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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相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944 更新:2026-06-08 13:50:49

藏相思

独一无二的她:古言女主的万般模样

重生醒来,我正跪在萧绒的脚边。

周围的人都在大声嘲笑我。

前一世我为了阻止萧绒定亲,一头撞在他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我没死,但却瘫痪了七年。

那七年,萧绒成亲,生子,平步青云。

而我却因为全身长满了褥疮,生生疼死。

重来一次,我决定放过萧绒,更放过自己。

1

我被嘲笑声惊醒,睁开眼,眼前是萧绒绣着云纹的官靴。

抬头,往上,则是他挺拔的身躯以及坚毅的下颌。

他没有弯腰,更没有低头看我。

这个场景,前一世我经历过。当时我跪求他不成,头脑一热,冲向了石狮子,撞了上去。

我那时喊了一句什么?

「萧绒,你别后悔!」

事实上,萧绒从头到尾都没有后悔。

后悔的是我,七年间听闻他成亲,听闻他生子,听闻他升官……

而我,孤零零躺在床上,闻着大小便失禁后的臭气,忍受着褥疮溃烂的痛苦,郁郁而死。

萧绒不爱我,或者说,他更爱他自己更爱他的仕途。

这些道理,是我用七年痛苦时光才明白的。

现在,我松开了他的衣服,在肆意的大笑声中,站了起来。

「赵小姐,你不会打算磕死在这里吧?」

「磕死了他也不会娶你,谁会放着高门闺秀不娶,却娶一个商贾?」

「就是,也不是自己掂量一下几斤几两,天天缠着别人,自取其辱。」

是啊,自取其辱。

就如萧绒所说,我又固执又愚钝。

我抬眼看向萧绒,他也正朝我看来,目光相碰,我朝他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萧绒,」我微微倾身,与他道,「祝你能得偿所愿,真的幸福。」

他愣了愣,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我不想思考他的反应,更不想留在这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拨开人群离开了那里。

人群中传来阵阵错愕声。

「怎么突然走了?赵小姐想通了吗?」

「她要能想得通,不再纠缠萧大人,我跪着吃墙皮。」

我没有顿足,在大家探究的视线里,回了自己的家。

2

十二年前,我路过一间破旧的院子时,遇见了一位瘦弱的男孩。

那年男孩只有六岁,他蜷缩在墙角,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男孩用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倔强的目光惹人怜惜,我央求父亲将他带回了家。

从那天开始,萧绒就住进了我家,和我成了一家人。

六年前,父亲出门收货钱,翻一座山时被山洪冲走,尸骨都没有找到,我娘因此一病不起 ,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

十三岁的我和十二岁的萧绒自此相依为命。

他很聪明,读书极好,先生常夸奖他,说他是文曲星转世。

萧绒也没有让我们失望,成了本朝年纪最小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他高中那天,我们抱头痛哭,庆祝终于熬出头了。

这六年,萧绒读书,我则全心经营父亲留下的酒庄。

我起早贪黑,不曾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手脚常年裂着口子,疼得钻心。

每每这个时候,萧绒都会紧紧抱着我,咬着牙道: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让你过人上人的日子。」

现在,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在邻居们恭贺声中,有人问萧绒:「你和赵东家今年是不是要成亲了?」

我脸发热,期待地等着萧绒回答。

他没有我预想的热情,而是淡漠地道:「才入官场,不着急。」

我以为,他真的只是如他的回答所说,出入官场疲于应付,暂时不能分心做别的事。

可是,我听到了首辅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了他,而萧绒也痛快应了。

男才女貌的婚事,一时成了京中美谈。

我不敢置信,如遭雷击。

那夜他没回来,只让人送了一封信,信中道:「让你过好日子和娶你,已经相悖。姐姐,我好累,希望你体谅。」

我不服气,更不死心。

当天便去衙门找他,他不见我,我去他赁的宅子外等他,他为了避开我,连家都不回了。

一连三个月,我像是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萧绒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

这样的我,成了全城的笑话。

他们编派了关于我的难听的故事。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天,萧绒终于肯见我了,他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以为这世上,你是最懂我的。」

「姐姐,仕途好难,我需要一个助力,才能帮我实现抱负。」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呢?」

他垂着眼帘,立在细针似的雨幕里,声音远得像是隔着千重的山,

「我穷怕了,苦怕了,我想当人上人,我想将欺负我的人,踩在脚底。」他抬起眉眼,「姐姐,别拦着我。」

他转身,背影清冷孤绝。

我跌坐在地,几乎声嘶力竭。

我们从七岁开始,每天都在一起,从十三岁开始,我们相依为命,成为彼此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分开。

所以在他订婚那天,我撞死在他新府门外的石狮子上。

我撞了,他没后悔,而我却日夜活在痛苦和后悔中。

幸好,上天怜我,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我决定成全他,让他去高飞,去做他的人上人。

几个月的魂不守舍,白天黑夜地蹲守他,我早已没了人样。

我烧了热水沐浴更衣,为了自己做了一顿饭,菜都是我自己喜欢吃的。

我正吃得高兴,院中却响起了脚步声,随即萧绒出现在门口。

我和他对视,各有惊讶。

「回来有事?」我问他。

3

「没事。」

萧绒在桌前坐下来,等了一刻,见我没有喊他一起吃的意思,他便自己去拿了碗筷。

我自顾自地吃着饭。

「咳咳,」萧绒咳嗽起来,急着倒茶漱口,「怎么这么辣?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辣了?」

我嘲讽地笑了笑,「我一直喜欢吃辣,只是因为你不吃辣,所以我做菜不放辣椒而已。」

萧绒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我,「姐姐,我很怕你出事,你、没事就好了。」

我喝了口汤,轻松地朝着他笑了笑,「我过得很好,你想多了。」

萧绒想笑,但笑容没有展开,显得尴尬又失落。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时,萧绒站在厨房外,声音很低。

「姐姐,忘了我吧,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会过得很好的。」

要是前世,我会让他想一想过去三千多个日夜,我们在一起的点滴,让他不要丢下我一人,面对这冰冷的人世。

除了他,我没有任何亲人了。

可瘫痪的七年,已经磨平了我的一切幻想。

现在,我只想自由地活着,任何人对于我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好!」我含笑望着他,满不在乎地道,「祝你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萧绒扯了扯嘴角,有些错愕,也有些艰难。

收拾好出来,萧绒已经离开了,桌上留着三千两的银票。

和前世一样,他给我送来了足够的银子,保证我衣食无忧。

我也是靠着这三千两苟延残喘了七年。

这一世,这三千两我依旧会收下,他说是报答我养育他的恩情,那我当然不会客气。

以后就两不相欠吧。

舒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我去了酒庄。

我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让所有人都十分惊讶。

「赵东家不拦着萧大人成亲了。」

「看她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而且看上去还要更开朗,应该是没事了。」

「前天是谁发誓说赵东家会想通,他跪着吃墙皮来着?」

我追着萧绒闹得沸沸扬扬的三个月,在我收手后,事情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我每天在酒庄和家里两点一线走动。

父亲酿酒的手艺是赵家祖传的,但父亲当年走得太急了,他的手艺我没有学过,后来还是翻着他留下来的《赵氏酿酒手法》,我略通了其中一种酒。

这些年,我没有心思钻研,一心照顾着萧绒,帮着他达成夙愿高中皇榜。

现在不再在乎他,我重新将《赵氏酿酒手法》拿出来,仔细琢磨。

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将曾经闻名于世的洛水赵氏酒发扬光大。

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春去秋来,赵氏酒庄的新上市了竹叶青。

我在街上摆了长长的品酒台,邀请全城老少过来品鉴。

竹叶青香气淡雅,口感清甜,老少咸宜。

所以,它迅速打开了销路,我们高兴之余也忙得犹如陀螺,连轴转着。

就在我们高兴之际,一张订单送到酒庄来。

「首辅家大小姐成亲,要定六十坛竹叶青,中秋节前交货。」

首辅家大小姐成亲,那就是萧绒要成亲了啊。

前一世他好像就是中秋节前成亲的,彼时我以为他会来和我说一声,可实际上,他一直没有来过。

在大家担忧的目光中,我轻松地道:「放心,我们一定按时将酒送到。」

4

中秋节前,我亲自带着人,将六十坛酒送去。

小厮引着我们从角门入内,等收酒钱时,有位端庄妍丽的女子,由丫鬟簇拥而来。

「你就是赵澜玉?」女子问我。

「是。」我与她颔首,「赵氏酒庄赵澜玉。」

女子静静看了我一眼,忽而吩咐婆子:「多赏她五百两。」

她吩咐完,又淡扫我一眼,拂袖而去。

蔡府的丫鬟纷纷回头看我,她们嬉笑打闹着,满脸的轻蔑。

「就是个村妇嘛,比不上小姐半根手指,嘻嘻。」

「东家,她什么意思?」柱子攥着拳头,后槽牙咬得咕咕响,「得意什么,不就投胎好些。」

我将打赏的五百两银票叠好,带着大家出门,「她投胎好就是本事,我们不服气也得憋着。」

柱子气得抹眼泪。

我却扑哧笑了,笑他身高近八尺满身腱子肉的大男人,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出门后,我将五百两捐给了慈安堂。

萧绒和蔡元娘的婚事很热闹,鸾驾半副红妆十里。

我没去观礼,因正忙着新的酒庄修装事宜,店面扩大了两倍,事情也更多了。

青娟怕我想不开,一整日都跟着我。

「我真没事,你别杵着,赶紧干活。」

青娟却气得哭,「萧绒太坏了,说变心就变心。他怎么不记得,以前你忍着冻,将自己棉袄拆了给他做成厚的,他怎么不记得,你……」

我捂住青娟的嘴,戳了戳她额头。

「一边让我忘记,一边又不停地提醒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娟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忙了几日,我实在太累了,靠在家中的石榴树下歇息。

这棵树是萧绒无意间丢了颗籽儿发芽长成的,迄今已七年了。

七年了,树依旧只开花,没结果。

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又惊醒,我感觉刚才有人在身边,可醒后四处找,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我走到门口,破旧的院门,正微微地摇晃着。

「东家。」青娟高兴地跑来,告诉我,「庆州有货商找我们定竹叶青,一千坛,您快去看看。」

一千坛,够我们忙半年了。

于是这半年,我们四个人住去了酒庄,心无旁骛地干着活,期间我又制成了老白干。

「啊,」柱子吸着气,「这酒真痛快!」

第二年春天,我们将酒送去庆州时,又在北面推广赵氏老白干。

到年中时,赵氏酒庄的名头,已经彻底打响了。

人人见到我,都笑着喊我赵东家,闹着与我讨酒喝。

再没有人提及我去年的那些蠢事。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萧绒了。

「他都不用外放历练,直接做了京官,如今已是四品大员了。」柱子酸溜溜的,「难怪他要攀高枝,因为比别的官少奋斗三十年呢。」

这一日,我去给驸马府送酒,正巧看到华阳公主的孙子从屋顶摔下来,我徒手接住了那孩子。

华阳公主留我在府中用膳,笑着问我可婚配了。

「没有。如今只想将酒庄的生意打理好,别的没什么想法。」

华阳公主却兴致很高,说要给我寻一个夫君,我婉拒几次不成,也不敢多言,怕她觉得我不识抬举。

「明日正午你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5

前一世,因为关注萧绒,所以我经常使钱让照顾我的婆子出去买官家邸报。

那七年,每一份邸报我都看过无数遍,每一个街头巷尾的传闻谣言我都听过。

所以,华阳公主的脾气我是知道一些的,她不是热心的人,相反,她在后面七年的三位皇子夺嫡中,表现得异常狠辣。

这样的华阳公主,因为我救了他的孙子,就热情地给我介绍夫君,我不相信。

判断可能有些武断,但我不能冒险。

第二日,我搬酒坛时手滑,坛子砸在了我的脚背上,左脚骨裂了。

「她怎么说?」我问去驸马府帮我回事的青娟。

青娟低声道:「很不高兴,那茶盅放在桌子上,咯噔一声,吓了我一跳。」

华阳公主这样的态度,让我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而且,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郑永意,公主不会给你介绍的是这个人吧?」

我皱眉,觉得青娟的话,十分有可能。

郑永意虽是伯府三爷,但却是有名的纨绔膏粱,他前后死了两任妻子,长子都比我大一岁。

这种人绝不是良配。

又过了几日,我听到郑永意成亲的消息,娶的是华阳公主贴身的婢女。

我长长松了口气。

我不再出去送酒,而是专心打理铺子,八月的时候,隔壁饭馆的东家身体不好,想将铺子卖了回老家。

我将他的铺子买了下来。

再开业那天,我们六个人都激动地哭了。

前一世我瘫了后,他们五个人苦撑了两年,最后不得不散了。

离开那天,他们五个人在我床前哭,我那时候也是悔不当初,为什么脑子一热,会做出寻死的事,简直是害人害己。

这一世不一样了,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店铺,又大又宽敞的店铺。

「卖酒吗?」忽然,门外来了一位穿着青鸟服的年轻男子。

青鸟服,是圣上亲卫羽林卫的官服。

柱子迎过去,「官爷要什么酒,要多少?」

男子订了三十坛老白干,让我们送去西苑。

柱子带着银桥去送酒,我心神不安地站在门口等着,直过了两个时辰了,他们也没有回来。

我拄着拐,和青娟去了西苑,站在门口,青娟腿肚子发抖。

「他们只是凶,应该不会滥杀无辜。更何况,我们普通百姓,他们没必要刁难。」

羽林卫是圣上的亲卫,只受他一人调度。

而当今圣上心思多疑脾气暴戾,所以,作为他刽子手的羽林卫,成了人人惧怕的存在。

「上午来送酒的?」守门的侍卫顿时沉了脸,「等着。」

又等了一刻钟,我们被带了进去,就看到柱子和银桥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被吊在了龙门架上。

我脑中嗡的一声响,吼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打他们。」

「酒里有毒。」上午订酒的男人负手站在我面前,「你是东家?来得正好,谁指使你们在酒里下毒的?」

我摇着头,「便是我受人指使,也不知道你们今天会来买酒。而且,搬酒的时候,你全程都在。」

男人将刀架在我脖子上,表情狠厉,「你是说我冤枉了你?」

「是!」我抬着脖子,「又或者是你们内部的人下的毒,总之,我们不会砸自己买卖,在自家酒里下毒。」

「嘴硬!」男子踱了两步,忽然抬剑直刺我腹部。

我大声喊道:「我来查。」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我不想死,我要努力活着。

6

「我来查。」我认真地看着他,「给你们交代,也自证清白。」

男子不屑地轻嗤一声,「你查,你算老几啊。」

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位穿着绯色官袍的男子从远处的抚廊走过。

他穿的是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是青鹤。

西苑能穿绯色官袍的,那就只有羽林卫统领宋百川了。

「宋大人!」我心一横,冲着宋百川喊道,「求宋大人主持公道。」

宋百川在京中人人皆知,传闻他是冷面阎王,杀人不眨眼。

喊他主持公道风险更大,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要自证清白,我要带柱子和银桥离开。

宋百川顿足,朝我这边看过来。

「喊什么?!」拿着剑的男子吼了一声,又转过去,和宋百川解释,「大人,他们送来的酒里有毒。」

「不是。」我豁出去了,大声道,「我们平头百姓,做买卖就是为了糊口,就是给我们一百条命,也不敢在你们的酒里下毒。」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请大人明察。」

宋百川阔步走来,待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禁暗暗惊叹世上有这样五官精致的男子。

萧绒已生得极好,但宋百川的容貌却远在萧绒之上。

心思微微一晃,我收了心神,等他说话。心却因害怕而怦怦跳着。

「窦鹰,你干的?」宋百川用下颌点了点龙门架方向。

窦鹰应是。

宋百川没再问,他说话时声音很沉,语调不高不低,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你打算怎么自证?」他忽然问我。

我松了口气,明白他这是愿意帮了。

我抬头看向窦鹰,问他:「下的什么毒?可曾毒死了人?」

他一直说毒,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到底是什么毒。

「泻药。」窦鹰和宋百川解释,「下午七个兄弟喝了,全部上吐下泻。」

我接着说:「既是喝酒,就该吃菜,大人为何肯定是我们酒有问题?」

窦鹰武断地说菜没有问题。

最后宋百川做主,查了七个菜,菜也没有问题,最后验出是茶壶里有泻药。

「不是就不是,赶紧滚!」窦鹰撵我们走。

我站在门口,盯着宋百川,「早听闻西苑秉公办事从不滥杀无辜,所以,请大人还我两个伙计公道。」

宋百川望着我,挑了挑眉,就在我做好他让我滚的准备时,他却吩咐窦鹰。

「打人的去领三十庭杖。」宋百川面无表情地,「送人去医馆,后续医药费用,记我们账上。」

话落,宋百川忽然问我:「可满意?」

我点了头,「满意。」

他能这样处置已是公正,我不敢也不能再多要求。

「行。」宋百川欲走,又忽然停下来盯着窦鹰,「你也去领罚,双倍。」

话落他便走了。

我站在庭院中,深秋的风卷来,我忍不住哆嗦。

窦鹰让人将柱子和银桥送去医馆,留了二百两医药费便走了。

「吓死我了。」青娟号啕大哭,「西苑好可怕。」

我瘫坐在椅子上,脚疼得我站不稳,但比起刚才的惊怕,实在是不值一提。

7

柱子和银桥养伤,我只能出去送酒。

常走动,听到了不少消息。

郑永意的新婚妻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上吊了。萧绒又升官了,蔡元娘怀了身孕。

青娟心有余悸,说幸好那天我砸断了自己的脚,避开了郑永意,要真顺从了华阳公主,那入火坑的就是我了。

这天,我正在搬酒上车,有辆马车路过我门前,车帘被风卷开,我正抬眼恰好和车内人的目光碰上。

我迅速垂下眉眼。

马车却在不远处停下来,萧绒和蔡元娘下了车。

「这地段不错。」蔡元娘和萧绒并肩而立,十分登对,但萧绒瘦了不少,人也不如以前朝气蓬勃。

萧绒没说话。

蔡元娘又笑着和他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她过得很好。」

萧绒只看了我一眼,说外面冷,让蔡元娘回车里。

「好。」蔡元娘让婆子给我五百两银票,「姐姐收着,往后有难处就来找我们。」

婆子的银票塞过来时没抓稳,掉在了地上。

「有心了。」我将银票捡起来,「不过,我们目前尚能糊口,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蔡元娘似乎很满意,笑得端庄得体,昂首挺胸地走了。

待人走远,青娟破口大骂。

「将钱捐去慈安堂吧。」我道。

在遇到萧绒夫妻的第二天,铺子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郑永意坐在柜台前,嬉皮笑脸地让我给他倒酒,「那天你要不是脚受伤,咱们就成夫妻了。」

我对他十分厌恶,但又不得不忍着,毕竟开门做生意,他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随意用点手段就能刁难我。

在京城,没有靠山举步维艰。

「民女无貌无才,高攀不起。」

郑永意却从这天开始,每日来酒庄纠缠,行为也极孟浪轻浮。

「一定是蔡元娘做的。她知道先前华阳公主要给你介绍郑永意的事,现在故意让他来纠缠你。」

「昨天我还看到她家婆子在对面看热闹。」

郑永意再来,我正在核账,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扯过去亲了一下。

「你就嫁给我吧,我一定比萧大人待你好。」

我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将算盘砸他脸上。

而是笑着给他倒酒,不经意地问他:「三爷,铜能做什么?」

他本来嬉皮笑脸,但听我这样问,顿时收敛了笑容,「什么铜?你在哪里看到的?」

「那日我送酒,在承影湖看到有艘船上好多铜。」我擦着桌子嘀咕着,「船都要压沉了。」

郑永意眼睛骨碌碌一转,今天只逗留了一刻钟就急匆匆走了。

两日后,郑永意被羽林卫抓了。

我不清楚他被抓,是不是和那船铜有关,但我知道,那船铜和萧绒有关。

和萧绒有关便和蔡首辅有关,和蔡首辅有关,那便是二皇子的东西了。

就是不知道,羽林卫为什么会插手。

难道二皇子在私下制钱币?

但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养兵吗?

我心里竟隐隐有些不安。

两日后,我正在后院试新酒,一行人大踏步进来。

我担心几日的事,还是来了。

「赵东家。」宋百川信步进门,停在酒缸前,他一面打量着酒,一面问我,「是你告诉郑永意,承影湖上有船铜的?」

要说吗?

可我不知道,那船铜的罪名到底有多大,我会不会被连罪。

但只停顿了一刻,我低声道:「回大人的话,是我告诉他的。」

他是羽林卫统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与其撒谎被他戳破,不如直接认了。

或许还能留个实诚的好印象。

宋百川原本正漫不经心地闻着酒,此刻停下来看着我,凤眸透了丝惊讶,大概是没有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爽快。

「大人可曾听说过,我纠缠萧大人,堵截他三个月的事。」

宋百川没接话,应该是听说过。

「几日前我遇到萧大人夫妻,第二天郑永意就突然来纠缠我,」我将事情从华阳公主开始,都告诉了他,「我虽是升斗小民,可也想努力活着,保全自己。」

「告诉他那船铜,其实是想让他有事可做,不要来缠着我。」

我不敢说,我希望郑永意被二皇子打压,让他无暇出来害人。

又或者,我还希望萧绒夫妻能从中也得到些教训。

「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百川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有开口。

我也不敢看他,始终老实本分地垂着头,等他给我一个评断。

8

宋百川信了我的话,让我跟着他来到西苑,为我自己的证词签字画押。

「没事了,回去吧。」他头也不抬地道。

「那个,宋大人,」我小心翼翼问他,「郑永意什么时候放出来?」

宋百川微有惊讶地看着我,「你挂念他?」

我摆着手。

「是怕他打击报复,我好提前做防备。」

宋百川竟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你既怕他打击报复,又怎么敢给他下套?」

我嘀咕了一句,他没听清,命令我再说一遍。

「其实,我是没有想到西苑会插手。如果早知道,我肯定不会这么做。」我有些汗颜,「还是我见识浅薄行事鲁莽了。」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曲着,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两下。

「敢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的人,我可没看出来,哪里浅薄。」他的语气,透着几分戏谑。

我头皮发麻,忙岔开了话题:「大人喜欢喝酒吗?老白干还是竹叶青,如果都不喜欢,我们还有别的。」

我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我觉得,此刻的我一定是谄媚的。

就在刚才,我忽然想到,如果我能巴结到宋百川,那以后就算郑永意出狱,我也不用怕了。

毕竟,他不但统领西苑,是圣上的心腹,他还是魏国公府的公子。

魏国公府在大周过去的一百三十六年里,出了三位名将。地位和实力,不是一般功勋世家可以作比的。

大概是我的意图太明显了,宋百川的表情冷峻起来,也不说话,盯得我浑身发毛。

「很怕我?」他问我。

「大人盛名在外。总归是有一些的。」

「胜在老实。」他笑了,笑容竟十分好看,我一时晃了眼,愣怔了一下。

等我回神,他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拒人千里的样子。

「我平常不喝酒,但若有好的佐酒小菜,也是可以喝几杯的。」宋百川回道。

这是愿意给我巴结?

「我做菜很好吃,那、那今晚给大人送来?」我喜不自禁,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

「真急。」宋百川忽然起身往外走,「今晚有事,明晚吧。」

他走了七八步,又提醒我:「我不忌口,喜辣。」

「是是是。」我跟着他应着,宋百川负手走在前面,不知为何,我感觉他此刻的心情应该很不错。

第二天早上,我就开始准备佐酒菜。

说是小菜但其实很讲究,尤其他这种世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东西好不好,尝一口就知道了。

所以,小菜不能太荤不能太素,也不要太过隆重,得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实际过程却很费时费料。

低调华丽,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诚意。

于是我做了用十六种食材蒸制后做的云英面,用几种肉合做的肉酥,用炭烤到恰到好处又入高汤炖过再烘烤的栗子……

五道菜,耗费整整一天的时间。

摆上桌后,宋百川很惊讶,指了指面条,「云英面?」

我点头。

「有心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我端着酒壶站在他边上,等着给他续酒,可他将所有菜都吃完了,也没有碰一口酒。

他放了筷子,视线落在我的酒上,「多谢赵东家了,不过宋某今日还有差事,不宜饮酒。」

我当然说没关系。

「不过,」他看着一桌子的菜,「既是小菜,就随便些,不必如此烦琐。」

我继续笑得谄媚,「怕大人吃不习惯,所以用了些功夫,不麻烦的。」

他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若天天给我送菜,你都打算从早到晚就待在厨房里?」

我被噎住,因为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被我的表情逗乐,扯了扯嘴角起身道:「我正要出去,顺道送你?」

我赶紧收拾碗筷,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不快,我在他后面,其他西苑的羽林卫则不远不近地随着。

这一行,十分打眼,几乎惹得街上人人侧目看我。

我忽然明白,宋百川是故意送我回来的,这一路走完,大概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宋百川的关系不错。

那往后谁还敢欺负我。

这样想着,我的脚步也雀跃起来。

宋百川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我一眼,我一怔,赶忙收敛了情绪,乖顺地跟着他。

9

第二日我再给他送菜,便做了几样我真的拿手的小菜。

他说他喜欢吃辣,我便放了些辣椒。

他好像很喜欢,不但将四个小菜吃完了,连米饭也一扫而空。

但可惜,他依旧没有喝酒。

「大人。」有侍卫冲进来,看见我,剩下的话收住了。

宋百川抓起佩刀就往外走,到门口后叮嘱我:「等我两刻钟。」

我忙应是。

他走了,我将桌子收拾了,坐在桌边等他,开始打量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但却空荡荡的,前面作书房和办公用,后面立了八扇的屏风,看样子应该是放了床。

他睡在这里吗?

魏国公府那么近,他不回家睡觉吗?

目光扫过,忽然看到书架底下有个针线篓子,里面放着一件长衫,我将衣服拎起来,才看到衣袖被撕开了,针穿着线扎在衣服上,但针脚很笨拙。

我又将衣服放回去,恰巧他回来了。

随着他进门,也卷一股浓重的血气,而且他衣服的前襟和衣摆上,都是溅洒的血点子。

他看我一眼,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自己的衣服,眉头便蹙了蹙,一声不吭地又出去了。

过了一刻他回来,已沐浴更衣过。

我松了口气。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完,顿了顿,「往后不用送菜来了。」

我想问为什么,可他面色太冷峻了,我不得不忍住。

「那个,大人,」我指了指他的针线篓子,「需要我给您缝吗?」

他扬眉道:「不怕了?」

「不怕。就是些血而已。」我斗胆道,「大人弄脏的衣服,也可以让我洗。」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反省刚才是不是唐突了,正要解释,他忽然将针线篓子给我。

「劳驾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能给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坐在他对面,专心给他缝衣服。

我没别的本事,所以很珍惜他吩咐我的每件事,只要我有用,他就会高看我一眼。

如此,我的靠山就更稳了。

房间了很安静,外面却喧闹起来,他的属下时不时有人过来瞄一眼,又推推搡搡嬉笑着跑走了。

还听到两个人蹲在窗根下说悄悄话。

「大人是不是喜欢赵东家?」

「应该不会吧?大人绝情绝爱的,他能喜欢别人?」

「那可不一定。没听说过一物降一物?」

两人嘀嘀咕咕,我想假装没听到,但实在是四周太安静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但宋百川没什么反应,我也不多事了。

我不在乎别人议论什么。毕竟作为未婚女子,天天来巴结宋百川,他们会多想实在太正常了。

但这些不重要。

人活着,要求不能太多,自己所求得到了就行。

至于因此而失去的,就不必太苛求了。

10

我还是给宋百川送晚饭。

但连着几日他都不在,问了人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又过了两日,云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们五个人围着炉子烘火,柱子送完货回来。

他蹲在炉子边,兴奋地道:「东家,宋大人好惨啊。」

「怎么说?」难道受伤了?

「刚才去六安侯府送酒,听到他家两个婆子在议论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府内却很乱。

老国公先后娶了三任夫人,宋百川是嫡长子,但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去世了。

老国公给嫡妻守了二十七天,便新娶了夫人,夫人又生了两个儿子,五年后也去世了,过了半年,老国公又续弦了第三位夫人。

「那老国公一共有几个孩子?」青娟问道。

「六个儿子,七个女儿。」柱子咋舌,「家里还有好几房妾室。」

听着柱子说魏国公府的事,我忽然明白,宋百川为什么住在西苑不回家,为什么他的衣服坏了却要自己缝补,为什么他明明是嫡长子,但却不是世子。

「为了让他当不了世子,国公夫人手段龌龊得很。」

「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往他房里塞丫鬟,后又对外散播谣言,说他年纪小却不学好,德行有亏。」

宋百川能有今日,全靠他自己的努力。

「唉。」我剥着栗子,低声道,「各有各的难处。」

一直到年底,我都没有见到宋百川,但也没有见过郑永意,听说他还在西苑关着,他家里人怎么运作都不行。

我隐隐有种感觉,宋百川不想放他出来,毕竟郑永意报复我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又或许是我想多了,我和他的交情,也没到这个份上。

年底,我在保定,登州以及开封各开了酒庄。

赵氏酒谱上的十七种酒,我已经会了十三种。

曾经享誉盛名的赵氏酒,再一次回到酒客的餐桌。

「我明天去登州。」我和大家打了招呼,第二天就坐车去了登州。

路上车夫告诉我,最近朝中几位皇子斗得很凶,听说二皇子还被刺杀了。

我惊了一下,前一世这个阶段,形势应该还没有这么白热化吧?

直到最后二皇子胜出,我感觉也没到血雨腥风的地步。

又或许是我置身事外,知道的太少。

登州的铺子不大,但生意却很好,我带来的两车酒,刚到就填补了欠下的订单。

晚上在铺子里,我和掌柜以及伙计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我们惊了一跳,跑去院子里,竟然看到有人往院子里丢砖块和火把。

砖头砸破了酒坛子,火一落下就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谁?!」我抄起门口的铁叉就冲了出去,巷子里几个人正提着火把鬼鬼祟祟,见我一个女子,也不害怕,嬉皮笑脸地贴上来。

我们六对三,将这三个人打了一顿。

但也损失了十几坛酒。

这之后,每天都有人骚扰酒庄。

「就是徐氏酒庄的人干的,他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掌柜道,「东家,地头蛇不好惹,忍一忍吧。」

忍什么?我不忍!

大不了就撤走,他能用阴的手段,我也能。

晚上我也往他家酒庄丢石头丢火把。

第二日,徐家的人就找上门来,质问我,是不是我丢的火把。

「有证据就去告我,没有证据就受着。」我站在门口,冷声道,「要想闹下去抱着一起死,那谁都别㞞。」

我将手里的铁叉插在门口,谁来我都不怕。

11

徐氏的人主动提出和我坐下来聊。

「你们卖的酒的类型和价格,我都知道。」我将两家酒做了对比。

「你们主要是价格便宜,但酒都是烈性酒。」我道,「这样,我将我家的老白干和烧刀子撤了,专卖一些口感绵软的,如何?」

徐氏的人同意了。

一场闹剧平息下来。

大家都觉说我厉害,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魄力。

我哭笑不得。

「怎么会不怕,只是没地方躲而已。」

当你没有避风港时,就只能自己往前冲,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不能停下来。

其实那天我放火时,想到了萧绒。

还记得有次也是别人欺我们铺子,萧绒半夜淋了一身鸡血,提着刀站在那家人家的门口,吓得他们一家人夺门而出。

自那以后,那家人再不敢上门捣乱。

我还记得萧绒和我说的话:「别怕,以后这种事都交给我。」

现在没了他,我发现我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

夜里我们聚餐,大家都喝了些,送走掌柜和伙计,我正要关铺子的门,忽然有人抵住了我的门。

我一愣,待看清对方的脸,顿时愣住,「宋大人?」

宋百川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腹部一刀,后背还有箭伤。

他不让我喊大夫。

「我教你怎么取箭,你莫怕。」

「好。」我问他,「要不要喝碗酒,不会那么疼。」

「不用,你动手吧。」

我听着他的指挥,为他取箭,他全程没有吭声,我却吓得一身冷汗。

取完箭,宋百川道了一句:「我歇会儿,天亮喊我。」便昏睡过去。

他后半夜开始发烧,我用烧酒给他擦身子,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

「大人醒了,喝点粥吧。」

宋百川喝了一碗粥 ,精神好了很多,我想问他为什么受伤,但一想,又觉得不必问。

他办的事应该都不是我该知道的。

「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

「昨日听说有个酒庄的女东家和人打架。」宋百川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里却含着笑,「我一想,如此泼辣的女东家,应该是你了。」

我哭笑不得。

「倒得了个让人怕的名声了。」

「挺好。」他轻笑道。

12

宋百川请我帮他买来干净的衣服。

「一身酒气,你……」他出门来,神色不大自在。

「你后半发烧,我用烧酒给你擦身子了。」我怕他觉得我冒犯,忙解释道,「我、我没细看。」

说完,又懊悔自己嘴快。解释了反而更尴尬。

果然,宋百川怔了一下,又笑着摇了摇头,「赵东家非寻常女子,是宋某多虑了。」

他很快走了,我等了两天见他不回来,就收拾好东西回京。

没想到半道上,竟遇到了他。

他骑着马,身姿笔挺神色自若,任谁都看不出,他身负重伤未愈。

「大人好巧。」我很高兴遇到他。

「嗯,很巧。」他微微颔首。

「大人可要进车里来歇会儿?」我掀了车帘,「马给我骑,我会骑。」

宋百川的兄弟们听着,各个面露笑意,你来我往地飞着眉毛互打眼色,我只当看不见。

「滚!」宋百川回头呵斥了一声。

那些兄弟喊着:「大人刚才走得太慢了,急死我们了,我们现在可就真的赶路了。」

我有些意外。

宋百川进车里来,我忙问他伤势如何,他递给我伤药,脸上这才露出疲惫之色,「劳驾帮我换个药。」

车内狭小,我跪坐在他身后,待揭开纱布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虽受伤已经几天,但他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更严重了。

「大人也太拼了。」我叹了口气,「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不管多大的抱负,也得有身体才行。」

宋百川没说话。

「不管做什么,都应该先爱自己,只有爱自己,才能爱别人嘛。」

这些道理,我也是经历过七年的生不如死,才悟出的。

他依旧没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喊了一声:「大人?」便撑着地探过头从前面看他,却不料碰上他的目光,我们皆是一愣。

我的脸迅速热了起来。

刚还得意自己活了两世,行事稳重不少,现在又犯了老毛病,做事莽撞不过脑子。

他看着我却笑了,「赵东家,我听到了你的教诲。」

我尴尬不已,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避去他身后接着上药。

13

晚上宋百川没和他的兄弟们汇合,而是和我一起入住了客栈。

伙计笑着道:「公子和夫人来得正巧了,还剩一间天字号房,这就给您二位开门去。」

「不是,开两间。」我忙解释,「天字号房给公子住。」

我虽没看宋百川,却觉得他在笑,而且他也不解释,只闲闲靠着柜台,不知在想什么。

我斜了他一眼,他却正好看过来,竟笑出了声。

「不许笑。」我瞪他一眼,他忍着笑,背过身去。

伙计眼睛骨碌碌一转,笑着道:「没事没事,还有两间天字号房,这就给您二位开门。

「二位是外乡来的,这会儿时间还早,可以进城去看灯会。

「咱们这元宵灯会要过了正月才撤。」

「不用了,我们……」我没说完,宋百川却道,「多谢,我们吃过饭就去。」

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扬着眉梢,「这里的灯会很有名,而且还有不少当地的酒可以品鉴。」

我顿时来了兴致。

但去了灯会后,才发现根本没有酒台,宋百川轻描淡写地解释:「哦,大约是撤走了。」

我无言以对。

「想放河灯吗?」宋百川问我。

我摇头,「算了,随便逛逛就好。」

但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去放灯了,我不知他在河灯上祈愿了什么,我倒随笔写了一句,「祈愿宋大人平安健康,所想所愿皆成真。」

巴结人要做到滴水不漏嘛。

「写了什么?」他问我。

我迅速抄着水,推着灯走。

他轻笑,说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借了厨房给他做了药膳粥。倒不是我真的这么贤惠体贴,主要还是难得和他一道走,我需要得抓紧时间多巴结他。

「大人,起床了吗?」

他应了一声,我推门而入,将粥放在桌上,视线一转看到一盏河灯,我咦了一声,不等我问,他已将河灯放到行礼去了。

「那个灯……」我问他,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冷声道,「今日你要自己走了,我得赶路回京。」

我不敢再问,「哦,那您注意身体。」

只是那个灯,好眼熟。

回京后,天气渐暖,过了些日子,蔡元娘生了。

孩子满月那天,萧府摆了宴席,蔡元娘给我送来请柬,我只当没看见,才不送上门自讨没趣。

听说萧府宾客盈门,门庭如闹市。

我不禁想起,父母刚去世后的半年,家里和酒庄到处乱糟糟的,我们两个没钱,也没有人接济我们,常吃饱了上顿没下顿。

于是经常去蹲墓地,偷别人的供品。

我们也经常被人追,还被人打过,萧绒将我护在身下,任由那些人的脚落在他的身上。

「萧绒,你一定得偿所愿,很幸福了吧。」

「说什么?」宋百川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前。

我一怔,随即笑道:「大人今日有空?吃过晚饭了吗?」

他摇头。

「那在这里吃?」我问他。

「好。」他找了椅子坐下来,看着我,「你做饭?」

我抓了荷包,拆了围裙,「我做。这就去买菜,您坐会儿等等我。」

他说好。

我走了十几步,又跑回来,「大人,今晚吃炖牛肉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得很认真,一时竟没有回答我 。

「大人?」我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他回神,颔首道:「我都行。」

青娟给我打下手,晚上我做了八个菜一个汤,宋百川坐下来,大家却不敢,围着站着看着他吃。

「若你们都站着,那我便走了。」他道。

我们都坐了下来,一开始还都拘谨,宋百川就要了一杯酒,所有人两杯酒下肚,就飘了。

我们六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都是些没用的家长里短。

「买肉要买刘婶的,她的猪肉嫩。」青娟道。

「猪肉也有区别?」宋百川啜着酒,含笑问道。

青娟点头,还不忘和宋百川碰杯,「大人像天上的仙子,不懂这些。」

「这肉啊,区别可大了。」

我见宋百川愿意听,便没有阻拦他们,支着面颊也乐呵呵地听着。

14

我们六个人都醉了。

宋百川走的时候,我们东倒西歪地送他到门口。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但有个画面却很清晰,那就是我抓着宋百川的手不松。

似乎是说到动情处,我还哭了。

因为早上起来的时候,我们六个人的眼睛都肿了。

「昨晚我说了什么?」我用冷水敷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我知道。」柱子咽了茶,「东家,你说宋大人太苦了,没有母亲就等于没有家,您还叮嘱他以后想吃什么都告诉您,来这里吃。」

「啊,我想起来了。」青娟也道,「你还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要分彼此。」

银桥冲着我竖起个大拇指,「东家,您巴结人的功夫,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我倒在椅子上,尴尬得生无可恋。

宋百川怎么会可怜,可怜的分明是我。

「估计要前功尽弃了。」我叹了口气,「咱们的靠山肯定生气了。」

接下来半个月,果然验证了我的感觉,宋百川没来铺子里,我去西苑也没找到他。

他好像在避着我。

我也不能一直去找他,只好祈愿他那天也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或者,不要和我这没脑子的傻子计较。

「白活了两辈子。」我叹气。

转眼入夏,那天出了大事。宫中宴筵,圣上吃了点西瓜,忽地吐了,人直挺挺地栽倒了。

后面就听说圣上似是不行了。

「是不是要变天了?」

我心头却是一跳,前一世,三位皇子整整斗了七年,直到我去世,二皇子才被立为储君。

这一世,提前了吗?

我想不起来,哪里有什么不同。我虽重生,可我的存在,对大局根本没有影响。

那为什么不一样了?

不管我怎么猜测,都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也打听不到。

西苑好像更忙了,经常能看到穿着青鸟服的人,急匆匆出城,有时半夜也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但我一次都没有见到宋百川。

以前,每隔几日都会来订酒的勋贵世家,这个月全都没了动静。

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像雪崩前的蓄势待发。

我让大家都出了京城,各找地方避难去,我一个人买足了米面,守着酒庄。

这夜我热得睡不着,在院中纳凉,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刀剑交戈的声音,我猛地站起来,翻上围墙看向北面。

北面隐隐起了火光,眼见着光越来越亮,浓烟翻滚直上云霄。

「雪崩」来了。

15

由于和前世不同,我并不知道,会是哪位皇子赢。

不知道宋百川没了圣上后,他会选择追随哪位皇子,又能不能稳住权势。

我心中焦虑,来回在院中走动。

第二天我没敢开门,隔着门听街上的打斗声。

黑夜漫长,白天难熬,有无光亮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因为我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过了两天,这天夜里格外的闷热,临近戌时,一阵轰隆隆错乱的脚步声,从我门前的街上走过,我贴着门,听到有人在说话。

「羽林卫所有兵力都在西门,东门那边只有宋百川顶用,殿下说丑时全力攻东门。」

「你说三皇子真的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那人说着顿了顿,「二殿下登基后,咱们去喝酒吃肉。」

「萧大人不是说了,每人赏银百两。」

我怔住,这是三位皇子混战结束,现在胜者开始攻打皇宫了。

不过,宋百川一个人守东门吗?他守不住的!

我得做点什么。

我回头看着那些码在库房的烧刀子。

烧刀子性烈,遇火则燃。

我取来五百个小坛,分装烧刀子,又将每两个坛子用结实的麻绳捆扎在一起。

将这些酒装好在板车上封好。

我便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面又开始兵荒马乱,紧接着有人开始喊话:「所有人听着,三皇子殿下征用你们,限你们一刻钟内,全部到街上来。」

「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三皇子?

所以他没有死,但手里可用的人却没有了,只能开始征用百姓做盾牌,帮他抵抗二皇子了。

不能出去,一旦上了街,就会成为马前卒,挡箭牌,所有人都活不成。

他们这帮人是残兵,没剩几个人,也占领不了多大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一片区域而已。

我打开了门,往街上看了一眼,正与街对面的街坊碰上。

我去了对面,和他们全家道:「不能上街,一旦打起来,我们全部都是挡箭牌。」

「将我铺子里的酒拿出来,备好火折子提在手中。」

我们从小巷迅速通知了所有能通知的人,大家取了酒提在手里,站在自家的门口。

「他们人很少,二皇子的人很可能发现他们,所以,我们只要拖延住时间,等杀他们的人来就行了。」

我不在乎谁赢,我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我要活着。

16

喊话的人将半条街喊完一遍,果然又回来了。

现在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一队人从头到尾只有十四个,但都拿着刀,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染着血。

这就是一群穷途末路打算最后一搏的疯子。

我攥紧了手里提着的两坛酒,给身边的人打眼色,给对面的打手势。

几乎同时,我们站在家门口的所有人,将手里的提着的酒,冲着那群人丢了出去。

对于那群人来说,这是意料之外,他们都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另有人从家里拿着准备好的火把,冲出来,丢在酒上。

火腾一下烧起来。

「砸!」我喊完,大家将所有酒丢过去,有的砸到了人,有的砸在马上,有的则是落在地面。

火舌瞬间将他们吞了进去。

马嘶人吼,场面失控,我们吓得躲回家里,关上门。

过了一刻,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我知二皇子的人赶到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街坊们也一起抹着眼泪。

「得亏赵东家想了这个办法,若不然,我们现在肯定成了盾靶子了。」一位大婶哭着道。

两兵对峙,他们只顾输赢,才不会管中间百姓的死活。

外面平息了,我急着回铺子,家中还有酒,我得继续分装以备不时之需。

刚推开门,竟看到院中有个黑影,我愣住,喊道:「大人?」

「赵澜玉。」宋百川疾步过来,上下打量我,而后淡淡地道,「没事就好。」

我却很着急,「外面那么乱,你怎么从宫中出来了?」

到处是二皇子的人,宋百川这一路过来肯定危险重重。

「没事。我从小路走的。」他轻描淡写,「你刚才做得不错,不愧是赵东家。」

我哭笑不得,又想起来刚才隔着门听到的话,

「我听说二皇子丑时开始攻打东门。」

「嗯,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我本来很慌张害怕,可看着他听到他说话,我也跟着平静下来。

「将门关好,不要出去,明天就没事了。」他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清亮的月色将他疲惫的面容,清晰地刻印在我眼中,我不由自主地乖顺地应他:「好,我知道了。」

他推门离开。

我抚着心口,坐在院中,脑子像被面团糊住了,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17

躲在空了的库房里,我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

再醒来,外面天高云淡一切都平静了。

如果不是被刻意冲刷过湿漉漉的街道,以及门头上溅洒的血迹,我都要以为,之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几日后,圣上下了圣旨,立五皇子为储君。

我很意外又不意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五皇子成了最后的赢家。

「最厉害的是圣上,假装生病,就试出了三个儿子和一群乱党的忠心。」说书的汪先生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柱子刚学会的词,在这里算是用上了。

我瞪他一眼,柱子讪讪然闭嘴。

「没事,自己人讨论,不会传出去。」汪先生道,「二皇子也死了,蔡首辅等一干人等都被关去都察院了。」

汪先生说着,扫了我一眼。

「赵东家是不是想问萧大人?」他意味深长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

「萧大人没有。不但没有,他还高升了。」

我不敢置信,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说萧绒其实并不是二皇子的党羽?

怎么会这样,他和他的岳父不是一条战线吗?

我彻底糊涂了,事情和前一世完全不一样。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我又回到了前世,瘫痪在床,房里总是我一个人,但却总能感觉到窗外有人,我问是谁在外面,可永远都没有人答复我。

我从梦中惊醒,这次竟也看到窗外有个人影。

「谁?谁在外面!」我问道。

「姐姐,是我。」萧绒隔着窗户喊我,我推开窗户,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有事?」

他瘦了很多,锦绣华丽的衣袍显得过于肥大,并不合身。

「姐姐,」他红着眼,声音哽咽一如两年前他离开我时的模样,「能不能让我进门,我有话想和你说。」

18

我给他泡了茶,他看着茶盅,有些意外。

「姐姐,我想喝红茶。」

「家里没有,我本就不喜红茶,你走后我再没买过。」

他从小就不喜绿茶只喝红茶,若家里没有红茶,他便只喝白水。

他的习惯我当然没忘记,只是没顺着他的心了而已。

他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又有些委屈。

我只当没有看见。

「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道:「蔡德志和我父亲是同窗好友,那年他们的恩师手中只有一个推荐春闱的名额,蔡德志便杀了我父亲,拿了这个名额。」

「他以为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看到了。」

他说话时,手攥着茶盅,隐隐在发抖。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找他报仇。」

他说完,看向我,「姐姐,我没有不要你,也没有不想娶你。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但报仇是我的执念,我必须让他死,且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姐姐,我想搬回来,可以吗?」他看着我,满面哀求。

我心如刀绞,眼泪奔涌而出,我几乎想也没想就扇了他一耳光。

他说他要成亲时,我都没想过打他,只想伤害自己,可现在,我想打他,往死里打。

「你可以告诉我。」我哭着道,「你是认为我会告密,还是认定我会拖累你?」

「不是,我是不想拖累你。」他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我怕我不成事连累你。

「你若能消气,你便打我,狠狠地打。

「只,只求你能原谅我,姐姐。」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击了重拳,闷闷的,很痛,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指着门口,很久很久才说:「滚!」

我原谅不了他,更原谅不了自己。

前一世的我那么蠢,蠢透了。

萧绒没走,他在我门外跪着。

我也难眠,十年陪伴的点滴,历历在目恍若昨天,但前世瘫痪后每日的绝望和痛苦,也清晰地在我脑中。

19

我病倒了,高烧不断。

只知道床前有人给我喂水,有许多人在说话。

我不停做着梦,梦中是我脚崴了萧绒背着我走路的场景,是他教我读书的场景,是他从怀里将滚烫的烧饼拿出来,献宝似的给我的场景。

我从梦中惊醒,床边坐着的是萧绒。

他嘴唇干裂双眸赤红,宛若行尸走肉。

「姐姐。」他声音嘶哑地喊了我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你、你不原谅我没关系,只要你平安活着就行。」

他跪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我错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把什么都告诉你,无论生死都和你一起面对。」

「姐姐,你别死,求你了。」

我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姐姐不死,也不恨你了。」

「阿戎,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吧。」我又捏了捏他的脸,「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都好好的。」

他埋首在我掌心,哭得不能自已。

「好。」他哽咽着道,「我听姐姐的,我听你的。」

萧绒离开了房间,房外有人,他和那人道:「往后,姐姐就交给你了,请你照顾好她。」

那人没有说话。

我望着门口,宋百川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碗,他走过来语调依旧平和,

「要不要喝点水?」

「要的。」我抿了抿唇,「这些事不该劳驾你的,让青娟做就好了。」

他没说话,只扶我起来喝水,又在我背后塞了靠垫,不急不慢地吹着热粥。

「烫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那就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乖巧地喝完了粥,他端着碗出去,过了一刻又端着脸盆进来,拧了热帕子给我擦脸擦手,而后将我放平。

「再睡会儿?」他问我。

我说好。

闭上眼睛,他却没走,静静坐在床边。

我好奇他在干什么,又悄悄睁眼看他。

竟发现他在看医书。

「大人要学医吗?」我问他。

「大夫说你身体亏空,我便和他要了本关于药膳的书,」他随意翻着,又抬眼看我,「不想睡?」

我心跳如鼓毫无睡意,「那我睡会儿,大人随意。」

「我会随意的,就像在自己家。」他又翻了一页,忽地问我,「油盐都没了,你可有存货。」

我点了点头,「在厨房的第四格柜子里。」

「知道了。待我洗完衣服,便去找。」

「大人?」

「嗯?」

「没什么,我睡了。」

宋百川放下书,忽然弯腰贴过来,眸光含笑地看着我。

「你家院子的石榴结果子了,长势不错。」

我心怦怦跳着,他如此认真,却说了这样的话,我顿时失笑,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大人有口福了。」我笑道。

「嗯,我一向运气不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却不看我,单手捧着书看着。

但看了很久,却一页没有翻过。

宋百川番外

我没有母亲的记忆,从出生开始,便和乳母住在后院的倒座里。

倒座里住的都是下人,他们不敢违抗现夫人的意思,所以没有人敢和我来往。

我并不在意,因为乳母说,只要我有足够的本事,将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脚底就行了。

乳母还说,他们都是蝼蚁,谁也不值得我惧怕。

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更不在乎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果然,一切都过去了,我成了羽林卫统领,即便声名狼藉没能得封世子,那些人见到我,依旧不敢轻浮造次。

我的生活很不平静,又很平静。

杀人或者被杀,我早做好了准备。

直到那天在西苑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喊我,倔强得近乎孤勇。

那女子很有意思,脚已经肿得撑破了鞋面,她却全程走得很稳,明明吓得手指尖在发抖,但说话做事依旧维持着体面。

这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七八岁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父亲冤枉我,我跟了父亲三天,要他听我解释,父亲罚我也没用。

后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幼稚,倔得像头牛。

但又让人怜惜。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她居然有胆子给郑永意下套。

那船铜是二皇子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了,正等着收网,没想到抓到了郑永意。

我去问她的时候,本以为她会不承认,但她很聪明,居然很痛快地应了,还说了缘由。

看在她诚实的份上,又不是大事,我就没有深究。

没想到,她竟明目张胆地想要巴结我,问我可喜欢喝酒,她可以给我送饭。

她真的鲁莽,我敢吃陌生人送来的饭菜?

但她做饭很好吃,比乳娘的手艺好多了。

如果不忙,到了晚上我便会等着她来,我吃饭她在边上等着,并不交谈,但气氛竟很不错。

她还给我缝了衣裳,手艺也不错,我一直穿着。

但可惜我很忙,忙到很久没想起她,直到那次办事,在登州听到有位酒庄的女东家和人打架,我立刻就想到了她。

于是受伤后,我去找了她。

有她在,我莫名安心,稳稳地睡了一觉。

早起后,她神色平静地告诉我,她给我用烧酒擦了身子。

我有些羞涩,但她那么平静,倒显得我稚嫩了,像个毛头小子。

回去的路上,我等了她一下,果然遇见了她,她邀请我共乘马车,我欣然同意了。

坐车确实比骑马舒服。

住客栈时,伙计说一间房时,她急切地解释,我觉得十分有趣,她还瞪了我。

这女子,是一点不怕我了。

晚上我们去放河灯,我问她祈愿了什么,她却心虚,迅速抄水将河灯推远了,我实在好奇,让手下将灯截住给我送来了。

我看着灯上的十六个字,一夜没睡。

不太懂这是什么情绪,但心里痒痒的,不可控。

不可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还特意去找过她,她很高兴地留我吃饭,还问想不想吃红烧牛肉。

她和她的伙计们喝了点就很吵,叽叽喳喳说了一夜,不过很热闹。

像家。

我从小到大,这样热闹的场合都没有我,原来人在其中,感觉是这样的,很温暖。

我走时,赵澜玉竟然抓着我的手,说很心疼我,说我儿时过得那么辛苦,以后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告诉她。

真想看看她酒醒后,知道她说了这番话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那夜三皇子的余党出来闹事,我听说了位置,知道她的铺子在那里。

酒庄是她的命,她一定会守着不走。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出宫,可我还是出了,见到她没事,我才彻底放心。

不过她很勇敢,竟带着街坊杀了那些余党自救了。

我帮她从圣上那讨了赏,请圣上给她写了一块很大的牌匾。

事成后我去找她,她不在酒庄我便去了她家中,门开着,我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却听到她和萧绒的对话。

他们的事我知道,十年相伴情深义重。

但这和我无关,我喜欢她,她还不知道,我得告诉她,让她当着我的面做出选择。

她选择了,在梦里一直喊我的名字。

萧绒也听到了,那样子很可怜。

不过不值得同情。

她醒了,看着我时眼睛发亮,她也喜欢我。

其实我早该知道,毕竟那盏河灯里,她就已经对我表达了心意。

萧绒让我对她好,这事还用他提醒?就他的办事逻辑,没资格提醒我。

我喜欢赵澜玉,认定了她,当然就会待她好,全心全意,一生一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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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9: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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