不问庄之情
孔雀朝南去
沈拿赶到殿中时,白清明已复又躺在床上。几个将领拱手陈述:「少主欲向医师动手,医师自御间失手伤了少主。」
沈拿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血迹,又看向伏地跪拜的医师。
最后,才看向白清明。
他的脖间又多了一层带血的纱布。
医师认罪:「属下该死,属下万万没想到……少主已疯魔到这个地步。」
沈拿目中流转了片刻思量,沉声问:「他还要昏睡多久?」
这正是医师不解的,他不禁抬头:「方才属下只是抬手挡剑,并无反攻之意,但少主突然就……」他不敢妄自揣测,说得卑微:「少主突然就失手伤了自己。」
「这外伤,还不至于昏睡。」
沈拿身经百战,这异样也教他存疑。
敞开的殿门,灌入一阵阵凉风。
几人疑惑间,床上昏睡的人突然弹身跃起,手中紧握的长剑割破床幔,层层纱帘坠下,沈拿目光一紧,一个人影已从殿门蹿出。
不问庄中,闾丘若正站在河岸,举目观望林间小路。
俞冷初每日这个时候都要用针疗毒,又不愿支出越二七独守在闾丘若身边,便半开着房门窗口,时不时看一眼。
那少女的身影驻足了片刻,终于让他安心地返身踱步回来。
俞冷初忍痛咬牙,从肩上缓缓取出孔雀针。这些年的摩挲使用,针身已细小了一半,他已很难掌握角度。
他捏紧了针头,内力存于指尖,就见那如孔雀开屏的无数个细小针尾上,慢慢被逼出点点黑色毒水。
太过于全神贯注,以至于闾丘若来到他窗边时,他并没有察觉。
「俞药师的肩,竟也如此白。」
她声音轻如调笑,俞冷初蓦地藏起针,转头看到闾丘若正撑着下巴,很是惬意地盯着自己裸露的肩。
他拉上衣物,不看她。心中却留下一道被石子震乱的河面,微微荡漾。
「你不走了?」
「不走!等清明哥哥安顿好,定会来找我!」
听她如此自得,俞冷初不露声色。
他已于前两日诓她,说白清明的毒解了大半,不再需要孔雀针——为了打消她的担忧。
而闾丘若的深信,还是越二七在旁追加认证:「的确,俞公子已将白掌门治愈。姑娘将针收好吧。」
闾丘若再无疑虑,不藏感激,口口声声的,俞药师的称谓被她叫出来。
越二七已和俞冷初有了共识,帮着又诓道:「太元门失火,白掌门定要和魔教问罪,姑娘不如在俞公子身边学点医术和武术,将来也能助掌门一臂之力。」
这话正中闾丘若下怀。
她从来就因为无从学艺而愁苦哀叹。
俞冷初被擅自安放了个师傅身份,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看着面前少女。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师傅!」
料到她那雄心壮志会一拍即合,俞冷初却沉眉摇头:「你还是叫我药师吧。」
杀母的仇敌,师傅这个身份,他无法心安理得。
想到此,俞冷初又沉寂下来。
就这么,每天看她站在河岸,似是望什么,又在打算什么。心中微微不安。但总归,她又会跳着接过越二七手中的薯饼,迎着日头大口吃着。
她已亭亭,无忧亦无惧。
白清明离开魔楼,回到太元门时,所见已是一片废墟。
在残败的殿中枯坐了三日,沈拿独身一人来到。
「魏宁呢?」
他并未看向自己父亲,双眼一片猩红。
「魏宁体会过的心伤,也教你体会一次。在我看来,并无不妥。」
白清明冷笑一声:「所以你们从来只道,我拿下这太元门,是一时兴致?」
沈拿摇头叹息:「不管是不是,你都要回到魔楼的。别忘了,你是少主。」
「我是白清明!」他不想再听到从前自己的名字,色若死灰,又魔怔急促:「就算回到魔楼,我也是白清明!」
「好,白清明。」沈拿见貌辨色,索性由着他发泄。只是语气一转,半是试探:「那闾丘若呢?你还要寻她?」
「我知道她在哪里。」白清明颓静下来,看着虚无的某一处:「她只有在那人身边,才会整整三日,都没有向我寻来。」
沈拿心中已有答案,漠然地轻咬牙关:「为父,定会帮你把那人除去。」
俞冷初用完针,抬头朝窗外看去。
水岸上,越二七一反平日的恭敬姿态,抱臂站定,聚气会神,目光游走在闾丘若的一招一式间。但见他眉心紧锁,俞冷初便知道那被窗框遮挡住的习武少女,定犯了错。
「剑身不稳!我已教你多次,手握剑柄后两寸,凝气在刀尖!」
越二七声音嘹亮,伸手捏住那摇摇欲坠的桃木剑,轻轻一折,便听到了闾丘若的大喊:「你这是以命相博!俞药师说了,剑来必躲,不可以身反击!」
「哼,公子是教你保命,我是教你杀敌!」
对话在此出现分歧,俞冷初走出,淡淡唤了句:「程越,先让她保命。」
在俞冷初身边这些时日,越二七已很少再听到自己在魔楼中的称号。程越虽是他的本名,但几十年来鲜少有人出口,他听到时,都不免一愣。
程越收剑拱手,语气间是诚意的恭敬:「是,公子。」
他对闾丘若招式纠正的躁怒,也源自自己的心神不定。
沈拿的命令,沈樱的诡计,他本应尽快执行。然而日复一日,这不问庄的宁静却慢慢扫走了他的繁复心事。只是买两个薯饼,又守着闾丘若练一套剑法,这一天就这么过去。
偶而想起身上的任务时,他反而觉得负担。
程越沉着心事告退。俞冷初与他错身,不经意间扫了到他的手背,朝他多看了两眼。
再回头时,闾丘若已放下桃木剑,蹲下来仔细望着河水。
俞冷初动了动,闾丘若伸手拦住。
他不解地看向河水,一尾肥硕的鲤鱼撞入了浅浅河底的水草中,正竭力挣脱。
俞冷初饶有兴趣地盯着闾丘若全神贯注的姿态,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她慢慢抬起手,握成一个擒拿的姿态,就这么猛地探入水底——
「抓住了!抓住了!」
闾丘若兴高采烈地将鱼举到他面前,然而还没等他好好看清,那鱼已倔身一跃,重新回到了河中。
闾丘若举着一双湿漉漉的手,就这么痴愣起来。
俞冷初失笑,宽慰她:「阿若心善,见这鱼儿被水草缚住,为其脱身。」
她目光突然点亮,生出一些局促的羞涩:「我也是……举手之劳。」
说完,她嘿嘿一笑。并不恼这一场空欢喜。
俞冷初的心变柔,目光也散出多情。
但看着她纤瘦的臂膀,也心知仙婆走后,庄中的三餐已经很简陋。
他暗暗下了个决心,负手转身:「回去吧,日头下去,夜里就凉了。」
走了两步,河边的少女却并不动作。
俞冷初站在原地等她,闾丘若顺势坐了下来,盘腿撑脸。
面上一丝恍惚,叹了口气。
「南湖秋水夜无烟……」读到半句,她皱起眉,细心地思索着:「下一句是什么,我忘了。」
俞冷初静静地看着她微乱的发丝,垂下手,也随她坐下。
闾丘若被这动静惊得坐远了一些。
他的一席黑衣在夕阳光晕中散着丝丝金缕,肤色白得仿佛透光。闾丘若看得有些呆,这侧脸的形状,和他忧郁的黑眸,仿佛拉扯住了脑中的一个画面。
那画面里,也是这般火红的光晕。
却透过禁闭殿大门的窗缝,筛成一格格的光点,洒落在殿外石砖上。
闾丘若不由得抬起手,用长长的袖口挡住视线,就这么隔着衣物看他。
朦胧的注视里,俞冷初和那个画面吻合在一起。
闾丘若心里惊乱,一时哑声。
她突然就想起了,那后面半句是什么。
答案挤在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朦胧中的那个人却帮她说了出来:「耐可直流乘上天。」
——「耐可直流乘上天。清明哥哥,天上有什么?」
十三岁的闾丘若问殿中的少年。少年在光点中用一只眼给出笑意:「在我心里,阿若就在天上。」
「清明哥哥,我在这里,不在天上。」
少年愕然,又将整张脸递过去,接着笑:「待我打破这门,我们一起去天上。」
闾丘若回过神,放下衣袖,愣怔间心里慢慢涌上一丝慌张。她不自觉出口:「你是……」
俞冷初低头轻笑,静静地挡住她冒出眉目的回忆:「庄中的诗册,我也是读完了的。」
说完,他站起身。刚一背过脸,那笑就收住了。
静默中,他轻轻咬牙。闾丘若却猛地直起身子,拉住他的手:
「白清明!」
俞冷初骇然一颤,将一转头,就看见她晶莹的眼中重现了那倔强的执意:「带我去找白清明!我想他……我想他了!」
暗处的程越,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站在房檐拐角处,待俞冷初送完闾丘若回来,站出一步将其拦住。
「公子。」待他站定,程越又收回手,恭敬地一垂:「程越有一事,疑惑了许久。」
俞冷初看着他,虽未发声,但耐心十足。程越便继续:「七年前太元门被魔教占领,我也是其中一员。但据说,禁闭殿中那真正的白清明并未死去,而是逃下了山。」
抬眸,俞冷初平静得像听轶事,眉眼松弛了半分,不见分毫对峙之意。
程越倒有了些心悸:「公子的名号,我也是近年来才听闻。那么公子之前在何处?」
他既已心疑,却不直接发问。还摆出事件因果,细致得倒是俞冷初也有不知晓的部分。
程越久久等待回答,但这四下寂静的不问庄,若是没有人声,便显得阴险幽暗。
暗中,俞冷初提起一口寡淡的呼吸,程越拧紧了心。
半晌,那人终于开口——却是绕过了这件他不感兴趣的轶事,语气带着命令:
「进来,我给你疗伤。」
程越又是惊又是疑,眼看俞冷初已踱步进入寝阁,他捏了捏右掌,低头跟入。
桌案上,不见药具,倒是书法字画铺得整洁繁复。
俞冷初背身找着什么,程越便低头等着,不敢再说一字。
他掌上的伤,是每个魔教弟子都带的,为防止他们逃走,又叛门泄露魔教机密,由是拜教之后,都会往右掌嵌入一枚带毒的小小银片。
这银片时时刺入骨血,疼痛异常。只能等魔教医师一年施一次药,方才能保住性命。
程越给自己留在俞冷初身边的时间也是一年。
但此刻,江湖中技法最好的药师就在他面前,冲他轻淡下令:「我给你疗伤。」
俞冷初语气中的从容,让他从不敢想的解脱期望,又燃了起来。
两个时辰的针药治疗,俞冷初额上已浸出冷汗。程越一声不吭,只咬紧牙关。撤眼一瞟,一枚小小的银片已经裸露出来。
「它已和你长在一起,我这一刀下去,可是钻心的痛。你忍好了。」
俞冷初落下话音,并不给他过多的准备。手上小刀一割,如剥皮般的炙痛从头顶传到程越脚尖,他几乎昏厥过去。
最终还是,目睹到俞冷初夹出那一枚小小的银片,看着他,自己也呼出一口气。
上药,包敷,程越受宠若惊。
「恢复要月余的时间,你暂且放下刀剑,好生养着。」俞冷初背过身放存器物,冷不丁地,又说一句:「或者要回魔楼,也随你。」
「……公子为何帮我?」
「你心中有数。」他走到程越面前,目光如暗月:「你本不欠我什么。」
程越心头掀起微澜,银片一除,他完全可以不再回魔楼。
「我知道,你心中芥蒂你曾杀了这庄中老太,忌惮我会找你偿命。」俞冷初低头,声色如常:「但你也救了一个人,虽然你是利用她,但总归,她就在那里,睡得好好的。」
他扬扬下巴,指向闾丘若的地方。
程越始终垂着头,任疼痛的后劲将自己淹没。但那地上,突然砸下一颗泪水。
魔教少主归位,改名白清明。
太元门一夜之间被烧毁,从江湖名门中退出,衍为传说。
南疆昭阴宫再现武林,拔地而起,焕然一新。堂主与宫主之位,始终空缺。
城南黑熊岭,与翠竹林相傍,以一道百里长河为分界线。河水碧绿,水下鱼儿水草生机盎然。近一座山庄的水路与陆路上,便开始暗藏机关。
春去秋来,江湖与庙堂皆一片安宁。就这般,悄然翻去一年的日月。
程越这天回庄,身穿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因雨水连着下了几日,河中水位也拔高,他停下船时,闾丘若已湿了裙角,在岸边等候多时。
「好程越,你快说,白清明如今倒底在何处?」
两日前,河水中飘来一张告示。
上面绘着白清明的画像,说此人带领一队人马夜袭了一座华府。只因那府上的公子欲拜入魔教不成,被父亲训斥,家主激愤中说了些诋毁魔教的话语,一夜之间,便人去楼空,徒留四壁的刺目血迹。
那告示,也是通缉令。
程越靠了岸,只提着满篓的鱼虾果肉,不理会心急的岸边人。
被缠得烦躁了,程越停下脚:「都一年了,他没来找你,便是不想再找你了。」
他碍于俞冷初的面,是不怎么摆这副脸色给闾丘若的。但今日出庄,他也遇到了麻烦事。
苦等一年未果的沈樱现身,质问他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这一年里,她也现身过几次,程越已数见不鲜,当时说的也是和刚才那一句异曲同工的话:
「都一年了,我没拿到药,便是拿不到了。」
沈樱不依:「越二七!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
到如今,也就只有沈樱嘴里还喊越二七。程越一听,更是不耐:
「沈樱,你已多少岁了,还不快快嫁人,守着公子做什么。」
他这忤逆劲,倒是见一次比一次厉害。口中对俞冷初的称呼,又一次比一次心诚。沈樱百无聊赖,又走投无路,收起了架子,好言相劝:「好二七,俞冷初那庄上,还缺不缺什么侍女?」
「公子一心都扑在阿若姑娘身上,你还是死心吧。」
说完,他拎着鱼绕小路,很快消失不见。
那回来的船桨,还是因愠怒而划得用力。
但想到俞冷初说的,什么——许多事,你越是忽视,它越会来到。
程越便索性不再想沈樱。
傍晚,三人围在桌上用餐。桌子下,闾丘若已踢了程越三脚。看俞冷初低头喝汤,他赶紧举起筷子朝闾丘若拍去,嘴型在说:「不知道!」
「阿若。」俞冷初放下碗,桌下的腿收了收:「前几日那张告示上,写的什么?」
「没什么!」
闾丘若赶紧用碗挡住脸,眼睛里嘿嘿一笑:「程越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对吧俞药师?」
通常她叫他「俞药师」时,便是在隐瞒着什么。
或是偷偷去岭中找那只黑熊瞧新鲜,或是给她背的药理书册被她贪睡浸湿了一页口水,总之让俞冷初逮到时,她已改口许久的「冷初哥哥」便会成为「俞药师」。
俞冷初不动声色,放下碗筷:「我先回屋了。」
他是回去用针。但闾丘若不知,此刻只有心虚,想是藏在枕下的告示被他发现了。等人一走,立刻迫不及待问程越:「你告知了我,我定悄悄知道,什么话也不说!」
程越跟着放了碗筷,斜睨她一眼,颇有不满:「你也知道你一提出庄之事便会被公子怪罪,又非要拉我下水做什么?」
「若不是你不许我跟你一道上船,我怎会无从打听?总之一切,都有你的份!」
「一嘴歪理,去年冬日,你跟我上船出庄,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你晕船,这一年来又胖了不少,我把你送回去再去集市,菜肉早已卖光,我们三人啃了一晚上的地瓜!」
「那……」闾丘若急忙狡辩:「那地瓜也是我种的!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算我的功劳!」
程越翻了一个白眼,收起碗筷:「懒得跟你说。我绝不会惹公子不高兴。」
半夜,闾丘若见俞冷初房中吹灭了烛火,赶紧摸出枕下那皱巴巴的告示,一遍遍看着。
白清明的画像,嘴边已有了一圈黑青,不再是从然白袍净脸的模样。她看得痴迷,伸手随着那画像,一点点地勾勒着。
然而画到第三遍,困意上来了一些,到那人像的眉眼时,闾丘若便情不自禁地在左眉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待意识到自己是点了一颗痣的时候,她睡意瞬间退却。
闾丘若撑起身,诧异地捂住自己的手指,自我发问:「闾丘若,你疯了?你为什么会画俞冷初的样子?」
俞冷初的眉下,便有一粒小小的痣。
那是闾丘若第一次为他修眉时看到的。
俞冷初的眉浓淡适宜,眉形如飞剑,却不显得跋扈,俊挺中一片柔和。厨娘曾教她修眉,用一张细细的刀片,刮下眼皮上的杂绒,痒痒的,很是舒服。
闾丘若那次,本想进去讨问一味草药的用法,但见俞冷初闭眼安宁的模样,步子就放得小心。
她拿起桌案上的一张小小刀片——那本是俞冷初用来切碎植物根茎的器具,但在闾丘若手中,教她找回了从前和厨娘在一起的日子。
现成的又有这么一个人在面前,虽然他的眉也不用多修,但闾丘若就是手痒。
就这么悄悄地靠过去,俞冷初的五官在她眼中第一次如此相近。
她不自觉地就打乱了平稳的心跳,呼吸也屏了又屏。
就这样,她看见了那颗小痣。
傍晚俞冷初出来,程越见了便大惊:「公子!你的眼怎么受伤了!」
闾丘若赶忙背过身,认真地看起药谱来。
翻页的手,却一阵微颤。
她多年未给人刮眉,这俞冷初的脸又实在教她分心,就这么手上用力不当,将他的眼皮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
闾丘若大惊,擦了又擦,血珠还是往外冒。她想起药理册上的「唾液止血」一说,用指头沾了一些自己的唾液,小心地封上去。静待片刻后,那血果然止住了。又见俞冷初还是昏睡,心满意足地离开。
此刻过了一个时辰,难道是唾液失效了?
闾丘若小心地转头望了望,便发现俞冷初正看着自己。
她赶紧正襟危坐。
程越已拿了药箱出来,打开翻找的声音一阵稀疏。俞冷初却伸手拦住:「没事,被蚊虫叮咬了。」
程越显然不信:「什么蚊虫,叮咬得这么整齐?如刀割的一般!」
「应是会修眉的蚊虫。」
俞冷初心照不宣,荒唐的话被他说得一本正经。闾丘若浑身拧紧,就感受着背后那道目光,一动不敢动。
「公子近来也爱说笑了,当程越我是傻子吗?」
俞冷初朝斤斤计较的他望去,凝视了片刻,应了他那句「爱说笑」的抱怨,难得戏谑地勾了勾嘴:「你这眉毛,也该修一修了。」
闾丘若赶忙将画着白清明的告示藏好,又怀着猛跳不已的心,惴惴睡去。
几月之后,待她再拿出画像时,上面的折痕已由着她每晚的翻来覆去愈加明显,白清明的样子模糊一片。
看着这朦胧的人,闾丘若却又并无太多惋惜。仿佛白清明失约的这一年有余,她心中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外面时常传来的消息,都隐隐指向白清明在魔教如何得势。她自然也厌恶。
又发了会呆,听见门外俞冷初叫自己的声音,兴致一下回来,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俞冷初见她是这副有求于人的神色,躲了躲,支她去练剑,程越已准备多时。
她却还是续上这一年来的恳求,央着靠过去,讨好道:「冷初哥哥,一年了,你可有练出新的幻药?若有,便匀我半颗,我只想再瞧瞧白清明的样子。」
闾丘若改口得自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再往白清明后面加上哥哥二字,反倒对着俞冷初口口声声的称呼起来。
这微妙的变化,程越只轻笑着看。
她的心,恐怕早在这不问庄的日月轮转中,发生了变化,只是自己都还不清楚。
俞冷初避开她的目光。诚然,他寝居的药盒里,在几月前已多出了一枚核桃般的药丸。但即使不计这幻药的珍贵,他也不想闾丘若是用来做此用途。
「快了,你习完这本剑谱,我就给你。」
却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又拖延下去。
岭中树叶在闾丘若日复一日的习剑中被刷黄,最后一片落下,徒留一杆空树。程越立在船上紧了紧领口,轻声感叹一句又是冬日了。
兴许是天气冻得人四肢疲乏,今日的船,总感觉沉了很多。
程越念着庄中还空着肚子的师徒俩,不觉加大了划桨的力。
入夜,俞冷初用完针,将一收好,转身就看见寝阁内一株花草的叶尖动了动,而其根茎还稳如石雕。
他微微皱眉,放轻脚步走过去一步,窗口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听到了闾丘若的叫声。
俞冷初返身去找,闾丘若捂着头,被撞得不轻,额角已渗出血迹。
他闭眼轻叹:「你总是躲在窗下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在炼药。」她委委屈屈的答,伸出手,是主动要他拉她起来。
熟悉的药案与味道,闾丘若乖巧坐着,俞冷初指尖冰凉,药物也冰凉,她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然而扫到他近在咫尺的眼下黑痣,她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小小的动静让俞冷初沉下视线。
闾丘若就这么和他看着,目光逐渐虚无起来。
「俞冷初,你什么时候娶妻?」
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他眉心跳了跳,不觉避开了视线:「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闾丘若虽然面不改色,心中却总是有股奇怪的力在支着她胡乱说话:「不过我——你就别想了。我和白清明是定过婚了。」
大言不惭的话却没有让她说完痛快起来,心里反而扫来一丝凉风,似在提示她言不由衷。
每晚,俞冷初都会独自在房中一会儿,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闾丘若摸清了他的作息,鬼使神差地躲在窗下,看他被窗纸挡着,静静坐很久。
她看不见他在用针,只觉得他好看。
察觉到为何会觉得他好看时,闾丘若一下按住自己的胸口,醍醐灌顶。
南疆女子,一生只能有一个夫君。她和白清明已私定下终生,眼中便绝不能再装下其他男人。
只是捂住捂着,她又情不自禁咬上嘴唇,似是很不甘。
俞冷初眼眸斜压,还是一腔迁就的口吻:「等你如愿成完亲,我再成亲。」
闾丘若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应该是没想到——得不到他坚定说」我不成亲「云云的回答。
毕竟连程越都说「公子从不近女色」。
她倏地就烦躁起来。
闾丘若按下他给自己疗伤的手,撇嘴铿锵道:「那你还不将幻药给我让我早些寻到白清明的踪迹?我已学完这么多剑谱,可以防身,也能助他了……」
俞冷初的眉心轻轻紧起,她今晚是有些奇怪。
「幻药看到的是幻象,你又怎么能知道白清明在何处。」
希望突然有了些眉目,闾丘若意外了片刻,赶紧再接再厉:「我和白清明心有灵犀,我想看到的,一定也是他正在做的!」
俞冷初瞧着她,不免觉得有些晕眩。
话里的意思暂且放到一边,他倒心疑起房中的这股味道来。
闾丘若见他又不了了之,等得耗光耐心,佯怒起身:「你不给我,我今晚自己去找他!我可是知道出去的路!」
她急匆匆跑出,俞冷初浑身发软,并未相追。
闾丘若在原地刻意等了两步,见身后一片安宁,心中异样的怒气更甚。
没了那热闹的声音,俞冷初的寝阁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床榻上,传来轻轻的落脚声。
俞冷初望过去,就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盘腿坐在床上,对他勾了勾手。
他起身缓步靠近,看清女子的面貌时,便岿然不动了。视线轻轻横扫,方才颤动了叶片的盆栽土壤着,立着一截烧了一半的香。
沈樱又勾了勾手:「来呀,公子。」
俞冷初心知肚明,脸上轻轻一笑,果真半跪了一条膝盖靠过去。沈樱受宠若惊,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两人近在咫尺,沈樱已沉醉地闭上了眼,只等那顺遂的一吻——
胸口却被人快速点了两下。
沈樱愕然睁开眼,发现不能动了。
「在我面前用毒,倒显得你其实没什么心机。」
俞冷初起身站好,讥诮地暗讽她一句。
他身形高大,此刻将沈樱完全罩在自己的投影中。莫名就显得压迫。
沈樱张了张口,门外却突然响起一声暴怒的呼喊:「俞冷初!」
他快速回头,闾丘若已返了回来,双目通红:「你不是说我成亲以后再成吗!原来你一直藏着人!」
她深信眼见,跺脚跑开。
尽管俞冷初挡住了那女子,她并未看清。但——他竟然还为她挡住了!
俞冷初刚追到门边,程越已急急赶来。
看到床上被定身的沈樱,他一下失色。
很快恍然今日那船沉重的原因,原来是她偷偷跟了上来!
手中却突然被俞冷初塞入一枚药盒,俞冷初让迷烟熏了半晌,身上还有些乏力,钝重地朝闾丘若跑远的方向指了指:「你去守着她,别教她做傻事……」
程越低头一看,这是俞冷初最宝贵的药盒。里面装的……
「快去!」俞冷初用力一推。
这两年来,黑熊岭的路闾丘若已无比熟悉。甚至连那黑熊也见过数次了。
她身上有俞冷初的味道,黑熊也将她当主人。
一路莽撞奔跑,身后传来程越的追喊:「闾丘若!站住!」
她充耳不闻,抬起手臂用力擦了下眼泪,脑中浮沉俞冷初跪在床边的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亲手捧起凡尘情欲的样子。
一丝骨子里的警惕又让她快速按下画面,她开始哆哆嗦嗦地兀自念:「白清明,白清明,我去找你了,白清明……我去找你成亲了……」
肩膀被人猛地一抓,程越用力掰过她的身体,却见她满脸泪水。
「程越,带我去找白清明吧,两年了,你们别再骗我了。」
月色一片凄凉。
俞冷初将沈樱放到船中,并未给她解穴。
他听了听风声,俯头对她冷眼道:「顺着此刻的水流,睡一觉你就能回到原处。」
却冷不丁的,那船飘了几丈远后,沈樱咬牙嘲讽:「你就不觉得,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厉害的药师么?」
俞冷初投去目光。
小船越飘越远,只传来沈樱的笑:「那就是我啊!哈哈哈!但我没你那么妙手仁心,我不治病,我只下毒!」
她还说了些什么,已随着距离逐渐飘渺。
俞冷初沉着身影,正分辨她话中的意味,远处黑熊岭传来一声兽啸,他看了过去。
太元门下,程越再次携闾丘若来到。
只是和那场大火的炙热不同,此刻是冰天雪地,一片肃然。
程越将手中药盒递给闾丘若:「这便是你求的东西。公子说,只用半颗,三日后生效。」
闾丘若愣愣地接过,碰到那盒子的一瞬,心中某个答案自然浮出。
……「等你成完亲,我再成亲。」
她凄楚地自嘲一声,原来他是那么想她成亲的。
看向程越:「你忘了?上次在魔教中你喂我服下幻药,不出半个时辰便生效?」
程越提起一口气,被记忆猛撞了一下:「果真是!为何?」
太元门下临近的小镇中,饶是收市了,也还对坐着一男一女,桌面、脚边都已摆满空荡的酒罐。
程越一口未喝,一言不发。
三日才生效的幻药,竟可以用酒疾速激发。
他不知道幻象里闾丘若会看到什么,但若是她心中也有俞冷初,那俞冷初也会在幻象中。便不需他此刻多言揭开二人各怀的心事与芥蒂,反倒搅乱俞冷初的计划。
傍晚,两人立于山脚。
闾丘若刚走两步,突然瞬身一躲,程越作势接住她,闾丘若却疑惑地看向一个空白的地方:「十七师兄?」
程越松开眉心,知道幻象已生。
他紧跟其后,闾丘若频频躲避,目光中已有了惊惧不安。
漫长阶梯往上,两人身影如墨,在这冰雪中徐徐前进。
程越见闾丘若突然定住身,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心中暗忖是遇到了重要的人。
果然,闾丘若缓缓张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一片空白:「清明……哥哥……」
程越微叹一口气。
竟还是,白清明。
怅然间,她已继续开口,和幻象中的白清明对话:
「你……现在在何处?」
……
「我知道你在等我。」闾丘若流下眼泪,眸中一片痴情:「我也一直在等你。」
……
「可是,这只是我的幻境。你不是真的,这太元门,也早被摧毁。」
……
「是了,我也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但我把你弄丢了,都是我的错。」
程越听得异样,不知她幻象中的白清明都说了什么。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程越持剑警惕转头,却一眼看到来的是俞冷初。
俞冷初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懂了,静静地和俞冷初一同看闾丘若沉迷于幻象中。
她伸手欲做一个触碰的姿势,却很快心碎地放下:
「当然是我的错,若我没有带你走,我们怎会错过七年?」
两个男子同时拧起眉。
闾丘若凄楚地笑了笑,还是伸手朝着那一片空白,似在抚摸什么。
「你可知你的这张脸,藏在殿中,教我朝思暮想了多少年……」
程越已读出不对,转头轻声提示俞冷初:「阿若想见的幻象,似乎是更多年前,太元门被魔教占领那日。」
俞冷初双目沉下,定定地看着闾丘若,也点了点头。
若她幻象中见到的是少年白清明,那么……
二人各自思索,闾丘若却突然转过头看向他们。
两人浑身一紧,都不说话。
闾丘若看着俞冷初,看得清清楚楚,连程越也不自觉让开一步。她持续伸手,抚到俞冷初的脸庞时,自己也蓦地一颤。
喜笑颜开:「清明,我能摸到你了,我竟然能摸到了你。你……长大了?」
俞冷初紧起目光,任那双手在自己脸上反复游走。程越再次后退两步,看着二人。
喉咙间已堵塞,脑中却发声醒悟:「公子……公子就是白清明?」
闾丘若微微皱眉,偏头看着俞冷初,温柔一笑:「是了,你长大后,眉眼更开,肤色却依旧雪白,像……对,像此刻的冰雪一般。清明……」说到此,闾丘若突然一怔。
方才幻象中,并不是冬日。
也并没有冰雪。
从少年白清明消隐之后,周遭的一切色彩也都褪去,变成了现实中此刻的冬日冰雪。
她反应过来药效已失,幻象已灭的瞬间,猛地抽回手。
看向程越,又惊诧地看向俞冷初。
「你们……俞冷初!怎么是你!」
程越心中已知晓俞冷初的身份,僵硬站着,不敢发言。
俞冷初静静地看闾丘若收回柔情的手掌,淡淡一笑:「你把我认成谁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先摇头。
刚才幻象中的白清明,是少年的模样。陌生而熟悉的少年,然而脸庞消退的同时,俞冷初现身,他们模样相似得几乎只是时间推移下的自然转变。
闾丘若惊怔地重新抬头,凝视了俞冷初良久,颤颤道:「你这药……灵吗?」
俞冷初已心知她意识中的选择,心中泛起一丝喜悦,又漫上一股深入的求证欲,不免戏谑地靠近她一步,声音低沉:「你希望灵,还是不灵?」
闾丘若被他看得心慌,低头囫囵道:「药效如此短,想必是不太灵。」
「嗯。」俞冷初敛笑,心中喜悦不减:「若你从未见过幻象中的人,便会将你最期望的那张脸放入幻象中。」
他低头再接近她:「阿若,你希望我是白清明?」
三人下山。
闾丘若匆匆走在前,剩下二人徐步在后。
程越憋话已久,见俞冷初心情不错,开口问道:「公子,你果真就是那白清明么?」
俞冷初不再戒心程越,也知道终有一天会露出破绽,淡淡地「嗯」了一声:「是我。」
程越赶紧压低声音:「那你为何不与姑娘相认?」
俞冷初垂眸,透出一丝冷意:「那日我疯魔,错手杀了阿若的奶娘。这一仇,我不知她会否在意。」
「奶娘?」程越猛地站住:「是那个厨娘么?」
俞冷初停身等他,挑眉:「是。」
「公子!」程越急急近身,又瞟了一眼走得远的闾丘若:「那厨娘不是你杀的。是少主杀的!」
一丝霜雪飘到俞冷初眉间,他顶起眉,霜雪瞬间融化。
这神情,是要程越继续说。
程越咬牙:「竟就是这事让你不肯相认?真是糊涂!那日门中的厨娘擅自去到你的禁闭殿门,撕心裂肺,才是真的疯魔!少主眼见心烦,一剑就削开她的喉咙!我们在旁看着,又见少主有些忌惮什么,下令让人将这厨娘的尸体搬到山下的一座小屋中。」
程越信誓旦旦,不像假话。
俞冷初静静听着,不辨神色。
他放眼去看闾丘若,因着方才的羞窘,她始终走在前头,不知在恼怒什么。
半晌,俞冷初重新看向程越,却扯出一个程越意料之外的疑惑:
「她在我门口撕心裂肺?」
俞冷初深谙白清明的狡猾,那日白清明透露出是他毒发杀了厨娘与父亲后,他并未完全相信,也在暗中一直调查真相。却啼笑皆非的是,知晓真相的人就在自己身旁。
此刻他与闾丘若相认的芥蒂全消,本应畅快高兴才是,然而脑中又忽地绷出一根弦来。
白仁安曾说,他的娘是某富贵人家的小姐,和他醉酒欢好以后意外有了他。但在生他那日难产去世,小姐的家人也不愿沾染武林。母亲的身份便不了了之。
他没见过厨娘,但在殿中之时,却常常听见有人怒骂:「你一个下贱的厨子,总是跑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他的人不多。新鲜疑惑的心思过了也就不再窥伺。
而在闾丘若来到前,这厨娘也是日日都来。
他有过疑惑,却因从未和她说过话,所以渐渐消隐。后来,那厨娘也不再来了。
这是俞冷初此刻心中,第一道绷起来的弦。
其二,他在重回昭阴宫时,曾调取过宫主和宫主之子的身份,但昭阴宫当时只留下几个唯唯诺诺的女子活命,都说没见过宫主的孩子。
由此,他便怀疑过闾丘若是厨娘的亲生之子。只是无人作证了,才安置给她一个宫主之女的身份,保其往后周全,
重重疑惑,在俞冷初的脑中,突然同时指向一个点。
他一反常态地加快步伐,两三下走到闾丘若身后,莽撞地一把拉过她的手:
「你曾说,你是昭阴宫宫主之女?」
闾丘若被他抓得唐突,也还羞窘方才的见面。不由得挣脱了手,仰头应声:「是啊,你想高攀?」
俞冷初执着地将她看着:「谁告诉你的?」
「厨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俞冷初窜起一丝心火,问得用力:「那厨娘自己是否有孩子?」
闾丘若被问得莫名,又想到多年过去,这真相也影响不了什么,继续仰头答:「白清明就是她的孩子。」
俞冷初颓然地后退两步,几乎被脚后的阶梯绊倒。
闾丘若不懂他这反应,倒看程越一直急匆匆的,不满他俩看了她笑话,转头质问他:「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程越立刻挤出身子:「闾丘若,你可知公子……」
一双手拦住他。
拦得恍恍然。
「你家公子又怎么了?」闾丘若看向俞冷初:「你又怎么了?是不是急着回去见你的美娘子?」
俞冷初抬眼,再三凝视她的每一处眉眼、轮廓。
无迹可寻,却又隐隐可见。
他正好了神色,掏出一把冷嗓掩饰方才的失态:「我带你去找白清明。」
白清明已重回魔教,他自然是知道的。
现如今,他也必须要对质魔教中人,将心中这个突然出现的——教他羞耻的疑惑,证实干净。
三人先乘马车,再改水路,半夜,都各怀心事地躺在船只各处。
程越未睡,睁眼看一会儿俞冷初,又看一会儿闾丘若,见两人刻意隔远,叹息连连。
闾丘若未睡,睁眼偷看俞冷初。他从船中厢房走出,正整理衣物,然后站定在船头,远远眺望,一身愁绪。这背影,如她在他房中看到的一样。
或许是在思念那娘子。闾丘若冷哼,烦躁地闭目。
脑中却瞬间闪现幻象中那少年白清明的脸。
诚然,她未见过少年白清明,也只能将心中所想替代上去。然而她心中所想,不应是成长后的白清明么?为何会出现俞冷初的脸?
南疆忠诚之血灌满闾丘若全身,她羞愧难耐,索性不再看。
而俞冷初未睡,想的事却比另两人多。
昔日在禁闭殿中的岁月,他错过了多少人。那被人责骂追赶的懦弱厨娘,竟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想到有过机会从门缝中看她一眼,但却觉得门外聒噪,反而躲得更远。
最后,才将眉心的褶皱落到身后的闾丘若身上。她似乎已熟睡。
看到她,便看到诸多日日夜夜。
从少女,到如今。
他们隔门耳鬓厮磨,他们私定终生。在不问庄中,一次次暧昧滋生,他差一点就忍不住告诉她所有,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但竟然——俞冷初难耐闭目,咬牙沉怒。
这些,是大逆不道的有违人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