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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虫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546 更新:2026-06-08 13:50:50

虫足

灭佛

那个小沙门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一把就抱住了我的腿,用一种哀求的眼光看着我。

「别怕,有我在。」

三个天师道弟子在我面前排成了一个扇形,见到我这般穷酸模样,他们都露出了十足不屑的神情。

「当今圣上有令,私养沙门者,全家诛灭。臭小子别不识好歹,快让开。」

我冷笑一声:「什么时候道家子弟不尊崇太上老君,倒成了朝廷的走狗了?」

一开始说话的男子明显年轻气盛,听到我的反驳后只会把脸气红。还得是站在中间的国字脸男子老成持重,他用浑厚刚正的声音回答道:「小伙子,你难道不知道当今圣上正是我教的太平真君?七年前,真君受道祖之教化,修筑静轮宫、建天师道场、改年号为太平真君,早已沐浴我教教化。我等受皇上之命,即是奉真君之旨。念在你凡根粗重,偶有过失,我们不计较,快快让开吧。」

「你们只接到了这一个命令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对我这反问颇为奇怪。

「倒是还吩咐过要找一个左手小指断掉的年轻人……」

「对对对,师兄们说这是本教现在的头等大事……」

听到他们的小声讨论,我微微一笑,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

锋利的虫足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直晃得三个天师道弟子眼前一白。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就已经欺身上前,巨足挥舞间,已将最先那个鲁莽的弟子劈成了两段。

「何方妖孽?」

国字脸弟子大惊失色,但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拔剑抵住了我的攻击。之后,他左手掐诀,将一股灵能注到剑上,再和我的虫足碰撞时,我竟被震得连连后退。

「莫非你就是那个断指人?怀安,给师门送消息。」

「是,怀玉师兄。」

第三个年轻人面目清秀,听到国字脸怀玉的吩咐后,他将一股灵能注入天师道戒指里。

「摇人可是耍赖的!」

我知道那天在马车上的天师道「天」字辈弟子不是我能对付的,立刻挥舞虫足上去打断了怀安的施法。

只是怀玉心思缜密,他看出了我的顾虑,立刻和怀安两个人向我夹攻而来。若我对一个攻势凌厉,另一个一定会做出传输消息的准备,逼得我不能专心攻击一人。

「施主、道友,你们不要再打了,一切因小僧而起,小僧愿……」一旁的沙门见我们斗得如此激烈,忍不住开始劝阻。

「你住嘴!」我们齐喝一声。

眼见清澈的湖边血肉横飞,沙门长叹一声,坐在地上开始念诵《金刚经》,以期消除此地的罪恶。

「复次。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朗朗佛经诵声在耳边响起,天师道的两个弟子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手上攻势却是丝毫未减。

但在我耳朵里,就不太一样了。

我听到的,是修炼功法夹杂着对决指示的低语,仿佛此刻有一个大宗师,正在我耳边轻声告诉我如何应对当下的状况。

「舍利在你腹中,你要学会运用它的气息。你先提一口舍利的精气到百会穴……对面的天师道弟子虽然剑法娴熟,但是灵气驳杂,若是你将精气集中在第二根虫足上攻击他的眼睛……」

从我应该如何调动舍利的力量强大自身,到如何把力量合理分配打击对面的天师道弟子,沙门的诵经声中,诉说着这一切。

对面的天师道弟子也是越斗越惊,他们眼见着我竟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战力不断提升,而且还有继续变强的趋势,他们心中的恐惧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

「啊!」

就在一分神想这些事的瞬间,怀安的手筋便被我的虫足挑断了,他痛哼一声,手中长剑落地。

「怀安!」

唉,关心则乱,本来怀玉还是能多活一会儿的,这下也被我抓到了空隙。佛祖说,刹那永恒一个意思,怀玉,你这是错过了永恒的生命啊。

两个天师道弟子被我打落了长剑,但他们还是不服,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同时催动灵能注入戒指,让我不能同时顾及。

可他们不知道,此时在我耳中,诵经声转化成的指导已经告诉了我,从哪个角度可以让我的力量完美地同时杀掉二人。

一道弧线划过,怀玉、怀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然后双双被腰斩。

我冷漠地走到还挣扎着想催动戒指的怀玉身边,轻轻将他手指削掉,然后取下了他的戒指,以防不测。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那戒指上的「人」字竟然在我眼前逐渐消失了?

「天师道弟子一旦与本门不再沾染因果,他们的戒指上的字就会消失。而不沾染因果的办法,几乎唯有死亡……」

那指导声最后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后,就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沙门睁开眼见到我把三个人都杀了,被吓得停止了念经。

莫非这个小和尚是个隐世高僧假扮的?

稍加思索,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现在除了我和小沙门再无他人,若他真是什么人物,现在早没必要隐藏自己了。

「施……施主……你……」

小沙门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和我鲜血淋漓的虫足,却被我哈哈一笑无视了:「小师父不必多谢,况且我也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走上前,用右手在小沙门肩上重重一拍:「小师父法号是什么?」

「慧……慧远……」

「好,慧远小师父,你看我一副怪物的模样,你又是现在朝廷诛灭的佛门弟子,我们是一条短裤上的虱子。不如你我共同进退,你把我领到你藏身的秘密基地,如何?」

慧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和我师父走散了才被人追杀的,我也没有秘密基地啊。」

我冷着脸擦了擦虫足上的血迹,把慧远这个小屁孩吓得够呛。

「施主,冷静……冷静……」

我长叹一声:「你没秘密基地,总该有钱吧?你师父没给你点盘缠?」

慧远:「施主,你可知道僧人的化缘是什么吗?」

可恶,要不是在桃花村被肉恶心坏了,我真想把这小子烹了挽回点损失。

看到我气急败坏的样子,慧远反而掏出了一串佛珠,一边捻佛珠一边念起经来。

这次的念经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不再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了。

或许那是《金刚经》独有的功效?休息的时候让这小子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慧远念了片刻,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睁开眼,盯着佛珠看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施主,看来我们要去一趟邺城了。」

后来我才从慧远那里得知,他的化缘,其实不只是要饭而已。

他师父带着他游历九州,一位高僧给了慧远一串佛珠,告诉他这一生有八份前世留下来的尘缘,这串佛珠可帮慧远将缘分化解。

化解一份,一颗佛珠就裂开一丝缝隙。转动佛珠念诵佛经,还可以得到下一份缘分的指引。

如果缘分全解开,慧远的佛珠就会崩坏,从此,慧远就成佛了。

走在去邺城的路上,慧远告诉我,我们见面以后,他的第一颗佛珠裂开了。

慧远告诉我的第二件事,就是他饿了。

我盯着这个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心中十分怀疑他所谓的佛珠开裂,是不是因为刚才打斗时候被震裂的。

但念在我和他有缘的份上,我也只能带上这个小累赘了。

更何况,万一能通过他联系到他师父或其他的得道高僧,我肚子里的那只舍利变成的虫子说不定也有办法取出来。

邺城是名城大都,自从春秋战国时就赫赫有名,近世更是先后被赵国和魏国当作过国都。

我找了件宽大的黑袍盖住了我怪异的虫足,又拿一顶小虎帽盖住了慧远光秃秃的脑袋,也是多亏了官府的人没想到通缉令上的断指侠现在和小和尚一大一小宛若父子,我们就这样混进了邺城中。

一进邺城,游历四方的慧远还好,我则很难按捺兴奋的心情。

虽然自小生在离邺城不太远的山村,但农家生活又忙又累,很多农民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像我这样上过学的都很少。这次若非饥荒,我也不会和王安背井离乡。

唉,王安……

我将注意力转移回繁华的城镇,这里的一切声色犬马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的。

街上飘着的香甜的食物气息,绫罗绸缎组成的色彩的海洋,时不时街边引来阵阵喝彩的耍猴斗鸡的江湖艺人,还有青楼上欲盖弥彰的风骚女子……

我咽了口唾沫,仿佛想把这烟火人间咽进肚子里……

「施主小心点,皇帝决心灭佛,山野乡村执行得还没那么严厉,但像邺城、平城这种大城市,早已是寺庙尽毁、僧人全无了。万不可暴露你我的身份。」慧远看到我闪着欲望的双眼,小声提醒道。

「那你还叫我施主,下次叫我谢哥。」我白了他一眼,顶了回去。

邺城极大,我和慧远兜兜转转走过了几家原来是寺庙的地方,但现在无一例外都被抹成了平地。

慧远的眼神越来越黯淡,我也有些心疼起这个孩子来。

最后我和慧远一商量,现在这样逛下去我们身上的钱肯定不够在这里住下去的,再出发去新的地方也不太够,不如我们先找点活计做。

中午,我和慧远买了两碗面草草吃了,下午我就走遍了城里的所有店铺。

谁料,为了掩饰虫足而不得不装作左手残疾的我,遭到了邺城各行各业的鄙视。

卖吃食的嫌我干活不麻利,织布运货的嫌我没力气,江湖艺人嫌我不灵活,就连青楼的老鸨都在摸了摸我裤裆后失望地把我赶走了。

我和慧远颓唐地坐在街头,不知哪个人丢给了我一枚铜板。

「我不是要饭的!」我愤怒地喊道。

「卖孩子啊?更不行了,小心官差来抓你,快走吧。」

我愤愤地将那枚铜板收进怀里,这人惹我生气,我绝对要狠狠花这笔巨款,以解我心头之恨。

「要不,我们去城隍庙借宿一晚吧?」慧远提议道。

我掂了掂手中的小铜板,旅店过夜是肯定不够的,看来今晚想睡个觉,只好去庙里住一宿了。

城隍原指水神,近百年来也逐渐成为一座城池的镇守神明。

城隍庙多建在城市边缘靠近护城河的地方,邺城也不例外。

按理说,平日城隍庙的香火是不怎么旺盛的。但等我和慧远来到邺城城隍庙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气雾氤氲、人声鼎沸。戴着面具的巫祝和虔诚祈祷的信徒乌泱泱地挤在这里,漳河上,一座座楼船画舫也停在城隍庙周围,显然也有很多达官贵人来到了这里。

此时天色已晚,莫非城隍庙成了一处销金寻欢的场所?

我带着慧远找到一个拄着船桨看热闹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和我儿子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些人是在干什么呀?」

那个船夫双手伤痕还有淡淡的血迹,明显是拼了一天的命早已乏了,也乐得和人扯扯闲天。

「外地来的?怪不得不知道。这呀,是快到河伯娶亲的日子了。」

「河伯娶亲?那不都是春秋战国时候的事了?」

我想起上蒙学时老先生讲过的那些故事。战国时候,魏文侯让一个叫西门豹的大官治理邺城。当时乡里豪绅和巫祝神婆经常以给河神娶媳妇的名义强迫老百姓出钱出女儿,他们将聚敛上的大部分钱财收为己有,只有一小部分用在了给河伯的草船上。

而那艘载满金银的小船,也是一个花季少女的沉重坟墓。

西门豹识破了这群乡党豪绅的诡计,后来他亲临送亲现场,以送过去的女子不漂亮为理由,把一大批豪绅和巫婆送下去「通风报信」,邺城给河伯娶亲的陋习才得以遏制。

听完我的话,船夫哥哈哈大笑:「小兄弟,你说的这故事确实不假,在邺城长大的孩子每一个不是听着长大的。只是你不知道,最近几年,河伯又开始娶老婆了。」

我和慧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船夫哥读出了我们眼中的意思,摇了摇头:「你们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用传说敛钱是不是?错啦,是河伯又现身啦。」

河伯现身?

「大哥,这怎么说?」我问。

「没人说得清,反正只要你每个月给河伯娶一个媳妇,嫁妆也给足了,河伯就保漳河风调雨顺。如果不给,嘿嘿,那可真是天昏地暗、洪水滔天。」

船夫哥的神情既沉醉又恐惧,看得出他不像在说谎。

我和慧远告别了船夫,继续向城隍庙走去,打算看看河伯究竟是怎么娶媳妇的。

只见金碧辉煌的城隍庙内,一个披散着头发戴着不知几百条彩带的巫婆正在神神秘秘地念叨着什么,她的对面,一个身穿羽衣皂袍的神仙雕像微笑着看向芸芸众生。

「进殿不跪,疯啦?」我刚踏进殿门,就被不知什么人拽了下衣袖,我赶紧和其他人一样跪在了地上。

慧远这小家伙却颇有几分傲气,他用手撑着地面,膝盖和地始终保持一寸的距离。除了佛,他谁也不拜。

「卡兹——卡兹——」

烛台上的龟甲开裂,巫婆停止吟唱,举起龟甲看了看,将手在底下跪拜的一群姑娘中间一指。

我这才注意到,在跪拜人群的最前端跪了两排穿白衣的姑娘。

其他姑娘见巫婆指的不是自己,纷纷露出了内心庆幸而表面悲伤的表情。而那个被选中的姑娘,则在一片茫然和恐惧中被两个男巫架了起来。

「明日午时,河伯娶妇。尔等顺民,安乐永驻。若有不敬,神将不护。」

巫婆冲着人群念叨完以后,人群行大礼三下,山呼万岁,之后散去。

看来明天午时,才是河伯娶媳妇的时间。

「或许这就是我要遇到的机缘?」慧远抬头看我。

我想了想,对慧远道:「我觉得吧,我们不要掺和此事。刚刚我在庙中偷偷观察了很久,发现这里一点天师道的痕迹也没有。天师道是本朝第一大教派,其凶狠霸道甚至能说服皇帝全国灭佛。但在邺城这座大城市里,香火最鼎盛的竟然是和天师道毫无瓜葛的城隍庙,这说明这里并不简单。你我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我俩商量着走到河边的时候,一个麻袋样的东西忽然飞到了我们旁边。

仔细一看,竟然是刚刚我们问过话的船夫。

「刘仙人,你收了……收了我五两银子,答应过我不会把我女儿安排到秀女里去的……」

船夫全身青一块紫一块,说话间还吐出几口鲜血,明显挨了好一顿毒打。

一个咬着芦苇秆的男巫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向船夫「呸」了一口,轻蔑地说道:「我说姓安的,你也忒瞧不起河伯了。五两银子对河伯就算个屁!要我说,这也是河伯念你心诚,纳你家那个小鸡仔为妾了。否则你那个贱女儿瘦瘦小小的,胸前都没二两肉,谁会娶过门?五两银子把闺女嫁给河伯,你啊,赚了!」

男巫周围的几个小弟都哈哈大笑起来,饶是夜色深沉,船夫安哥的脸色也红紫到了极点。

「你们这群畜生!为……为虎作……」

安哥「为」了半天,也想不出成语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但男巫和小弟们的拳头早已招呼到了脸上。

「就他妈你话多!」

男巫酣畅淋漓地把心中的暴虐发泄在安哥的身上,但忽然,一股力量揪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直接扔进了漳河里。

没错,我出的手。

剩下的几个小弟一时之间愣住了,我见这些人这么不上道,又拎起一个扔进了漳河。

「快滚!」我冷声警告。

一干巫师闻言抱着脑袋四散开来。

我上前扶起遍体鳞伤的安哥,安哥「啪」一下就给我跪下了:「大侠,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十四岁啊……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你船上。」

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和慧远二人来到了安哥的船上。刚刚还眉飞色舞和外地人聊天,现在却面临着女儿被掳的厄运,安哥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叹息。

「安哥,既然知道女儿去城隍庙会有被选中的风险,为何不阻拦呢?」我问。

安哥摇摇头:「小人名叫安稳,小女名唤安心。这选妃是邺城现在的规矩。只要到了十四岁的女孩儿,就必须参与每月的河伯选妃,唯有七次都没被选中的女孩儿,才会被认为实在不合河伯的胃口而不用再参与选妃了。昨天我给那姓刘的塞了我全部积蓄,本来和他说好占卜的时候悄悄把我闺女从秀女里拉走,没想到……唉……」

谈到闺女,安稳的脸上又是老泪纵横。

慧远问:「那明日河伯娶亲,也和故事里一样要把安姑娘送上小船,然后漂到河中间沉下去吗?」

安稳哽咽着点点头。

我和慧远对视一眼,道:「安大哥,既然如此,反正你也有船,等到明天安心姑娘的船离开岸边以后,我们三人快船赶上接过安心姑娘。然后我们便离开邺城,再不来这妖异之地了。」

听了我们的提议,安稳大哥明显心动了。

但他想到了什么,他掀开船帘,恐惧地看了一眼平静的河面,然后赶紧把船帘死死拉上,仿佛把什么东西堵在了外面一样。

「两位义士,你们可记得我之前说过河伯的事没人说得清?」

我和慧远点点头。

安稳继续说:「你们想想,每个月都有一次河伯娶亲,那么多的金银珠宝,那么多的少女命丧黄泉,一开始怎么可能没人动过别的心思?」

「有些胆大爱财的,挑着河伯娶亲的晚上就去沉船摸宝,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大家原先都以为晚上又黑又冷,那些寻宝贼都栽在水草上了。直到一年多以前,一伙外地来的水贼在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沉水去找刚刚沉到河底的宝船。结果,全死了。而且不是城隍庙的巫师出的手。」

「三天以后,那群人的尸体才漂上了岸,每个人都像被水泡过的馒头,脸上的神色却惊恐异常。剖开肚子,直接喷了仵作一脸的墨水。」

此时我和慧远坐在船中,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听到这么恐怖的故事,还真有些惶惶然。仿佛身下还有其他的生物也在参与这夜间故事会一样。

「按理说贼人的尸体能冲上岸,那些可怜姑娘的应该也行吧?嗐,邪门了,姑娘们的尸体从没有浮上来过。即使一些人家从外地请了最好的捞尸人,这漳河也没吐出过一具姑娘尸体。老百姓们都说是,河伯不放人啊。」

没想到天下间竟然还真有这般奇事。

我和慧远商量了一下,最后我们还是决定,明天等到出嫁的婚船离岸以后就动手,赶在船沉之前就救出安心姑娘。若有什么意外,那便见招拆招吧。

安稳老哥对我们大为感激,毕竟这是救了他女儿的命,当即就表示逃亡以后会劝说女儿嫁给慧远,让两人结一段良缘。

「谢谢施主,其实我是个僧人。」慧远尴尬地说。

安稳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我。

安稳:「大侠大恩大德,老朽无以为报,愿与大侠结为兄弟,赴汤蹈火,老朽万死不辞。」

我:「……不用了。」

剩下的夜晚,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躺在船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跳开帘子一角,看着静静的湖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我体内的那只虫子,也焦躁不安地来回冲撞,惹得人心烦。

翌日清晨,城隍庙里逐渐热闹起来。准备婚礼的、拜神上香的、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我们的船隐没在漳河几百条船中,伺机而动。

将近午时,锣鼓喧天,一个红轿子被抬了出来。

那轿子没有四周遮蔽,除了红木骨架外,只搭了个红花轿顶。安心被人盛装打扮,穿好婚服哭哭啼啼地坐在轿子上,周围是演奏乐器的男巫。

女巫师和邺城的达官贵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来到漳河边,女巫先是在河边念了一通什么。接着,牛、羊、猪等牲畜纷纷被推下了河。

「吉时已到!」

听到这声吆喝,安心坐的轿子被抬上了婚船。那婚船上挂满了红色的绫罗绸缎,其他堆在船上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等更是不计其数。安心上去后,本来就吃水很深的婚船更是下降了许多。

载这么多东西,怪不得船到河心会沉。

「走!」

又是一声吆喝,岸边几个赤膊上身、文着诡异文身的壮汉立刻推船。

在安心的哭泣中、岸边喜庆的音乐中、老百姓看热闹的闲言碎语中,婚船向河中间漂去。

「就现在,我们冲过去。」

我一声令下,慧远和安稳立刻奋力划起船桨。只见平静的河面上,那艘匀速地迈向死亡的婚船旁边,一艘小船如离弦之箭快速冲了过去。

「爹爹?」泪眼蒙眬的安心见到安稳,惊喜地叫了出来。

「闺女莫怕!爹爹来救你了!」

安稳看到安心,激动得面色涨红,划船的手更用劲儿了。

我则站在船头警惕地望着岸边的巫师等人,但令我意外的是,城隍庙的女巫虽然面露惊愕之色,但似乎并不打算做些什么。仿佛她认定河伯娶亲的流程会圆满结束。

无所谓,她想干什么,我都会出手。

「谢清水!」

一声暴喝传来,另一艘小船也从岸边出发了。

我抬眼看去,漳河的岸上,一架熟悉的马车停靠在那里,透过马车的帷帐,一双阴恻恻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而船上则有十个黑衣人,我扫了一眼,一个「天」字戒指,九个「地」字戒指。

「玄怒,我感到这水下不太平,你多多小心。」

马车上黑衣人的话也没有吼得很大声,声音却洞彻河面,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时河上三只小船你追我赶,但我们只求接上安心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因此无心与后面玄怒的那条小船交锋。

但玄怒冷笑一声,拔剑出鞘,一柄上好的玄铁剑在日光下也寒气逼人。

「哼,想逃?」

玄怒挥剑一劈,凌厉的剑气激起一根根水柱直冲云霄。

一根水柱从我们的船下破船飞天,差一点就削掉慧远的脑袋。

「这……这么厉害,你打得过吗,谢大哥?」慧远惊讶地眨眨眼睛,下巴都快掉到了水里。

「打得过个屁,打三个人字辈的道士我都要靠偷袭,对面那个戴天字戒指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死。赶紧划船,咱们接上安心姑娘以后就顺水漂到别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听到我的话,已经冷静下来的安稳大哥却皱紧了眉头:「两位义士,船已经漏底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沉没,咱们……划不了了。」

我环顾四周,宽敞的河面上毫无凭依,唯有玄怒的船气势汹汹地赶来。

「登婚船!」我喊道。

此时安家的船已经靠近了婚船,安心眼巴巴地等着父亲救自己出去,没想到船上反而跳上来三个人。

话说这婚船本就载满了金银宝器,现在增加了三个人的重量,立刻加速了沉船速度。

「把东西全扔下去!」

我和慧远以及安稳大哥三人深知时间就是生命,那些平日看都看不到几眼的货物,现在毫不犹豫地就扔进了河里,婚船这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

但这样一来,玄怒的船就离我们非常近了。

「哼,到嘴的鸭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看得出来,玄怒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但他的道法确实很高,大概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吧。

因为他又一次激起的水柱就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好在安稳大哥跑船多年,刚才又有了些经验。这次他摆弄婚船急剧转向,堪堪避过了锋芒。

此时,我们的船已经和玄怒的船相对而立。或许是刚才激荡所致,河中心形成了一个小漩涡,两艘船如同太极图案一样围着漩涡转动。

「小子,你与天师道作对,不得好死。」玄怒将剑收回了剑鞘,像个高手一样抱着胸冷冷地看着我。在他眼里,我已是瓮中之鳖,让手下师弟解决掉我即可。

「灵淼,我记得你修习的水系道术,把他们送走吧,但那个缺了一只胳膊的给我带回来。」

「是,师兄。」

对面船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地」字戒指道士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既处至柔,复为至刚,万形可化,变幻无方。水,出!」

法术既出,一道道水幕逐渐将婚船包裹了起来。

随着对面的灵淼挥动右手,水幕排山倒海般落下。我亮出虫足才能勉强支撑,而剩下的几个人都是肉体凡胎,在水流的冲击下很快掉到了河里。

「虫足?你入佛道了?」玄怒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眼角。

「慧远!安大哥!安心姑娘!」

我没理会玄怒,而是焦急地下手救援自己的几个朋友。

安大哥水性好,自己游了上来;慧远不久也被我捞了上来。唯有安心头上身上戴了太多结婚用的装饰,巨大的重量让她转瞬间就下沉得不见了踪影。

「安心姑娘!」

我把头扎进水里,浑浊的河水让我让我看不清任何东西。

「算了,用水太慢了,灵鑫,还是你来吧。」

对面又是一个天师道弟子站了出来,他翻手变出一张弓,对准了我半截埋下水面的身子,拉满了弓弦。

在水下,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穿着红嫁衣的身体背对着我慢慢浮上来。

不好!看样子安心姑娘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救人心切,还没看清细节,就将那个身子翻了过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难以描述的脸。

这个生物之前应该是个美丽的姑娘,但现在,它的双眼变得像鹅卵石一样大,鼻子已经退化到消失不见,耳朵分化出了许多像鳃一样的褶皱,一张嘴可以直接咧到耳朵根。

嘴里,是两排锯齿一样的森森白牙。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右手就已经被这穿着红嫁衣的类人类鱼的生物咬住,然后顺着这股力量向湖底沉去。

「嘭!」

随着一声巨响,灵鑫手中的神弓无箭自威,发出的力量直接将婚船炸碎,慧远和安大哥又掉进了河里。幸好我在这一瞬之前掉进了河里,否则这一击就会打在我的身上。

「反应这么快?灵淼、灵云,下去,那个断臂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怒自己坐到了船上,用戒指和玄感联络,交流起我虫足的事情。

疼,很疼。

我感到右手的皮肉在人鱼的撕咬下逐渐从我的身体剥离,五官在河水水流的冲击下也逐渐失去了知觉。

终于,我的右手脱离了我的手臂,血雾在河水中弥漫开来。

人鱼奇异的笑声和咀嚼声在我耳边渐渐飘远,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中上下沉浮。最终,我落到了一处坚固的存在上。

嗡……

嗡嗡……

嗡嗡嗡……

奇怪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我感到一股神识直冲天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知道,那是虫子的声音,它似乎在拼尽全力帮助我维系生命。

我抬头望望,阳光在这幽深的河底已经变得晦暗,这个深度连鱼都不能居住。

而我所踩踏的地方坚固且黑暗,看起来似乎是某种石头建筑。

顺着脚下的坚固向前走,一座宏伟而不可思议的黑色宫殿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座宫殿看起来像山一样高,它的宽广同样一眼望不到尽头,整体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细节。

我向宫殿深处走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始终施加在我的神经上。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高台上,我总算看到了两个熟人。

灵鑫和灵淼此刻背对背站在一起,他们周围,一圈人鱼正围绕着他们盘旋。那些人鱼咬着牙齿,贪婪地看着两个道家弟子,就像在看晚餐的肉。

「灵淼师弟,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灵鑫抽出了一把无刃之剑,问道。

「师兄,我也不知道。典籍里曾经记载过东海有一种人身鱼尾的鲛人,但鲛人容貌娇艳,这些东西却……」

「师弟,你的功法对这些东西管用吗?」

「我的功法对水妖事倍功半,恐怕还要倚仗师兄了。」

「那好吧,你用戒指联系玄怒师兄,我先对付这些怪物。」

我看见灵鑫将真气催入无刃之剑中,然后他奋力一挥,几十道剑气像梳子一样飞出,被剑气伤到的人鱼皮肤开裂,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这灵鑫的能力有些意思,他善用兵器,所有的兵器却都缺少最关键的攻击部位,颇有道家月盈则亏、抱柔守慈的意味。」我想。

灵鑫的攻势虽然凌厉,但在水中,他的动作毕竟不如人鱼灵活。几个回合过后,气喘吁吁的灵鑫和动作矫健的人鱼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师兄,玄怒师兄说他们马上就下来接应,我来助你!」

灵鑫和灵淼二人合力,一个化兵器为气刀攻击,一个则用水系法术禁锢四处游走的人鱼,霎时间,战局又一次逆转。

「不错,不错,他们在这里牵制人鱼,我去找慧远和安家父女。」

我屏住呼吸,悄悄从旁路绕过,继续向宫殿内部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在一处阴森恐怖的大殿内,我终于找到了他们。

几个人因为肉体凡胎,长时间在水下环境中早已昏迷了过去,围在他们身边的人鱼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会儿,然后慧远和安稳被拽到了一条走廊,安心则被拖到了另一条走廊。

怎么办,先救哪边?

我略一思索,就向慧远和安稳他们的方向游去。无他,毕竟安心手无缚鸡之力,我先救她反而要分心照顾一个人,如果先救活慧远和安稳,或许还能多两份助力。

尾随着人鱼,我最后来到了一片奇怪的场所。

这里的地板颜色通红,一个个白色的软床一样的圆形垫子从地上凸起,像一口口白色肉井。

人鱼们将慧远和安稳搬过去后,就把他们往井里塞。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趁人鱼们没注意到我的时候,我挥舞着虫足迅速杀出。这几只人鱼没有防备,顿时被我结果了性命。

我将慧远他们放在地上,催动体内的真气将他们腹内的水逼出。两人缓了一会儿,才在我的力量的保护下恢复了行动能力。

「谢大哥,你的右手?」

我苦笑一声:「被这些半人半鱼的怪物咬掉了。先别管这些,安姑娘被掳到了另一边,咱们赶紧去救她。」

于是,我们三人原路返回,向着安心被掳走的方向赶了过去。

安心的境遇有所不同。

人鱼们似乎因为这个姑娘穿着和它们一样的红嫁衣而很喜欢她,不紧不慢地簇拥着她来到了宫殿的一个偏角,这里长满了雪白的大蚌,每一个都有三人合抱那么大。

人鱼开始给安心整理仪容,似乎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

「女儿!」

安稳见此情景没有再等待,他挥舞着拳头直接冲了上去,我来不及阻止,人鱼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无奈,我和慧远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在人鱼看来,我们带来的威胁远远不如它们正在做的事情重要。几只人鱼从队伍中分出纠缠着我们,就让我们难以接近安心。

「可恶!都滚开!把我女儿还回来!」

安稳很快被咬得遍体鳞伤,但他不屈不挠地向着安心前进。一只人鱼被安稳闹得心烦意乱,它用蹼手捏住安稳的脑袋,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断安稳的头。

「安大哥!」

我话音未落,数十道剑气就凌空而来,几只纠缠着我们的人鱼当场暴毙。

我转头一看,玄怒那张死妈脸和九个阴沉沉的面孔就在我们身后。

「师兄,为何不把这些人的性命一起结果了?」灵鑫捂着胸口虚弱地问,看来他撑到玄怒赶来已经是精疲力竭。

「你在教我做事?」玄怒瞥了他一眼,吓得后者赶紧低头唯唯。

「中间长了虫脚的那个,玄感师兄说了必须要活的,其他两个他拿不准,要我们最好也带活的回去。看他们这个实力,应该没有什么难度吧?」

「是!」天师道众弟子答应。

面对玄怒,我知道一点胜算都没有,再加上其他九个天师道出类拔萃的弟子,现在可谓是绝境。

我倒是有点羡慕起安稳和慧远来,他们不知道我们和对面的实力差距,还以为只要拼命就尚有一线生机。

但这时,剩下的人鱼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些人鱼将安心打扮妥当后,来到大蚌前面,唱起了怪异的歌谣,一边唱一边将安心向前推。

鱼的发声器官与人不同,加上此地氛围诡异,我虽听不懂歌谣的内容,但那曲调依旧引起我阵阵不适。

忽然,我发现随着安心的靠近,大蚌的壳逐渐张开了一丝裂缝。

难道?

果然,随着安心完全来到大蚌面前,大蚌的壳也完全打开。人鱼们的眼中闪出贪婪的光芒,它们急不可耐地将安心推进了蚌里,然后利用安心撑开的缝隙从蚌口里掏出了一枚硕大的夜明珠。

「原来如此!说不定这就是人鱼的由来!这种像蚌一样的怪物喜欢吞食少女,而它内部也可以产生夜明珠。或许少女在蚌里待久了也会被转化为人鱼这样的怪物,然后被蚌嫌弃地吐出。人鱼的产生就这样循环往复,随着河伯娶妻的过程经久不息。」

都说人在面临死亡时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我也知道我这番推论漏洞百出,但这无疑是根据现有信息最合理的一种。

而如果人鱼无法通过暴力破开蚌壳的话,说不定……

「走,跟我进去!慧远,拽住我的脚!」

安大哥反应愚钝,我首先用虫足勾住了他的衣服带他跳进蚌壳。慧远灵性透彻,听到我的话反应的时间不过一瞬,立刻抱住了我勾向他的左脚。

蚌壳开合的速度很快,幸好我面临生死存亡不敢留力,这才堪堪躲了进去。也幸好慧远身形矮小,他要是个壮汉,非被蚌壳拦腰咬断不可。

玄怒等人没想到我们突然之间向人鱼方向跑去,一时之间竟然让我们躲藏成功。人鱼们心心念念新拿到的夜明珠,也没理会进去的几个人。

「哼,老鼠踩夹子——困兽之斗罢了。」

看得出来,玄怒的文化水平可能比这里的河底还低。

玄怒对这一波三折的抓捕过程很是恼怒,他抽出玄铁神剑,千道剑气飞过,周围的人鱼纷纷殒命,片片嫁衣碎片像那些少女过早结束的人生。

但蚌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不会吧,师兄的剑可是师父亲自赠的玄铁神剑。」

「一定是师兄没有尽全力。」

「山精野怪,也敢在我玄怒师兄面前摆弄神通。」

其实在盛怒之下,玄怒刚刚的一招没有留力,蚌壳却丝毫无损。现在众多师弟的话让玄怒下不来台,玄怒索性便不再管我的生死,运气于剑,全力向蚌壳劈去——

层层水波从壳身荡漾开来,仅仅这冲击力就让「地」字弟子们差点栽倒。但面前的蚌依旧完好无损。

「摆阵。」玄怒没再废话,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天师道崇尚风水宝地,所研究的阵法也往往是牵动地脉的灵气来增强攻击能力的。现在玄怒安排几名师弟摆的长蛇阵,无需如七星阵等讲究摆阵的人数和方位,加一人便多牵动一份地脉的灵力,人数越多,威力越大。

理论上讲,天师道所有弟子同时摆阵,能有移山倒海的威力,若是那人还在的话,甚至可以……

「师兄,接力!」

师弟的喊声打断了玄怒的思绪,一股精纯的灵力从一众弟子的末端挨个增强,直到玄怒的身上。玄怒暴喝一声,也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凝聚起来,然后将所有人的力量灌入了地脉。

长蛇阵就像一个银行,用小本钱贷大资金,摆阵者的灵力灌入地脉后,应当引起大量灵力从地脉涌出,为主阵者所用。

只是……

丝毫灵力都没有从地下涌出。

「怎么回事?」几个天师道弟子面面相觑,唯有玄怒的脸上闪过一丝波澜。

「莫非……我们所站之处不是地面?」

「可即使站在宫殿上,其实也算……」

一个「地」字弟子的话还没说完,一声鸣响就在漳河深处传开来。

这股像是呼唤声一样的响声从河底深处传出,传到漳河边的城隍庙,传到邺城,甚至继续传播,传到了洛阳,传到了平城,传到建康……

「唔?」

平城静轮宫内,一个白衣道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身前,是一整面墙壁上写的一个大大的「道」字,他的身后,五名「天」字弟子也察觉到了异常。

「师父,好像有圣物出世……」年龄最小的玄慈先怯怯地开了口。

「嗯……」白衣道人算是应了一声。

几名弟子在外面都是灭国屠城的恐怖存在,但在道人面前,却也一个个像夹紧了尾巴的小狗,不敢多说或多做任何事。

「叮——」道人掏出了一个司南,看着金属勺子指向了南方,淡淡说了句:「看来是邺城。」

「邺城?玄感和玄怒师兄正在那里搜寻舍利,他们该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玄慈心直口快,直接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旁边的玄慧瞥了玄慈一眼,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师弟,修道者泰山崩于前尚且面不改色,不要轻易乱了道心。」

玄慈闻言,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白衣道人忽然说道:「此物非同寻常,邺城方向这几天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现在灭佛大业正到了九十半途,不可等闲视之。玄慧、玄忠、玄患、玄慈,你们四个速去邺城辅助玄感等人。」

「是!」

随着四声答应,殿内跪坐侍奉的五个弟子站起了四个,唯有一个还留在原地岿然不动。

白衣道人云淡风轻的眼中难得地有了几分人间神色,他问剩下的那名弟子:「玄念,你近来功法如何了?」

玄念沉吟半晌,终究颤抖着回答:「弟子……弟子还是不如当年大师兄进步飞速。」

听到这个回答,白衣道人神色有几分了然,却更多几分遗憾。

「他……千年难遇……」

言罢,白衣道人又合上了眼睛,用奇怪的语调诵念道法。

与此同时,玄怒的戒指收到了来自玄感的疯狂警告。

「快回来!」

「快回来!」

「快回来!」

玄怒感知能力再差,此时不用提醒也知道,刚刚他唤醒了某种神秘的存在。

但他没想到,这东西竟然那么大。自己以为他们站在了这东西的身躯上,而其实,这只是它的眼睛。

「难道真有河伯?」

河伯缓缓抬起了眼皮,玄怒等人感到脚下山河倒悬,一个猩红的、广场一样大的区域就出现在了玄怒等人的脚下。

「师兄,我好热啊!」

「好热啊师兄!」

被河伯目光扫过,天师道众弟子只感到全身烈火如焚,刚刚耗尽力气的灵鑫和灵淼不一会儿就化为灰烬。人鱼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拼命地哀嚎着向河面游去。

此时的我也不好受,大蚌内的环境似乎有把我们向人鱼改造的趋势。我的虫足还好一些,安稳父女的脸上渐渐渗出一道道血痕,正是人鱼鳃的位置,而慧远也发现自己的手指之间越来越黏,某种蹼状物正在形成。

「阿弥陀佛……」

为了对抗这种改造,慧远双手合十,吟诵起了《金刚经》。

多年之后我听说,当时邺城漳河边的百姓目睹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一只只巨大的带满吸盘的触手直插云霄,一只恐怖的、像太阳一样的红眼从河中露出,所有被其注视的人或动物从此都变得痴愚。然后,天崩地裂,整个世界都在颤抖,那头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似乎从地底深处向另外的地方游去。

而我却记不得许多了,我只记得,这次再听到《金刚经》,我耳边浮现的不再是战斗指导。

我睁开眼,发现大蚌内,安家父女和慧远都已不复存在。

对面,那只巨虫静静地与我相对而坐。

不一样的是,原来它虫足的位置,已经被一双人手所取代。

然后,它双手合十,微微前倾,向我行了个礼。

宛如一个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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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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