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之永夜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养女,被当朝丞相收养,丞相夫妇待我犹如己出,锦衣玉食,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丞相嫡女该有该会的一切,我一样都不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时时事事疼爱我,清风霁月般风雅的哥哥,和一个随时随地和我撒娇,为逗我开心,可以上树,下河,带我一起男装骑射,逛青楼的弟弟。
直到有一天,我终知道,我之于夜家只不过是一个即将丢了性命的重要工具而已。
于是,为了活命,我开始想尽办法地逃离。
只是,在我实施逃命计划时,却也让原本温润的哥哥,软媚的弟弟,变了模样。
1.
「今日的尘儿有些心不在焉呢。」夜凝手持黑子,星子般清澈的眼眸正盯在我游移不定的手指上。
「这白子在你手中,这般握到温热,真的成了举棋不定了。」清润的声音中,含着淡淡的揶揄。
「哥哥……」心思被看穿,我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突听得似是石子打到书房窗棂上的声音,我轻转头看向窗外,似是感应到我的视线,那石子即如雨点般地不断飞来,敲击着窗棂,但这声音却是让我越来越坐立难安。
正思忖着要不要同哥哥明说时,手却冷不防地被夜凝握在了他温热的手中,他略一使力,我即被从棋盘前拉起,随后他即轻揽住我的腰肢,半托半抱地将我带到了桌案前。
「我不管你和凌儿接下去要去哪里,说好的行书门联,你要和我一起完成!」夜凝略提高的声音中,含着少有的霸道。
只是这提高的声音似乎不止是针对我一人,果然夜凝话音落了的同时,小石子敲窗的声音也熄了下去。
待我将视线从窗外调回桌案上时,夜凝正一手揽着我,一手已将毛笔蘸满了墨汁。
「我们不是要一起写门联的吗?」我轻转头看向背后揽着我的夜凝。「为何哥哥只蘸了一支笔的墨?」
我在夜凝怀中轻轻挣扎,伸臂准备从笔架上再拿一支笔浸入墨砚。
手却在半空中被夜凝扣住,带回到他的怀中。
「嗯,是要一起写的。」他从背后将那支蘸墨的毛笔递到我手中,随后他温润纤长的手即握住我的双手,带着我一同起笔写字。
原来他口中的「一起」和我所想的「一起」并不相同。
他带着我一字一字慢慢地落笔起峰,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我背后,身上淡雅的沉香香气,随着他起伏的呼吸,不断地喷洒在我的后颈上。
这样的贴近,终是扰乱了我的心神,握笔的手不禁微微地颤抖起来。
「尘儿,不用心。该罚重写!」那扰我心神的始作俑者,却是用唇暧昧地擦着我的耳边,轻笑低语。
在夜凝不断地干扰,不断地要求重写下,门联终是写完了,却也比我和夜凌约好的时间晚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当夜凝终是满意地肯放我离开书房时,我刚迈出书房的门,即感觉被一股大力拖拽到了花园的假山后。
「姐姐让我等得好心焦!」夜凌那勾人的桃花眸正狠狠地盯着我,妖娆白皙的脸上写满了娇滴滴的委屈。
「哥哥那里不是那么好脱身的。」我曲指轻刮他精致的鼻。「我这不是来了嘛!」
「去换身男装,这样才方便带你喝花酒!」他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在我刚一出口又硬生生吞下的半声惊呼中,向着他的房间走去。
「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我在夜凌的怀中,不停扑腾。
「父亲上朝,母亲进宫探望姨母,只要父上母上看不到,现下就是体统!」夜凌笑得肆意,托抱着我身体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
「咦?不对!为何是去你的房间?」我一脸疑惑地质问。
「你的房间会有男装吗?」他正微眯着桃花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小乙身材瘦小,给他量身定衣时,我让裁缝多做了一套,现放在我房内床上。」说话间,夜凌已抬脚轻踢开了房门。他将我稳稳地放下后,即退了出去。
京城最大的青楼菲飞阁,男装的我,正和夜凌并排而坐,饮着今年的新茶,看歌女纤指弄琵琶,听那娇翠欲滴的柔婉歌声。
那为首的歌女虽轻纱半遮面,但只看那双遮不住的似翦风秋水般的眼眸,也知她定是个极美的佳人。
我自小习得的曲子皆是清雅端庄的宫廷雅乐,没听过这般似闺中女子柔肠盼情的幽怨小调。
因新鲜,所以听得极入神,当听到「檀郎何处忘归,玉楼小样别离」的歌词时,我的脸竟有些微微发烫。
「姐姐盼的檀郎,是我吧。」夜凌那娇媚的脸庞,突然靠了过来,樱红的薄唇贴着我的耳边低语。
「说什么混话!」我嫌恶地转头同他拉开距离,实际上是为了躲避自己羞红脸庞的尴尬。
一曲歌罢,我和夜凌皆抚掌赞叹。
随后,在夜凌的示意下,歌女们次第退出,但唯独那轻纱遮面的歌女却原地不动,只用那如水的眼眸,含羞带怯地望向我和夜凌这边。
正想着那女子意欲何为时,阁中妈妈却执着酒壶笑意盈盈地走进我和夜凌所在的房间。
妈妈拿起酒杯,为夜凌和我斟满酒后,即谄媚地对着夜凌笑道:「为公子唱曲的是阁中的头牌清漪姑娘,清漪向来清高,但今日却是想请公子到她房中叙叙风雅。」
对妈妈的话,夜凌还未及露出声色,我便手指夜凌,对着青纱歌女急急开了口:「清漪姑娘可觉得,我比此人还要俊雅?」
自认男装打扮的自己,风流俊秀定是超过夜凌的,所以对她中意夜凌,而不选我,竟觉得有些愤愤不平。
「哟!姑娘您说笑了,我们这种在人堆里打滚的人,自然是知道您是姑娘家的。」妈妈伶牙俐齿地替清漪解了围。
喝!原来我的身份早被人看穿,今日初来菲飞阁,却也是见识到了。
我随即转头看向夜凌,眼中含着笑意,心想这货的狐媚长相就是招桃花,今日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却见夜凌那一双似是含情的桃花眸,正顾盼生辉地望向半遮面的清漪姑娘。「呀!这是郎情妾意了吗?可这事,若是被父亲知道,那怎还得了!」
正思虑间,整个身体却冷不防地被夜凌伸臂抱坐到了他的腿上。
「呀!你……」夜凌这突然的举动,让我惊诧至极。
「我家娘子管得严,这事需要我男装的娘子首肯方可。」夜凌软媚的声音中,含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娘子,可同意?」他半眯着桃花眸,侧脸看向我。
这货,竟让我替他挡箭!看着他那欠打的表情,真的想狠狠地踢上几脚,奈何自己在他的怀中已被禁锢得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只能抬眼狠狠地瞪着那让我冒火的魅惑容颜。
正僵持间,却听得妈妈的声音响起:「娘子既愿陪自家相公来这里,那也应会同意相公与清漪叙叙风雅。清漪,来!给娘子敬酒,敬了酒,娘子定当首肯。」
我心想,这妈妈真的是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啊。
却见那一身月白衣裙的娉婷女子,放下了琵琶,袅娜地走了过来。
她纤指轻执起刚才妈妈斟满的酒杯,毕恭毕敬地向着夜凌怀中的我,敬上酒来。但那一汪剪水眸却还是不住地飘向抱着我的夜凌。
央夜凌带我逛这里,其实就是图个新鲜好玩,我们也只是喝茶听曲,但若夜凌真的沾染了阁中的姑娘,被父亲知道了,是绝不会轻饶的。
看来,我也只能配合夜凌把这戏演下去了。
我遂向着对面的女子歉然道:「清漪姑娘,对不住。我家相公曾发誓此生只我一个女子。」
这话甫一出口,我只觉夜凌那缠在我腰间的手臂,突然大力收紧,那力道大到让我吃痛和呼吸不畅。
我皱着眉地将手伸到那似蛇般缠在我腰间的双臂,却发现那沁凉的手指似是在微微颤抖。再抬眼看那张魅惑的脸,却是像喝了醇酒般地露出了恍惚迷离的神情。
唉!任我怎么使力,那缠在腰间的手半点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挣扎间,我猛抬头,却发现清漪姑娘还是执着酒杯,定定地站在那里,水眸中已是泪光盈盈。心中不知怎地,对她就生出了一股怜惜。
我遂从清漪手上接过酒杯,咕咚一声即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我酒一喝完,抱着我的那人却似刚从梦中惊醒般地急嚷道:「嘶~娘子竟为我喝了酒!这,这将如何交待……」
我轻拍身后已经很是焦躁的那人手臂,示意他噤声。
随后对着面前那已经梨花带雨的娇人儿,轻声说道:「清漪姑娘,这杯酒是对你垂青我家相公的谢意,也算是不能回应你的歉意。」
奇怪,从不饮酒的我,怎么觉得这酒还有些清甜呢?
恍惚中,我似看到那袅娜的女子欠身离开,然后我好像被身后那人打横抱起,这是要去哪里呢……
2.
我其实是不能饮酒的。可能是体质的原因,我沾酒即醉。
十岁那年,和夜凝夜凌一起偷挖出仆从埋在地下的桃花酿,我只喝一口,即睡了一天一夜,父亲和母亲被吓得不轻,怕我就此一睡不醒。
待我终是酒散醒来后,父亲即狠狠责罚了兄弟两人,规定从此不再让我碰一滴酒。
恍恍惚惚中,我觉得自己似在摇晃的车上,但无论车子如何颠簸,我都被紧紧地搂在那沁凉的身躯之中。
酒精的作用,让我觉得一阵阵地燥热,不自觉地更加贴近了那让我觉得舒服的一片沁凉。
良久,似是听到有人在轻声叫着我的名字:「尘儿~」那声音低媚而暗哑。
「你将我认作相公,我开心得紧呢?」那低缓的声音擦着我的耳边划过。
听到开心二字,我不自觉得便弯了唇角,轻笑起来。
「尘儿,做我娘子好不好?」似是有人在我耳边不断地低语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我,突感一阵寒意,随后即被似是披风的东西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寒意让我稍有清醒,却是看到夜凌将我紧紧地横抱在怀中,身上盖着那件我为他绣的玄色金丝披风。
「这……是要去哪儿?」我有些口齿不清。
「嘘~别出声,我们这就进家门了。」夜凌突低下头用他那白皙的额头抵到我的额头上,示意我噤声。
「为何~不能出声?」我迷迷糊糊的小声咕哝。
「因为现在已经是卯时了,某人怕被责罚。」一道清润的声音突在对面响起。
这声音……是最让我安心,最让我放松的声音。
「哥哥,我回来了!」我从夜凌怀中,挣扎着伸出手臂。
随后我即感觉到原来那包裹着自己的一片沁凉被硬生生地挤走,取而代之的是我落入到了密密实实的温暖当中。
「你竟带她喝酒!」我听到哥哥的语气既惊又怒。
「所以作为补偿,让我来照顾她!」夜凌的声音似乎含着掩不住的自责和歉疚。
「我和父亲母亲说,你和尘儿是为了给我找徐大夫拿药,所以晚归了。」原来一向端瑾的哥哥也会撒谎啊。
「父亲有事,在书房等你。」外面的寒风让我像猫儿般地瑟缩着更加偎近了正说话的那具温暖身躯。
「乖,这就带你回家。」哥哥清润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只是恍惚中,我觉得哥哥抱着我似乎走进的是正对着花园的他的房间。
嗯~终于躺到柔软的床上,可以舒服地睡觉了!
唇上却有温热的触感,是谁在扰我清梦?我不禁开始皱眉偏头。
「乖,刚熬好的醒酒汤,快喝下。」哥哥清润的声音中带着丝丝的诱哄。
醒酒汤汤「哥哥,我好渴!」我不禁轻声咕哝。
趁我开口之际,夜凝便将匙子中的醒酒汤,慢慢送入了我口中。
当我终是喝足了夜凝哺喂过来的汤水后,即闭着双眼,急急地转头,准备继续我的清梦。
「唉~」似乎听到了哥哥长长的叹息之声。
随后我便感觉,有沁凉的东西沿着我的唇角,下颌,再到脸颊,不断地游走擦拭。
我因酒精的作用,已经发烫的脸颊,在接触到那一片沁凉之后,不禁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我缓缓地睁开眼,发现夜凝正用沾水的帕子,在给我擦拭面庞。他那温润的眉正紧紧地皱着,清雅的面庞上也尽是心疼的神情。
看到这样为我着急心疼的哥哥,我心口微颤,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竟鼻子一酸,泪水即沿着眼角滚了下来。
「哪里,哪里不舒服吗?」我看到夜凝慌张地丢掉帕子,急急地握住我的手。
「不是,就是看到哥哥皱眉,我心里就难受。」我听到自己声音闷闷,口齿不清。
「原来尘儿这么在乎哥哥的。」我看到夜凝紧皱的眉心慢慢地舒展开,温润的薄唇微微地上弯。
他伸出另一只手,为我擦去眼角的泪滴,那动作轻柔至极,似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看到夜凝舒展的眉眼,我才放下心来,唇角扬起一抹轻笑后,即合眼睡去。
夜里,睡梦中的我,感觉脸颊上有似羽毛般的温热触感,那羽毛极轻柔地划过我的眉眼,脸颊,下颌,最终却是停留在我的唇上,反复摩挲,流连不去。
唇上的触感,让我觉得一阵轻痒,喉中便不自觉地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尘儿,喜欢哥哥吗?」我听到了那温润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
恍恍惚惚中,我只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贴着温热的胸口,听到了那一下强过一下的有力心跳。
我,醉了吗?似乎是醉了,又似乎是清醒着的。
我觉得自己幸运到无以复加,自五岁那年被夜家收养后,我即被夜家上下似珍宝般地呵护着。
这被宠爱和呵护的感觉让我贪婪地沉溺其中,毫无顾忌地享受着这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我真的很怕,怕有一天,这终究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皆化为泡影。所以,对于夜凝夜凌越来越暧昧的喜欢,我只能假做痴愣,小心维护着三人之间这微妙的关系。
那我对夜凝和夜凌……怎会不喜欢呢?自五岁进夜家开始,我和他们兄弟二人,就从未分开超过一天。
我无限地信任和依赖他们,他们中有任何一人受到伤害,我都会心痛不已。
我不知道,我对他们的感情,究竟是亲情,还是其他什么的。我只知道我们三人现下的这种关系,终是需要一个突破口的。
所以,我在等,等双亲开始给我们三人之间的某人指定婚配对象,我想通过我们三人的婚配,来打破现在的暧昧,而产生出另外一种更稳固的维系关系。
夜凝十七岁,夜凌十五岁,我十六岁,三人皆已到了适婚的年纪。但奇怪的事,父亲母亲从未为我们三人张罗过婚配说媒之事,甚至也从不在我们三人面前主动提及这些事情。
对父母这反常的态度,我真的越来越不安,或许醉了也好,醉了就不用去担心未来的事情,还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照顾了。
只是,不久后,我担心的事情,却以一种我无论如何也预想不到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场变故让我,夜家两兄弟,还有我们的父母,一夕之间,皆变了模样……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夜凝和夜凌都是孩童的模样,他们两人身姿灵活地爬上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枇杷树。
我则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他们将金黄的枇杷果一个接一个地装入身前的布袋里。
「尘儿,这是最大最甜的一颗,留给你吃!」我看到他们都把各自挑出的最好的一颗琵琶,向我递了过来。
我,该选哪一颗呢?
正不知该选谁的枇杷时,却似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费力地睁开眼,发现我躺在自己的房中。正走进来的是我的两个侍女,小月端水,小梅却是托着一盘金黄的枇杷。
看到我睁开眼,转过头正看向她们,小梅立即兴奋地大喊:「小,小姐醒了!」
母亲走进来时,小月正在服侍我梳洗。
「我的儿,你总算醒了!」母亲端雅的面庞上满含惊喜。
「现下,身体可还好?」母亲抬手慈爱地抚上了我刚梳洗完的面颊。
「母,母亲,我没事。」知道自己犯了喝酒的禁忌,我有些惴惴。
「夜凌那混小子,已经被你父亲惩罚过了!」母亲的脸上现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摘了枇杷给你,当补偿。」
我转头看向那盘金黄的枇杷,心中忐忑不安。
夜凌,还好吗?
匆匆吃过饭后,母亲已经启程去大忠寺进香了。本来是要让我同去的,无奈我昏睡了一天一夜,现下身体依然绵软无力,母亲便让我留在家中休息了。
我心中挂念夜凌,正想让小月扶着过去探望,却在门外听到了软媚夸张的男声。「我说小乙,你哪不好扶,偏扶我这刚被折磨过的腰背啊?」
「二,二公子,对不住!可不扶您腰和背,我又能扶您哪儿呢?」小乙的声音听起来既慌张又委屈。
听到夜凌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些,他和小乙那哭笑不得的对话,却也让我不禁嘴角微扬。
我轻笑着望着门口,却见夜凌正被小乙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姐姐,我好担心你!」见我正轻笑着望向他,夜凌那妖媚的桃花眸中,霎时水波荡漾。
「你,怎么样?」我双眼不住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还能怎么样?就是被父亲罚跪,然后用藤条狠狠地抽了腰背!」说话间,小乙已扶着他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随后小乙和小月便一起退了出去。
「那你腰背受伤,又怎能上树摘得了枇杷?」我狐疑地看着他。
「腰背的那点伤,比起姐姐想要的枇杷,根本无足轻重!」夜凌的语气很是坚定。
「我要的枇杷……」
「嗯,你睡梦中,一直说要枇杷。」
「你,你怎知?」难道我睡着时,夜凌有过来探望?
「我,担心你到睡不着……」夜凌少有地露出了几分羞涩的表情,似是为躲避羞赧,他轻偏头,看向桌上放着的那盘枇杷,便伸手从盘中挑出一颗又大又熟的金黄果实。
他长指灵巧地将那颗枇杷的皮剥去,果实中丰沛的汁水便滴落到他的手掌和手臂上,我赶忙拿过帕子,颤颤地走到他身前,用帕子给他擦拭手上的枇杷汁液。
他却突将我扯到身前,抬手便将那颗剥好皮的枇杷塞到了我的口中。
「甜吗?」夜凌的眉眼皆含着甜润的笑,恰似那枇杷甘甜的汁液。
我头轻点,眼微眯,清甜果肉入口的感觉~好甜!
见我一副享受至极的神情,夜凌似受到鼓舞般的,便一颗接一颗地为我剥枇杷,然后将果肉喂入我口中。
中间我曾想自己来的,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拗不过,我便索性搬来椅子坐到他对面,像小孩子等糖吃般地等他将枇杷喂给我。
「你,知道吗?这样会让我上瘾的……」夜凌低缓的声音,和着枇杷的清甜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眼见一盘枇杷已被我吃下一半,夜凌终是停下了手中动作,拿起帕子轻轻地替我擦拭嘴角的汁液。
我看着他那柔媚的眉眼,心中突想这货若卖去青楼,估计也会有人看上的吧。
「姐姐在想什么?」下颌却被夜凌隔着帕子冷不防地轻捏了一下。
刚才那不好的想法我自然是不会告诉他的,只是含笑的眉眼也终是泄露了我心中的坏念头。
「刚才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夜凌了然地看着我。
「为了补偿姐姐刚才对我起的坏念头,来给我的伤口上药吧!」说话间,夜凌即从腰间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伸臂递给了我。
我从他的长指中,接过药瓶时,却是看到了他那好看的眉眼皱成了一团。
「你……」
「嘶~伤口好疼!父上大人真的是毫不手软啊。」夜凌将手伸向背后,轻抚着腰部的伤口。
唉~菲飞阁是我央他带我去的,酒也是我自己主动喝的,到头来挨罚的却是他,看他那疼痛不已的样子,我的心也开始弥漫着微微的疼。
「那,那你转过身去。」我打开药瓶,缓缓地站起身。
见我担忧的神情,夜凌却是对我展出了一缕魅惑至极的笑,随后他便缓缓地转过身背对于我。
我伸出手,正准备将他白色的外袍轻轻褪掉。
「尘儿酒力未全散,身体无力,岂能干这等粗活?」清风霁月般的声音,突在身后响起,随即我便被身后之人轻拉着,依在了他怀中。
「小乙,快过来给你家二公子上药!」
说话间,我已被身后的夜凝,托抱着向屋外走去。
我轻回头看向夜凌,发现他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夜凝揽在我腰肢上的手臂,白皙的面庞上一片懊恼。
「你睡了一天一夜,现下虽然身上无力,但还是需多走动,才可尽快恢复气力。」夜凝温润的声音让我回神,随即转头看向他。
今日的夜凝,一身淡青色的袍子,墨色的发散落在肩头,只用一根竹簪将前面的发,轻拢在了脑后。
如玉君子,我想只有哥哥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呼吧。
察觉到我的视线长时间地在他身上停留,夜凝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我,「我面上哪里沾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觉得哥哥这般的风雅,莫不是天上的某位仙人下凡在了夜家?」我轻笑着看向他那星子般闪耀的清澈眼眸。
「尘儿的酒还没醒?」夜凝伸出长指轻点了下我额头,但含笑的温润眉眼,却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说话间,夜凝已带我走到了花园中,他轻揽着我在花园中缓缓地散步。
「尽量多走走,才会更容易恢复气力。」夜凝望着我,眸中流泻出遮不住的关切。
我轻笑着点头,抬眼间却是看到了不远处,被风拂得荡来荡去的秋千。
「想体验飞翔的感觉?」夜凝突将我打横抱起,在我的惊呼声中,将我稳稳地放在了秋千的木座椅上。
「幼时,你也是最喜欢荡秋千了!」夜凝轻轻推动秋千,让我整个人和衣袂都随着秋千上下翻飞。「我的小女孩,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婷婷少女了呢!」
我仰起头,微合眼,享微风拂面,闻阵阵花香。
握着秋千绳的双手,却被一双纤长温热的手紧紧握住,那双手略微一使力,就让我连人带秋千地一起贴到了身后人的怀中。
「无论荡多高,哥哥都会抓到你的。」夜凝的声音擦着我的耳后响起,他的嗓音不似平日那般清润,倒是多了些沉哑暧昧的气息。
夜凝伸出双臂,从背后将我轻轻地揽进他的怀中,我的头正贴在他的胸口,便听到了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本来是给你熬了枇杷露的,去你房中时,看到半盘枇杷,想来夜凌摘的枇杷,你也吃了不少,所以那枇杷露我已让小梅好生存着,待你明日再吃。」
说这话时,夜凝正用他温热的长指,帮我理被风拂到脸颊上的发丝。
枇杷露,难道哥哥也去摘了枇杷吗?正思虑时,却瞥见夜凝轻拂在我脸颊的上手背处,有着大小不一的碰擦伤。
我慌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哥哥这手上的伤……」
「这点小伤,不碍事!」夜凝在我身后轻笑。
我想,这伤应是他上树摘枇杷时,被树的枝杈划破的。
「哥哥……」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的心上和眼中皆有了颤颤的湿意。
3.
今日夜凝和夜凌兄弟二人皆不在,他们二人的老师大寿在即,今日二人一同过去老师处拜谒。
没有了兄弟二人的陪伴,我略略有些不习惯,但这难得的清净,对我来说,也算是难能可贵。
我遂伴着初夏的微风,持着团扇,在花园中极有兴致地扑着一只青粉色的蝶儿。
那蝶儿扇着灵活的翅上下翻飞,我则追着它一路绕过假山,水池,小亭,待追到书房处时,我略一眨眼,那蝶即消失不见。
正轻笑着摇头准备折回,却听到从书房处,传来似是女人低低的哭泣之声。这声音,怎么好像是母亲?
母亲,我的记忆当中很少见到母亲在夜家兄弟及我的面前哭泣。她,怎么了?
好奇心驱使我不由地更加走近,蹲低身,蹑手蹑脚地藏到了书房的窗子下面。
却听得母亲断续地哽咽道:「尘儿虽不是我亲生,但我早已将她视作亲生女儿,这让我如何忍心,如何忍心……」
「唉~」我听到父亲长长的叹息之声。「你以为我就舍得吗?」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惆怅苦闷至极。
他们不舍得我什么啊?
「可夫人,如果不在尘儿满十七岁之后,剜出她的心,用她的心头血,给凝儿和尘儿做药引,那他们二人也是死路一条啊!」
父亲的话,让我瞬间如遭雷击,由于太过震惊,我身体竟僵硬到连半分都动弹不得。
「不,不,剜心,你让我怎能忍心看那孩子,遭受这样的凌虐和痛苦!」母亲的哭声,已经大到无法抑制。
「或许那个赖头和尚说得不对,你看,自凝儿六岁,凌儿四岁开始,凝儿和凌儿不是一直都健康无虞吗?」母亲似抓住了希望般的,声音突然拔高。
「那是因为,自那时起,尘儿便来到他们二人身旁。我们听从赖头和尚的话,让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分开不超过一日,这样他们兄弟二人才安然无虞的。」
「尘儿的血,真的就有那么大的作用吗?」母亲声音哽咽至极。
「想想尘儿未进夜家之时,凝儿和凌儿是什么光景吧。」父亲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滞闷。
「都怪我,都怪我,让他们两兄弟一出生便患了这不治的心疾……」母亲的声音中满含自责和痛苦。
扑通一声,我似是听到有人扑倒的声音。
「佛祖菩萨,看在我这些年虔诚礼佛修行的份上,能不能就让他们三人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下去,不要去剜尘儿的心,也不要夺走凝儿和凌儿的命,好不好?」
我听到母亲已开始诵起了佛经,那态度虔诚恭谨至极。
「可是,若不在他们二人二十岁之前,喝下尘儿心头血的药引,他们也终究是活不过二十岁的……」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也渐变得哽咽起来。
「夫人,你知道吗?尘儿的十七岁,半年即到,我真的,真的希望她的十七岁永远也不要到……」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似是喃喃自语般的越来越低。
而母亲则似乎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在不断地念诵着佛经。
呵呵,原来我才是夜家中最傻的那一个。
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还有夜家兄弟是那般的疼我爱我,原来这都是假象,我只不过是丞相夫妇为救他们的儿子而找到的一个工具和药引而已。
我觉得自己的四肢似石化了般的冰冷僵硬,本是初夏已有了些暑热的天气,我却觉得自己浑身似坠入冰窟般的,冷到浑身打颤。
十七岁,本是女子贴花出嫁的年纪,我却要在满十七岁之后,被人剜心放血。我的十七岁,还能再见到那耀眼的阳光吗?
夜凝,最疼爱我的哥哥;夜凌,最爱和我嬉闹,撒娇的弟弟,你们还能护得了我吗?或许你们也正等着我这一味药引吧。
自那日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之后,我便有些精神恍惚,但我知道自己的反常状况,绝不能让夜家人看出端倪。
我甚至想过,如果父母知道了我偷听的事情,会不会将我囚禁起来,直到十七岁之后,再……
于是明明没有食欲,我还是拼命地吃饭,明明没有任何心情,我还会强颜欢笑。
还好,父母似乎没发现我有什么异状,对我依然是疼爱有加,只是他们现在的疼爱,我只觉得有如针扎。
夜凝和夜凌似乎察觉到我有心事,兄弟二人都曾关心地询问过我,我当然是矢口否认的。
所幸他们虽有所察觉,但并未找到任何让他们起疑的事情,我也只对他们说,天气渐热,自己有些暑热症状,总算蒙混了过去。
只是他们二人对我的照顾却是越发地事无巨细了。父母的疼爱,夜家兄弟的照顾,这对我来说,本是最甘之若饴的事情,可现在却让我,如芒在背,难受至极。
现下,我日日都盼望夜晚的来临,只有在夜晚一个人时,我才能放下白日紧绷的神经。但放松下来之后,我便开始不停地思虑,几乎整夜无法入眠。
我,才只有区区的十六岁,我真的不想死,我想看每天的日升日落,听鸟鸣,赏美景,享这人世间的一切。所以我必须要逃,一定要逃!
可是我如果逃了的话,那夜凝和夜凌,又将怎么办呢?或许,或许那赖头和尚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父母亲只是爱儿心切,过于相信了吧。
或许我逃了之后,夜凝和夜凌依然健康如常,平安度过二十岁,然后娶妻生子,之后夜家阖家欢乐,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则漂泊到这尘世的一隅,过着自己的生活,这样不是最好的吗?
只是,现在的我,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我和夜家兄弟分开从来未超过一日,只要我外出,他们兄弟二人即使不同去,父母也会派多名仆从和丫鬟跟从。
真是可笑,以前的我认为他们这样是对我的疼爱和保护,现在我才知道那只不过是父母怕我超时不归的监视罢了。
又是一个暑热的天气,我躺在榻上懒懒地不想动,突听到身旁过来探望的夜凌提到,三日后太子哥哥要来夜家探望姨母。
太子殿下的姨母,即是我的母亲,母亲的姐姐是当今的皇后,太子哥哥每年都会到夜家探望两到三次,他对我的印象好像也还不错。
父亲是当朝的丞相,母亲是皇后的妹妹,夜家家世显赫,势力庞大,或许,或许只有皇命,才能让我脱离他们的掌控了吧。
三日后,太子哥哥摆驾来到夜家。见过我父亲母亲之后,他即同夜家兄弟及我,一起在夜家花园消暑饮茶。
嗯,太子哥哥还是如记忆中那般温雅和悦,虽贵为太子,但不知为何,从幼时开始,同他叙话下棋,我却丝毫不感觉拘束和紧张。
太子哥哥,年方十七,比夜凝年长大概半年,其实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可太子妃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听说是太子哥哥一直未找到心仪之人,这事好像皇上和皇后也颇为焦急。
思及此,我便语笑盈盈地为太子哥哥殷勤斟茶,同他悠悠叙话,全然忽略了身旁夜家的两兄弟。
却听得太子缓缓开口道:「本宫在宫中,不常走动,时近端阳,可否陪本宫一起外出赏景放河灯?」
太子的话,让我眉心一动,便轻抿一口建盏中的龙井,双眸含娇带怯地颤颤望向了太子哥哥。
「我二人皆可同太子哥哥一同赏景放灯。」我听到了夜凝和夜凌的声音同时响起。
「嗯,只是按习俗,放灯需男女同去最为合适,本宫遵从习俗,便烦尘儿陪本宫一起吧。」太子哥哥抬眸望向我,唇角挂着了然的笑。
太子的话,让我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我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功迈出了。
只是当我抬眸看向夜凝和夜凌时,却看到了夜凝原本清风霁月般的面庞已经变得铁青,而夜凌原本妖娆流转的桃花眸却是一片的幽暗。
此时的我已无心再顾忌他们的感受,我收摄心神,向着太子哥哥微微颔首,颊边绽出了一朵娇俏至极的浅笑。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我与太子哥哥皆换了便服,沿着护城河边并排而行,身后有数名宫中侍卫跟随其后,以做保护。
见河边已有不少成双的男女在放河灯,我便住了脚步轻声说道:「太子哥哥,我们去那边买个河灯放吧。」
太子却只是看着我轻笑不语,并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我轻挑眉,不解地看向他。
「尘儿想出来,我便带你出来了。」太子的唇边绽着了然的笑。
原来,我的心思早被聪慧的他看穿。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只好低头不语。
「其实,邀你同放河灯,我也是有自己打算的。」太子哥哥突偏头贴近我,状似亲密地在我耳边轻语。
我狐疑地抬眼看向他,他却轻笑着对我说道:「接下来,你不需言语,只需配合我便是。」
我的手便被轻轻牵起,他带着我缓缓走到身后的便服侍卫面前,吩咐道:「本宫想和尘儿单独走走,你们在此等候,不必再跟进了。」
随后,他即拉着我,向河对岸缓缓走去。
待绕过河岸,穿过一条街巷后,太子哥哥终是住了脚步,他轻回头,发现身后侍卫果然没有跟进,便放心地将头转向了街角处。
顺着他的视线,我却是看到了一个清癯斯文的白衣男子,盈盈立于风中,正用似痴缠般的眼神望向……我身旁的太子哥哥。
他们……我心中若有所思,遂轻开口道:「那我过去街边胭脂铺瞧瞧。」
太子朝我轻颔首,随即便向着那白衣男子走去。
在即将迈入胭脂铺时,我还是忍不住地回了头,却是看到了街角边两双交缠的手,一对身影重叠的人。
原来,我却是做了太子哥哥的掩护。
我转回头,进入胭脂铺,手中虽把玩着各色脂粉,但心中却是在不停地思虑。
现下,只有我一个人了,要逃吗?
可我一个女子能逃多远呢?若太子等下过来见不到我,必定会让侍卫搜寻。
即使我侥幸躲过,接下来夜家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搜寻,因我是和太子出游而失踪,届时皇家军队很有可能也会全城搜索。
思来想去,我能出逃后不被找到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所以与其这样,倒不如看接下来让我做了一次掩护的太子哥哥有何计较吧,或许……
我正想得入神,却感觉有人轻拍我肩头,转过头去,太子哥哥那温雅和悦的脸庞便出现在眼前。
他眉眼皆含笑地道:「尘儿看这些脂粉这么入神,那便每种都带些回去吧。」
提着一大包各色水粉,我和太子哥哥一起走出了铺子,抬眼看时,方才街角处的白衣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只手却被太子轻轻牵住,一个沁凉的东西随即便摊在了我的掌心中。
这是……我轻皱眉,看向身旁之人。
「作为今日之事的谢礼,这支鸽哨,送给尘儿。」太子唇角微扬,「如今后有需我帮忙之处,此鸽哨即可召唤我驯养的信鸽,来为你传信。」
「今日之事,太子哥哥信得过我?」我曲起手指,将鸽哨紧攥在了掌心中。
「若不信,也就不会邀尘儿出来了。」面前的太子哥哥笑得淡定。
听闻太子哥哥的话,我便再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尘儿愿一直做太子哥哥的掩护。」
「尘儿的意思是太子妃……」太子哥哥眉尾轻扬,眸中含着丝丝的探究。「我印象中的尘儿,似乎并不热衷于这些权势的象征。」
「太子哥哥有自己的苦衷,尘儿也有……」我抬头看向那正一瞬不瞬望着我的清淡眼眸。
良久,太子哥哥终将我轻轻扶起,缓缓开口道:「此事,容我思量一下,今日我们便就此归去吧。」
此话虽是对我所说,但他温润的眉眼中却似含着千愁万绪般地,回头望向现下已空无一人的街角处。
望着太子尽是缠绵表情的侧脸,我在心中苦笑着想,佛家的「众生皆苦」之说,确是千真万确。太子哥哥,夜家父母兄弟,还有我自己,哪一个又能逃得了这苦谛呢?
4.
太子的侍卫将我一路互送到家门口之时,远远地,我便已看到有夜家护卫在来回不停地张望了。
想来夜家人已经很是焦急地在等我归家了吧。
因太子同我出游前,已同姨夫姨母道过别,所以我们从河对岸折返后,太子即摆驾回宫了,我则由太子侍卫一路护送到家。
见我走到门口,管家赶忙从护卫处接过太子买给我的脂粉,同太子侍卫道过谢后,便引着我过去见父母,说是父母已经等候我多时了。
嗯,是了,他们一定是担心我和太子走得太近,而不能顺利在我满十七岁时,拿到那一味药引。
我边走边思忖,一路上却未看到夜凝和夜凌两人的身影。
同父母的谈话,我自然是谨慎小心,不会让他们看出端倪,我只说太子是觉得新鲜,要我陪放河灯,并无其它特殊。
说这些时,我在心中苦笑,对曾经最信任依赖的父母,现下竟也变得越发算计和谨慎起来。
终于从父母处得以脱身,我屏退侍从,将太子送我的鸽哨小心放入贴身亵衣中,便一人慢慢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待行至花园处时,却冷不防地被一道黑影,大力地拉住手臂,拖拽着往假山后走去。
因事起突然,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口中也抑不住地就要喊叫出声。
但当看清拉住我的那人面庞之后,我便将惊呼声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他拉着我的手臂力气极大,大到我已经感觉到了疼痛,记忆中他对我都是百般疼爱的,何曾用过这么大的力?
我正怔忡间,他却是将我狠狠地压制到了假山的大石之上。
「原来太子已经这般心悦你,心悦到将各式品种的胭脂,都买来给了你,是吗?」平日里清风霁月般的面庞,此刻却是似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前的一片阴霾表情。
「哥哥……」我看着那似被乌云遮住光芒,一片幽暗的眼眸,心中便泛起了隐隐的痛。
「不要叫我哥哥!」他的声音暗哑,压制着我身体的手,却是越来越用力。
「我对你的心意,我不信你不懂!」他一片幽暗的眼眸中,突射出灼热的光。
那视线太灼人,我下意识地便想低头躲避。下颌却被他的长指攫住。
「你,心悦太子……嗯?」他的唇边突绽出了一朵我从未见过的阴沉至极的笑。
这,还是那个谪仙一般风雅,从来对我都是小心疼爱,细心呵护的哥哥吗?
我被逼迫着看向那似要将我融化了般的灼热眼眸,良久,我用艰涩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只不过是陪太子哥哥放了河灯,只此而已。」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的表情和动作是瞒不过我的。」夜凝松开了攫在我下颌上的手,转而亲昵地把玩着我鬓边的碎发。
「你今日对太子展出那般的娇俏笑颜,那不是心悦,又是什么?」夜凝的薄唇微扬,似是在笑,但那笑却冰冷异常。
我轻闭了闭眼,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遂说道:「我累了,放我回房休息吧。」身体也开始在他的钳制下挣扎。
他却略一使力,便复又将我禁锢得更加紧密。
「尘儿,不乖哦!」夜凝盯着我,眼底浮出冰冷的笑意。「说谎的不乖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呢!」
话音刚落,那平日清风霁月般的面庞,却是突地靠近,在我还未及反应时,他的温润薄唇便已狠狠地压在了我的唇上。
唉~终究还是躲不过,可是哥哥,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说……我合上眼眸,在心中长长地叹息。
「尘儿,你不能这么残忍地对我……」我听到夜凝在我耳边似乞求般地轻声呢喃。
他的呼吸烫得我脸颊犹如火烧,但心中却是泛起了既苦又涩的疼,那疼有对夜凝的心疼,也有对自己狠不下心的恼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轻轻地放开了我,将额头抵在我的额上,喘着气。
我缓缓睁开眼,却是看到夜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眸内却似星河闪耀般地熠熠生辉。
「尘儿方才的清浅回应,已经告知我你的心意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含着掩不住的激动。
「不……」我刚想否认,唇却被他的长指抵住。
「我已大概明白了你的境遇。」他用长指摩挲着我已经有些微微红肿的唇瓣,眸内一片怜惜。
「定是父亲母亲想让你做太子妃,你在他们的授意下,今日才对太子示好的吧。」夜凝的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和气愤。
啊,我突然感觉这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遂赶忙摇头否认,「哥哥,不是,父亲母亲没有……」
夜凝的长指覆在我唇上的动作,打断了我的话。
「从十五岁开始,我便在父母面前明示暗示地多次表示过,我今后只要你。」说这话时,他的眼眸似有万千星辰在闪耀。
「可是他们却只是告诉我,你只能是我的妹妹!」
原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夜凝早已和父母请求过了,我颤颤地抬眸望向他。
「我道他们为何不同意,今日你归家后又第一时间让你去见他们,原来是他们早都计划好了,让你做太子妃,以此让夜家的势力更庞大,是吧。」夜凝的唇边绽着笃定又轻蔑的笑。
不,哥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父母不同意我们,是因为我是你的药引啊!我用眼眸狠狠地瞪着他,拼命地摇头,奈何口被他的长指堵住,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尘儿,你别怕!」他突用额头亲昵地磨蹭着我的额头,「此事,我自有打算!我,只要你对我的心意坚定!」
我的出逃计划,父母的痛苦纠结,夜凝的嫉妒和误会,我突感这事变得越来越复杂和棘手了……
5.
当夜凝终于肯放开我时,我却嗫嚅着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若是说了,他是会选要我这一味药引呢?还是会选不要命呢?
突然很怕,口口声声说只要我的哥哥,最终选择了药引……
正想着这些时,夜凝清润中略带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尘儿,别怕,等我!」
他那星子般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我,良久,他紧紧地握了握的手后,即转身走出了假山。
真相,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懊恼地低垂着头,从假山中绕出,缓缓走出花园,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轻甩刚因夜凝那个缠绵窒息的吻而有些发晕的头,不想再去想现下的复杂局面。累了,只想好好回房休息。
只是……
正想着心中那人,走到离自己房间不远处时,却是发现他正独自坐在我房门前的台阶处。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原本低垂的头,随即缓缓地抬了起来,好看的桃花眸,便直直地望向了我。
只是平素妖娆的桃花眸内,此时却似深潭水下的漩涡般的暗流涌动,但却又似带着一层雾气般的恍惚迷离。
借着清朗的月光,我却看到他那白皙的面庞上似是泛着些红晕,再看他略略晃动的手上,却是拿着青白瓷的酒壶。
一阵风飘过,我也似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不远处坐在台阶上,已经带着醉意的那人,那似是要将我拆吃入腹般的眼神,已经让我感觉到了十足的危险。
刚夜凝的纠缠和质问,已让我疲惫不堪,现在我真的不想再被面前的这人纠缠。
「小月,小梅,你们在哪儿?」我轻声唤着,希望她们两人能尽快出来帮我解围。
我的低唤,却是换来了台阶上那人一阵妖娆的笑声。
「我已经吩咐她们二人,先行回房休息了。」他长指把玩着手中的酒壶,桃花眸却是一瞬不瞬地狠狠盯着我。「怎么?姐姐现下已经这般不想见到我了吗?」
「我不想听醉酒之人的浑话,你让开!我要回房……」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所以焦躁的狠话便冲口而出。
可未待我话说完,他却是大力将酒壶甩在地上,随即我便听到了瓷器碎裂的清脆之音。
我猛地一惊,这么大的响声恐怕要惊动仆从和侍卫了吧,若被他们看到我和夜凌……这将如何是好?
正担心地四下张望时,原本坐在台阶上的那人却突地站起身,眨眼间即来到我身前。
见他过来,我知接下来定会被纠缠,遂横下心,猛地绕过他,向房间冲去。
只是我的速度和气力却根本敌不过他。非但没有逃脱,反倒被他揽住腰身,顺势狠狠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根本不理会我在他怀中的挣扎和踢打,抬脚踹开我的房门,抱着我缓步走进了房内。
「姐姐,我真的等你好久了……」他轻笑着低头看着我,桃花眸内是泛着一片猩红的妩媚妖娆。
我虽知在他的钳制下,无逃脱的可能,但却是不想看他那眸中眼尾皆已泛红的迫人眼眸,遂在他的怀中偏过头去,不去看他。
他却抱着我走向房内,坐到了床上。
他让我侧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紧紧地禁锢着我的身体,让我连半分都动弹不得。
「姐姐现下已经讨厌我到,连看都不想看我了吗?」夜凌突伸指抬起了我的下颌,让我看向他
我随即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气。
酒气让我皱起了眉头,虽然下颌被他钳制住,但我还是禁不住地扭头躲避。
挣扎间,却是暼见,夜凌那泛着猩红的桃花眸,正狠狠地盯在我刚被吻得红肿的双唇上,桃花眸内的猩红却是渐渐变得幽暗,但那幽暗却似要将我生生吞噬下去的巨大黑洞般地越发骇人起来。
「原来只是和太子放了个河灯,我最亲爱的姐姐就已经被人家吃干抹净了呀!」他的薄唇边绽着极妖媚的笑,但轻佻的语气中,却是含着汹涌的醋意。
事至如今,我已不想再解释,夜凝那边的误会已经让事情变得复杂,夜凌这里,我不想再徒增麻烦了。
虽然明知会伤到他,但现下我却也想不到既不伤他,自己又能成功脱身的好办法了。
所以,对于夜凌误会我和太子一事,我便只是不语,以示默认。
应是我默认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突伸手扣住了我的后颈,他的力道带动我的身体前倾,我的唇便轻轻地擦到了他的唇角。
随即我便听到了夜凌的倒抽气声。
「你,是我的!别人绝不可以染指……」
随即我便感觉他带着酒气的唇吻上了我的额头,脸庞,鬓边,下颌,那动作极其轻柔,轻柔到似清风拂过,又似羽毛划过,可偏偏就是这似有若无的吻,最撩拨人心。
不知怎地,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尘儿,别哭,我的心会疼……」我听到夜凌暗哑不已的声音。
但是,一旦哭出来,连日来为了逃命而一个人计划和算计的巨大压力便似找到了一个出口般地,随着眼泪的流出而不断地宣泄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夜凌极其疼惜地吻去我的泪滴,看到他那原本幽暗的桃花眸也似含着盈盈泪光般地凝望着我。
可能因为我的眼泪流得太凶猛,手足无措的夜凌只好像对待孩童般地将我圈在怀中,让我的头靠着他的胸口,拍着我的背脊轻声安慰。
不知哭了多久,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方渐渐止住了泪水,我在他怀中轻轻挣扎,夜凌便放开了圈着我的双臂。
我离开他的胸口时,却是发现他胸口处的衣服已被我的涕泪湿透。
「弄脏了我的衣服,是要赔的呢。」夜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我则眼中含泪地恨恨看向他。
「小哭包,鼻涕拉得老长了呢!」夜凝轻刮了下我的鼻子,便从袖中取出帕子,帮我擦脸上的涕泪。
「在我面前能这般毫无顾忌的哭泣,还有刚才我吻你时的反应,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夜凌那妖娆的桃花眸此刻复又变得波光流转。
「你,别逼我……」我垂眸躲避他灼灼的眼神。
但心中却是痛恨自己终是提不起讲出真相的勇气,怕什么呢?怕伤害夜家兄弟?怕他们知道真相后而放弃我?
我凌乱的思绪却是被夜凌隔着帕子使力捏住下颌的动作打断。
「早都和父母说过了,我只要你!没有人可以阻拦我!」夜凌的声音突变得坚定,妖娆面庞上却是透着一股狠厉。
原来夜凌也已同父母表过心意,可父母断是不会同意的。
「尘儿,你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和我抢你,太子不行,其他人更不行!」他突伸出长指反复摩挲和擦拭着我的唇瓣,似是要擦去我被吻过的痕迹。
「那如果,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呢?」此话我犹豫了良久,终是忍不住地冲口而出。
我的话,让他的桃花眸似蹿了火苗般地突地跳动了一下。
「呵~哥哥啊!」他突然轻笑了起来,「那就更不行了。他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呢?」
夜凌笑得肆意魅惑,我却听得心惊胆战。
「你记住!今后这里,只有我可以碰!」他猛地低下头,似是要攫住我的唇,却在将要碰到我的唇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唉~要不是今日饮了酒,怕我的酒气渡给你,让你沉醉,我真想……」
看着夜凌那已变得一片幽暗的桃花眸,和他妖媚脸庞上现出的疯狂神情,我只感觉父母,夜凝,夜凌,还有我,我们之间的纠葛真的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夜凝口中笃定的自有打算,夜凌口中的任何人都不能和他抢我,让我预感到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大的变故发生,或许我们之间将因为这场变故而变得分崩离析。
不管怎样,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我现在狠不下心对他们说出真相,那就等着变故来的那天和盘托出吧。
我轻闭上了眼,狠狠地攥紧了双手……
6.
自夜凝和夜凌同我表过心意的那晚之后,我便感到夜家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和沉郁了。
他们已很少如往常般地一起饮茶聊天,写字对弈了。
对我,他们二人则是只要一找到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会用极爱恋和渴求的眼神望着我,亲昵又暧昧地碰触着我。
这样的情况真的让我越来越不安,不安到想立即离开这里。
可是,太子哥哥对于我所暗示的太子妃一事,他只是说要考虑,并未接受,这考虑一说或许也只是对我的敷衍吧。
正思绪纷乱之际,却听到有人轻扣房门,我轻轻地应了之后,那人便推门而入。
「哥哥……」
我的轻唤还未及全部出口,他即迅捷地来到我身前,一把便揽住了我。
「尘儿……」他用带着颤抖的清润声音喊着我的名字,长臂早已将我紧紧地懒揽在了怀中。
现在还是白日,他这样的举动若是被侍女和仆从看到,那将如何是好?思及此,我便开始在他怀中挣扎。
「莫慌,小月和小梅已被我支走了。」夜凝不理会我的挣扎,却是越发收紧了圈着我的双臂。
「你听着,我会去同父亲母亲说,你我已有了夫妇之实。」夜凝说话间的灼热气息,喷吐在我的后颈上,让我禁不住地微微颤栗。
「若父母问你,你只需默认便是。」
原来夜凝说的自有打算,就是要以我们二人木已成舟之说,逼迫父母同意啊。
可是,我知道夜凝即使那般说,即使我们真的木已成舟,父母也断不会同意的。
「他们不会接受的。」我靠在夜凝的肩头轻声说道。
「别怕!即使他们不接受,我们抗争到底便是!」他缓缓地放开我,星子一般的眼眸正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怔怔地望着哥哥清雅的面庞,心想情字果真是一剂毒药,平素谪仙般风雅的哥哥竟也被这情字折磨像堕入了魔道一般,变得越来越偏执和疯狂了。
正怔忡间,他却突地低下头,薄唇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深深一吻。
「尘儿,等我!」夜凝气息不稳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后,便转身推门离去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门口,心想夜凝这同父母一说,必将闹将起来。闹就闹吧,总归会有摊牌的一天。
今日父亲朝中告假,正好也在家,夜凝今日正好便可同双亲二人说明。思及此,我索性便坐到椅子上,等着父母过来唤我。
可约莫等了有一个时辰,也不见动静,我心中便开始惴惴,也不知夜凝现在是讲了还是未讲。或者他已经讲了,父母见瞒不过,说出真相,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夜凝最终放弃了我?
越想我即越不安,便也顾不了许多,推门向着夜凝房间匆匆走去。
待到夜凝房中时,却未见到他人,随身侍从长安告知,夜凝刚去了老爷和夫人的房中。
长安的话还未待完全说完,我便又急急地向着父母房间走去。
夜凝,已经说了吗?
当我终是匆匆地赶到父母房间附近时,却听到了极响亮的瓷器碎裂之声,这清脆的声音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后我便听到了父亲极其震怒和郁闷的声音,「混账东西!她是你的妹妹!」
「呵~我却从未将她当作妹妹!早就和你们说过我只要她一个!」夜凝的声音,此时早已失了平素的清润,而变得激动颤抖至极。
「你,你竟对自己的妹妹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你你」父亲怒极的声音之后,我即听到了,似是清脆的掌击和夜凝的闷哼之声,这声音却是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随后,母亲的哭喊声便响了起来,「老爷,你息怒,自小到大你何曾打过凝儿?」
想来,刚夜凝应是被父亲打了巴掌。此巴掌虽打在夜凝身上,但不知怎地,我却感觉自己也似挨了耳光般地心口抽痛。
我捂着心口,静悄悄地走到父母房间的门口,却是失了推门进去的勇气,只在门口怔怔地呆立着。
良久,却听得,夜凝已暗哑至极但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恐怕父亲恼怒的是,我和尘儿早已有了夫妇之实这事,阻碍了你们想让她做太子妃的计划了吧。」
「畜生!」随着父亲怒极的一声高喊,我却听到了似金属出鞘的声音。
难道父亲是抽出了他房中的宝剑?我的心,现下紧张到噗噗乱跳。
哥哥,你千万不要有事!我将颤抖的手轻贴到门上,准备推门而入。
却听到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跪倒的声音。「老爷,你千万别激动,凝儿之所以会这么说,还是因为他爱护尘儿心切!」此时的母亲已声泪俱下。
「凝儿,你怎可这般污蔑和误会自己的父母?快给父亲磕头赔罪!」母亲的声音也是激动颤抖至极。
「我只要尘儿,若你们要将她嫁于太子,那我从此便连心带人统统灰飞烟灭!」夜凝的声音坚定和决绝至极。
「逆子!」「凝儿!」我听到父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不我真的见不得夜凝和父母之间这般的互相折磨,也罢,那今日就索性说个清楚吧!
下定决心后,我便准备推门而入,口却突被沁凉的长指牢牢地堵住,身体也被狠狠地拖到了身后人的怀中。
这突然的状况,让我惊得浑身颤抖,寒毛竖立。
身后那人却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我,便用帕子堵住我的口,随即便将我打横抱起,向着他的房间走去。
在他从背后堵住我的口时,我便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却是不想看他,只把头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胸口。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横抱着我,抬脚踹开了他房间的门。
随后,我便被他毫不温柔地扔到了床上,随后便狠狠地钳制住了我的手臂。
「你和哥哥真的有了夫妇之实吗?」他那艳若桃李的桃花眸,此刻却像沾染了鲜血般地泛着骇人的猩红。
我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兄长正在被父母责打,你却将我……」
但我的话语却被他怒极的声音强硬地打断「有了肌肤之亲,你就开始这般牵挂哥哥了,是吗?」
我不想再和他多做解释,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却突然伸出长指抚上我的面庞。
「兄长不会有事的,父母那么疼爱他,他怎会有事?」
他的薄唇上漾起了一片极绚烂的笑,但那笑却是不达眼底的,冰冷至极的。
「我的尘儿,你真的是不乖呢!」他突然低下头,双眸狠狠地盯着我。
「我倒要试试,若你我之间也有了夫妇之实,你是否也会这般在乎我?」
说话间,他紧紧钳制住我奋力挣扎的双手,薄唇一瞬间便压了下来。
就在夜凌的唇将要触到我的唇时,却听到房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混蛋!」我听到了夜凝几近疯狂的吼声。
在我还未及反应之时,夜凌却是将他的外袍脱掉将我严实地包裹了起来。
随后我便看到压在我身上的夜凌被夜凝狠狠地拉到地上,一拳头便砸在了他那白皙娇媚的脸庞上。
此时的我已经无力顾及他们,只是觉得现下的自己和夜家两兄弟真的是难堪至极。
我将头偏转向内里,不去看已经打做一团的兄弟二人。
又是一声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接着我便听到了父亲怒极的叫骂声和母亲的哭喊声,乱了,真的是全乱了!
昔日严父慈母,兄友弟恭的夜家,怎会变成了这样?
在父亲的一声暴喝之后,夜家兄弟终是停止了争斗,随后便是母亲奔到床前,哭喊着:「尘儿,我的儿,委屈你了!」
母亲的一声喊,让我只觉得委屈,难堪,痛苦,纠结等诸般情绪瞬间即一齐涌将上来。心中顿时气血翻涌,一股甜腥味即涌上喉头,我便抑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
母亲见状,慌忙将我拉起,扶在她身上,我却在不住地咳嗽之后,一口鲜血突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尘儿!」我听到了父母及夜家兄弟变了调的惊呼之声。
我却朝着他们灿灿地笑了,心想,就此死了也好,这样我的心头血就可以给了他们了,只是我还没到十七岁,不知道灵是不灵。
这样想着,便轻轻地闭上了眼,啊~好困……
7.
「尘儿~」我听到有人极轻柔地唤着我的名字,温热的手指爱怜地划过我的脸庞。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到我的脸颊上,是~下雨了吗?好奇怪,它落到我脸颊上,为什么会变得滚烫?烫到我的眼角竟渗出了泪滴。
「别哭,我的尘儿!」我听到他的声音暗哑至极。
「大夫说你是气急攻心,才会……」我感到有沁凉的东西正擦过我的脸颊和颈项,随即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味。
「尘儿,好好喝药,快些好起来。」他在我耳边低语,「等你好了,我们就成婚!」他的声音极轻,但那轻柔声音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成婚,呵~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我在床上一直躺了三日,期间父亲和母亲不断地过来探望,小月和小梅也是按照吩咐按时给我喂药,丝毫不敢怠慢。但我却再也没有看到夜凝和夜凌兄弟二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我先过去夜凝房中找他,后又匆忙地跑去父母房门外时,夜凝的随身侍从长安见我神色惶急,便有些不放心地暗暗跟在了我身后。
他看到我站在父母的房门外,但却远远地不敢靠近,在看到夜凌将我带走之后,他终是敲了父母的房门,将此事告知了老爷和夫人。
夜凌因对我的冒犯行径,被父亲狠狠责罚之后,关于家中的地窖中思过;而夜凝因为对父母的冲撞和他所说的与我木已成舟之事,也被父亲一顿责罚后,关于后花园中废弃的柴房中思过。
这几日,母亲每过来探望之时,都会轻柔地为我擦拭脸庞,梳理头发,我却只是闭着眼睛,不去看她。
我听到母亲在我耳边不断地叹气,感觉到她那温暖的手慈爱地拂过我的面庞和鬓发,我知道母亲有几次都似是要开口同我说些什么,但我却只管闭着眼假寐,见我这般情形,她也只好叹息作罢。
母亲要同我说的话,大抵也猜得到,应是告知我和夜家兄弟二人只能是手足,不可能成为夫妇。
至于药引之事,我想母亲应该也不会选择目前这个时机同我讲,兄弟二人抢夺我的风波刚在表面上平息,母亲应该不会在现阶段选择摊牌来再挑起风波和刺激到我的。
躺在床上的这几日,我也是在不断地思虑,现下夜凝和夜凌对我的恋慕和占有欲都已经挑明开了,这之后必定还会有更激烈的矛盾和冲突发生。
而且我的十七岁生辰也越来越近了,哪有人不想活的呢?所以他们那令人窒息的爱恋,他们那活不过二十岁的生命,我想把这些缠绕我的东西统统都甩掉。现下,只想为自己而活!
两日后,父亲上朝,母亲因要参加朝中一年一次的诰命夫人宴会,也不得不入宫。
母亲在走之前特意来看我,告知她已吩咐不准侍从将她入宫之事告知夜家兄弟,所以即使母亲不在,他们二人也并不知情,不敢擅自离开思过的地窖和柴房,让我不必担心,安心休养,她会速去速回。
我被小梅扶着坐起,以感激的神情对着母亲微微颔首。但心中其实已在不停地思虑,我想,或许这将是我唯一逃开的机会。
母亲走后,我即支走小梅和小月,走到窗边,取出自己藏了很久的太子哥哥赠与我的鸽哨,放在口中,轻轻地吹响。
果然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即有信鸽飞来窗前,我则将自己事先写好的求救纸签,牢牢地绑在了信鸽的腿上,将它放飞。
那信鸽展翅飞入高空的身姿,也带着我的心飞入高空。
我,可以逃得开吗?
给太子哥哥送过信后,我即惴惴不安地在房中等候,其实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和吃药,我的身体也已大抵恢复了。
若太子哥哥今日能将我带离夜家,我即同他挑明确认太子妃之事,唯愿太子哥哥能遂我心愿。
但我知太子妃之事,并非那么轻易就能确定的,有时即使太子自己中意之人,还要看皇上皇后的意思,况且若立我为太子妃,夜家必将阻拦,到时又是一片混乱。
另外一面,太子哥哥若无意于我的话,那我又将怎样?要将药引之事,告知太子,请他放了我吗?但这会牵涉到夜家的隐私和声誉,这我着实未想好,是说还不是不说。
但无论怎样,这次向太子哥哥求救,都将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想放弃,无论结果怎样都要试上一试。
而夜凝和夜凌,从五岁开始就与我形影不离的二人,我离开后,他们会安好吗?真的会发心疾病吗?
唉~不是决定了要为自己而活吗?那还管他们二人作甚?我狠狠地甩头,想甩开想着他们二人的凌乱思绪,可手脚却像被人牵引着般地,轻推开门,向着柴房和地窖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想着,只隔着房门,不说话,见他们一眼便好,便缓缓地向着二人所在处走去,却看到管家匆匆地跑将过来,急急说道:「禀小姐,太子差人来请小姐入宫!」
原来竟来得这么快!我,终将与他们不告而别了……
因我自小到大外出,不是由夜家兄弟护卫,就是有侍从随行,所以对于此次太子传召入宫,管家本想去禀告夜家兄弟和找侍从陪行的,但都被太子的侍从以太子有急事需单独面见我为由拒绝了。
就这样,我即连见也未见夜家兄弟一眼,即随着太子的侍从,匆匆走出了夜家。
只是,我不知道这之后将有怎样的命运等着我。
东宫中,我终是又见到了和悦温润的太子哥哥。
见我过来,他却并未盘问太多,只让我在东宫的偏殿中先休息,他处理完事情后即来找我。
偏殿中的我,虽饮着茶,但心中却是惴惴难安,等下同太子哥哥挑明询问太子妃一事之后,太子哥哥的态度;还有见我迟迟未归,父母是否会寻过来,夜家兄弟现下的状况……脑中还是在控制不住地不停思虑着。
就这样坐立难安地一直等到了掌灯时分,终是看到了推门而进的太子哥哥。
「尘儿遇到了棘手之事,想到我这里躲避,是吗?」太子哥哥笑得一脸温润,但眉眼中却是带着几分疲色。
听闻他的话,我便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尘儿确是遇到了事关个人性命之事,现下只想舔着脸地斗胆询问,上次太子哥哥说需思量的太子妃一事。」
嗯,在心中不知思虑和演练了多少遍的话语,如今终是脱口而出了,只是说出之后,为何我却感到了阵阵的难过和心痛?
「尘儿,真的想清楚了吗?」太子哥哥伸出长指轻抬起我的下颌。
「此事,尘儿深思熟虑之后下定决心才说出口的!」我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太子哥哥,但不知为何眼中却是起了一层水雾。
我就这样和太子哥哥对视了良久,眼中的水雾终是化作了泪滴,沿着眼角,缓缓地向脸颊滑落下去。
「唉~」太子哥哥一声轻叹之后,便缓缓地将我扶起,「先陪我对弈几局,此事对弈之后再决定如何?」他取过帕子轻轻地擦去了我颊边的泪滴。
现下的我已是骑虎难下,对于太子哥哥提出的对弈,也只能奉陪。
只是,同太子哥哥对弈起来,他便兴致极高得要我陪弈了一局又一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便越发地不安起来,太子哥哥迟迟不肯告知他的决定,夜家兄弟情况也不知如何,父亲母亲会不会过来寻我?
因为心中有事,心不在焉的我却是局局都输,太子哥哥却完全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们一直对弈到了接近亥时,一直担心的父母过来寻我之事,并未发生,如他们未来,那就表示夜家兄弟尚是平安的吧。
我正想得入神,太子哥哥却在对面打起了呵欠,「嗯~下了这么多局,尘儿也累了,今日早早休息,明日我无事,再来找你弈棋。」
「那……」我再想询问时,太子哥哥却是轻笑着对我摆摆手,随即推门离去了。
他,是故意躲避我的问题吧。这将如何是好?
我轻声叹气,看来也只能等到明日再说了,所幸父母也并未过来寻我。
因心中有事,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几未成眠。
翌日早上,洗漱完毕,刚用过早膳,便见太子哥哥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来来来,尘儿,我们继续对弈!」他拉着我便往棋盘前走,对我所询问的太子妃一事,却是只字不提。
我正想着是否要跪下来,再次询问之时,突听到殿外侍臣奏报,说是夜丞相有要事要见太子。一听此话,我心中登时一颤。
「嗯,那我们便见见姨丈就是。」太子哥哥转头看向我,笑得云淡风轻。
这……见我为难的神色,太子了然地点头道:「尘儿可以躲在我殿内的屏风后,不必露面。」
听闻此言,我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却又不自禁地担心起夜家的状况来。
东宫大殿中,我静静站在太子座椅的屏风后,却见父亲急急地走了进来,他面色憔悴,似是染上了一次风霜,看到这般的父亲,我心中便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见过太子之后,父亲便用干哑的声音焦急地说道:「听闻昨日太子殿下急唤尘儿进宫,现下小女可是在此?」
「尘儿确是在此。」太子说得一脸坦荡。
「尘儿自小未离开过家,其母担心和思念心切,还请太子放尘儿回家。」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中含着微微的颤抖。
「姨丈不必焦急,我唤尘儿过来,也只是让她陪弈,她现下还在酣睡,昨夜对弈太晚,现在叫醒她有些于心不忍……」
太子的话音刚落,父亲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实不相瞒,犬子因为思念尘儿心切昨夜突发疾病,现下还请太子放小女归家!」
夜凝和夜凌真的发了心疾吗?我突感自己从头到脚,皆一阵阵地冒着冷汗,颤抖不已。
「不知是凝儿和凌儿哪位发病?现下状况如何?」太子哥哥的声音中满含关切。
「是……凝儿,现下状况不大好,但只要尘儿归家,他便可无事!」
「可姨丈,我却有意让尘儿做我的太子妃……」太子的声音中似乎含着笑意,「尘儿,可否愿意啊?」他突然转头对着屏风后的我说道。
在听到父亲说的夜凝发病之事时,我的心便似油烹火烤般地难受,夜凝和夜凌,现下也不知是何等光景,一定是备受煎熬吧,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在未见到父亲之时,我一直算计着自行逃命,可甫一听到夜凝的状况,现下的我却是恨不得肋下生翅般地飞奔回去。
唉……原来我竟这般在乎夜家兄弟!那赖头和尚的话,还是应验了,我们三人果然是无法分开。我,其实根本离不开他们。
也罢,既然放不下也逃不开,那就回去吧,回去见我想见之人!
思及此,我便从屏风后走出,走到父亲近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看到我从屏风后走出,父亲的眸中却似一堆将熄的死灰附又燃起了高窜的火苗般地,极其颤抖地直直望向了我。
我轻笑着对父亲微微点头后,便对着太子缓缓说道:「太子哥哥,尘儿可否收回昨日的无理请求,现下尘儿却是只想回家探望兄长!」
我的话,让父亲和太子同时望向我,我却只是对着正坐的太子深深地跪叩,将头深埋在两手之间。
太子一直将我和父亲送到了大殿门外,待要上马车之时,他却突然将我拉到身旁,附耳轻语:「我知你的烦恼,凝儿和凌儿若选不出的话,就都收了吧,一女二夫之事,我便来给你做主!」
原来,太子哥哥早已看出我和夜家兄弟之间的纠葛,他以为我向他求救是为了躲避兄弟二人的感情,为成全我,他故意迟迟不给我关于太子妃之事的应答,要等到父亲来了之后再说破。
唉~可惜太子哥哥只知其一,不知我和夜家兄弟之间有着更深的羁绊。对太子哥哥的好意,我也只能轻笑着点头应承。
回家的马车上,看着一夜之间便垂垂老矣的父亲,心中泛起了刀割般的疼痛,我轻声问道:「兄长和凌儿状况如何?」
父亲抬头望向我,「果然你都知道了。」他看着我,良久后,用微颤的声音说道:「他们的心疾复发,吐血不止。」
父亲的话,让我瞬间气血翻涌,泪水一下子便盈满眼眶。
「这将叫我如何是好!」我看到父亲眼中泛泪地猛然起身,似是要向着我跪将下来。
这,这,我真的受不住这个,遂说道:「有什么事,待兄弟二人好了之后,再说吧!」
见我语气坚定,父亲便也不再言语。
8.
在心急如焚地焦急心绪下,马车终是到了家门口。下了马车,我便再也顾不得许多,飞也似地向着夜凝和夜凌的房间奔去。
在奔去兄弟二人房间的路上,我看到了母亲颤巍巍地站在小径口看着我,我便向着她展出了一朵绚烂的笑,母亲向着我微笑点头,眼中却分明皆是泪水。
绕过母亲,我继续飞奔,夜凝,夜凌,我回来了,你们的尘儿,回来了!
推开夜凌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直扑鼻端。
我看到他面色惨白地闭目半躺在床上,突听到小乙用沙哑的声音兴奋地叫道:「太好了!二少爷的吐血终于止住了!」
我怔怔地立在房门口,看着被病痛折磨到面无血色的他,竟觉得自己似在梦中。
记忆中,夜凌从来都是好动不羁的,何曾见过他这般了无生气的样子。
似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好看的桃花眸便直直地望向了我。
我轻笑着缓缓走向他,小乙则悄无声息地退下后,将房门轻轻地带上了。
我抬手轻抚上他那苍白的柔媚脸庞,他却颤颤地笑了,「阎罗爷果然待我不薄。」
「说什么浑话!」我还如往日般地呵斥他,眼中却盈满了欲滴的水雾。
「我同阎罗说,若要带我走,需让我见上你一面,否则小爷我是断断不肯的。」他带着血渍的唇边,绽出了一朵极明媚的笑。
「又瞎说!」我抬手准备擦去他唇边血渍,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尘儿~」他轻唤着我的名字,狠狠地将我拉到他怀中。
那带着血腥味的唇,却是吻在了我落在颊边的泪珠上。
「再也不准离开我。」他在我耳边不断地叹息和呢喃。
嗯,不会再离开了……
这么多的彷徨和挣扎,最终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离不开,也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那……我唇角扬起一抹轻笑,第一次的,主动环上了他的颈项…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凌轻轻放开我时,他却略带促狭的声音却在耳边轻声响起:
「唉~原来向来端庄的尘儿,竟也这般会撩人……」
「你要好生休养,才不辜负我这般的……」本想学着他带我去的菲飞阁中女子的娇媚口气,说出撩拨他的话,奈何话到嘴边还是羞赧地顿住了。
我感觉到我贴着的那沁凉胸口,在不断地上下起伏,随即下颌即被他的长指轻轻抬起,夜凌那带着止不住笑意的魅惑脸庞,便映入了眼帘。
「我的尘儿,你记住了。方才撩人的话语,只能对我!」说这话时,夜凝的桃花眸中正射出恰似万千桃李盛开般的绚烂光芒。
当我照顾着夜凌躺下后,便推门离开,向着夜凝的房间快步奔了过去。
我颤抖着手正准备推开他的房门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随后,我便看到了那谪仙般的人,面无血色地倚在长安身上,颤巍巍地站在门里,星子般的眼眸正深深地凝望着门外的我。
「哥哥……」我颤抖地唤着他的同时,泪珠便顺着眼角砸了下来。
他却轻轻地笑了,那笑一如清风吹散乌云后露出的一轮皎月般的清明澄澈。
我快步奔到他身前,紧紧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少爷的吐血刚止住,现在还虚弱得很。」长安告知状况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这般虚弱,为何还要起身?」我搀扶着他慢慢地向床边走去。
「站在门口,便可以更快地见到你。」他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清润好听,但现下却是绵软无力的。
「你这样,我这里会很疼!」我牵起他的手轻轻地贴到我的胸口。
他则顺势将我紧紧地拥在了怀中,「我真的很怕,怕连一面也见不到你,我就……」他圈着我的手臂不断地用力收紧,紧到似是要将我埋入体内,融入骨血。
我则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胸口,任由泪水把他胸前的衣服浸湿。
「我的尘儿,你终于回来了……」随着夜凝的一声叹息,他虚弱的身体终是支撑不住地带着我们两人,倒向了床里。
我被惊得呼喊出声,夜凝却是紧紧地护住了我,让我的头枕在了他的长臂之上。
我正担心地准备查看他是否有异样之时,他却是吻上了我的额头,脸颊,下颌,他的吻一如他平日里对我的呵护般地温润,细密。
我感觉自己像是他平日里最最珍惜的汝瓷摆件般地,被他小心地珍视和呵护着,这感觉让我飘飘然地沉醉其中。
「尘儿,我们成婚吧,不管有多少阻力……」他在我头顶上方,缓缓地说道。那声音虽因病痛的折磨听起来虚软无力,但那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9.
自我回到夜家兄弟身边后,他们便不再吐血,身体也迅速恢复。
三日后,兄弟二人即恢复到往常的健康模样,看着两人生机勃勃地同我叙话,将我亲密地揽入怀中的样子,我不禁在心中慨叹,自己对他们二人原来竟是这般的重要。
自父亲将我从太子处带回之后,父亲和母亲对我和夜家兄弟之间的纠葛,似乎也不再过问。
只是,我知道,有些事终需说清楚的。
这日,父亲打发兄弟二人去取已订好的一方砚台。
对我,则以母亲有为我定制好的衣服需试穿为由,让我留在了家中。
我知这是父母故意制造出的要同我单独叙话的机会。
在确定兄弟二人已离开后,我便缓缓地向着父母房间走去。
怕吗?难过吗?
怕过,也纠结过,也逃过。
但这些却都在听到夜凝和夜凌发病的消息之后,变得无足轻重了。
在听到他们吐血不止的消息,看到他们毫无生气的样子之时,我心中却只剩要救所爱之人这一个念头了。
如果我的离去能换得我最爱最在乎两人的平安无虞,那我愿往之,何况我一人之命换两人性命,这也是值了。
我,不再犹豫了。
我抬手轻叩响了父母的房门。
房中,父母神色凄然地看着我。
见我走进,两人皆向着我,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这真的是要折煞于我啊~
我慌忙扶着二人的身体,准备将他们搀起,二人却执拗地就是不肯起身。
见此情形,我也只能向着二人跪了下去。
「我的儿,你竟真的回来了……」此时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
「你同太子去放河灯的那晚,其实我和你母亲已经怀疑你可能知道了药引之事。」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那日,我和你母亲在书房叙话后出来时,发现书房窗下的沙地上有刚被人踏平的痕迹,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那日在书房窗下偷听后,我走之前特意踏平了脚印,但因为当时过于震惊和失魂落魄,我没能做到很好的掩饰,还是被父母发现了端倪。
「我的儿,你去太子那里之后,我们也想着,若他们二人就此不发病了,便放你自由,谁曾想……唉~」父亲颤抖的声音之后是长长的叹息。
「这些年,你父亲也是在不停地寻着那个赖头和尚,想如果他像凝儿他们幼时发病时那般再出现,你们三人或许就都有救了,只是……」母亲抬起她那已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深深地凝望着我。
「只是这些年他似凭空消失般地,任我们怎么寻找,就是毫无音信。」
我轻轻地揽过母亲,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母亲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难过纠结过,也逃过。但是最终却发现,我的心让我根本无法离开夜凝和夜凌。」
我对着父亲母亲绽出了一朵明媚又释然的笑,「既然逃不掉,我即心甘情愿地,在满十七岁时,献出我的心头血,做他们二人的药引!」
随后,我即对着父母深深地叩首,将头贴于两手之间,轻声说道:「只是,请父母成全我在死之前与心悦之人能有一段快乐的时光!」
话音刚落,我即感到父母亲一齐哭泣着扑向我,将我紧揽入怀,「我的儿,我早已将你视做亲生,这让我怎生舍得,怎生舍得……」
我听到了母亲似疯癫般地,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
夜凝,夜凌,不论是生是死,我,终将都是你们的……
自那日同父母叙话之后,夜家又恢复到了严父慈母,兄友弟恭的日子。
一如当初,清风霁月般的哥哥,还是那般地疼爱和呵护我,软媚不羁的弟弟还是一样的同我撒娇拌嘴,带我见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只是,我们之间又和往日不同,我们是兄妹,是姐弟,但也是彼此之间最在乎最心悦的人。
我们彼此心意相通,不需言语也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没有了父母阻拦的顾虑,我们毫无顾忌地倾诉着彼此之间的心悦,倾慕,我们紧紧相拥,我们缠绵亲吻,我们许下生世相守的誓言……
嗯,我会一直守护着你们的,只是十七岁以后,用另外一种方式守护而已……
快乐的时光,为何总是那般短暂呢?
唉~还有半月,我的十七岁即要来临。
现下已是隆冬时节,我望着屋外飘飘洒洒的雪花,在心中无限感慨。
听到有人轻叩门扉的声音,我应声之后,那人即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走了进来。
嗯,他还是批着我绣给他的那件玄色金丝斗篷,斗篷上已尽沾雪花。
我赶忙奔到他身前替他轻掸雪花,却被他一双长臂紧紧箍在怀中。
「明明才一个上午没见你,为何竟这般想念?」他软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良久,他轻放开我后,我则轻笑着将两手使劲对搓,再急忙将搓热的双手紧紧地贴在他冰凉的脸庞上。
「我的尘儿,你竟这般心疼我!」他好看的桃花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眸内竟有了盈盈的湿意。
「嗯,因为你是我最最心悦之人!」我踮起脚,主动献上自己的唇。
「嗯,你也是我的……」
在我的唇就要贴到他的两片魅惑樱唇之时,我却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困意。
「凌,我好困……要上床睡……」
朦胧中,我感觉自己被面前之人打横抱起,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咦?谁在弹琴,这曲子应是《梅花引》。
前几日刚同哥哥一起奏过此曲,嗯~看来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咦?为何琴曲中,又有缥缈的笛声相和?
我和哥哥那天奏此曲时,明明只有古琴,那这笛声……
我恍惚地感觉自己摇摇晃晃的,似是倚在一个温热的身躯之间。
那人有着温热宽阔的胸膛,身上散着淡雅的沉香香气,这身躯~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了……
「凝……」我闭目轻喊着他的名。
「我的尘儿……」那清雅的声音轻唤我的同时,琴曲和笛音也戛然而止。
我轻轻地睁开眼眸,却发现自己依在夜凝的肩头,他的双手轻放在古琴弦上,正轻笑低头看着我。
原来我竟不是在做梦。
「我的小女孩,终于醒了……」夜凝突地凑近,轻吻我额头。
我却在摇摇晃晃中,发现这里的空间并不很大,却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
夜凝却用长指轻抵住我的唇,随后他即取过斗篷帮我披上,将我轻轻地打横抱起后,在不甚宽敞的空间中,摇摇晃晃地向着门外走去。
待掀开帘子,我却发现雪还是在簌簌地飘落,只是那雪落在近前时,却是消融于一片静谧的水中,而那水却是四周已被银装素裹了的一湾湖水。
而夜凝却是抱着我,正立于湖中的一叶小舟之上。
我再仔细看,离我们不远的舟头处,正立着一个披着玄色金丝斗篷的挺拔之人,他手持竹笛,正用那流转的桃花眸深深地凝望着我们。
「凌,凝……你们?」我心中突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从此即在这里生活,可好?」夜凌扬起唇角,轻声说道。
「这里……」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此处是雅湖小筑,我们从此便住在湖岸边的古雅屋子中了。」夜凝将我轻轻地放下,转而紧揽过我的腰背,让我倚在他怀中。
「你们是不是……」我觉得一直以来,我和父母之间最大的秘密,似乎是瞒不住了。
「我的尘儿,你真的很残忍呢!」夜凌突然对着我绽出了一朵极绚烂的笑,但那笑却是凄楚至极的。
「你怎可抛下我们两人!」夜凝已失了清润的暗哑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原来,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
我轻轻挣脱了夜凝的怀抱,想转过头去看看他,但却因小舟的摇晃,一个站立不稳,即欲摔倒,手臂却同时被两双手牢牢地扶住。
他们托着我,缓缓地坐于小舟之上,我的双手亦被两只手紧紧牵住,一只温暖,一只沁凉。
「你们怎知……」我抬眼颤颤地望向他们二人。
「那日你去太子处未归,我二人夜里即发病,待你回来后,我二人那么重的心疾吐血症即无药自愈,这本就让人心生疑惑。」夜凝将我的手紧紧地包裹于他温热的手掌中,缓缓地同我叙说。
「你回来后,我们又发现父亲和母亲经常是定定地看着你,一副欲言又止,无限怜惜的神情,就总觉得事有蹊跷。」夜凌扯起我的手放于唇边,不停地呵着热气为我取暖。
「所以,在那日父亲打发你二人去取砚台时,你们故意离开,后又折返回家了,是吗?」我看着簌簌飘落在湖中和湖岸边的白雪,缓缓地说道。
原来,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怎可这般自私地,在十七岁后,即离开我们……」我听到夜凝和夜凌哽咽和暗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同时响起。
「没有要离开,只是换一种方式守护……」我抬眼看向他们,眼中的泪同簌簌的雪花一般,无声飘落。
「别哭,我的心会疼……」两双纤长的手,同时为我擦着眼角的泪滴。
「我想,我们三人之间或许会有更好的守护方式……」夜凝清风霁月般的脸庞近在咫尺,替我拭泪的动作依然轻柔至极。
「尘儿就在这里,陪着我们一起,直到我们两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夜凌软媚的脸庞上,笑容明丽。
「不,不!绝不可以!」我大力甩脱他们二人牵着我的手,声音极其颤抖,「你们还有父母需侍奉,绝不可以……」
「父母,你替我们来照顾就足够了!」
「你本就是个孝顺乖巧的女儿……」
「不!你们这样才是不肖子孙!」我汹涌的泪,已模糊了眼前他们的样子。
「带你走的前一晚,我们二人已留好书信,也已在父母房前跪着,默默地在心中同父母道过别了,惟愿他们会再有健康的麟儿……」我听到夜凝的声音似含着笑意,但朦胧中却看到似有颗颗流星滑落在他清雅的面庞之上。
蓦地,感觉自己被一双长臂从背后揽住,我的背心便贴在了一片沁凉的胸膛之间。「乖,不许再哭了……」那贴着我颈项的软媚脸庞,却也分明是一片濡湿。
我深吸了口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那么,你们以为父母会放任我们吗?夜家势力那么庞大,再加上皇家的力量,雅湖小筑即使再隐秘,他们终将找到我们的……」
「给父母的书信中已写明,若他们硬逼我们回家,那我二人则立即葬身于悬崖湖底!」夜凌的声音还是那般的软媚,但那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悬崖,湖底……我不自禁地抬眼上望,却是在这雅湖的上方看到了,一片巍然挺立的大石悬崖。
他们二人原来将我带走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切,周密地安排好了一切啊。
我却是连自己的生死也决定不了了吗……
我和夜凝,夜凌,就这样静静地贴合着,凝望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我定定地望着湖岸边的白雪,突然轻轻地笑了。
「你们的计划很周密,但有一点,你们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的。」
我突感夜凌揽着我的双臂在大力地收紧,夜凝凝望着我的眼眸也是一瞬间地大睁。
「不!」兄弟二人同时紧紧攥住我的手,发出了惊恐的低吼。
我却并不看向他们,只管自顾自地叙说着:「你们离开后,我即会追随你们而去,至于父母,老天会佑他们重获麟儿……」
在他们的惊吼声中,我却是向他们绽出了一抹明丽绚烂至极的笑。
我,夜掬尘,何德何能,被养父母视若亲生,被谪仙般风雅的哥哥夜凝和魅惑不羁的弟弟夜凌这般地爱恋和呵护。
有他们这厚重的爱,我此生足矣!
我,白衣白裙立于雅湖上方的悬崖之上,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雪无声落于雅湖之中。
蓦地,感觉双手分别被两只同样纤长的手紧紧握住,一只温热,一只沁凉。
我们终将永远在一起,无论生死,无论轮回,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尾声
半年后,悬崖下的雅湖中,生出了一株世所罕见的三头并蒂莲。
盛夏时,一株上的三朵莲花同时绽放,娇艳至极。
只是中间的那朵莲花略略偏小,更加地粉嫩,恰似少女娇羞的脸庞。
而两旁的两朵略偏大的花朵,却是紧密地挨着中间的花朵,为它遮阳挡雨,密密守护。
忽一日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正挂于雅湖的上空之时,却有一赖头和尚,踏着彩虹来到雅湖之上。
行至三头并蒂莲处时,他即低下头,看向莲花,缓缓说道:「王母已认同你三人下凡历劫的真情,现速同我回天庭,重返天庭莲花池。」
赖头和尚伸手轻抚着那三朵娇嫩的花瓣。
「你三人需耐心等待,待下次三头并蒂盛开之时,也将是你三人重返人间,修成正果之时!」
话音刚落,那三头莲花却是似听懂了赖头和尚所言般的,朝着他花瓣轻点,似在道谢。
那赖头和尚,则将手掌摊平,似是邀那三头莲入掌,但那莲花却略有瑟缩。
和尚见此情形,不禁慨然,「果然你三人是良善至极,那夜家丞相你们自不必担心,夜夫人会在半年后诞下一对龙凤胎,二子皆会健康无虞。」
听闻此言,那三头莲花便再无挂碍,一道金光闪过,即飘飘然地落于赖头和尚掌心。
赖头和尚,掌中托莲,脚下踏虹,口中却是似念似唱地轻声吟着: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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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3 11: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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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浅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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