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的算计
重拳出击:你怂我可不怂
学校的高岭之花找上了我。
并主动要求做我的情人。
谁想他卷走了我所有的钱,只为给他的邻家妹妹付医药费。
破产后的我为了躲债,离开了北城四处打工,再也没出现在他的面前。
后来,他疯了一样地找到我,哭着说要还我钱,求我不要嫁给别人。
我却笑了:
「许衍,你是在以仇人的身份命令我吗?」
01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许衍,是在一场酒局应酬。
功成名就的他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
他一身精贵的西服,昏黄的灯光下,透出的五官深邃而又压抑。
而在他面前的我,发丝凌乱,眼神混沌,正被人摁押着轮番灌酒。
气道经过酒精的冲刷而变得火辣,我推开围绕着我的人,拿起酒杯猛地一饮而尽。
胃部抽搐了一瞬,周围的老板们似乎是尽了兴,拍手叫好。
「去,给许老板敬一杯。」
我眼角泛红,迷糊间,又有人往我手上塞了酒杯。
我理了理头发,走过去。
许衍就这样冷冰冰地看着我走向他,一言不发。
我的视线扫过他身边的女孩儿,灵动而又漂亮,和以前的我有点像。
「许老板,这杯我先干了,合作愉快。」我展露出一副得体的笑容。
话落,我举起酒杯。
却在下一秒,手腕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许衍的声音又低又沉,似乎夹杂了恼意。
「够了!
「你就打算这么作践自己吗?」
02
这话,就像是把我们两个拉回了某种回忆。
当初,许衍找到我,说他愿意做我的情人,只要我给他钱时,我也是这么问他的:
「许衍,你就打算这么作践自己吗?」
如今,我俩的身份倒是换了一换。
他成了居高临下望着我的那个人。
澄澈的酒液倒映出的面颊艳丽而又破败,既然他拉了我的手腕,那我便干脆借着这个力
将自己摔进他怀中。
在他加快的呼吸声中,我朝着他的耳廓吹了口气,语气魅惑而又妖娆:
「许总,我无需作践自己。
「因为我早就处在深渊中了。」
说完,我当着他的面,一口干了手里的酒。
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各位,酒精上头,没站稳。」
03
不出意料,这场饭局很快就结束了。
许衍身旁的女孩子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玻璃杯没拿稳,碎裂在地,我的手扎了上去。
很痛。
而站在我跟前的女孩丝毫不觉错,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刺耳而又不堪入目:
「你们公司就是这样签合同的?!我看你就是个卖肉的!」
公司本就有很多人看不惯我。
没有一个人上前,独留我一人狼狈地坐在地上。
余光中,许衍的瞳孔颤动。
但他也没有上前。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我依旧笑着,歪着头看向沙发座位上那群冷漠的人。
「能麻烦把我的包递给我吗?」
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被丢到了面前。
我并不觉得丢脸,反而从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换了左手,把文件递给面前的许衍。
「那许总,能签下这份合同吗?」
空气一时间有些静默。
大家肯定在想,为什么我能够这么不要脸。
良久,在女孩子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许衍竟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
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用我的笔,而是从胸袋中取出一支看着就过时的钢笔,面无表情地签下了名字。
我看着他把文件扔向了茶几。
而我并不介意,大跨一步拿下文件塞回帆布包,并迎着许衍愠怒的眼神道谢:
「谢谢许总。」
04
离开酒局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
轰隆的雷声配合着络绎不绝的雨水砸在了我眼前,模糊了心智,也模糊了双眼。
我不是没有认出那支钢笔。
那是我送给许衍的毕业礼物。
05
我与许衍的初见也算不上多惊心动魄。
不过就是我顺路去接弟弟,恰巧碰到了一身洗旧的纯白衬衫、额角沁着薄汗的许衍。
弟弟告诉我,这是他们学校有名的高岭之花,成绩好,家里穷,一下课就去打工。
我随口道:「他没女朋友吗?」
弟弟摇头:
「都说了是高岭之花,没人拿得下,可能心里头有个喜欢的人吧。」
我忍不住又透过车窗去看他。
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俩的视线对上。
我一愣。
阳光洒落,他就像棵小白杨,坚韧而又挺拔。
也许是被美貌迷惑,我对弟弟说:
「有什么困难,就帮帮他吧,毕竟是同学。」
闻言,弟弟仿佛猜到般,他对我挑眉:
「看上了?
「帮你啊,反正他缺钱。」
……
雨滴落上眼睫。
思绪中断,我垂眼,打算埋头冲进雨幕。
一只有力的手再次拉住了我。
回头,对上的是许衍阴冷锐利的双眼。
三年过去,除了模样稍显成熟,他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捉摸不透。
我假装惊讶:
「还有事吗,许总?」
「时惟,我给你钱,离开现在的公司。」
一句话,将我俩陌生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听见了没?」他就像三年前一样,明明眼里装的是厌恶,又偏偏要费劲触碰我、讨好我。
「许衍。」我突地笑出了声,踮起脚,搂抱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的身体逐渐升温:
「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
「情人?上司?还是……」
我拉长音调:
「仇人?」
06
一辆出租车恰时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无视许衍错愕的表情,甩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随着后视镜中挺拔的人影缩小,驾驶座的弟弟给我递来了一条毛巾:
「据我了解,许衍马上就要和那个小青梅订婚,你就那么确定他会喜欢上你?」
我「嗯」了声,拿过毛巾擦淋湿的长发。
方才因为酒意朦胧的双眼也随着我擦拭的动作缓缓恢复清明。
弟弟转动方向盘,眼底滑过担忧:
「三年前你玩儿不过他,三年后,你依旧玩不过。
「姐,这是场还未开始就分胜负的复仇。
「你没必要为了我……」
「那如果,抵上我的真心呢?」我打断他。
弟弟换挡的手停顿了下。
我将潮湿的毛巾折叠,随手放在一旁,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真心换真心。
「这次,换我做猎手。」
而鱼儿,已经上钩了。
07
弟弟把我送回家后,便又出去跑出租了。
逼仄潮湿的家顿时又只剩我一人。
自从公司破产后,我平静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家里的房子被查封拍卖,追债的上门泼油漆,我不得已带着弟弟去了别的城市。
一路东躲西藏。
我的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
最后,为了便宜,我和弟弟的工作在市区,却只敢在远郊租房。
而本应该在北城知名设计公司享受大好前程的弟弟,如今还要在空余时间跑出租,贴补家用。
如若不是许衍……
静谧的空气中传来了两道清晰可闻的消息提示音。
如我所料,是来自许衍的好友申请。
我按了拒绝。
许衍又锲而不舍地申请了好几次。
我一一拒绝。
直到再发来的申请上,他留言了一句话——
【时惟,我知道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这话令我指尖撇转了方向。
同意后,我敛眸,先他一步问:
【许总打算怎么给?】
那头回得很快,就像是很早就在对话框里打上了这句话。
【做我的情人。】
【价钱随你提。】
08
见此,我忍不住隔着手机笑出声。
我庆幸对面的许衍看不见我此时此刻的表情。
我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上次喝了一半的红酒,回到沙发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字:,
【看样子,许总是打算以情人的身份命令我咯。】
消息一发出,许衍就给我打来了语音通话。
「时惟,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听筒中,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落入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急迫。
他将我现在的窘境调查得分外透彻。
可这一切,不都是出自他手吗?
三年前,他为了他的小青梅,毁了我的一切,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如今,他又惺惺作态地将自己比作从天而降的神祇,大发慈悲地施舍我、拯救我。
太可笑。
「嗯,确实是个好选择。」我握住手机,指根处泛白,声音却禁不住发颤,「可抱歉啊许总,我并不打算做三。
「如果许总只是为了羞辱我,那真的大可不必。
「我的真心早就被许总玩弄得千疮百孔,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话很冲,却隐隐又像告白。
无非是在告诉许衍,三年前我就爱着你,但你的所作所为,让现在的我不敢爱你。
我猜许衍听得懂。
而那头的呼吸音明显重了几分。
许衍叫了我的名字。
我也适时地回了他一个酒嗝,蒙了一口酒,舌头开始控制不住地打结。
我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继续道:
「许衍,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我为了躲债,从北城逃到南城,放弃了公司,丢掉了家,我都这样了……」
酒瓶子被我摔碎在地。
我又接二连三地摔了桌上的碗。
故意闹出的动静一丝不落地传进了手机。
我在家里耍起了酒疯。
终于,在我说出那句「为什么我还是犯贱,为什么我还是爱着你」的经典台词时,许衍坐不住了。
他往日沉静的姿态不复存在,急迫地询问我「在哪儿」。
我大着舌头说:
「我在家,在那个离你很远的家。」
随着听筒中呼吸的剧烈起伏,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是见好就收,压根不给他机会,
快准狠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摊开还未愈合的手心,闭上眼,发狠似的将手再度摁入碎片。
细碎的玻璃嵌入皮肉,疼得我面容扭曲。
我重复碾压。
直至手掌变得血肉模糊,眼前灰暗,洒落一地艳色玫瑰。
09
苦肉计从古至今百用不厌。
可疼也是真的疼。
我向来怕痛。
许是真的痛出了幻觉,迷迷糊糊中,我好似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三年前的我和许衍。
哪怕在梦里,他依旧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眉目俊朗,眼神坚毅而又纯粹。
就是这么一株高岭之花,却心甘情愿地在我身下沉浮。
他亲自说要当我的情人,不卑不亢,想象中的屈辱感并没有出现在那张干净的脸上。
我甚至觉得那一刻,他只是想和我进行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学术讨论。
其实并不难猜,他肯定是有难处的。
在他生疏僵硬地讨好我时,我迎着他别扭的目光,和他说:
「你其实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但他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后向我靠近……
久而久之,我便想着算了,一件互利互惠的事,尽我所能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就行。
毕竟我很享受高岭之花跌下神坛,而许衍这样能屈能伸的高岭之花,我确实也是第一次见。
他想要学习,我便为他买下一座学习馆。
他喜欢某设计品牌,我便找来了那个品牌的设计师同他一块儿参与赞助活动。
他需要钱,我便大方地给他钱。
当然,许衍很聪明。
他会把我给他的钱存起来一部分,在各个节日给我买礼物。
在他的室友看到我时,他也不会像别的情人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平静无波地承认我是他女朋友。
他毕业那天的第一张合影,也是我。
如果说这些只是导火线,那么火焰就是出现在那一晚。
喝醉的我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口,伤痕累累。
许衍单枪匹马挡在了我的面前,他身姿单薄颀长,巷子的阴影照射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我想,要不是警察来了,他可能会将那几个人生生打死。
事后,他面无表情地为我消毒手臂上的伤口,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我盯着他青紫的唇角和同样流着血的指骨出神,他却以为我是疼了,我明显感觉他放轻了为我涂碘伏的动作。
旁边的警察见状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您担心爱人的心情,但也麻烦先配合我们录笔录。」
许衍置若罔闻,也没有否认警察的话。
直到将我安置好,才转过身,说了声「抱歉」后,低声回答事情经过。
不得不说,那些年的许衍是个非常完美的情人。
他给予了我一段极其美妙的体验。
可惜,先爱上的人总是吃亏的。
随着画面中的我在股东会上被正式罢免,我的这场梦境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一直以来被蒙蔽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许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牺牲自己来讨好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给他的小青梅林顺嫣付昂贵的医药费。
我被赶出去险些流落街头的时候,许衍正拿着我的钱,寸步不离地在医院陪着林顺嫣。
我被上门追债的人压在墙角,弟弟拼死保护我而被砸中后脑,落下永久性创伤的时候,
许衍正拥着他的小青梅,告诉她:
「你放心,至此之后,我们再也不愁钱了。」
10
梦里的许衍冷漠而又凶狠,他肆无忌惮地利用着我。
但渐渐与一张相似的脸重合。
同样黢黑的眼眸,同样高挺的鼻梁,和同样薄情的唇。
他额角沁着汗。
我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
再醒来时,我竟然躺在床上,未着寸缕,身上盖着我最爱的卡通毛毯。
我将毛毯拉上去了些。
低头看过去,原本疼痛难忍的右手已经被裹上了厚实的纱布,隐隐沁出些暗红色的血迹。
我眼底暗了暗。
正准备起床换上干净衣服,也是这时,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许衍端着一碗瓷碗倚靠在门旁,身影站在昏黄的顶光中,精瘦的腰线收进宽松的休闲裤中。
我瞪大眼。
而随着我动作的幅度,本就盖得不多的毛毯从身体上滑落。
我的眼中还透着一股刚起床的雾气,与那人漆黑晦暗的眼瞳相望,带着危险的信号。
我脸色通红,紧张地问:
「你为什么穿着我弟弟的裤子?
「你为什么会进我家?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三连问,我无措的模样令许衍的心情大好,他挑了挑眉,长腿一迈走向我:
「需要我帮时小姐回忆一下昨晚吗?」
我愣了愣。
就见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放了一段超长视频。
画面中的我歪着脑袋,扯着唇笑得纯粹,一改平日的拘谨与提防。
我对着匆匆赶来的许衍问:
「你怎么进来的呀?」
软糯的语气使得对面人原本狠戾的神色一顿。
他默了默,来回打量了我好些时候,见我依旧傻笑,才终于轻声道:
「你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曾经的我为了讨许衍欢心,确实是把家里的门锁换成了许衍的生日。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懒得换。
这个密码便跟着我延续了下去。
他果然记得。
他回答完,我就嘴一撇,手机屏幕里的我居然自言自语了起来。
「那是我家阿衍的生日,怎么会是你的生日呢。
「我跟你说,我家阿衍可帅了,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他学习好,人也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呜呜呜……」说到这里,我忽然哭出了声,将头埋在膝盖,肩膀颤抖,
「可是他从头到尾都对我没感情。
「他的目的只是我的钱!
「既然他要钱,那我便给他钱,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
我狠狠抹去眼泪,眼眶红肿,再抬头时脑袋轻晃,醉意十足:
「你说,这样,他就会开心了是不是。」
我向着虚无伸出手,无助地希望有人能够拯救我。
「他不开心。」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而站在我面前的许衍代替视频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看着许衍靠近我,在我茫然的注视下,他喉结滚动,唇温柔地贴上了我的额。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许衍拥入怀中。
胸腔在我的耳边震动,一遍又一遍,他低低地喃喃,宛若保护着他心中的珍宝:
「惟惟,对不起。
「从现在开始,让我补偿你,好吗?」
我没说话。
在许衍看不见的角度,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慢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喝醉的人,是说不了假话的。
11
我记得昨晚的一切。
我知道,许衍握着我受伤的手,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险些装不下去,干脆主动献了吻,打破这段沉默。
他没有拒绝,我俩双双倒在地上,为了防止我磕碰,他的手掌托住了我的后脑。
场面愈演愈烈。
脖颈被留下了零散痕迹。
他恶狠狠地掐住我的腰肢:
「时惟,希望酒醒后,你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
许衍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昏睡过去前,我感受到脸颊一侧被湿润的液体触碰。
许衍抚着我的发丝,声线沉沉,在暗夜中仿佛能够蛊惑人心。
他说:「对不起。」
我在心底冷笑。
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早就破烂不堪的身躯和真心吗?
许衍,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对我的伤害。
12
然而这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我还是拒绝了许衍。
我推开他,依旧是那句话:
「我不做三。」
言外之意,除非你和林顺嫣分手。
许衍默然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大脑风暴些了什么。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打破了暗流涌动。
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来电备注。
嫣嫣宝贝。
虽然心中早就了然,虽然早就知晓结果,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嗤笑了声。
许衍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松开我,拿过床头的外衣,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换上,再度看向我时,面容隐忍:
「惟惟,再给我点时间。」
看来,他还是舍不得他的小青梅啊。
我用毛毯裹住身体,起身走向浴室,进门前,我侧过头,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唇边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
「那我就提前预祝许总和林小姐,新婚快乐。
「昨晚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是我发疯,耽误了许总的正事,很抱歉。」
他想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他,反锁了浴室的门。
磨砂玻璃外的身影伫立着。
几分钟后,消失在我眼前。
大门被合上。
许衍离开了。
13
他走后不久,我便也换了一套衣服出现在家门口。
弟弟的车早早就在树荫底下等候了。
我坐上副驾驶,转头却看见弟弟正盯着我的脖子发呆。
我扯了扯衣领,对着他半开玩笑地感慨:
「你说得对,我确实比不上许衍的小青梅。
「三年前比不过,三年后依旧比不过。」
弟弟神情晦暗不明,他没有回话,一路上都是沉默地开车。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下车前,弟弟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似乎是怕我揍他,踌躇了好半天,才说:
「姐,我不想治了。」
我一下就愣住了。
就听弟弟低眉耷眼地说道:
「如果要靠你现在这样才能治病,哪怕治好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我一个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弟弟被我给打蒙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气得眼尾发红,说话时险些控制不住怒气,但我还是忍住了,我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的脸颊:
「时潭,我再三警告你,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你放心,你姐姐的每一分钱都是光明正大赚来的。
「钱可以挣,但我时惟的弟弟,只有一个。」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夹杂上了哭腔:
「时潭,你记着,我已经没有爸妈了,也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弟弟。」
14
下车的时候,我已然恢复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时惟。
我用指腹摁了摁太阳穴。
我不能倒下。
除去本职工作外,我还找了份兼职,双休日在一家广告摄影公司做服装模特。
然而今天,负责人却递给了我一件格外露骨的拍摄服装。
我蹙眉,并不愿意接下,就听负责人在那边絮叨:
「小惟,以往你不愿意拍摄这类风格,我都依着你。
「但这次,我们苏总指明要你展示,你说我们也不能拒绝是不是?
「你的工资还得靠这些投资人发呢。」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负责人眼底看笑话般的神情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她就是故意的。
可为了钱,我还是接过了衣服。
……
在更衣室换上后,我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衣外裸露的肌肤与空气接触,阵阵发寒。
拍摄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走,其中不乏几道大腹便便的身影。
在见着我时,他们打量的视线明目张胆地在我的身体上下梭巡。
宛若饿狼看到食物一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我握紧身侧的手,强迫自己不与那些人对视。
我想着拍完就好了。
直到耳边传来负责人谄媚的说话声:
「林小姐,许总给您准备了休息室,您如果拍累了,可以去里面小憩一会儿。
「许总对您可真好。」
同一时间,女人娇嗔的声音响起:
「阿衍,你在看什么?」
我循着发声处抬起头。
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不远处,许衍长身玉立,他穿着早上在我房间换上的休闲服,被包围在一群西装革履的老总之间,面色难看至极。
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孩在看到我的脸后,几乎是霎时间就变了脸色。
她挽在许衍臂弯上的手指肉眼可见地收紧,警惕而又嫌恶地对着我所站的方向。
这一刻,我隐藏的自卑,被撕烂开来,无处遁形。
15
拍摄过程中,我被反反复复叫停。
苏总「哎」了声,走上前,油腻的手划过我的肩膀,看似好像是在指点我的工作。
他笑呵呵地说:「你的姿势太保守,我们的产品,不需要那么保守的模特。你懂吗?」
只有我自己知道。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层层的鸡皮疙瘩。
我强忍住恶心,往旁边移了两步,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苏总又迎上来,改为碰我的腰。
近在咫尺的难闻气味传入鼻中,胃里顿觉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我猛地将他推翻在地,匆匆逃离了拍摄现场。
惊呼声充斥着耳膜。
「这女的疯了吧!」
「苏总你没事吧苏总!」
我听见苏总声嘶力竭的嘶吼:
「给我开了她!你们找的什么不入流模特!
「时惟你算什么东西,你还真当自己还是几年前那个上市公司老总啊,现在的你就是条没人要的臭抹布!
「高傲给谁看啊你?臭女人!」
……
我将自己关进了楼梯间。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我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被「吱呀」拉开。
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里衣带着淡雅的香。
没有一丝光的楼道。
许衍的五官勾勒出英挺的轮廓,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他眼里装着疲惫与悔意。
我看到他蹲下身,似乎是想伸手碰我,但又不敢。
「时惟,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小声地说着,看似是在问我,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我垂眼,将自己更往里瑟缩了些,什么话也不说。
气氛压抑,空气稀薄。
良久,我听到许衍小心翼翼地询问我:
「惟惟,和我说说话好吗,我想你以前的样子了。」
我以前的样子?
我自己都快忘记我以前是什么样了。
但肯定笑容明媚,永远矜傲地昂着头。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显露出祈求且卑微的表情。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一涌而上。
我终是崩溃地对着许衍哭喊: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副让我自己都恶心的模样!
「许衍,你口口声声说你后悔了,你对不起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现如今的我,被吃豆腐也只能忍气吞声,我害怕被辞退,我害怕要债的上门砸了我的家。
「以前的我,以前的我早就被你毁了许衍!」
许衍一言不发地任由我对着他宣泄情绪。
我承认这一刻,我有些失态。
这些本也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可源源不断翻涌的恨意让剧情的走向险些不受我的控制。
我打算离开。
起身的瞬间,许衍却突然上前,将我拦腰抱起。
我皱着眉头低喊:
「许衍,你又想干什么!」
在我烦躁的目光中,许衍的头低垂进我的颈间,腰上的手用力收紧,仿佛要将我融进他的身体般。
他托着我的腿弯,将我护在怀里,掌心的温度火热。
他的唇贴着我的耳畔,认命般叹气:
「惟惟,我认输了。
「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但前提是,你不能再离开我。」
16
许衍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三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可惜那时候的我太过自负。
获得许衍喜欢的最好方式,从来就不是不顾一切地向他示好,而是适当示弱,反过来让他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我鼻音嗡嗡,眼眶沾着泪,看上去可怜巴巴,却又抱着纯真小女孩再度收获真爱的烂漫。
我小声问:
「你真的后悔了吗?」
许衍「嗯」了声,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许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爱上我。
但许衍现在的反应,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许衍反而先我一步开口,他反复重复,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给他自己赎罪。
「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还。
「我会让你恢复成三年前的生活。
「我会补偿你。」
……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力和许衍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既不推开他,也不表明态度。
给许衍希望的同时,也要让他带有一丝丝的失望。
我将这个度掌控得完美。
而广告公司开除我后,竟破天荒地赔了我一笔爽快的违约金。
我心里清楚,这里面少不了许衍的帮忙。
但这迟来的补偿又有什么用呢?
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弟弟看着我再次把许衍送上门的玫瑰花束丢进了垃圾桶,禁不住摇头:
「你三年前要像现在这样清醒,也不至于被骗得裤衩子都没有。」
我翻了弟弟一个白眼,起身去厨房端红烧肉。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下至上翻腾。
我慌忙扒着盥洗台干呕了起来。
弟弟闻声跑进了厨房,迅速给我顺背,见我吐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愈发复杂,好半天才犹犹豫豫说道:
「姐,你不会怀孕了吧。」
我「嗯」了声。
在弟弟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孩子,是我的最后一步。
如若说前面的几步还欠缺火候,那这一步,我会让许衍彻彻底底陷入崩溃与自责。
17
许衍找不到时惟了。
一如三年前那样,她突然消失在了自己的生活中。
许衍找遍了时惟会去的地方。
去了时惟的家。
甚至查了出城的票。
空空如也,干净得好像从来没有过时惟的痕迹。
许衍向来沉静的心在这一刻又开始慌乱了。
许衍去质问林顺嫣,他以为是林顺嫣用手段逼走了时惟。
可林顺嫣只是红着眼睛地把手里的孕检报告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说:「你怎么那么恶心啊许衍,情人当上瘾了啊?」
许衍恍然大悟,林顺嫣其实一直都在嫌弃他,哪怕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给她付医药费。
许衍对着林顺嫣前所未有地发了脾气。
可能是悔恨自己居然为了这么一个人放弃了时惟。
也可能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日子醒悟。
他和林顺嫣在办公室争执得很大声。
闹得公司上上下下尽人皆知。
见许衍铁了心地要和她分手,林顺嫣也干脆不装了,破罐子破摔,当着全公司的面指责许衍,猖狂得不行:
「你不就是想去找时惟吗?
「当情人爱上雇主,要不是我悬崖勒马,你还不知道被外面人传成什么样呢。
「你真是和那时惟天生一对,一样的贱!」
林顺嫣疯疯癫癫地被保安拉走了。
许衍则是拿着那份印有「时惟」名字的报告,失了魂似的跌坐在地上。
他把最爱他的那个人弄丢了。
18
而此时此刻被许衍疯找的我,正坐在警局里安心地喝着茶。
许衍为了找我,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的事,已经传遍了南北城。
自然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的我,险些在弟弟面前笑出声。
弟弟喟叹一声:
「姐,他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地盯着杯壁上的茶珠,唇边带笑,
「当然是如他所愿,和他谈恋爱啊。」
没有什么比真爱破碎着回归,更好玩儿的剧情了吧。
一旁,刑侦支队队长陆奕抢过我手里的茶杯,低声警告我:
「孕妇不能喝茶。」
「嘿。」我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冷峻,穿着修身警服的帅脸,挑挑眉,「你这紧张的模样,好像这孩子是你的似的。」
面前人的脖子一下就红了。
他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
「我是怕你不仅拿不到许衍洗钱的证据,反而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说到这,他暗了暗神:
「你太拼了。」
我依旧是微笑着。
许衍警惕性很高。
如若不用真心换真心。
如何瞒天过海。
19
许衍还是找到我了。
只不过剧情是我安排的。
他找到我时,我就坐在海边的秋千上,身着纯白长裙,阳光洒落,照射着我刻意设计的最美侧脸。
温柔而又耀眼地抚摸着小腹。
透着海光的反射,我看到有人缓缓向我靠近。
许衍颤抖着手,轻轻从身后拥住我。
动作轻得生怕将我磕了碰了。
我适时地扯出一个绝美而又惨败的笑容:
「你没必要来找我。
「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这不是结果。」曾经我朝思暮想的话,就这样从许衍的嘴里说了出来。
第一次。
他说:
「惟惟,我爱你。
「给我个机会做孩子的父亲,好吗?」
我转过身。
他眼底布满着错综复杂的血丝,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外貌这会儿却是胡子拉碴,看着好似很多天未合眼了。
我也配合地停顿了片刻。
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赶紧拉住我的手,好似怕我不答应,手指都跟着用了力:
「给我个机会补偿你,惟惟。」
我终于点了点头。
他就像收获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再次紧紧地抱住了我。
20
许衍和林顺嫣分手了。
「喜欢」他的我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许衍的爱意。
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恢复成了三年前那样。
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他照顾我。
我的笑容又明亮了起来。
有时还会和他开起玩笑,源源不断地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衍都会耐心地听着,然后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他不再放我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活。
许衍开始事无巨细地打点我的生活,他为我平了债。带着我去曾经欺负过我的苏总面前,替我出气。
苏总匍匐在我的脚下,不停说着「我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对此,我反而像只受惊的小鹿,哆哆嗦嗦地躲在许衍的背后。
我似乎无法面对这一切。
许衍安抚似的牵住我颤栗的手,指腹摩挲我手心凸起的伤疤。
一群打手自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离开房间。
很快,那里面就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我注视着面前人冷硬的侧脸,忽然就在想,会不会,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狠厉,冷漠,无情。
所以他才会忍气吞声潜伏在我身边,随后轻而易举地卷走我的钱。
思虑间,许衍转过了头。
眼底带着可能他自己都未感觉到的绵柔。
他说:
「来我们的公司吧,惟惟。
「我想要天天见到你。」
如我所愿。
我欣喜地点头,跳起来抱住他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让我上班了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的眼中滑过一缕悲痛。
转瞬即逝。
21
进入许衍的公司后,我总算有机会收集证据了。
其实在许衍刚骗走我钱的那半年,我听一些生意人谈论过许衍。
后来,警方找到我,请求与我进行合作。
作为回报,他们会给予我一笔丰厚的报酬。
还会找来国家级别的医生为我弟弟进行治疗。
许衍这个人能力很强,自从在我这骗到了启动资金后,不仅救了他的小青梅,还在短短时间里通过不知什么渠道,捞了一笔又一笔。
没多久便创立了几家挂牌公司。
可他的总公司偏偏又选在了异国发展。
捞钱捞得动作太大,早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偏偏许衍做得天衣无缝,没人能抓得住漏洞。
想来也是,能在短短三年时间就做上福布斯排行榜的位置,里头的交易,可想而知。
只不过……我望着眼前西装革履,在看向我时总是眼尾上挑的男人,心里止不住地发寒。
想来,许衍一开始接近我,也是抱有这种目的吧。
而至今,和许衍走到这一步的我,都不能确信,他是否全身心地信任于我。
「惟惟?」
我回过神。
许衍终于结束了与律师的会谈,他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急忙把一份文件合同摊开,放到我面前。
「股份转让证明」几个大字映入我眼帘。
我还没来得及诧异,许衍已经把我曾经送给他的那支钢笔递给了我。
他唇角小弧度上扬,那一刻,我好似又看到了那年内敛却又肆意的少年。
「惟惟,我答应过你的,会把你的一切还你。」
22
当晚,许衍就向我求了婚。
我答应了。
他拥着我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表面笑意盈盈,内心却已然厌恶了这个过家家游戏。
许衍开始愈发黏我。
他做什么都要带上我。
甚至于把我带去了他的主公司,让我陪着他参与跨国业务。
我手上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胆战。
直到最后,我收集到的证据已足够让许衍进去一辈子,甚至再严重些,还能吃上几粒枪子儿。
我把这些资料一并发给了弟弟,让他交给警方。
随后,趁着许衍与生意人起身去参观的时间里,我毫不犹豫地走出公司大门。
我订了最近一班的航班。
果断抛下许衍,飞回了北城。
而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了。
23
许衍被抓捕的那天,天下起了大雨。
我看着警方围向他。
可许衍的眼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反而夹杂着释然。
他没有挣扎,任由手铐套上他的手腕。
对此,我很不理解。
在经过我时,许衍突然停下了脚步。
刑侦队长忙将我挡在身后。
但许衍什么都没做,只是温柔地对我说道:
「惟惟,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孩子?
就像那天喝醉酒般,我歪了歪脑袋,笑得纯真,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许衍,孩子我早就打掉了。
「我怎么可能会留下仇人的孩子。」
许衍被推搡着往前走。
局长走过来与我握手,感谢我的配合。
他说,要不是许衍爱上我,主动把证据给我,这起案子估计十年二十年都破不了。
这话使得我猛然抬头。
却只来得及看到许衍抬起戴着手铐的手,伸出修长指尖指向自己的外套口袋。
我去上衣口袋中摸索。
冰凉坚硬的触感旁,有一张薄薄的纸张。
是三年前我随手在便笺上写下的一句话。
「许衍会不会爱我呢?」
后来我害怕被许衍看到,想扔了这张便笺,却再也没找到。
没想到是被许衍带走了。
下一秒,我骤然一怔。
因为我看到下面有人用硬笔写下的回话。
字体清隽硬净,是属于三年前许衍的笔迹。
「他会,但他不敢。」
……
我攥着纸条摊开手,任由大雨将上面的字体融化。
随后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犯蠢的事,一辈子干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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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7: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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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出击:你怂我可不怂
kukukaj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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