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如笑(上)
上古奇缘:上天入地的玄幻爱情
春山如笑(上)
清水镇。
朝阳初升,夜霜逐渐融化。
一身红衣的老板娘端着一碗面,坐到了最后一个客人的边上。
「我换过五个地方开店,你每次都能找到我,」漂亮的眼睛笑得像月牙,老板娘的手指却悄悄按在了腰间弯刀上,「说吧,我们是不是有过什么仇?」
客人非常有教养地放下筷子,认真注视她:「姑娘可知道,愿意不辞辛苦长途跋涉的,除了仇人,还有爱人。」
老板娘也凝视着他。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仁,漆黑的靴子。
雪白的剑,雪白的玉佩,雪白的衣衫。
他挺拔得像悬壁上的树,陡峭险峻里生出的从容睥睨。
简直让人不好意思对着这张极英俊的脸骂他是登徒子。
老板娘转开视线,笑了:「可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
「柏翊,」他说,「我是柏翊。」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她又问。
「相玉儿。」
相玉儿不置可否,捞了个卤蛋加餐。
柏翊顺手接过去,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剥壳。
相玉儿定定地瞧了一会儿。
这双手应该是执笔写字的,或是掌玺发令的,细腻洁白,总之跟她满是细小疤痕的手非常不一样,很难想象这双手有一天会触碰这个黑乎乎油腻腻的玩意儿。
柏翊剥完了卤蛋,然后轻轻放到了她的面碗里,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了手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许多遍,再自然不过了。
相玉儿目瞪口呆,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
「柏翊啊,我呢以前生过重病,半年前的事情都没有印象了,但这并不代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上来就说是我爱人,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柏翊垂下眼睫,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背脊还是笔直的,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难过。
相玉儿假装没看到,埋头吃面,吃完了面就去洗碗,洗完了碗就涮锅,涮完了锅开始擦桌子,擦完桌子开始收摊。
好像手里动作不停,就能不胡思乱想似的。
然而收拾到柏翊面前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
柏翊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垂头丧气的柱子,连那匹被拴在树旁的马儿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哀怨地看着无情的老板娘。
相玉儿不由得望了会儿天。
救命。
她吃软不吃硬啊。
于是俏丽的老板娘不小心把搬家事宜说漏了嘴:「我明天要搬走了,你别找错路。」
虽然从前没告诉过他的时候,他也能找来面摊点上一碗面条。
沮丧的客人突然抬起了头,懊恼一扫而空,绽开了一个笑。
「好啊。」
不过没能搬成功。
月上柳梢,相玉儿睡得正香。
她正在做一个梦,一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她坐在一片纯净白光中,脚下是七零八落的兵器。
然后她被一把刀捅了个对穿,而拿刀的人俯下身来,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梦境盛大而哀伤,相玉儿紧紧蹙眉。
这时,小院的门被偷偷摸摸撬开了,贼人黑衣黑巾,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主人的房门。
天地良心,他保证,自己的声音真的不比一根针落到地上动静大。
但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床榻上的主人一个鱼跃,反手拔出枕头下的弯刀,脚尖只轻轻点地,身形就如鬼魅般往前荡去。
弯刀已经横在贼人脖颈上,相玉儿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武功高强者,全凭条件反射。
「有事?」
「找什么呢?」
「说话。」
灵魂三问,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贼人很倔强地没有吭声。
相玉儿打了个哈欠,很困,一不小心就没能控制手下力道。
一丝血痕渗了出来,贼人心好苦。
说好了她失忆了呢!
为什么还是这么能打!
这时没关严的门轻轻响了几声,很克制,很有礼貌。
相玉儿转过头去,柏翊正站在门口。
彬彬有礼,白衣翩翩。
大晚上的,他怎么来了?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疑问似的,院外一声马啸。
柏翊带着点笑,说:「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出现,就很有安全感的样子。
相玉儿打了个招呼:「进来坐啊。」
然后松了刀,自己先坐了下来。
懒散得像没骨头。
贼人莫名其妙地就被放开了,正想溜之大吉,门口一尊瘟神,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他头皮都发麻,因为他认得这个人,也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今夜不宜做贼。
相玉儿困顿地抱住一个引枕。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场大病中痊愈后,她有事没事就想抱点东西。
仿佛从前就有这样一个人,总是站在她身侧,由她抱着撒娇耍赖。
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了胸腔,仿佛什么东西就要冲破桎梏。
头疼。
「你看着审吧。」
相玉儿冲柏翊一点头,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珠帘晃动止息,相玉儿倒在了客房床榻酣睡。
两个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扑通一声。
方才还特别有骨气的贼人已然跪在了地上。
战战兢兢,开始磕头。
柏翊拉住了他。
贼人十分感动地抬起头。
柏翊却道:「大晚上的,别吵着人家小姑娘,天亮了再继续。」
贼人:「?」
柏翊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慢慢问:「你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贼人老老实实答道:「宣平侯派我来取一样东西。」
听见这个名字,柏翊眯起了眼睛。
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蕴藏了危险的锋芒,好像刀刃上的一线亮光。
贼人斗胆看柏翊一眼,恐慌地以为他要大发雷霆。
然而柏翊仍是不紧不慢地发问:「要你取什么东西?」
「春山如笑。」
柏翊忽然笑了,方才沉凝的气场消弭在这舒朗笑意中,仿佛只是贼人心虚之下的错觉。
「只怕主人家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他漫不经心地站起来,打开门,冲着贼人略一点头,「诸侯皆晓,『中曲之山,有兽名驳,可以御兵』,回去问问宣平侯,他有恃无恐,是否以为驳不能杀生?」
贼人连连保证一定将话带到,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柏翊靠着门框,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正浓,三两疏星绕月,院子里有桂花香气浮沉。
白衣少年站在空旷的院落中,调皮的夜风吹动他散落的两绺发丝,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孤身一人的时候,既没有面对贼人时的肃杀冷淡,也没有面对老板娘时的柔软温存。
好像古往今来,他一直比月光还寂寞。
相玉儿是在灿烂盛大的阳光中醒来的。
不对劲。
她在床上披头散发地发了会儿呆,想明白了是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客房床榻不够柔软的缘故,主要还是因为负责打鸣的公鸡今天闭麦了。
她懒洋洋地推开门,险些被正午高悬的太阳晃瞎了狗眼。
桂花树下坐了个白衣少年,衣衫整洁,笑容温暖,还有闲情伸手冲她打招呼。
「中午好。」
相玉儿砰的一声关严了门。
柏翊的手还悬在半空,无奈地接受了相玉儿独特的问候回礼,摸摸鼻子,再看看马儿。
黑马踢了踢蹄子,好似骂他没用。
「不能怪我啊,欠债的难免气短,什么债都一样。」他这样冲黑马解释。
相玉儿梳洗整齐了,才慢腾腾地打开了门。
不出所料,柏翊还在院子里,脚下一竹篾的桂花,身侧一壶好茶。
但是?
放茶的小几底下?
什么玩意儿?
打鸣的公鸡!
天可怜见,这只鸡还是头一回受这等待遇,被五花大绑得结结实实,就连鸡喙上也缠着布条。
飞行的自由和歌唱的自由都被剥夺不说,身边还有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时不时地踱步。
鸡身安全,危在旦夕!
公鸡费力地扇动翅膀,使自己的身体勉强旋转了一个角度,眼睛悲切地盯着主人,期待正义之光降临。
相玉儿扶了会儿额头:「你干吗这样对它?」
柏翊站了起来,递给她一碟酥饼,闻言很无辜道:「它太吵了,我想让你睡个好觉。」
「所以你一晚上都没睡吗?」她问。
柏翊摸了摸脑袋,很害羞的样子,「啊,是的。不过你别担心,我身体很好,不用睡觉也没有关系的。」
相玉儿看了会儿柏翊,说:「虽然总是有莫名其妙的人想要杀我,但他们基本都杀不了我。我这个人,从前大概是什么武林高手,武艺很强,通常可以自保。再有下次,你不必守夜。」
柏翊一时没有说话,相玉儿也就不再等他开口,走上前去给公鸡松绑。
「我知道你可以自保啊。可是,你知道吗,不管心爱的姑娘有多强悍,身为男人,总是会想努力保护她。」
大约是客人的声音太好听了,或者他说话的模样太认真,总之一字一句缓慢碾来的时候居然让主人家的耳朵都发红。
阳光灿烂非凡,桂花香也随风轻轻荡漾。
桂花树下,阳光无意做了个见证,那倚树站着的白衣少年的影子轻轻摸了摸红衣少女影子的脑袋。
隔着虚空,用一道光影触摸,极深沉,也极克制。
这天的蜡烛烧到了半夜,相玉儿抱着柔软被子,睁着眼想事情。
半年前她从病中醒来时,面前只有一个老中医。
老中医称呼她相玉儿姑娘,又把一颗夜明珠转交给她。
她问为什么自己记不得前尘往事了,老中医却一问三不知。
她问是谁带她来看病,又是谁赠予了夜明珠,老中医更是缄口不言。
她脾气真坏,记忆全没了,按理说应该谨慎图谋。
她偏不,径直当掉了夜明珠,像在跟谁叫板似的。
可惜没有谁从空中杀来骂她是个败家子,她抱着钱很寂寞。
大财主不爱财,大财主只想知道自己是谁。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爱过什么人,又被什么人爱过。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也就是这些事顶顶重要吧。
于是啊,她这半年风尘仆仆,开着面摊做生意,耳朵却支棱着听客人天南地北地聊天。
有人说匡水国的夜明珠极有名,于是她去了匡水国摆摊。可惜啊,夜明珠是顶好的明珠,但最上乘的也远远比不上她的那颗。
又有人说妗水国的贵族们多逢劫难,她怀疑自己是妗水国人,于是撤了摊子去妗水国。妗水国的世家大族转了个遍,没有哪家丢失的小姐和她长得一样。
前几日听闻一个消息,说游水国的左徒大人也姓相,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她心中又燃起一丝丝期望,期望相左徒的相和相玉儿的相,是一家人的相。
你看啊,她就这样捕风捉影地换地方开店,小部分时候斗志昂扬,大部分时候心灰意冷。
要么,算了吧。
可是,真不甘心啊。
翌日,驴车载着她的全部身家,在游水国的新院子里停下。
只不过,这个院子里没有桂花树。
也没有树下的少年。
倚树喝茶,笑掷桂花,为她坐到天明的那道白衣仿佛是一个美梦。
相玉儿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并不急着开张。
她向来这样,隔上两三个月就换一个地方做生意。
到了新地界儿后还要给自己放上二十来天的假期,买买菜,溜达溜达。
那场重病让她对前十几年的过往印象全无,唯独记得要经常换地方。
就好像前十几年她四海为家,天生就是个漂泊命似的。
等到东西都摆放齐全的时候,天色近暮。
相玉儿摸出钱袋子,出门觅食。
身为一个厨娘,她提升厨艺的方式就是四处去吃好吃的。
反正她当掉了一颗夜明珠,暂时不缺钱。
本城最奢华的酒楼里已经点上了红灯笼,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相玉儿寻了个雅座,竹帘一遮,只能透出个隐约的人影。
楼下大堂里给说书先生隔出了块高台,相玉儿落座的时候,他拿起惊堂木敲了敲桌面。
酒楼最是喧哗吵闹,他这一敲,倒也渐渐安静了些。
说书人有一把苍老刚劲的嗓子,青袍长须,花白头发。
这样一个人往高台上一坐,甭管他说些什么,无端就让人觉得可信。
「上回说到,这天子继位后,为了坐稳江山,四处寻求法宝,终于让他在古籍里寻着了蛛丝马迹。《山海经》有云,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但是这『御兵』是个什么意思,天子拿捏不准。有人说是避免战乱的意思,有人说是统御军队的意思。总而言之,天子认准了驳是个宝贝,能保王朝千秋万代安宁。」
「于是乎,天子派人遍访名山大川,终于让他寻到了神兽驳。据说这驳果然白身黑尾,头顶长角,夜行时还发光,有如神明遗族。有人说,驳能化人形,年届古稀,是个和善的老人家,有神力,能止干戈。也有人说,驳化成的人形是个姑娘,极秀美,能统帅三军。从天子找到驳开始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天下确实没有战乱。故而,天下人提到驳,多尊称一声驳君。关于驳的故事有很多,且听我一一道来。」
「早个两年吧,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不知是哪个诸侯心怀鬼胎,想吞并邻国,请了个绝世刺客出马,先杀尽肱骨良臣,随后暗杀国君。之前一切顺利,唯独没杀成国君,坊间都传是驳君之神力震慑的缘故。这诸侯心有不甘,决定派那刺客去刺杀驳君。这刺客有勇无畏,提剑就去了国都。突破了重重包围,终于面见了驳君。可刺客见了驳君之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人人都猜驳君不杀生,刺客或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也有人说驳君身边有许多个高手,这些高手各个容貌出色,有如神族再世。那刺客被驳君收于麾下,从此金盆洗手。」
说书先生收了声,喝口茶润嗓子。
底下有人听故事入了迷,大声喊:「是何方刺客,着实想见识一番!」
说书先生捻着长须,笑容神秘:「都说这刺客武艺极高,一身轻功如鬼如魅。说这刺客常穿一身白,却骑一匹黑马,一夜能奔驰千里而不留声息。又有人讲这刺客少情寡欲,偏偏与驳君身边某个高手相互倾慕。故而产生了后一个传闻,说驳君看在身边人的份上,才肯放那刺客一条生路。不过驳君向来神秘,这传闻大多是以讹传讹,真假难辨。」
正儿八经的知识大家是不爱听的,唯有八卦动人心。
于是又有人追问:「是哪个诸侯豢养的刺客?」
说书先生一展折扇,摇头晃脑:「天子近年多打压游水与岐江二国,所以有人猜大约是这二国中的一个做了出格的事儿,引得天子震怒。不过啊,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今年十二月天子在国都为驳君设礼,据说声势浩大,场面极壮观。各位若有余暇,可去国都见证一二,兴许能亲眼见到那神秘的驳君呢。」
说书先生退场,酒楼里又渐渐人声鼎沸了起来。
菜上齐了。
一碟快炒的通菜,一点点蒜泥调味,把蔬菜清甜放大到极致。
炸得酥脆的肉排骨,盐和油配合到位,肉质紧实有嚼劲。
各色辣椒爆炒的鳝丝,姜片辛辣,更加剧了鳝肉的爽滑。
最后是一盅文思豆腐,汤匙轻轻搅和,豆腐丝就如云雾般散开。
相玉儿端着饭碗,筷子翻飞,只觉得这酒楼厨子真不错,料好,刀工好,对火候把握得也好。这些年,好像就没吃过比这更合口味的饭菜了。
她搁下碗,抬手招来小厮:「你们家后厨怎么走,劳烦带个路?」
小厮还在迟疑,相玉儿掏出钱塞到他手心,含笑挑眉:「行个方便?」
小厮掂一掂钱的重量,心里有了数,很乖顺地在前边带路。
「按说我不该带您来这后厨,但姑娘您面善,想来不大会做匪事儿。来,这条小路人少,您随我往这儿走,不大会碰见其他人。」
小厮带的这条路是从酒楼外绕出去的,小巷幽深僻静,有些年岁的青砖结了些青苔。
相玉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小厮介绍菜品,不远处有人影从后厨的侧门出来,她在这时抬起了头。
人影很快拐过转角,消失在视野之中。
只匆匆一眼,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相玉儿又笑自己多想,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人爱穿白衣。
用钱开路,后厨的师傅们态度都很好。
从选材到手法到刀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客套过后,相玉儿点名要找给她做菜的那位,大家却面面相觑,犹豫了起来。
她心知有古怪,却不急着盘问,思忖片刻开口,扯了个谎:「我从前游历山川,偶遇灾祸,幸得一人搭救,我借宿府上,他亲自下厨,那味道和今天的菜品一模一样。」
少女脸庞白皙,唯独一双眼睛泛起了微微的红,仿佛泫然欲泣:「我一直想报答恩公,却没再能找到他,如果各位知道内情,还望告知一二,圆了我这致谢的心愿。」
她在赌做菜的人是个男子。
用一个毫无凭据的猜想去赌。
憨厚的厨子摸了摸脑袋,支支吾吾道:「今儿是来了这么一个人,说和自己的妹妹许久不见,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相见,所以想借用我们的锅灶给妹妹做一顿饭。」
大约是怕被责备,他又解释:「他看上去很真诚,不像是坏人,倒像个文弱的读书人。我们平时绝不会随便放人进来,但他那样子不像撒谎。」
相玉儿问:「他长什么样?」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回忆了起来。
「穿一身干净的白衣!我还笑他呢,来后厨穿白衣等于白瞎。」
「个子高,却很单薄,感觉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他洗菜挽起衣袖的时候我看见了,手腕上有道伤疤。」
不是柏翊。
柏翊穿白衣,个子高,但绝不单薄,手腕上也没有伤疤。
他有意展示风度的时候的确像个翩翩君子,可没有人真的会认为他只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相玉儿又问:「你们曾经见过他吗?」
大家都摇了摇头。
相玉儿不再追问,道了谢,慢慢散步回家。
这个人,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秋风轻轻吹,从淙淙的河流上空吹来,带着点寒意。
离家门口只有一小段距离,相玉儿停下了脚步。
好心的街坊送给她两盏灯笼,灯笼上画了大朵大朵的花,色彩缤纷,喜气洋洋。
这两盏热闹闹的灯笼底下站了个白衣公子,正在打量院门上的对联。
那道身影像北国的雪,没能叫这灯笼融化半点仙气。
相玉儿感觉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可还是喊不出来。
像被某种力量束缚住。
白衣公子转过头来,说:「你看,我没找错路吧?」
笑容明亮,驱散了周身的寒。
是柏翊。
跳到嗓子口的心才落了肚。
相玉儿揉了揉眉心,好奇怪,为什么方才竟然想喊他哥哥?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她问。
柏翊一本正经道:「一日不见,有些想念姑娘的手艺。」
相玉儿望了会儿天,开了门请他进来。
厨房里点了灯,暖黄的光晕照在那人的白衣上,让他看起来更温和可亲。
相玉儿洗菜切菜,他站在一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你会做饭吗?」她冷不丁地问一句。
柏翊正往灶膛里添柴,木柴噼啪声中,他想了想,认真答:「还不会。但如果你想吃我做的饭,我可以学。」
灶台里热烈的火舌跳跃,偶然映亮了他的脸颊,灰烬漏了一点落在他衣领,反而使那玉琢般的容颜更生动。
相玉儿一时走了神。
火光跃动,将少年的轮廓清晰地投在白墙上。满室氤氲着温暖的食材香气,锅炉里还咕噜咕噜地冒着白色的泡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拍去他衣襟上的草木灰。
「你还是穿玄衣好看。」
这句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甫一出口,就惊得她缩回了手,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住,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她却没半点察觉。
她几时见过他穿玄衣?
自从柏翊来面摊吃上第一碗面条开始,她见他的每一次,他都穿着白衣。
有如月光,有如寒霜,如切如磋,君子之仪。
柏翊也有些微的愣神,然后站了起来,低头,握住她手腕。
将那死死扣住掌心的手指一一展开。
珍而重之,像揉平一块极珍爱的绸缎。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盯住他,他无奈地笑了一笑,即便已经看出了那句话并非她所想,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起来:「我从前喜着玄衣,也没什么别的原因,耐脏而已。有一日我杀了人,那人的血浸湿了我的衣衫,却没能使衣衫有丝毫的改色。后来我想,如果那时我着的是白衣,大概就能记得那人一辈子。」
他话语里的遗憾显而易见,相玉儿的声音忍不住泛了酸。
「那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是啊,非常重要。」
他与她站得极近,不过咫尺之距。如果此刻谁伸出手来,就会演变成一个温柔的拥抱。
柏翊微微低头看着姑娘,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抚上她的发顶。
相玉儿心底有说不上来的失落,低着头走出两步,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白衣少年的雪白衣袖里,那只手轻轻抬起,又黯然地垂下。
莫名其妙就不高兴的老板娘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自顾自地抄勺捞面,狠狠浇上几大勺油淋淋的辣酱。
把面碗噔的一声摆在客人面前,老板娘连话也懒得说,衣袖好似生了风,目不斜视地与客人擦肩而过,径直关上房门睡觉。
被留下的客人看着那扇被大力甩上的门,摸了摸鼻子,又与马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了个照面。
月光清冷,他坐在小院中央,端着一碗面开始吃了起来。
客人被辣得满面通红,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它。
马儿打了个响鼻,猜测他这自虐的行为多半还是为了所谓的还债。
人哪,只要活在这俗世间,凭他多潇洒肆意,总免不了被那爱恨轮回的线绑个满身,自讨苦吃,也乐在其中。
相玉儿醒来的时候,那白衣少年正拿了卷书坐在院子里。
左手边一张小案,案上一杯好茶。
执卷的身姿映在晨光里,干净美好得像一幅画。
明明是客人,却自在得像主人。
「你又是一晚没睡?」她问。
柏翊展露给她一个熨帖的笑意:「能守护姑娘好梦,是在下的荣幸。」
但相玉儿已经免疫了。
这个人长得好看,眼神又专注,时常说些缱绻情话,很容易让人误会那款款深情都是为自己而来。
可他分明有一个放不下的故人,放不下到想用一辈子去弥补遗憾。
故而,这些对她的深情多半是假装。
他有所图谋,她就不必付以真心。
她自顾自地汲水洗脸。
却听柏翊在身后道:「在下昨夜为姑娘占了一卦,卦象上说近日姑娘会逢一个小小的劫难,应在夜间。若有身着白衣之人守卫姑娘左右,即可逢凶化吉。」
相玉儿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白衣少年郎。
她明明是万般纯良的面容,偏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掷地有声:「我从不信命,管他是什么劫难,我都叫他凶不起来。」
那拿着书卷的白衣少年目光里像是藏了千万种情绪,却又分毫不外显。
他只温和地看她,说好啊好啊,无论是什么劫难,我都陪你一起。
劫难很快就来了。
更深露重,小院无人。
还是上次那个贼,放心大胆地摸开了房门。
这次连落针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耶,真牛逼!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红一白两个人。
坐在黑暗之中,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救命啊。
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能不能体谅体谅贼啊?
熬到半夜三更才来爬墙头也很不容易的好不好?
月光洒进屋子里。
那托着腮的红衣少女打了个哈欠,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你终于来了啊。」
听这语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来似的。
小贼不敢吭声。
红衣少女又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瞌睡得狠了,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这次要找什么啊?」
小贼正想着要不要随便编个理由糊弄她,就看见那自始至终安静的白衣少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他打了个激灵,老老实实道:「这次不是要找什么,是有人托我带信。」
红衣少女不再说话,抱着引枕,脑袋连连下点,好像快要坠入梦乡。
白衣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引枕上。
那神情很复杂,像歉疚,又像意外的知足。
不知是不是小贼听错,这八风不动的少年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
「给我看看。」少年伸手。
小贼不敢怠慢,呈上了那张描红烫金的信笺。
字句都用的敬辞,意思却不容拒绝。末尾一个霸道的印,朱砂标的是本国国君的名字。
相玉儿猛地一抬头,像从梦中惊醒,问了句:「他写了什么?」
柏翊合上信笺,眼神淡淡嘲讽。
「宣平侯邀你相见,说随时恭候。」
相玉儿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泛泪光,带了点鼻音抱怨:「又是他,总扰人清梦。」
语气像撒娇,眼神却锐利得腰上的弯刀。
她站起来,引枕一抛,伸了个懒腰。
红衣无风而动,像猎猎作响的旗帜。
相玉儿冷笑: 「不是随时恭候吗,今晚大家都别睡了。」
她转过头来看柏翊:「一起吗?」
柏翊站起来,从从容容:「一起吧。」
小贼站在原地,看一红一白两个人影出了门,才悲愤道:「你们是要去闯游水国王庭!不是要去菜场买菜啊!」
能不能别那么轻松啊喂!
夜深人静,打更人昏昏欲睡,却用力睁开双眼,准备着敲下一次梆子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眼花,屋檐上掠过去好快一道影子,再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大约是猫。
他这样下了定论,于是继续昏昏欲睡起来。
静谧的都城里,大地已经陷入梦乡,而空中却还有故事在上演。
一道霞光穿过夜空,旁边一泓凉丝丝的月光在温柔地追逐。
风声在耳边呼啸,相玉儿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自由过。
尚存的一点困倦都被夜风吹走了,她衣袖被风鼓起,额发被风吹乱,偶尔脚尖点在琉璃瓦上借力,大部分时候像一只鸟、一片云,飘浮在这广袤夜空。
最妙的是,身侧有人能得跟上她的速度,陪她一起夜行,一起寻仇。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这才算得上不枉人世来一遭。
柏翊身形极快,宛如闪电。
偏偏他风姿雅致好似闲庭信步,当真是行云流水。
柏翊转过头去,随意一句:「你抱着引枕的时候,像个小女孩,离了引枕,倒像个女侠。」
半刻钟前还在放狠话的女侠颇不好意思地展颜,说:「大约是从前太娇生惯养了,再难的事儿,总有人替我冲锋陷阵,我只要抱个猫儿站在一边看就好。但我从病中醒来的时候,悟出了一个道理,人一旦没了倚仗,就只能自己顶天立地。」
少女说话的时候,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垂,深而细的眼尾宛若花朵纹理,隐隐一点细腻的红。
柏翊低头看她。
少女并没有看见他的神色,自嘲道:「也许我以前太过娇气,所以生活要给我一个教训。」
柏翊直视着前方,说:「不是的,你从前不娇气。大部分时候,咬着牙也要自己冲锋陷阵。这样的你,真是让人非常为难。」
相玉儿直愣愣问:「有什么可为难的?」
他轻轻叹气:「你有一个想放在心尖尖上呵护的女孩儿,她却不把自己当回事。殊不知她受了伤,只疼在筋骨皮肉,而有的人却会为她疼到心坎。」
夜风轻轻吹,模糊了谁的眉目,又吹动了谁的心弦。
岁月何其长,又何其短,记忆裹挟其中,或被粉饰,或被遗忘。
千般纠葛里,唯独爱恨做不得假。
相玉儿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直呼其名。
「柏翊。」
「在。」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为你喜欢我。」
于是少年也停下了脚步,形状好看的眼睛凝视着少女。
「那就误会啊,我巴不得你误会。」
相玉儿的脸慢慢慢慢变红。
渐渐的,她又拧起了眉毛。
只是短短几个瞬间而已,她却想了许多许多。
譬如她缺失的记忆,譬如那个诡谲的梦,譬如柏翊飘忽不定的行踪,譬如自己身上极狰狞的伤疤。
柏翊一直看着她,将每一个神情变化的细节都收进眼底。
就在少女的眉心皱起的时候,他闭了闭眼,然后笑着揉一把少女发顶:「喜欢而已,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我喜欢你,就跟喜欢明真一样啊,别有负担,嗯?」
相玉儿抬头:「明真是谁?」
柏翊「哦」了一声,随意道:「明真啊,就是我的坐骑,那匹黑马,你见过的。」
相玉儿一时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于是跺脚,大骂一句浪荡,身影又霞光般向前飘去。
深沉夜色里,孤单站在原地的少年郎敛了笑意,轻轻道:「明月作证,我从来不对你撒谎啊。」
无人听见,因此这一句落寞的辩白,只能交付明月。
相玉儿闯进了王宫。
没有迷路的困扰,单刀直入地到了宣平侯安寝的宫殿。
潜意识是个可怕的东西,哪怕丧失了全部记忆,仍会觉得某些东西太过熟悉。
比如脱口而出的某些字句,也许是往昔十分深刻的回忆。
比如她毫不犹豫选择的御道,就好像她曾经走过许多遍似的。
仿佛冥冥之中,有些事情就要呼之欲出。
对轻功好的人来说,守卫形同虚设,这条路为她敞开怀抱。
在进去之前,相玉儿犹豫了一会儿,偏头问他:「要一起吗?」
柏翊摇头,「他只邀了你一人,也许有些话,旁人不方便听。」
又摸摸她脑袋,哄小孩儿似的补一句:「放心吧,我在门口,不会有事。」
说着,真的规规矩矩地站在朱红宫门旁边,戳成了一道门神。
相玉儿躲开他温暖手掌,恼羞成怒:「我才不怕呢!」
说着提起裙摆,一脚踹开了最后一道宫门。
朱门轰然洞开,娇弱的美人灯被陡然灌进的夜风吹灭了几盏。
有人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是谁?」
那纤细少女昂首阔步进去,大声道:「是你下帖子邀请的客人,姑奶奶我!」
朱门外面,有人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宣平侯胡乱套了件衣裳,黑着脸坐在殿堂上。
相玉儿跷着脚坐在下首,随手拿了果脯来吃。
上位者仪容不正,下位者好整以暇。
也是难得。
宣平侯沉着脸盯她,相玉儿却懒洋洋:「你递的帖子,我按时来赴约。怎么,你还好像不高兴了?」
倒打一耙,简直是倒打一耙。
「我几时说过要你半夜赴约?」
「不是说随时恭候么,堂堂国君就是这样恭候客人的?」相玉儿瞟了一眼宣平侯散着的领口、凌乱的头发,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当真是风度翩翩啊。」
宣平侯气得仰倒,勉强定住心神,半真半假地笑:「既然你非要夜谈,我自然奉陪。只是还少了个见证,须得将他也请来。」
相玉儿说:「你要搞什么花样?」
宣平侯扬声道:「去请左徒大人。」
随从似乎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大王的脸色,最终噤声。
门,开了。
一个单薄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太瘦弱也太疲倦了,看上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
他的眼睛似乎都睁不开,喑哑黯淡的声音响起:「王上,再这样折腾几次,臣恐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下首的红衣少女,还没说完的话就猝然消音。
相玉儿也看见了他。
她感觉有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天灵盖,这怒气来得这样突然又这样猛烈,让她根本来不及思索是为了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思想而行动了起来。
她将茶盏重重摔向宣平侯,脱口而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待他?」
茶盏碎瓷飞溅,碧绿茶汤打湿了宣平侯的衣角。
他恼怒地拂袖,勃然一指这大胆女儿。
相玉儿拔出腰间弯刀,脚尖轻轻点地,红衣宛如一道残影,等众人意识到她站了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冲上了高高在上的王座,将刀锋抵在侯爷的咽喉。
「我要杀了你。」她的眼睛都发红,嘴唇抿紧,刀锋直接压出了鲜血。
「你杀了我,他也会死。」年轻的侯爷不动不移,欣赏着她脸上极度痛苦极度愤怒的表情,餍足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是你,我会借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自己从前的经历。你说呢?」
「他说的是真的吗?」相玉儿盯着宣平侯,话却是对左徒大人说的。
虚弱的左徒大人沉默良久,才说:「是。」
相玉儿收了刀,却不急着放回刀鞘,拿着它在侯爷的脸颊上缓慢移动。
「我不知道你从前和我有什么渊源,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但是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侯爷放声大笑,锐利的眼睛盯着红衣少女,缓慢道:「我很期待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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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1-04 10: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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