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冢(下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16
我将桌上暗卫端来许久的药汤递给裴琅,一面说道:「两个月后,季翎的祖父将会病逝燕地,无论如何,他都会赶回去奔丧。」
裴琅很容易理解了我的意思,「那么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只剩两个月了。」
韬光养晦终究只是一时,季翎早晚会看穿。
这两个月是我倚仗剧情为裴琅争来的场外信息,季翎祖父虽然病重,却无人能确切知道具体去世的时间,在这两个月里,我们所有布局筹谋必须全力加速行进,为的就是待季翎远在燕地无法控制皇城时,奋力一击。
燕地距京城有半月路程,算上回程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就是裴琅喘息的时间,只有利用这段时差,蓄力一击,倾尽底牌,从太后手中夺权,才有最后与季翎分庭抗礼的可能。
太后与季翎现今局势胶着,这两个月内季翎必会进一步蚕食鲸吞,削弱太后势力,但最后一击的主动权,必须握在裴琅手中,否则我们再也没有翻身余地。
这就是我和裴琅为他设下的阴谋。
一阳一阴,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万事两手打算,这是平川教习谋略的夫子教予我的道理,尤其身处劣势,就更要多加考量,长虑顾后。
可我的算计,从来算不上高明,夫子若是知晓,只怕要庆幸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碰着一个有眼如盲、两叶掩目的人,正是对症下药。
我是最不高明的猎人,只是恰巧碰上一头掩耳盗铃、自投罗网的困兽。
于措成为季翎,竟不知是我的福还是祸。
回宫以后,京城落下今年第一场大雪。
大雪覆盖住朱红宫墙内的腌臜脏污,却掩不住浮躁的人心。
骆王回宫以后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以后变得有些唯喏,总爱自己一个人发呆,时常自言自语。
众人只道他是遇刺受了惊吓。太后为此还发了好几通脾气,杖责伺候的宫人,惹得阖宫上下更加如履薄冰。
我回宫以后因为一些琐事惹了谢贵妃不快,被她罚了幽禁半月,锁在自己宫殿里头抄佛经。
谢贵妃近来脾性阴晴不定,已经迁怒了好几个无辜的宫妃,原因无他,谢家,也就是太后的本家,这几日叫季翎撬了根本。
谢国公是太后的哥哥,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后掌权以后,扶持自己的本家,于是形成庞大的外戚集团,在朝中作威作福。
若是认真说起来,朝堂如今党派纷争,贪墨成风,追溯源头,还真是谢家一派起来导致的。
谢国公是太后的嫡长兄,却半点没学到她的铁血手腕,一心只知中饱私囊,结党营私。
朝中逢迎的人多了,做实事的人就少了,只想着如何阿谀苟合,久而久之,官官勾结,无所作为,庙堂一片糜烂之风。
而豫王进京之后,谢国公忌惮这支新起的党派,收敛了不少,也知晓遮掩手段了。
但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国公三子是个比他爹更没脑子的混账,借着南下赈灾的由头,侵盗赈济官粮八千余石,公然走私盐铁,叫季翎逮住了把柄。
谢国公三子这一进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招出了原本撇得干净清白的长子,把他一同送进诏狱里。
而谢国公长子,却是昌吉大营的提督。
昌吉大营设立于京郊,拢共有十五营兵马,约计一万八千骑兵精锐,奉命戍守京师。
这一万八千人马,个个是精兵,兵力强悍,又是驻防京城的主力,眼下长官提督入了狱,谁来接手又成了人人眼红争抢的问题。
朝堂为此事争论不休,都没能争出个结果来,最后还是内阁次辅温太傅出面请示皇帝,高座上昏昏欲睡的皇帝才如梦初醒一般,大手一挥将这位置暂且给了禁卫军统领周奂。
禁卫军统领周奂是温太傅的女婿,人人骂温太傅鸡贼,肥水流入自家田,但碍于周奂兵权与温太傅在内阁的地位不好说什么,何况温太傅也是站在太后这边,算是没有旁落。
太后党是安然了,谢家却是不忿。
骨肉尚有远近亲疏之分,党派内部之间怎可能没有争夺。
谢家的权挪了地方,落入另一支太后党手里。当惯了领头羊猝不及防叫人下了威风,这口恶气怎可能轻易咽下去,一半迁怒豫王党,一半在太后党羽内部惹起不小的纷争,谢贵妃近来为此可没少发难于温淑妃。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两大高位娘娘之间掐架,自然是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宫妃受苦。
我一面抄佛经,一面让鹊枝去外头打探更多消息。
不出所料,太后党羽内部已然出现不止谢家与温家之间的罅隙,各家本就不牢固的抱团围簇关系,由于两家争斗,人心不稳,出现裂痕,隐隐有散成一盘散沙的趋势。
朝堂乱成一锅粥,只是各方身处局中尚不自知,无人发现那高高坐在龙椅上撑头打着瞌睡听着下方唇枪舌剑的皇帝早已悄然苏醒,冷眼作壁上观。
那大梦初醒、无足轻重地随意一挥手,没能落入谁的眼中,却是影影绰绰牵动这朝中各党派的利益,搅乱风云。
温太傅,乃是我舅舅先前的故交,既是故交,他们自然有相通之处。
朝中有钻营牟利之人,相对就会有那守序中立之人。
这些在朝廷各系党派看来最为迂腐的清流文人,苦读十年圣贤书,一心所想就是「修身治国平天下」,黜邪崇正,胸中万般丘壑,不为植党渔利,为的是江山社稷稳固,为生民立命。
人人以为温太傅随女婿入太后党羽,却不知这只是温家自保的一个方式,唯有自保,方能立身行道。
温家不欲党争,为求日后论道经邦,选择了皇帝的阵营。即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直臣苦立国不正久矣。」裴琅告诉我,「越是端人正士,在朝中越是不好做人,因为他们不懂逢迎,不屑勾结。
「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于他们而言,万古长如夜。
「结党营私之下,人人该栗栗自危,生怕下一面坍塌的墙就是自己。朋党比周固然升得快,却也摔得惨烈,最容易瓦解。」
裴琅自从中了箭毒之后,身体大不如前,虽然他和我解释是他刻意拖延治疗,好让人放松警惕,但我每每见他咳得厉害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滤镜原因,裴琅在我眼里颇有些易碎玻璃瓶一样,以至于我总生怕他磕着碰着了,摔出什么裂纹来。
虽然事实证明,这皇城的豺狼虎豹在心计谋略上远不及他,他看似孱弱无害,实际是不显山露水的多谋善断。
凶狠的兽性远没有洞察人心来得可怖,有些人,即便身处立锥之地,手无寸铁,亦能兵不血刃。
17
两个月说慢也慢,但说快竟也只是弹指一瞬。
燕地传来丧讯,季翎祖父病逝,燕地乱作一团。
季翎尚在宫中议事,闻讯即刻动身,前往燕地。
我站在高耸的宫墙上,一支兵甲正候在偏门。
此时正是日落西山,薄暮冥冥,残阳如血,命运的巨轮重重碾过天边,留下的痕迹却比这宫门外的车辙还要轻浅。
季翎翻身上马,身影渐远。
宫门起了一阵狂风,吹起尘沙漫天飞扬,吹得他身形越发模糊。
在这尘沙中,我似看见他回身望了望皇城。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我,这皇城太大,大得空旷可怖,以至于太容易让人迷了眼。
风如此大,他只着薄衫,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袍,吹得他身形愈发薄弱萧条。
虽被众人簇拥着,却好似是在走一条孤零零的去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无端升起一个预感:
此一别,再见面,便是两条走到黑的殊途了。
18
嘉元十一年,京城隆冬最冷的一天。
从承安宫一直到五道门,一路灯火通明。
郊外昌吉大营的骑兵杀进皇城,禁卫军未有抵抗,反大开城门,一同融入兵潮中,逼近承安宫。
千军万马,兵甲相击,喧嚣震天。
太后在承安宫独掌大权这么多年来,未曾料想过她这个生性最是懦弱无能的长子,为了推翻她,筹谋多年。
一直到后半夜,皇宫才安寂下来。
才下了新雪,天冷,又下了细雨。
鹊枝为我披上大氅,打伞随我来至承安宫门前。
一路上,残肢败甲随处可见,宫道上的雪几乎全染上殷红血色。
裴琅正立在宫门前。
雨水混着雪水,宫道泥泞不堪。
他不知在这片白茫茫中站了多久,脚边堆积起来一片新雪,遮盖住原先的狼藉。
我走近,将手上的伞倾向他肩头。
他正攥着一只压得扁平的草蚂蚱,神色怔怔。
我认出那是我的手法,可我只曾教给骆王过。
「周奂已经控制住整座皇城,所有出口都派了重兵把守。」
「陛下,我们赢了。」
他仍是愣愣垂眸看着手中那只草蚂蚱,半晌将目光挪向面前的承安宫,这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曾经辉煌无限的宫殿。
他的目光太过复杂,复杂到我辨不出任何一种情绪。
「我十四岁那年,搬离冷宫,我入主东宫,她住进承安宫。
「后来的数年里,我数次踏进这座宫殿,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她永远高高地坐在殿上,从来不愿意低头,哪怕是对我温声说一句话。
「我努力读书,通读四书五经,校考也未曾松懈,太傅也对我赞誉有加。
「我在校考中夺得头筹,大将军送给我一柄精致的小刀,我满心期待地将小刀拿给她看时,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于我。
「我不是她的儿子,我只是一个需要占着龙椅的傀儡。傀儡是最不值钱的,因为她只需要这副壳子,别的,她只嫌碍事。
「所以我收起所有用功,听话地当一个昏庸蒙昧的傀儡皇帝,荒废朝政,穷奢极欲,耽于享乐。」
他说到这里,低声笑了。
「她当真是我见过最最冷血的人。她才是一心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倾覆的人。
「朝野内外,都以为她是真心疼爱裴觞,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也一齐摘给他……
「殊不知,裴觞才是真真切切叫她故意养废的。
「一个骄奢淫逸、飞扬跋扈的小王爷,就是登上皇位,也难成大事。
「她的政敌,以为拿捏住裴觞,就是拿捏住她的命脉,却不知危险来临时,裴觞就是她第一个推出去的挡箭牌。」
一字一句,轻轻浅浅,没有撕心裂肺的恸哭,却将人的心脏刺得鲜血淋漓。
雨越下越大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么多异常,我早该联想到的。
「骆王殿下……」
沉默了一会,裴琅冷声道:「他是真心把我当哥哥,只是看错了人,抓错了救命稻草,我救不了他。只希望下辈子,他能看清了路,投个好胎,不要再落在这皇城里了。」
我想起我刚进宫时,与骆王的初见。
他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一身小太监的衣服,帽子戴得歪歪扭扭,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不住乱瞟。
我早在塘边等着他,等着他踏进我的算计。
我拔了根细草,编了只草蚂蚱。他坐在我身边,看得目不转睛。等我编完了,递在他面前。
他眼睛睁圆了看我,「给我的?」
我点点头,又揪了根草。
他捏着那只草蚂蚱爱不释手,吃着碗里的,又看着我手上新编的草蜻蜓。
只是一只草蚂蚱一只草蜻蜓便能轻易收买,他后来捧着脸靠过来道:「姐姐,你真好。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我笑起来,点点头。
他最后要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跑过了转角又折回来,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姐姐,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骆王。」
我「哦」了一声,他直起身,「你就一点不觉得惊讶吗?」
我勾勾手指头,他乖乖把头伸过来,我郑重其事同他分享我的秘密,「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苏玉遮。」
他又直起身,一脸迷惑地看着我,「苏玉遮是谁?」
我学着他的模样,轻蹙眉头道:「骆王是谁?」
他终于反应过来我在捉弄他,也不恼,咯咯笑起来。
彼时我还无法将眼前天真无邪的稚儿与宫中传闻的手段残忍、酷虐成性的小霸王联系起来。
我眼眶微红,轻轻抱住裴琅。
「陛下若是难过,可以靠一靠我的肩膀。」
裴琅自以为他是没什么怨意的,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就像是老天的捉弄,可到了后来,却是他自己走出这么一条路的。
扪心自问,纵使他知道太后的疼爱只是虚情假意,可眼见着裴觞能在她膝上肆意玩闹,而他却只能跪在冰冷冷的堂前时,他何曾没有升起过一丝艳羡与嫉妒。
他们都是傀儡。
却是未曾得到对等待遇的傀儡。
这冰冷的皇宫中,他连虚情假意都贪图。
瓢泼大雨淋进来,裴琅似是真受了冷,身体轻轻颤起来。
他将脑袋埋在我毛茸茸的大氅里,抱着我腰身的力道越来越大,静默无言,累极倦极,无力再支撑。
「裴觞死了。她也死了。」
「我没有亲人了。」
他像个孩童一样埋入我的颈窝,呢喃自语。
「宋平乐……我没有亲人了。」
我回抱住他。
「都结束了陛下,都结束了。」
疾风骤雨中,我恍惚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樵林。
我自然能感同身受,痛失所爱、家破人亡是何等悲怆,只觉天地空荡荡,往后再无回路。
19
天亮后,皇城焕然一新,丝毫不见权力更迭的痕迹。
皇宫发生这么大的事,宫外人怎可能一无所知。
只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尚存侥幸的官员,在走过黑甲林立的五道门,踏进泛着腥味的宣政殿,望见上座神色冰冷的帝王后,也只能乖乖低下头,感叹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我回宫以后,才知道宋平晏竟也瞒着我进京了,不仅参与了这次宫变夺权,参战中还中了一支毒箭。
顾不上休息,我拎起裙摆急匆匆跑出去。
果然是他,手臂上草草包扎了块血绷带,战甲染血,一身狼藉站在士兵面前部署。
「宋平晏!」
他回头。
我屏住呼吸,周遭环境在这一刻模糊了,只剩他的面容越来越明晰。
我疾跑到他面前。
「没礼貌!」宋平晏横眉竖眼,屈指在我额头上狠叩一道,「叫哥哥!」
我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打量,旋即环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青胡茬刺得我脸生疼,但我只是愈抱愈紧,怎么也不松手。
宋平晏原本还在打趣我大姑娘不知羞,见我也不跳着脚反驳,才开始慌了,紧张兮兮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怎么了平乐,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揍他一顿,揍得他哭爹喊娘!」
我松开他,泪眼婆娑,「你个混账,我先揍得你哭爹喊娘!偷偷进京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眉毛挑得老高,「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有胆来指责我,是谁三年前给我下药,自己跑来京城的?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火气大!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高手不成,胆大包天,就敢来京城蹚这趟浑水!看我不打死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慌慌张张抬手捧住我的脸颊,对着几滴眼泪手足无措。
「哎你哭什么呀!哥哥就吓唬吓唬你,又不会真打你。」
他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指尖粗糙得像块陈皮,老茧又硬又厚。
「哥,我好想你啊……哥,我好想你。」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变调的哽咽。
宋平晏捧起我的脸,像以前那样哄我:「哥哥也想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遭人欺负了。你以前小小那么一点,老是跟屁虫一样跟着我,没有我在身边照拂,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受委屈。」
万语千言此刻都化作细密眼泪,他不会明白此刻我内心的后怕不安,我亦不能倾诉出口。
我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哥……别受伤了,不要再受伤了……」
冷风从空旷的五道门灌进来,一个活生生的宋平晏就站在我面前。
他还会笑会闹,没有血流成河,没有身亡命殒,这便足够了。
我所有筹谋算计,所有心惊胆战,在这一刻,都值了。
20
皇帝夺回大权,头一件事就是平反当年平川一案。
平川军在当年抗击乌丹中落败,是军中有人走漏消息,正是太后安插进去的人,后又里应外合,引乌丹军队进城屠杀,再派遣自己的军队将乌丹赶回边境,顺理成章地进驻平川,手段残忍,丧尽天良。
此事一出,震动朝野。
朝廷开始大清洗。
在大岐头顶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多年,消弭不散的太后一党总算被清算,残党俯首就诛,不仅如此,豫王一党亦是损失惨重,以温太傅为首的皇帝党接手这些空缺出来的职位,一朝一夕之间,大厦轰然倒塌。
但这一朝清算,却不知走来有多少年岁,牺牲了多少血肉。
宋平晏护驾有功,平川一案平反后,被封为骠骑大将军。
而我,也终于能恢复原本的名姓。
宋平晏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中了毒箭也不肯好好休养,趁我不在偷偷跑出去处理军务,熬了个通宵,总算给自己熬出个伤寒。
他低着头颅坐在床边,恨不得变成鸵鸟埋进地底下。
见我不理他,目光紧紧追随我的动作。
「妹妹,妹妹……」他小心翼翼捻起我一角衣袍,轻轻拉扯,「妹妹,我渴。」
我把衣袍扯回来,起身拿过茶杯,塞进他手里。
宋平晏大气不敢出地喝完,恨不得把茶杯也一齐吞吃进去。
「妹妹,你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还不是故意的?」我瞪他,「那你要是故意起来,不得气死我才好?」
他还要辩解,突然低咳起来,我再有什么气也不敢发了,连忙拍拍他的背为他顺气。
他本就憔悴,中了毒未痊愈就敢扛风熬通宵,太医在我之前已然骂了他一通,把他骂得跟孙子一样,全然没有半分骠骑大将军的威风。
「前朝的事,皇上处理得如何?」喝完药,他不放心,问道。
「谢家的人,已经看押起来了。但卷宗太多,这些年来他们犯下的案大大小小,牵扯甚广,还需要些时日处理。」
我将他按回床上,「好了,这些都不是现在你该操心的,好好休养,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我走出门,眉头轻蹙。
谢家牵扯得比我想象中要大,半月已过,谁也不知道豫王什么时候会杀回京,谢家一事迫在眉睫。
在这当口,今早监牢来报,谢国公自刎,谢国公长子越狱逃走,下落不明。
回殿已是夜深,我收拾完毕正要换上寝衣,身后突然风动。
腰后一柄利器抵上来,我还未反应过来,脖颈陡然一痛,便陷入昏迷中。
等我再次醒来,双手被反绑着,身下快马疾驰,周遭是急速变换的苍茫青山。
城郊。
我心下一凉,城门处还是未防备完全,谢家渗透的势力仍未拔除干净。
「宋小姐,醒了?」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我也猜得出来他是谁。
「谢提督,久仰。」
谢铭衣,谢国公最器重的长子,为人心狠手辣。
「宋小姐好聪明。」谢铭衣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身旁另一匹快马靠近,马上女子道:「兄长,你与她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们虽然出了城门,但保不齐追兵何时就追上来了。」
正是谢家落网后被关进冷宫的谢贵妃,一身布衣,素面朝天。
看来是谢铭衣逃出监牢后,躲进皇宫中最偏僻的冷宫,乘着夜色最深的时候逃出京城。
我闭上眼,能听到身后大约有一二十匹马跟随其后,跟随者功夫应当都不低。
我在马背上颠了一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马匹在一间破屋舍前停下,谢铭衣将我从马背上拖下来,给我灌了包麻沸散,胡乱塞了张饼子,狼狈咽下肚以后,又把我拖进柴房里,便不再管我了。
离我出京已经一天一夜,离京城越远,我获救的可能性就越小。
按他们这样的日程,再消几日便可抵达边关,届时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本就颠了一整天,浑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又没怎么进食过,此时腹中空空,胃里烧得生疼。
麻沸散药效起来,我顺从地闭上眼,睡吧,睡着了便不知道饿了。
不管怎样,我还不能死,只要还活着,一切就还有机会。
这一觉睡得也不甚安稳,不知过了多久,房外一声尖啸将我惊醒,我还没反应过来,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应声而倒,谢铭衣提我起来。
「竟是豫王殿下大驾光临,是来找我的吗?」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立在庭院中,他从黑暗处走出来,风尘仆仆,清瘦了许多。
正是半月不见的季翎。
此处离京城甚远,纵使他从燕地归来,也不应该是出现在这里。
平川一案轰动天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可纵使这样,他还是孤身出现在这里了。
我无声冲他摇了摇头。
除了裴琅,没人知道我与季翎私下有联系,谢铭衣抓我,是为了掣肘裴琅与宋平晏,所以此刻更不能让他知道我和季翎有旧。
否则,我会成为他的软肋。
谢铭衣道:「豫王殿下千里追伏至此,想要什么?我谢家已然倾颓,京城现在被皇帝控制,谢家给不了殿下任何东西。」
「有。」季翎眼皮一掀,声音冷得像冰,状似修罗,「本王,要你的命。」
「我已是亡命之徒,殿下为何不肯放过我?」
「杀你便杀你,哪里需要这么多理由。」
话毕,杀机陡现。
季翎提剑杀向谢铭衣,谢铭衣将我随手丢给随从,拔剑对上。
谢铭衣虽武功高强,但终究不是季翎的对手,屋舍毗邻山林,他见应对不过,折身拎着我逃往山林。
山林幽深,参天树冠将月光遮掩干净,林中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多久,视野总算开阔。
谢铭衣在此时顿住脚步。
我心脏猛地一跳。
季翎就站在身后。
谢铭衣将我放下,手漫不经心地替我抚平衣领,慢慢地笑了。
「我原是想不通,我烂命一条,何以引得豫王殿下千里追杀……看来,是我弄错了重点,殿下要找的,应该不是我,是这位宋家小姐吧。」
我冷声道:「我与豫王殿下非亲非故,不过半面之交……」
还未说完,他横刀架上我的脖颈,稍稍逼近便划出一道轻浅的血痕,笑道:「是这样吗豫王殿下,你与这位宋小姐,毫无瓜葛吗?」
季翎站在背光处,面容被一片暗色笼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非亲非故。」
「我不信。」谢铭衣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刀身却又近了几寸,轻易割破我脖颈的皮肤,「殿下,我这人生来便是赌徒,我赌,殿下是为她而来。」
「我没有殿下这样高的功夫,刀剑无眼,说不准我一个手抖,刀子要戳进哪里就不得而知了。殿下,我胆小啊,你这样提着剑站在我面前我怕极了,我一害怕,手就容易抖。」
21
空气凝滞一瞬,我艰难地闭上眼,良久我听见一道脆亮的铮鸣声。
是剑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铭衣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仿佛是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了眼泪。
「向来不择手段,不知容情为何物的豫王殿下!竟是个大情种,哈哈哈哈说出去,有谁敢信?」
我冷冷看向眼前人。
「我不需要你来救。」
「你也不该出现在这儿。」
季翎抿了抿嘴唇,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望着我。
山间的风很大,疾风吹得他的身形愈发消瘦。
谢铭衣摸到我脸上的泪水,「宋小姐怎哭了?当真是恨透了殿下不成?」
他笑得十分故意,「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他卸下腰间一柄小刀,扔掷过去。
「殿下,这样,你刺自己一道,我便放了宋小姐。」
「你在刀上涂了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季翎,他已经弯身捡起小刀。
听见我的话,季翎的动作一滞,却还是捡了起来。
谢铭衣讶然,笑道:「是啊,不这样,哪叫报仇呢?
「想让我对他心慈手软,你可知他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他争权夺势,权倾朝野之时,可未曾对谁心慈手软过。
「从燕地,一路爬到京城,他是踩着多少白骨才踏上来的。
「夜深人静时,他可曾对手下的冤魂心生歉疚?」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靠近我耳边,耳语道,「季翎却是比我穷凶极恶数倍、罪孽滔天的恶鬼。恶鬼吃人,向来是不吐骨头的。今日我不下狠手,明日我将身首异处。」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动手?」
「会吗?我也不知晓。」他微微一笑,「我说了我是赌徒,况且会不会,宋小姐应当是比我清楚的不是吗?」
我清楚吗?
我自然是清楚的。
利刃出鞘,扎进血肉中,汩汩鲜血自他臂膀流下。
季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面容没有任何变化,将手上短刃一松,上前一步,「换你兑现诺言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在我腰间轻轻一推,「走吧,宋小姐。」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追随而来的黑影不约而同向前迈进,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我走到他身前。
我看着他俯身为我解开手腕的绳索,他的面容比这夜色还要冰凉。
「为什么要来?」
他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躲开我的目光,「我这一辈子,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我以为,来救你,是有选择的。」
我轻声道:「你会死的。季翎,你会死的。」
包围圈中,黑影搭好弓箭,对准正中。
他轻轻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笑得有几分温柔,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知道。」
「箭镞无眼,殿下可要护好了。」
谢铭衣抬手压下,矢如雨下,潮水般涌来。
纵使季翎武功再高,亦不可免中了几箭,谢铭衣飞身至他身前,在他肩上重重一踢,他便飞出去。
我惊叫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飞出去,拼命抓住他的衣袖。
风声猎猎呼啸过我的耳畔,他挂在断崖上,底下是不见深浅的崖林。
我趴伏在断崖边,身子被他的惯性带出,已然探出一半,整片胸口硬生生砸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松手!你抓不住我的!」他大喝,想晃掉我的手,又怕控制不好力道。
我用尽所有气力,想将他拉上来,手上青筋暴起,「闭嘴!没试过……又怎么知道……抓不抓得住!」
谢铭衣走过来,伸脚踩在我背上,重重一碾,「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正这时,一身量娇小的女子爬上来,「兄长,我们走吧。」
是谢贵妃。
谢铭衣双手握剑,将将要插入我背脊,谢贵妃却在这时叫住他,带着哭音道:「哥!走吧……我们走吧,远离这些喧嚣是非,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剑身停在半空,谢贵妃踉踉跄跄走过来,拉住谢铭衣衣袖,「哥,你别再造杀孽了,我们就此收手吧……你杀的人够多了……我们谢家杀的人……够多了……」
我回头望着她,她没有看我,只是殷切地盯着谢铭衣,「哥……杀了她,宋家会追杀我们一辈子……就这样吧,好不好,我们逃出大岐,就安生度日便好了,好不好……」
她的面容在这一瞬模糊起来,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谢贵妃褪去颜色,只剩面前这个苍白憔悴的女子,苦苦哀求面前止不住杀意的兄长,恳恳哀求他回头,放下屠刀。
谢铭衣最后还是走了,带着他的小妹,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匆匆启程。
山顶只剩下我和季翎了。
不知是山顶温度越来越低,还是季翎的体温在流失,我能感受到他的手越来越冰凉。
「季翎!」我叫他,「你醒醒,别睡!」
我死命抓着他,想把他拉上来,可麻沸散的药效还未全过,手上根本使不上多大的劲。倒是一个大幅度动作下,我跟着他往下滑落了几尺。
「松手!程昭!你听我的话,你乖乖松开,再这么下去,你自身都难保!」
我浑身绷得像只将要断线的风筝,一听他这话,心头火起。
「闭嘴!我叫你闭嘴!你是傻子吗于措!啊?你是傻子吗?!
「你个王八蛋,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你高尚伟大,你无私奉献!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得欠你这条烂命?!
「从小到大,你能在意在意你这条烂命吗?!我说我不需要你救,你偏要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宋平乐,是你一手制造的平川惨案里幸存下来的生还者……
「我是来杀你的,我接近你,是为了报仇!是为报我满门亲族的血海深仇……」
一滴泪不争气地从我眼眶滚落,直直下坠,落在他的眼尾。
「你说你还来救我做什么……」
他望着我,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消逝在风里。
我心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手掌突然被他用巧劲一绞,霎时空落落的。
22
一记闷锤重重砸下,我的脑袋空白了好久,浑浑噩噩之中我才读懂了他方才的唇形。
他说。
谢谢你。
程昭,谢谢你。
我踉踉跄跄爬起来,手脚软绵绵的,摔了好几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我以为我还在做梦。
草木深深,我置身黑暗中,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悲哀。
明明最想杀他的是我,最想结束这一切的是我,可眼睁睁看着他掉下去,惶恐犹疑、混乱无措的也是我。
像是命运的捉弄,猫捉老鼠一样将我们耍得团团转。
分明在这个异世界里,我们来自同一个故乡,我们才应该是紧紧相依的,如今却不得不相互提防算计,所有真心掩埋在欺骗之下,所有的温存如同裹满蜜糖的毒药。
我一面跌跌撞撞向崖下跑去,一面脑海中浮现出血腥恐怖的画面。
这么高的悬崖,没有任何东西卸力,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我有些害怕,怕最后只能找到一摊烂泥。
我呼唤季翎的名字,顾着看远处的路,没注意脚下的横木,绊倒在地,双膝火辣辣地疼。
天边闪过一道狭长的光亮,照得山林亮堂堂的,循着这光亮,我总算看见河滩旁的一坨黑影,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我大喜过望,几乎是连滚带爬过去,先去探他脉搏。好在,还有气息。
一截断木横在他身旁,他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擦伤划痕,臂膀处的刀伤已经迸裂开,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雷声沉闷滚过天际。
我咬牙将他扛上背,四处寻觅遮蔽处,还真让我找到了处山洞。
「我早说过了……你是天命之子,哪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放下季翎后,我又跑出去捡了堆干树枝,回来便见他身体在发抖,一摸额头,果然在发热。
连忙将火生起来,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倒下来,止不住地喘。
外头一阵电闪雷鸣,又恢复平静。
山洞里死一般的静谧,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方才乱作一通的大脑随着洞外滂沱的雨声沉静下来,那一点罪恶又理所应当的念想悄悄滋生。
我将脑袋往后一仰,重重磕在石壁上,疼痛让我清醒几分。
眼泪陡然落下来,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从平川樵林逃出来,孤身来到京城,这么多年假名托姓,如履薄冰,为的不就是报仇。
一步步走过来了,太后死了,谢家倒了,平川平反了,现在只剩最后一步了。
可纵使我再不愿承认,看见季翎掉下悬崖,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要去抓他,再多的谎言,也骗不过身体本能。
两股力量在我脑中拉扯,一边告诉我,放下吧,别再逼自己了,一边又撺掇我,早点结束这一切吧,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我拔出头上那枚青玉簪子,银质的簪身包裹住通体翠亮的青玉簪头,在火光映照下有如水光流动。
我将尖利的簪身对准他的心口,玉簪悬滞着,微微发颤,最后轻轻抵上单薄的衣衫。
虽是隔着一层衣衫,我却仿若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怦怦,怦怦,跳得极慢,但切切实实是生命搏动的象征。
脆弱不堪、尚在微微喘息的生命,和我一样,苟且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
不管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我们始终不属于这里。
簪子从我手中脱落,我忍不住呜咽出声。
「为什么不动手?」黑暗中,季翎缓缓睁开眼。
我抱着头,摇头嘶声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最想信任的人,我甚至想过,在这里的十几年或许只是我黄粱一梦,我应该可以为了你放弃他们的……」
我自弃地闭上眼,「可为什么偏偏会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捉弄我!」
从前我和于措很少提「爱」这个字眼,总觉得矫情万分,远远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可是落入这个万劫不复的迷局之后,我反倒看清了自己的心。
所以明知是苦果,明知面目全非,明知不能善终,还是一意孤行。
我掩面而泣,未能看见季翎向来平静的假面在那一瞬间破碎支离。
下一刻,他艰难地动了动,勉力攥住我。
他慢慢地笑起来,「程昭,我很高兴。
「真的。
「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山洞外落下滂沱大雨,疾风刮过,咆哮着撕扯整座山谷。
他攥紧我,攥得我有几分疼,「程昭,从我识破那副假地图以后,我就知道,你一定隐瞒了我什么。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十月二八,你第一次遇见我那一夜,我真的以为我得救了。
「可我不能让你看出来,你一定无法接受那样的我的。
「我做过太多错事,多到我甚至想不起来你该是谁,所以我本来打算调查你真正的身世。
「但后来想了想,既然你愿意让我看到的是苏家女,那我便心甘情愿地装聋作哑。
「谢铭衣说得没错,我杀过许多无辜的人,他们或死于我剑下,或死于战乱,或死于政斗,但确确实实是因我而死。
「我手上的冤魂有多少连我自己也数不清楚,我已经烂进骨子里了,如同一头恶鬼,我自己都不敢看我自己。
「这些无辜之人,其中也包括你的父亲,平川将士。
「但或许你不信,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个巨大的试炼场,我的任务,就是一关一关打通副本。
「他们于我而言,只是面目模糊的游戏角色。」
我猛地抬眼。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五岁那年,我从燕地季府的池塘里爬起来,一次又一次……」
他看向我,与我对视,眸中是黏稠的暗色,「这已经是我第五次重开了。」
「每一次,我都会死于非命,或死在宅斗,或死在官场,或死在疆场。后来我便发现了……是我的良善害死了我。」
23
于措觉得自己一直算是个长在红旗下,善良正直的五好青年。世界上敢说自己从小到大一件坏事没干过的人不多,但于措敢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定算一个。
穿越到季家五岁庶子身上的日子并没有多好过,燕王家大业大,好女色,家中妻妾无数,光是有名有姓的儿女就有二十几个,还不包括他在外面打野食遗留下来的。
季翎的母亲是无意间被燕王临幸后又遗忘的可怜女人,生下一个儿子并没有让她日子好过多少。
在季翎五岁那年,她为了救被人推进池水的儿子,跳进水中将他托了上来,她自己却永远地沉了下去。
这个可怜的女人并不知道,她拼尽性命,还是没能救下儿子。她的儿子,也一同死在幽深的池底。
穿越小说,于措不是没看过。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才二十五岁,还做过拯救世界的中二梦。但很快他就发现,现实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穿越小说的大男主有家族底蕴,有贵人相助,有天命庇护,可他有什么,他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庶子,五岁小儿,吃饱穿暖都成问题,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
没穿越以前,他有手有脚,还能出门赚钱养活自己,可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封建王朝,他连出门都成问题。
还不如回去呢。
于措想。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回去?当然可以。
于措听到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左转。看到那座山了吗,跨越那座山脉,再飘过一片海域,那里就是人间最金贵的地方。
去到那里,去到那里最中心的那座皇城,穿过五道门,迈进中央那座宫殿,坐上宫殿最高的位置。你就能回去了。
这是你的使命。
那个声音说,这是你的使命,你必须完成。完成了,你就能回去。否则,你只能魂飞魄散。
神经病,于措想,真是有毛病。
对于一个兢兢业业读了二十年书,还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来说,有人对他说要他谋朝篡位当皇帝,不啻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于措认为这是个荒诞不经的幻觉,并没有放在心上,日子依照自己的节奏一天一天过。
但很快,他就死了。
十岁那年,他被住在邻院的另一个庶子套住脖子,勒死了。
被勒死的滋味真不好受,于措嗬嗬叫唤着,使劲拿指甲抠他的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是丑陋不堪的,双目暴突,舌头吐得长长的,涎水混着眼泪糊满一脸。
白光闪过他眼前时,于措没忍住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痛得眼泪直流啊。
他想着自己对这个小了两个月的弟弟多好啊,他自己吃不饱常年还挨着饿呢,在厨房里偷来的一个酸馒头都要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给他留着;一床烂棉被,他自己都盖不暖,他都想着要照顾他,把大半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他的棉被里。
于措在这濒死的痛苦中,头一回知道什么是怨气冲天。
命运似乎从来不曾善待过他,可他也从来没这么怨过。
于措最后闭上眼睛,还有些担心自己不会就以这丑模样在医院醒来吧。
可他发现,自己死了,意识却仿佛一直还游荡着。勒死他的人把他的尸体推进池水里,他就在昏暗的池水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等到泥土都烂了,水被抽干了,他小小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可他依旧在游荡。
等他再次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而是不断涌进口鼻的池水。
熟悉的窒息感让他头皮一炸,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想着游上去了。
他腿一蹬,不知踢到了什么,回头一看,一个女人双手呈上托状,双目圆睁,水流平静地在她的鼻腔进出。
连死都不能瞑目。
这乱世中,又有多少能瞑目而死的人呢,多少人死后,连卷体面掩身的草席都没有。
乱世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乱世吃人,那他就苟且偷生。
可他连偷生的权利都没有。
他一直在奔赴下一次死亡,而每一次,都是他至亲至信的人将他推入死亡的地狱。
每死一次,他都会在亡地游荡,没有人看得见他,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就等着天色明灭,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然后陷入黑暗进入下一次循环。
时间对他来说,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混乱的概念。
第五次从池中爬上来的时候,于措就穿着那身湿衣服在池边坐了整整一夜,浑身滚烫地爬回自己的小院。
他烧了两天两夜,烧到后来以为自己又要这么死了。
可是终究没有,第三天拂晓时分,他睁开眼。
从小窗破了一角的缝隙望去,天光蒙蒙亮,丝丝缕缕的金光倾泻进来,他伸出手想去抓,只抓到一手空。
金光柔和地停留在他手上,眷恋地舔舐他的手指,给予他几分难得的温度。几分,他在人世中无法得到的温度。
重启这么多回,这是他头一次发现,原来他在这个世界的开端,还是个风轻日暖的春令。
春光无限好啊……
春光无限好。
从那之后,于措便死了。
活下来的,是季翎。
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的季翎。
事实证明,人只要足够心狠手辣,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前几世他一心匡扶正义,涤丑荡恶,却连京城的边都摸不着。
而这一世,他的残忍无道,狡诈阴毒,完完全全将他塑成了一柄锋利的、淬毒的利剑。
他带着他的使命改头换面,用最漠然的一双眼看尽世间杀戮,而天道似乎也是在褒奖他的识时务,他一路无往不胜,所当无敌,直驱京都,成为皇城人人闻风丧胆的权臣。
平川灭门那天,季翎从樵林回来以后,一直心神不定。
两门血案,上万条人命,季翎翻开双手,止不住地颤,他哆哆嗦嗦扇了自己一巴掌,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季翎褪去鞋袜,颤颤巍巍爬上床榻,给自己盖上被子。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这些都是假的,他们都是冰冷的数据,大不了就重来……大不了就重来。回去就好了,回去就好了。
季翎这些年来基本就没睡过一场好觉,可这一次,他很快就睡过去了。
24
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两片竹篾,奶奶坐在他身边,手把手教他竹篾要这样十字形靠在一起,挑进去再压进去。
奶奶说了,竹篮编好了一个能卖四块,他编得漂亮,能多卖两块。
这两块啊,要攒起来,攒起来以后,要给他生日买个蛋糕吃。别的小孩都吃过蛋糕的,小措这样乖,也要有。
编着编着,手里的竹篾变成了一支铅笔,他写啊写啊,黑板上的字模糊一片,他怎么也看不清,老师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讲台上去,问他的理想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每个孩子都写过这个题目的作文的,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他接过老师手里的小话筒说,我长大以后要当一名人民检察官。
他刚说完,底下坐着的小孩大声地笑起来,把课桌拍得乒乓响。
可他一点也不挫败。
他想,他们懂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懂,检察官好呢,当了检察官,既能帮助别人,又是份体面的工作,有了这份工作,奶奶的医药费就不愁了。
然后他就长大了,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坐在他身边,穿一条嫩黄裙子,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转头的时候,马尾「啪」地一下打到他脸上。
不疼,一点也不疼。
他或许有过比这更疼的时候,所以一点也不觉得疼,只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
女孩子转过头来捏着他的手跟他说对不起,他一点也不在意,凑近了问她,程昭,你头发好香啊,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程昭说,是她妈妈买的,他想要的话她回去就让妈妈给他带一瓶好了。
他有些失落,摇摇头说算了。因为他知道程昭的妈妈并不是很喜欢他。
或者说,不只是程昭的妈妈,整座小镇的大人都是这样的,他们都不太喜欢他。
大人们嘴上都夸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他玩得太近。
他家里很麻烦的……
他们都这样说,他这个人很麻烦的。
于措只能偷偷地、窘迫地难过,他想着,他还要怎么做呢,他应该要怎么做才能更好,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这样想着想着,天慢慢就黑下来了,奶奶站在巷头朝他招手,叫他快回家吃饭了。
于措快跑过去,可他刚跑两步,奶奶突然就消失了,连同那条黑黢黢、散发着臭味的巷子。
人群嘈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可走,行色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
于措站在人海川流中,茫然四顾,竟找不到一条属于他的路。
他埋头只知道往前走,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大道,层层阶梯之上,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认得的,历史教科书上说这是金銮宝殿,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金銮宝殿的至高处,是一只金灿灿又堂皇的高椅。
他怔怔坐上去,冰冷冷的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
他有什么不明白呢。
于措在这把龙椅上不知坐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眼巴巴望着栅栏外,等着有人来接他回家。
他这样想着,肚子开始咕咕叫。
等他抬起头,就看见程昭站在大殿中央,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像从前那样扎着两条漂亮的小辫,好看得很,冲他甜甜地笑。
于措就问她,你是来接我的吗?
程昭,你是来接我的吗?
程昭笑得很甜,她点点头,朝他伸手。
她说,走吧于措,我来接你回去了。
他慌乱地点头,生怕答应慢了她就走了。可他刚想站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衣袍上是大片大片的血渍,满身的血,淅淅沥沥从他身上滚落。
于措无措地看向她,说不行啊程昭,我身上太脏了,我把自己弄脏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微弱的哭腔,有些奇异,一摸脸上,竟然已经是满脸泪水了。
程昭摇摇头,说没事的于措,没事的,我们回家吧。我牵着你,我们回去。
于措站起来,他想走下这高高的丹陛,想走到程昭身边。可一时不察没看脚下,绊了一跤,从高处重重滚落下来。
睁开眼,眼前是冷冰冰的寝房。
季翎一摸自己的脸,果真满脸冰凉。
他有些难过,他想,是他走错了路,怪不了谁,要怪也只能怪这多舛的命运,怪这命运的巨轮滚滚而来时,不曾给他留过一条生路。
25
洞外狂风大作,风雨飘摇,如同百鬼夜行。
季翎对我笑了笑,「你看,世事就是这样捉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听见喉中无法自抑地溢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试探着摸上我的脸颊,替我拭去眼泪,季翎道:「程昭,我说过了,我是个不太幸运的人。
「你以前总不信,说世界上哪有一直倒霉的人,以后总会转运的,会有我苦尽甘来的时候。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怨谁了。老天捉弄我,可我也有错,现在我只想结束这一切,真的,我什么愿望也没有了,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如果我说……」我嚅喏着,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开这个口。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望着我。
我心一横,「如果我说我们是在……一本小说里,你信吗?」
意料之外地,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连眼珠子都没有多转两下。
果真如他所说,即便是将将要触到真相的最内核,他也没什么意外了。
「你就是这本小说的主角,整个世界就是围绕你运转的……」
我说到这里,他陡然笑出来,笑容看着有些苦涩,他伸手捂住眼睛,「主角?所以这些都是对我的磨砺是吗?这么多年炼狱一样的折磨,都是对我心性的锻炼不成?」
他的情绪陡转激动,这也恰恰是我之前最担心的。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想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他是一个小说角色,他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了的,一牵一动早早被印刻成文字,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谁都无法接受。
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我继续说道:「我从平川逃出来以后生了场大病,快要死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了这本小说。」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一本很普通的大男主文,升级打怪、加官晋爵,只不过中间被牺牲掉的是我们这样没有什么价值的角色,所以我才决定北上复仇。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杀戮无尽的天命之子会是我。所以你几次三番地试探我,想弄清楚我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只是穿进这本书,还是这本书的原主。」
「是……」这个字说得有几分艰涩,「如果你是原主,那么你一定不会按照我给你的路径走。我追出来,在假山苑等了一盏茶,久久等不来你,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沉默良久,「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半是担心,担心你像我一样掉入周而复始的循环里,一半是欣喜掺着惶恐……」
他又是沉默,呆呆看着噼里啪啦烧得正旺的火堆,「你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我,所以我第一反应是隐瞒……对不起,但我太害怕了。
「程昭,其实我没有那么执着想回家,我只是太怕孤独了。
「死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真正让我畏葸不已的是孤独,我像个被关在高塔里的游魂,没有人看得到我,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孤零零这样过了几十年,我太害怕了。
「但后来,等我真正冷静下来,才发现你留下的破绽。
「其实我原本可以自欺欺人的,我想或许只是我发病,或许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庄周梦蝶,谁是庄周,谁又是蝶。」
他看向我,笑得有几分悲凉,「或许此时此刻,也只是大梦一场。」
山洞一下安静下来。
他盯着火堆失神片刻,「后来呢……我成功了吗?」
我悄悄抬手抹去眼角泪痕,「成功了,你当上了皇帝,开辟新朝,好不威风。」
「然后呢,我回去了吗?」
我摇头道:「不知道,小说没有写。」
26
山洞外雨势渐小,但降温降得厉害,季翎看我瑟缩了两下,叫我把他扶坐起来,两个人靠在一起能取暖。我穿得单薄,他穿得多,便用他的外衫披在我们身前。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总算没那么惨白了。
季翎似有些疲倦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你是怎么过来的?」
「车祸。我走在道上,突然叫一辆车撞了。」
「早叫你要小心看路,莽莽撞撞。」
「是他变道了……」我小声反驳。
「疼不疼?」他握住我的手。
「什么?」
「你以前不是最怕疼吗?娇气得要命,擦破皮腿都要软了。」
我摇头,吸了吸鼻子,「疼了一下就不疼了。就一下,就昏过去了。」
「或许你没死呢,我穿过来的时候是真死了,醒来的时候浑身疼得要命。你要是死了……你爸妈多难过。他们年过半百,只有你一个女儿,把你当掌上明珠一样捧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奶奶呢……」
「去世了。病死的,她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太痛苦了,是我太自私,她这么多年都是为了我强撑着一口气。
「后来我自己私底下想了想,有些东西我想留又留不住,还不如就放手好了,她留在我身边,也是吃苦。
「我自己也读书呢,赚的钱要掰成两份,她走了,我也轻松了许多。其实是两全的事,怪我以前想不明白。」
我听得眼泪要掉出来了,「瞎说什么气话呢,你不是说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当上检察官吗,看你读书读得好,她最开心。」
他的头轻轻摆了摆,「不读了,退学了。」
「怎么又不读了!」我气得要命,眼泪成珠掉,「你辛辛苦苦考上的,怎么又说不读就不读了!念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要考检察官,怎么就半途而废了!」
「我把奶奶接到大城市看病,结果死在那儿了,我爸跟医院闹,索要赔偿,喝了酒以后拿刀把医生给捅了。」
他叹了口气,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进去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考检察官了。」
遭罪啊,真遭罪啊。
「那你怎么也不来找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些微哭腔。
「你哭什么呀,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有些无奈,擦了擦我的眼泪,「找你干吗呀,我听同学说,你爸妈给你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搬了新家还养了只猫,你的日子都步入正轨了,我去找你不是添堵吗。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回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奶奶死了,他也进去了,我没书读了,辛辛苦苦工作还是得还债。
「回去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摇头打断他:「回去好,要回去。你这么聪明,本科学校也那么好,怎么就不能找份好工作了。找了好工作,咱慢慢还钱,得了空说不定还能出去旅个游。」
「去哪儿旅游啊,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出国旅游吧,西班牙好不好,去看海。」
「出国多贵啊。」
「就一次!」我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年就这一次还不能奢侈一回?」
他轻轻地笑,「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可以吗?」我瞪大眼睛,「我帮你出谋划策,我还能认路,带上我你又吃不了亏。」
「我没钱啊,我哪来的钱再供你的那份。」
「没关系的,我们平摊。我不贪小便宜的,我也有自己的小库房。」我扒拉过他的手臂,「于措,我很好养活的,我很听话,我一定不会乱跑。」
他没有回答。
我有些难过,眼泪哗啦啦说流就流,「于措……怎么办呀……我该怎么办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那么聪明,什么都明白,什么也不说,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像在安慰一只迷茫找不着方向的小动物。
良久,他温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程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雨声淅淅沥沥催眠曲一样,我哭着哭着,听着雨声有些昏昏欲睡,像是回到了以前那个旧旧小小,墙皮都开裂了的出租房。
枕边有盏暖橘色的灯,有一只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地拍打我的背。
有个声音又轻又柔,唱着小调:
「天乌乌欲落雨,
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
掘啊掘,
掘啊掘,
撅着一尾旋留鼓,
依呀夏都真正趣味……」
27
等我再睁眼,天光已经大亮,肩膀处还靠着季翎。他睡得很沉,我探他的额头试温度都没能把他吵醒,好在,烧退了。
雨已经停了,山谷中不时响起几声清脆鸟鸣。
我小心翼翼站起来,打算出去打点水回来。
河滩离得有些远,我打完水还幸运地捡到颗果子,皮没破果肉饱满,我拿在手上一掂一掂,打算把这颗果子留给季翎,等他喝完水了我再给自己捡一颗。
快到山洞处的时候,远远见着一群佩剑带刀的身影,搜搜寻寻进了山洞,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在脚边捡了根称手的木棍,小心翼翼逼近山洞。
山洞太大,里头的声音扩成回音。
是季翎的人,昨夜与他走散,天亮才寻过来。
我看着手中的木棍,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待在这儿,又想起水和果子都扔了,该去再打一次。
到了河滩才想起,季翎的人都寻到此处了,那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正走神时,我听见河滩对面有异声。
一抬头,正是裴琅,立于马背,风尘碌碌。身后跟着一队黑甲军。
他一拉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踏入浅水朝我的方向走来。
「陛下怎么出宫了?」
裴琅上下打量我一番,「怎么这副狼狈模样,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擦伤,无碍。」
他朝我伸手,「走吧,先回宫,谢铭衣一行,朕已经遣人缉拿。」
回宫……
我不自觉间往后退了一小步,裴琅应是没看到,淡声道:「你哥哥还在宫里等你。」
哥哥?
我朝他走过去,身后便有人叫我:「平乐。」
季翎叫人搀着,脸色惨白,却依旧试图挺直了脊背。他躬身行了礼,「陛下,别来无恙。」我心下一急,跑到他身边搀扶,责备道:「你身子虚,出来做什么。」
「平乐!」裴琅的面色难看至极,铁青着脸,向我伸手,「过来。」
「陛下……」
「朕说过来!」
我被喝得一愣,从未见过裴琅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见我受惊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语调,「随我回去平乐,你哥哥担心得很。」
腰间突然叫人轻轻一推,力道不重,只是劝慰,季翎转脸对我说道:「回去吧,此事我会做一个了结。」
我低下头,走到裴琅身边。
他也不说话,将我送上马背,把缰绳递给身边的禁卫军。
看着他的动作,我陡然明白了什么,身后禁卫军如乌云一般黑压压一片,蠢蠢欲动,我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哀求道:「陛下!陛下送我回宫!」
我的力道很重,已经听见他腕节骨头咯吱作响,可他面不改色,只是看着我。
「陛下!平乐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事,但现在平乐恳求陛下,能否允诺平乐这一回。」
裴琅面无表情,拔剑出鞘,剑指季翎,「宋平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在为谁求情,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朕什么?!」
他一动,身后禁卫军皆上前一步,长戈林立,蓄势待发。
我从马背上仓皇爬下来,跪在他面前,「平乐知道!平乐不能解释太多,只求陛下成全。」
他眸色沉沉,看了我许久,长剑终是脱了手,越过我翻身上马,「来人,扶贵仪娘娘起身。」
胸口的大石随之落下,我才发现后背落了一层冷汗,软着腿被人扶起来。
裴琅坐在马背上,拉了我一把,将我拥在身前,但目光也不肯看我。
离行前,我还是没忍住回首,季翎仍站在原处,如同一尊将将要碎裂的雕塑。
裴琅冷声道:「围猎遇刺那回,你口口声声向朕承诺,只会站在朕这边,难不成全是哄骗朕的鬼话。」
我自知歉疚,低头道:「不是,我既然承诺,就不会变卦。」
裴琅压着嗓子里的怒火,「那你可知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一回放走他,留给他喘息的机会,来日他再杀回来,我们的大计恐将功亏一篑!」
我不知如何作答,冥冥之中,我的心已经不自觉偏向季翎,不可否认的是,我舍不得。
哪怕是总有一天一定要走到刀兵相交的地步,我还是私心希望那一天能再晚一点。
我深吸口气,问道:「那陛下……又为何还是允诺了。」
他沉默良久,声音几多艰涩。
「你说你只忠诚于朕……」
「原来果真只是忠诚。」
28
回宫第一件事,我直奔宋平晏的寝殿。裴琅留他在宫中疗伤,特给他批了处所。
我一进寝房,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自觉放轻步子。
宋平晏躺在床榻上入寐,这才两日,脸颊都消瘦下去,挂不住肉。
我蹲下身,执起他的手。
很轻的动作,他的身体一起伏,受惊一样睁开眼。
我脸贴上他的手背,轻声道:「宋平晏,我回来了。」
他的眼眶一瞬红了,拍了下我的脑袋,「没大没小,叫哥哥。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事,陛下来得及时,我并无大碍。」
鬼使神差地,我并没有提及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才喝了药,见我回来才彻底放心,没说多久话又沉沉睡去。
等他睡着,我叫来他身边伺候的近侍,才知他听闻我被人挟持急火攻心,这几日更是觉都睡不好,伤寒本快养好了,因这一遭又加重了。
刚从宋平晏寝宫出来,我便在转角碰见禁卫军统领周奂,他向我施了一礼,面带歉疚,「是卑职失职,才叫娘娘让歹人得手,挟持出城。
「谢铭衣越狱那日,陛下已经传唤嘱咐过卑职,要加强城门看防,没想到换了守卫后还是叫谢铭衣钻了这空子。
「娘娘放心,陛下已经张挂榜文,悬赏缉拿逃犯。」
「周统领,守城那批守卫现在何处?」
「受贿渎职,私自打开城门,按军令当斩首示众,但兹事体大,卑职已将他们交由陛下审讯。」
我点头谢过:「有劳周统领。」
回到绫琅宫,鹊枝迎上来,又是沐浴更衣,又是准备吃食,躺下去休息了一会儿,醒来已是黄昏。
我起身下榻,推开小窗。鹊枝见状,为我披上大氅。
又是日暮时分。
以前我最喜欢黄昏。因为日落就意味着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可以回家享受自己的独处时光。
可来到这儿以后,我最讨厌的就是黄昏。
光亮隐去,明光被夜色吞噬,这座宫殿总会在晦暗中发生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许多阴暗的腌臜事是不能放在太阳底下做的。因为一旦见了光,踪迹便无所遁形。
诸如尔虞我诈。
诸如借刀杀人。
我吩咐道:「鹊枝,你去帮我打听几件事,仔细不要叫人发现了。」
我回宫以后,倒是很少再见裴琅了,一是他忙于朝政,二是我忙于照顾宋平晏,许多事他也未曾再来找我商议过。
但从宫中日渐森严的戒备,我也知晓他有多紧张。
自上次一别,季翎从未再露过面,皇城豫王党这半月都没得到消息,灼急不安,其他作壁上观之人更是蠢蠢欲动,不知是该站豫王还是站这刚掌权没多久的皇帝。
皇帝如今如日中天,豫王式微,但不清楚是否留有后招,这一站队,关乎家族未来兴衰荣辱。
皇城诸人遣人四处寻觅豫王踪迹,却不曾想,季翎自己出现了,还是以所有人都不曾想过的方式出现。
我记得清楚,那日正是嘉元十一年,隆冬岁尾。
或许是因为今年隆冬来得早,所以去得也早。
宋平晏整日待在地龙烧得旺的内室,早早就在喊燥热。
我正训他,端了他的药汤,他整日躲喝药,起初我还能温声劝他,渐渐地脾气就压不住了,正要发火,一名士兵急匆匆跑进来,「将军!豫王现身护城河!」
宋平晏弹坐起来,怒目圆睁,「什么?!带了多少人马?」
「独他一人。」
我手上一抖,汤药全数倾翻在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皇城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
他孤身前来皇城,无疑是自投罗网。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抵抗。
这就是他的法子?这就是他了结的法子?
宋平晏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坐上近侍推来的木轮椅,我走上前,握住扶手,带着几分犹疑,「非去不可吗?」
宋平晏已然冷静下来,没有先前那般满腔激愤,听见我这话捏紧了拳头,沉声道:「去……当然要去!为了宋沈上下三十多条人命,为了平川覆灭的六万冤魂,我就是死了也要爬过去看看!看看这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是何面目!」
29
五道门阵前,黑甲林立,旌旗蔽日,杀意凛凛。
裴琅站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他的正远方,一素袍青年缓步迈过护城河,穿过五道门,禁卫军围靠着他,慑于他周身威压,不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
季翎很少有这样收敛锋芒的时候,从他带兵进京,救下皇室的那天起,京城风云便由他一手搅弄。他是这皇城里最耀眼、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我推着宋平晏候在稍远处,宋平晏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季翎在汉白玉御道上停下脚步,整衣敛容,行跪拜大礼,温声道:「罪臣季翎,参见陛下。」
裴琅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哦?豫王这是何意,何罪之有?」
季翎直起身,直面天颜,朗声道:
「五年前,关河决堤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下放赈灾物资,臣挪用三分钱粮,充入军饷。
「常州太史令贪扣官粮三千余石,常州灾民进京欲告御状,太史令投靠臣,向臣寻求庇护,是以臣阻灾民入京,断申冤之路,帮其掩瞒灾情。
「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荣,在内廷中饱私囊、大发横财,纵容父兄侵占良田、光天化日当街行凶,向臣行贿黄金九万两,臣亦替其摆布大理寺审讯,免其父兄牢狱之灾。」
……
条条桩桩,桩桩件件,他一气列了十几条罪状,听得宫门外的大臣官员俱是心惊肉跳、冷汗淋漓,生怕下一个点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大岐这么些年来,贪墨成风,结党营私,只知抱团站队,维护各自集团利益,使民不堪命,算是彻彻底底烂到了根源。
季翎深吸一口气,再道:「三年前,太后私通乌丹,臣知情未报,更是为乌丹军队大开方便之门。致使平川军队遭乌丹屠戮,残军被围困樵林,平川六万守境军全军覆没,命丧黄泉……」
他话未说完,一支寒箭破空而来,以穿云裂石声势射中他的胸膛,力道极重,箭羽犹自铮鸣,足见射箭之人怒不可遏,毫无留情之心。
射箭之人,正是宋平晏,他急火攻心之下,挽弓拉弦,却因身体仍太虚弱一时失了准头,未射中心口。
宋平晏目眦欲裂,恨得双目充血。
我站在他身边,将方才无意识抬起的手握紧放下,一股腥咸的铁锈味在嘴巴里弥漫开来。
禁卫军见场上有异,立即拔剑出鞘,裴琅站在上方抬手压了压,场面又恢复平静。
季翎拔出长箭,不顾胸前鲜血汩汩,继续平静陈述道:「臣自知擅权妄为,贪欲无厌,败法乱纪,悖逆不轨,罪孽滔天,有愧皇室厚爱,有愧苍生万民,故自白真相于天下,以求消除民怨,正风肃纪,请陛下降罪!」
年轻的帝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至他此时此刻最大的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前如泰山般阴影一样笼罩着他,凌驾整座京都,目空一切的大岐权臣,眼底犹如覆满积雪的原野,不见深浅。
他一眨不眨地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妄图看穿他的计谋,看穿他自取灭亡的意图。
他蹲下身,紧紧盯着他,问道:「你因何而败?」
季翎张了张嘴,竟答不出一个字。
裴琅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眼眸阴沉沉似要滴血,「为你的儿女私情?!」
季翎道:「这很重要吗?臣因何而败,于陛下而言,如此重要吗?」
裴琅紧紧盯着他,咬紧牙根,厉声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你没什么想对朕说的吗?朕筹谋多年,一步步走至今天,将你视作最大最后的敌手,如今你站在这里,就没有半点言语?!」
事到如今,季翎看着他竟轻轻笑了,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没有,走到如今这一步,臣唯一想要的,只有了结。我累了,陛下,我太累了。」
裴琅松开他的衣领,以近在咫尺仅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声道:「朕赢了,是吗?」
季翎低眉垂眼,恭敬道:「是,陛下赢了。
「从今往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将受万民爱戴,享无边江山。」
面若寒霜的帝王看着这张苍白死沉的面孔,久久无言,良久后站起身,往高台走去。
「传朕旨意,豫王专权恣肆,以权谋私,营私舞弊,戕害不辜,罪责难逃,即刻收押,打入天牢。」
京城彻彻底底变天了。
距太后倒台不到一个月,大权独揽的豫王也迅速下台,京城众人惊惧于这位帝王雷霆万钧的手段,两大横亘大岐多年的党派终在历史长河中灰飞烟灭。
巍巍皇城,将面貌焕新。
30
裴琅自季翎被看押起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找了他很久,最后是在摘星楼找到他的。
摘星楼是宫里最高的建筑,登楼四望,可遍览皇宫全貌。
他站在围栏前,我走到他身边,劝道:「此间风大寒凉,陛下龙体要紧。」
裴琅不搭我话茬,手指前方,温声道:「从此处看去,你可看见什么?」
往下望,皇城巍峨,玉宇琼楼,珠宫贝阙,宫门道道,宫内的人难出去,宫外的人难进来;再往外望去,青山苍茫,古道漫漫,关楼高耸。
我缓缓道:「万里江山。」
「是陛下的万里江山。恭贺陛下,此后再无后顾之忧。」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可为何朕并未感到松快?」他看向我,「你我之间,怎变得如此生疏了。」
「陛下是君,是帝王,总归是尊卑有别。」
他转回头,声音被冷风浸凉,「你还是在怨朕,又或者说,你还是偏向了他。」
我摇头,开诚布公道:「我不曾因此怨过陛下,成王败寇,无可厚非。况且自我随陛下来京起,我的命运便与陛下绑在一起。
「我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要骗我。
「陛下曾说冷宫里有位姑姑常常接济你,可我遍寻宫中宫女档案记录,只找到一位符合年纪,早年丧子的姑姑,可巧的是,早在陛下入冷宫前一年,她便在陛下殿里打碎一柄玉如意,叫人驱逐出宫了;
「陛下还说曾在校考中夺得头筹,得大将军赠送小刀,可我问过宫里的老太监,陛下自始至终从未参加过校考,甚至平常连上书房也少有出入。
「这都是随便一打听都能查证的,从前我全心信任陛下,从未怀疑过。况且陛下说起这两桩旧事时字字切骨,我也实在想不通陛下何至于要骗我。」
他笑了笑,「你是从何处对我起疑心的。」
「谢铭衣一路畅行无阻,可就是太顺利了,才让我觉出不对。」我直勾勾盯住他,「周统领说陛下在我被挟持出城那日特意传召过他,叮嘱他要注意城门看守,他也确实换了守将。
「后来我遣人查证,那日城门所换守将分明是陛下安插在禁卫军内部的一枚棋子。他既是陛下的人,又岂会为谢铭衣开城门。
「我思来想去,左右只有一种可能——」我抿紧嘴唇,喉间有些干涩,「陛下是以我为饵,想将季翎这条大鱼钓出来。」
「你猜得没错。」裴琅点头,十分坦荡地承认了,「不过计划中途有变。谢铭衣猜出有人在帮他,却不信天上有这样掉馅饼的事,有人帮他,那就会在他被利用干净的时候将他除之后快。
「所以他在路途上使了个障眼法,朕派去跟踪的人将他跟丢了。
「但好在,朕给季翎递去的消息,他还是接下了,并且找到了你。」
我听得心凉,即便已经猜到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可遏制地对他感到失望,感到心寒。
自始至终,我以为我掌握全局,以为裴琅就是这场局里一张绝对的好人牌。
所以我全心信赖他,几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他却在我身后背刺一刀。
「那陛下骗我的那两件事呢?为了博取我的同情,骗取我的信任?」
这回他沉默了,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良久涩声道:「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两件事,应不算骗。
「八岁那年,我梦到过一些碎片。梦到我十岁那年母后被打入冷宫,一位姑姑死在我怀里,等我们再出来时,母后处处冷落我。到了这里,这梦就很久没再做了。
「等到我十岁那年,我在冷宫里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我坐在金銮宝座上,大军从五道门一直厮杀到殿外,鲜血汩汩流进来,流到后来,我以为全皇城的人都死光了。最后杀进殿的那人,正是把持朝政多年的豫王。后来大岐被推翻,豫王称帝,我在宗人府里了却残生。
「平乐,你告诉我。」他唇角扬起一抹笑,分明在笑,笑容看起来却是空洞、茫然,「我所梦见的这些,究竟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我自然清楚。
「这个梦魇纠缠了我许多年,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四肢百骸丧了力气。上天布了一个大局,把所有人通通框进来,我们身处在漩涡中,皆是身不由己。
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幸免。
一时阒寂无声。
我站在他身边,随他一同看遍这八方风光,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漆黑无际的天幕沉甸甸笼罩在皇城头顶。
这座庞大的皇城,如同一座贪得无厌的怪物,将多少活肉困死成枯骨,又将多少良知善义吞吃干净。
一旦困在皇城里,从此头顶就只有四四方方一寸天地了。
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了。
「裴琅。」我轻声叫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放我走吧,我不属于这里。我生在平川,死也要死在平川,平川才是我的家。皇城再多锦绣,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当年你随我来京,我曾向你许诺,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视你为我的伙伴,我的妻子,来日那个位置上唯一有资格同我站在一处的人。」
他分明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却还是艰涩地开口了,哪怕结果会令他难堪失望,「平乐……不管朕欺瞒了你多少,但此誓是朕真心实意许诺你的。」
其实我深知,海誓山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何况这里是权力巅峰的皇宫,人心最不可信的地方。
但至少当初裴琅同我许诺时,至诚至切,句句肺腑。
哪怕是现在,我依旧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可皇城于我而言,是枷锁樊笼,我并不想眼睁睁看着他的真心被皇权消磨殆尽,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陛下对我的心意,平乐都明白,也很是感激。但平乐终究不会是最适合陛下的人,平乐所求,亦不在此。」
他默然无语,半晌道:「平乐,你不要怨朕。朕是帝王,终究无法两全,以你为饵,确实是朕之过。
「大岐这么些年,折腾得支离破碎,民生凋敝,生灵涂炭。朕也答应过老师,你舅舅,要还大岐一个海晏河清、物阜民丰的承平盛世。
「朕会当一个好皇帝的,你且看着。
「你既要去守着平川,那便去吧。可你在平川,若是待腻了,便来看看朕。
「朕在皇城里,总归是有些孤单。」
我离开摘星楼,顺着长长的宫道走出去,深红宫墙将偌大皇城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每一方小格子都是一只樊笼。
越走越远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再远,就凝成一点黑点,汇入河流一样的宫道中,再踏入重重宫门,很快没了踪迹。
31
春寒料峭的时候,季翎的处决下来了。
我提着一只食盒走过长长的过道,狱卒领着我走在前面。
季翎的牢房就在过道的尽头,周遭清冷安静得很。
他看见我的时候,眸色平静,淡淡一笑,「你来啦。」
狱卒将牢门打开,我走进去,盘着腿坐在季翎对面。
狱卒连忙要替我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我摆手拒绝了,吩咐他离开。
季翎看着瘦了许多,久不见天日也让他的皮肤泛着惨白。不过精神头倒是很好,双目神采奕奕,唇边那抹笑从我进来之后就没落下去过。
我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来一海碗面,把一双筷子递给他。
「这什么?」他接过来,拨弄了两下,面里一把青翠欲滴的嫩白菜,两颗炸蛋,几尾大虾,都是他爱吃的。
「长寿面,我特意跟御膳房的御厨学的。」
季翎挑面的动作一顿,关在监牢里太久,他早已经分不清日月,更别提记自己的生日。
面条劲道爽滑,白菜挺括脆爽,汤汁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一点也不腥。
时隔多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尝到我做的东西。
季翎胃口大开,很快就把一海碗的面吃得干净。
等他吃完,我从食盒的第二层取出一块小蛋糕,插上三根蜡烛,「这块蛋糕做起来就更不容易了,我试了好几次,作废了十几块才成功的,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肯定能做得更好……」
季翎安安静静听着我絮絮叨叨,面上浮起温和的微笑,「要不是你说起我的生日,我还以为这是我的断头饭。」
我动作一滞,抬头愣愣看向他。
他继续笑着说道:「住在我隔壁的死囚犯昨日跟我说,佛家里讲究来世轮回,将死之人吃饱了饭,今生所有恩恩怨怨也就会在来世路上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他问我下辈子要做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走了。」
我当然知道住在他隔壁的那个死囚犯是谁,这里是天字号大牢,关押的都是重罪刑犯,而前不久谢铭衣才刚被缉拿归案,正是关进天字号大牢。
季翎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这断头饭,吃不吃其实都无妨。」
「因为我已经没有来生路可走了。」
滚烫的蜡泪滴在我手上,我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声线,「什么叫……没有来生路了?」
「从悬崖掉下来那回,我陷入昏迷,明白了一些事。」
季翎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其实来不及害怕,因为很快他就掉进一片流水中。
这起起伏伏,将他四肢百骸紧紧裹住的水流让他一瞬间感到熟悉,熟悉得仿佛是回到了生命起始时候那个温暖潮湿的子宫,混沌的大脑顷刻间空白一片,意识昏昏沉沉陷入黑暗。
他又站在那条长长的汉白玉大道上,满地血泞,烽烟四起,随处可见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整座宫城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季翎穿过五道门,走过高高的丹陛,站在金銮大殿前。一个身披战甲,高大挺拔的身影浴血站在他身前。
那个身影放下弓箭,冷声下达指令,命人撞开殿门,面无表情地绕过那尊依靠一柄残剑在地上跪立不倒的尸体。
庄严肃穆的朱漆殿门应声而倒,宣告着衰败皇权的倾塌与臣服。
年轻的叛臣终于如愿坐上龙椅,金銮大殿里空荡无人,达成夙愿的人没有露出欣然满意的笑容,而是一脸痴怔,失魂落魄。
财富、名利、权势,全天下至高无上的皇权已然掌握在他手上了,他斗过的、斗败的、斗死的,也已经通通匍匐在他脚下。
可他的内心里只有空洞,心脏像破了洞一样任由冷风灌进灌出。
他如愿登基,等待那个声音将他带走,将他带离皇城,带离这个世界,回到他的故乡。
可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从始至终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年轻的帝王疯了一样在大殿里横冲直撞,砸碎所有奇珍异宝,声嘶力竭地发泄,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新朝初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新帝却下令开疆拓土,兴兵讨伐西北大小部落,更是不顾朝臣反对,御驾亲征。
新朝穷兵黩武,国库空虚,百姓饱受锋镝之苦,很快民生更加凋敝,民怨沸腾,讨伐声如浪潮向京都涌来。
然而就在半年后,新帝凯旋回朝之时,自戕于帐中。
如果程昭没有穿进来,这本该是他这一世的轨迹。
季翎在那一刻与他的精神相通,他们一起静静等待下一次循环的开启,但没有。
一股莫名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像是要将他揉碎一样,忽然他被重重一推,那股巨大的疼痛感旋即离开他的意识。
那个与他容貌一致的面孔在那一刻好似真的看到了他,在剧痛中露出了一个释然解脱的笑容。紧接着,他的灵魂在他面前碎裂瓦解,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随风而逝。
原来那个声音没有告诉他的是,他只有五次机会,不管成败如何,他的结局,就是魂飞魄散。
季翎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得唇齿相撞、泪水迸溅。
他就像只可怜的蝼蚁,被困在玻璃罩里,撞得头破血流想闯出去,无果后尝试着去遵守游戏规则,把自己折腾成一个面目全非、卑劣不堪的恶鬼。
到头来等他过五关斩六将抵达终点,又被告知这不过一场骗局,他像个白痴傻子一样被人戏耍了。
等季翎醒来,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他知道悬在他心口的那支青簪有多锋利,那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他静静地,安然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等待魂飞魄散。
他听见耳边一点微弱的啜泣,鼓膜里心跳声衰弱地振动,温热的血液唰唰流过血管。
良久,簪子掉落。
季翎睁开眼,非常、非常平静地笑了。
在他最绝望之境,哪怕是微末的偏袒都能让他感到安慰。
他已然决定好自己的结局。
季翎轻轻抬手拭去我的泪水,笑起来苍白得像是水里的月亮,怎么捉也捉不住。
「你不用感到为难,也不必为我难过。」
「这是最好的结局,不论对谁来说。」
我默不作声抓住他的手,探过身轻轻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他的嘴唇。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相贴的姿态,鼻息相交,黝黑的眼珠里刻映着彼此。
牢狱里很冷,但嘴唇是微微发烫的。
烛花摇影,明明灭灭。
季翎说:「很久没过过生日了,我记得上一次过生日还是我们闹矛盾那回。这个愿望送给你好不好,算作之前我们不欢而散的弥补。」
我静静看了他许久,目光眷恋地描摹他的眉眼。
良久,我红着眼眶,轻声道:「我会找到你,不要被命运加害。」
声音又细又弱,像是我与他之间独一无二的小秘密。
纵使我们都知道这不过一句固执苍白的妄念,可他还是笑着点头了,答应道:「好,我等着你,你要老到牙齿都掉光了再来找我。」
我打开食盒的第三层,是一杯清冽的酒水。
晦暗的牢狱里,季翎攥着那杯毒酒,同我四目相对。良久,他轻轻地笑了,眼里闪着水光。
我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脸,蓦然与我记忆中初次见于措时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重合。
他那时候从教室后排走过来,经过我的身边,带起一阵薄荷味的轻风。
年轻的身体站在讲台上,挺直了被生活压得沉重不堪的背脊,意气风发、坚定不移地说,我于措,将来要成为一名人民检察官。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眼睛里有光亮,肆意又张扬。
他说,我要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他说,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说,我一辈子都会当一个好人。
我捂住嘴,眼泪决堤。
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阴冷潮湿的牢狱过道恍惚间变成了那条长长的、黑洞洞的巷道。
我看见一个小孩牵着奶奶的手迎面向我走来,仰起头说今天生意好,卖了二十六个竹篮呢。奶奶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说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奶奶一定给你买个大蛋糕,我们小措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蛋糕呢。
他迈着小短腿,牵着那只枯瘦的手摇摇晃晃走进黑暗里,没了踪影。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白校服的少年飞奔出来,疾风吹得他的头发张牙舞爪如同肆意生长的荒草。
他冲过来很大力地抱住我,眼睛晶晶亮地说,程昭走吧,上学去了,然后一颠一颠跑进燥热明媚的春光里,还没流过泪,也没流过血。
暴风雪还没来得及杀死他。
番外篇·宋平晏
嘉元十五年开春,正是我们离开京都的第四年。
平川刚刚度过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白雪消融,河流解冻,飞鸟北归,附近的牧民也开始接生小羊羔了。
我这几日都睡得不太安稳,睡梦中隐约听见临屋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下清醒过来。
天才蒙蒙擦亮。
我推门进去,宋平晏正拉长了胳膊去够桌上的水壶。
我连忙过去,「渴了怎也不叫我一声?」
「你昨夜回去得晚,才睡了多久。我想着就不让你起来折腾一趟了。」
「这叫什么折腾。」我嗔怪道,把水递给他,等他喝完把茶杯接过来,「还喝不喝了?」
他摇摇头。
自从宋平晏在京都一役中了一支毒箭,又染了一场风寒后,好好的身子骨突然就倒了。
回到平川以后,也找了大夫,天天喝药都快成药人了。
可这病却断断续续总是好不起来,时常颠三倒四地昏睡。
我见他躺了这么些日子,指甲长长了许多,取来剪子要帮他剪指甲。宋平晏却嫌屋子里闷,要去院子里剪,顺便等日出。
他平日总是昏昏沉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精神头好了许多,我也不好败他的兴,只能依着他的意思来。
拂晓时分总是有些寒凉,我把宋平晏扶上轮椅推出来,又回屋给他取了件氅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很安静,一时间只有剪子咔嚓剪碎指甲的声音。
宋平晏安安静静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头一回这么认认真真看我。
他轻声道:「平乐怎么都长成这么大姑娘了。」
我蹲在轮椅前,笑了笑去执他另一只手,「长大了不好吗,不长大难不成任由你欺负我?」
「这话属实是冤枉我了。」他点点我的额头,「从小到大哪回不是你先使坏?我还记得有一回你趁我睡觉偷偷捣了凤仙花汁给我染指甲,染得十个指甲红彤彤一片,害我好几日不敢去校场,还白挨阿爹几顿骂。」
我冲他皱了皱鼻子,「没品位!分明就很漂亮。」
他没再反驳,屈指在我额头重重叩了一道,「淘气。」
「平乐,哥哥的念想不多,只要你一辈子都像这样子无忧无虑就好了。」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将我脸颊的碎发别进耳后,「是哥哥没用,平乐,我要是有点用,你也不用去蹚那趟浑水。」
「没有。」我摇头,「和你没关系的,都是孽缘。是我自己的孽。」
他沉默片刻,「你和他从前就认识是不是?」
「在你成为平乐之前,你就认识他了是不是?」
我如遭雷噬,猛地抬眼看向他。
「想骗哥哥,你还得再多练几年。」他笑得狡黠,颇有几分洋洋自得,「你以为我比你大这么些岁数是白吃饭的啊?我自己的妹妹什么样子,我还能不清楚?」
我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眶,「那阿爹呢,阿爹也知道吗?」
「阿爹比我知道得还早呢,我刚有些猜疑的时候就跑去问他了,他早就看出来了,叫我不要声张了。
「这天底下的父母,怎么会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
「你以前向来是不喜欢吃苦瓜的,说那苦得要命,还有葱末蒜头,一点也碰不得。生了场大病之后,却都吃得下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眼泪簌簌掉,嗫嚅着道:「对不起,哥……对不起……」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手指头还是粗糙,刮得我脸颊有些疼。
「对不起什么,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谁都不想的,是她没那命,挨不过阎王爷……」
说话间,太阳总算出来了,夹在奶白的云层和黢黑的地平线之间,停停走走,逐渐露出全貌。像颗浓稠的咸蛋黄,还淌着色泽鲜艳的红油,暖意融融。
人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院子周围渐起声响,鸟鸣声、鸡叫声、下人起床走动声,宋平晏在这热闹中却有些困恹恹,我握住他的手,想着给他说些有意思的事情赶走瞌睡。
「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总嚷嚷着无聊,你做了把弹弓给我,还教我打水漂,给我捉野兔子野獐子……那有什么意思,都是小孩子玩的了,我当时都多大了……
「我刚来平川时总有些住不惯,因为我家乡在江南,临着水域,河网密布。
「气候也和平川大不相同,冬天不会下雪,但总是湿冷,夏天又热得要命。不过我们夏天早不用冰块降温了,有风扇有空调,能跟春秋一样凉快。
「你要快快好起来,你答应过我的,每年开了春,要带我去打猎的,是不是怕输掉裤子想赖账啊。」
我低头去抓他的手腕,轻轻地晃,就像小时候那样晃着他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想让他陪我去打猎。
我低声喊他:「宋平晏你醒醒好不好,我把我们那个世界最好玩最有意思的事情都讲给你听啊……
「你知道什么是游戏机吗,很好玩的。你要生在我们那里,肯定是个天天泡网吧的野小子……
「那里是个很和平的世界……小孩长大了就送去读书,不用再练武功了,也不打仗了,大家都不打仗了……」
「平乐……」宋平晏就一直静静地听着,微阖的眼睛里泛着温和的柔光,摩挲我的脸颊。
良久后,他把我拉起来,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我和沈辞,我们一起在桂花树下给你埋了坛女儿红,说好了……等你出嫁那天,我们就一起挖出来……
「沈辞那会儿其实偷偷跟我说,以后他是要娶你的,我气不打一处来,跟他打了一架……」
「我对不起沈辞,他嘱托我把你照顾好,我却没做到……不知道到了地底下,他会不会来找我算账。
「不过打一架也好,我都多久没跟人打过架了……躺在床上都躺窝囊了,我们平川儿郎,哪个不是铁骨铮铮,要么死在马背上,要么死在铁蹄下……」
他絮絮叨叨一直在说,声音却越来越低:「其实我资质平平,徒有勇而无谋。当初樵林里,沈辞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替我活下去,他脑子比我好使,他可以更好地替平川复仇,他可以把你保护得更好……
「我也没什么大志向,要是可以,我更想当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混世大魔王。沈辞当他的大将军,我就做他的小弟。
「从京城回来以后,平川的百姓都说,我是英勇的骠骑大将军,我是整个平川的大英雄。可我总觉得,我并没有做得多好。我这个做哥哥的,没能冲在前面,反倒是躲在你身后……要是沈辞在,他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不是的,不是的。」我拼命摇头,「在我心里,你就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是顶天立地、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
他笑着看我,水渍浸入眼角的细纹,轻声道:「其实做英雄的感觉也很不错,你说……等我见了阿爹,他会夸我吗?」
我抱着他,点点头,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了。
「会的,一定会的。」
宋平晏捉住我的手,「你十六岁那年,我们逃亡的路上……哥哥没照顾好你,让你发了高烧,怎么叫都叫不醒……
「大夫跟我说,让我准备后事。我急得求爷爷告奶奶,恨不得代替你生病……连做梦也梦见你躺在床上满脸青白,我想去拉你的手,你却始终不肯握……
「梦里有人问我,如果用我四十年的寿命换你一命愿不愿意啊……我说愿意啊,我烂命一条,活也活够了……但我妹妹不一样啊……
「我妹妹她不一样啊……」
水珠成串滴在他青白的面庞上。
他微微歪着头,一只手还盖在我的手背上,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只是安静地熟睡过去了。
我低下头,紧紧依偎着他尚存温热的额头,失魂落魄道:「哪儿不一样啊……你还没说哪儿不一样呢……」
所有的一切都翻篇了,我们都熬过了万古长夜,本该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人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啊,草木新长,枯树开花,大地春回,万物焕发的新机却半点挤不进他枯竭的身体。
宋平晏死在了阳春三月。
而我的身后,也终于空无一人。
番外篇·裴琅
嘉元四十八年,正是大岐盛世之年。
幽幽豆灯下,裴琅取出匣子里一张帕子,帕子展开,里面是一包干瘪发黑的果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近侍低声道:「陛下,护送您去往平川的禁卫已择选完毕,即刻便可启程。」
三日前,西北平川递来奏函,言平川军统领病入膏肓,恐回天乏术。
年迈的帝王消沉了一天,将诸多事宜安排妥当,交由太子监国,不顾朝臣反对,拖着病体执意要去平川,任谁也劝不动。
平川一行,路远迢迢,餐风宿雨。
裴琅打开车窗,看着一路荒芜的大漠,有些失神,这么多年,他困在皇城里,自当年一别,他再没见过宋平乐一面。
如今去看她,怎生就是最后一面了?
三十多年前,平川骠骑大将军宋平晏病逝,由其妹宋平乐接管平川军。
嘉元二十年,她三次带领平川军击溃边境乌丹人,歼敌近四万五千,此后数年乌丹人不敢再犯。
嘉元二十五年,北境流寇四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率两万骠骑军行军千里,俘获流寇首领,平息乱事。
嘉元二十八年,她带领军队行屯田之制,供应平川将士百姓粮草之需,多年来不断开垦,百姓安居,军民和乐。
嘉元三十二年,她开办女子书塾,奏请朝廷允许女子入仕参军。从此女子不再囿于一间闺房,四方后院。
……
她是大岐开朝以来第一位女将军,一生无儿无女,以汗马功勋、赫赫政绩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车驾没日没夜地赶着路程,终于驶入平川。
裴琅轻声推开房门,一截枯瘦的手臂露在棉被外。
病重的女人眠浅,听见动静挣扎着睁开眼。她面露迷茫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良久吃力地笑了,「你来了。」
裴琅帮她掩好被子,望着她的面容差点认不出。
病痛击溃了这个征战劳碌一生的女子,香消玉减,红颜不再。
她含笑道:「人人说女子最不能容忍色衰,如今我老了,可看着你,原来你也老了。」
是啊,他也老了。鬓边生出白发,眼角长出细纹,身子骨也不再挺拔。
三十几年一晃而过,年华化作灰尘落在他们身上。
屋外刮起了风,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窗台上。
裴琅执起她的手,温声道:「当日皇城一别,朕向你承诺,会做个好皇帝,要还大岐一个海晏河清、物阜民丰的承平盛世。如今你看看,朕是否食言了?」
宋平乐摇摇头,微微笑道:「没有,你做到了。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好的。
「这三十年来,我不敢入京,就是怕扰了你清净。如今老了病了,也不好看,你还来看我做什么。」
她眨眨眼,双眸已然不复澄净,一片浑浊灰败,「女子嘴上再怎么说不在意,心里却也还是想在喜欢她的人面前留一个最美丽的形象的。」
「我来寻你,是为我多年心结。
「三十七年前,我算计你那一遭,我悔了三十七年,始终放不下。
「是我鬼迷心窍,无论如何也不该拿你当做筹码。」
宋平乐听明白了,他心心念念多年,还当是他的那一遭算计断送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也迫使她离开皇城。
其实不是的……但实话说出来总有些伤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是宋平乐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了。离开皇城后,我早不怪你了。」
听得这话,一向自持冷静的裴琅面上微微抽搐,将脸埋进她的掌心。
宋平乐的掌心渐觉温热,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其实当年裴琅在摘星楼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只是太害怕了。
纠缠他多年的梦魇里,他一遍遍看见那个浴血破门而入的身影,然后他被人从龙椅上拖下来。他一次次地失败,恐惧长久笼罩着他,将他困在失败的梦魇里无法走出去。
裴琅告诉自己,他一定要胜,即便不择手段,他也一定要胜。在那一刻,什么仁义道德在他脑中通通化作泡沫。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看到宋平乐一身狼藉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紧紧盯着她,心脏乱跳,计划中途失控,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怕她就这样被他害死。
裴琅这辈子没有喜欢过谁,或者说,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
从他一出生,周遭只有尔虞我诈,再然后是无尽的欺凌与压迫,纵使他后来清醒了,先生教导他的也只有治国之道。
什么是喜欢呢。
裴琅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揣摩起这个问题,他转头望向枕边的女人,后宫里形形色色、面容妍丽的妃嫔,他的枕边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女人,他从她们身上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他想,她们都跟他一样可怜,身不由己地踏进这座寂寂深宫。
但只有在宋平乐身边,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安慰,她陪在他身边,分担他的苦痛与不安,互相搀扶着走在这条望不见尽头的道路上,依偎着取暖前进。
她一定是忘了,可他第一眼见她就认出了她。
怀素王府里,她摔倒在桂花树下,他沉默着伸手将她拉起来。她双眸亮晶晶地问他,你叫什么呀。
你叫什么呀?
许多年前的一个大雨夜,他们还小小的时候,她也这样双眸亮晶晶地问过他。
不过那时候他狼狈地被踹倒在地,冷宫里的小太监往他身上泼了桶泔水,而他的母亲透过冷宫的小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没入阴晦潮冷的寝房。
他冻得浑身哆嗦,是宋平乐向他递了只手。
她长得真好看啊。穿着件毛绒绒、白皑皑的小斗篷,粉妆玉琢、剔透玲珑,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像小鹿一样澄澈明亮。
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个头小小的,打起架来却很凶悍。不过三两下,那些踩高捧低的小太监就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
小姑娘转过脸,冲他拍胸脯,「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没什么好怕的!坏人都被我打跑了!」
她的手软绵绵的,脸蛋像包子一样鼓鼓囊囊的,一把声音却脆生生的。
临走前,她在身上上下摸索,掏出一包糖来,塞进他怀里。
裴琅看着她的身影渐远,跨过幽深宫门,便消失不见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早已经离开这座将来会桎梏住他一生的皇城,回到广袤无垠的边疆。他日日翘首盼望,盼着她何时再路过这座肮脏破败的冷宫,哪怕是远远地能听见她那把脆生生莺啼一样的声音也好。
那包糖他也一直舍不得吃,就藏在胸口,睡觉也不肯拿出来,一直到后来糖果压碎了,他也不肯扔掉。小太监逗玩一样抢了他的糖,他头一回发疯一般打回去,拿牙齿撕咬他们的皮肉。
等着等着,他就长大了,也明白了原来她说的「我会保护你」不过一句小儿戏话,只是他像捧糖果一样捧了许多年,不敢相信糖果会臭会烂。
与宋平乐皇城一别后,他又要回到孤零零的处境了。
裴琅那时想,他应该是没有理由怨任何人的,种什么因就要有什么样的果。
有失亦有得,他得到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注定要失去些东西。
就像他明知道裴觞会被养废,明知道他在向他求救,可他只是冷眼旁观,只是站在局外,因为他知道,彼时还不是入局的时机。
可也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过他的亲人。
他的心是冷的,自然最适合坐这把冷冰冰的龙椅。
宋平乐听罢,微微闭了眼。
其实裴琅不知道的是,当初那个明艳灵动的小姑娘在离京的一年后病丧床榻,死在她八岁那年。
他再怎么等,等来的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说破。
他们都已行将就木,说出来,也不过徒增伤悲。
屋外雨越下越大了,宋平乐浑浑噩噩中又闭着眼睡着了。
裴琅正要轻声离开,床头烛光陡然摇曳,宋平乐呼吸渐重,喘息着醒来,睁开眼便问:「今夕何历日?」
「元月十一。」
「元月十一……」她喃喃自语,「原来四十年过去了……」
她剧烈咳喘起来,仿佛恨不得将心肺一齐咳出来,喝了水后才渐渐止住。
宋平乐微阖着眼,摸索着拉住裴琅的手,低声道:「我昨夜做梦,又梦见宋平晏和沈辞了,就在我们年少时常去的那片草原。
「宋平晏的箭术还是那样烂,他和沈辞在马背上打架,两人一齐跌落下来,后来还把给我打的野兔子野獐子给弄丢在路上了……
「我阿爹看他俩浑身狼狈,气得鼻子都歪了,抄起木棍追着他俩打,一路打一路骂……你是没看见,宋平晏从屋檐掉下来那狗样子,好笑得很……」
也是听到这里,裴琅才听出,宋平乐已然神志不太清明了。他想叫人把郎中叫进来,宋平乐却止住笑,拉住他嘶声道:「裴琅,你听我说。
「我大限已至,等我死后,我不要风光大葬,你就把我埋在平川城外那片樵林里……
「我阿爹、阿哥,还有沈辞,都在那里呢……
「我从小就是个怕静怕孤独的性子,等我死了,我还要做阿爹最最任性的女儿……我还要做阿哥和沈辞最娇蛮的阿妹……
「他们疼我,一定会来接我的……」
她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想捉住什么,眼睛直直看着虚空,声音越来越细弱。
「我答应了于措……要老到牙齿都掉光了再去找他……
「掉光了吗……都掉光了吗……没掉光也不许生气啊……
「不会的,他脾气那样好,一定不会生我气的……我冲他撒撒娇,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砭骨朔风破开窗户,冷雨卷进屋内,打灭烛火。她转过头,紧紧攥住裴琅的手指,莞尔一笑。
「谢谢你啊裴琅,你要长命百岁……要福绥安康……」
裴琅反握住她的手,一直到掌心也渐渐冰冷了,他一低头,一大颗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硬,原来还是会如刀绞一般疼。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大亮,照得这大地赤条条无所遮掩。
裴琅起身关上窗。
雨停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么多年,只有他自己,一直困在那个黑茫茫的雨夜里。
天也不可能再晴了。
(完)
□乃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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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7 14: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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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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