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
若折她归去
「若瑰,这不公平。」
司魂眼中猩红,浑身滚烫。
他似乎很委屈,将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辗转着不肯离开。
「司魂,你别这样……」
我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抵在仙池边。
「明明……是我先……」
他的声音有不甘,挣扎,似乎还有一点……脆弱?
我伸手想安抚他,却在摸到他的后背时愣住了。
他身前滚烫,背后却一片冰冷。
不对……那不是皮肤,是一片细碎冰冷的鳞片。
鳞片?我心下一愣。
而在我摸到他背后的鳞片时。
司魂喉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他抬起了眼,直直盯着我。
他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无害恣意的桃花眸,也慢慢凝上了一层细碎的冰。
我看他那双墨色的深邃眼瞳慢慢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冰冷又危险。
苍白皮肤下,隐隐有墨色的鳞片自左脸蜿蜒下脖颈。
他眼中凌洌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匕首,要将我捕杀。
我愣住了。
不是说,司魂上仙是仙后亲眷,是人身修成的仙体吗?那眼前这个妖……是谁?
成仙最讲究的是门第出身。
第一自然是万物灵长的人族。
第二则是苍羽这样的高等氏族。他们生来就在九重天上,远离凡尘的七情六欲,又避免了精怪们互相倾轧,只要潜心修炼,成仙成神,不过假以时日。
最难的是我们这些精怪,要在远离人世的僻静处,熬出千年不坏的本体,再用万年的光景,修出一点六欲灵识,最后在六道轮回中不亏不欠,捱过能叫妖物神魂具灭的天雷,才能窥见一点天道的门槛。
仙道本身就是一条背叛天性的逆途。
人和氏族要成仙,就要摆脱天性带着的七情六欲,妖物却要修出天道没给的爱恨嗔痴,在红尘中蹉磨后,再割肉剔骨重回无情无欲。
对我们妖物而言,动情太苦,成仙太难。
「若瑰……」
眼前司魂痛苦地闭上眼,藏住自己的蛇瞳。
他皱着眉头,凝聚仙力,一次次试图维持人形。
可他一次次失败了。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化形都维持不了?
司魂想把我推开,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气,所以僵持着。
「司魂,你怎么了?」
他身上那件湿透的仙袍已然滑落,我才看见他腰腹以下已然化成了蛇身,墨色的鳞片如锋利的玄冰。
美得叫人惊心。
「别看我……」
司魂从未如此脆弱。
他慌忙抬手捂住我的眼睛,却连颤抖的指尖都是冷的。
不似往常的温暖和戏谑。
他颤着身子,痛苦地抱住头,努力想将我推开。
仙池被他不安的蛇尾搅得波涛翻涌,凌乱的妖气在司魂殿横冲直撞,那盘枝虬结的血红珊瑚摆件被扫落成齑粉,又将殿外两棵三人合抱粗的桂树拦腰斩断。
「司魂,别……别这样。」
我将他整个拥入怀中,努力安抚他的情绪。
他到底有多害怕,呼吸起伏间,连背后的鳞片都在颤抖。
「……你不怕我?」
司魂将头埋在我的颈间,他连呼吸都是冷的。
「不怕。」
这样一个为我挡下雷劫,温养血脉,一次次救我于水火的司魂,我哪里怕的起来?
长久的沉默。
直到我感觉锁骨两滴冰凉。
司魂……他……
「……若瑰,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哑着嗓子。
「你要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冷下脸。
「如果这次你不逃,以后都别想逃了。」
明明嘴上说不要,蛇尾却将我紧紧缠住,像是生怕我真的逃了一般。
这般幼稚的司魂,我倒是第一次见。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不算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不待我再多言,就听见外面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佩刀的清脆声响?
不好。
看着蛇形的司魂,我心下一惊。
绝不能叫人看见司魂这个样子!
「为何妖气如此之重?司魂上仙何在?」
有一队守着仙宫秩序的仙卫,听闻动静匆匆赶来,侍立在司魂殿仙池外,戒备地按着佩刀。
「嗯?什么动静?」
我从铺满桃花花瓣的仙池中,懒懒地抬起头。
成缕的湿发遮盖着未着片缕的上身,我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妖气,眼中尽是未消的情欲。
「什么事呀……」
我的嗓音还带着水汽。
「妖气?」
「是……是属下察觉到了司魂殿冲天的妖气,所以……」
侍卫长四下张望,我知他所想:妖气冲天,为何不见司魂上仙?
「司魂上仙也不想惊扰你们,拗不过若瑰喜欢粗暴点,所以……」
侍卫长哪里敢看我,他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所以,要若瑰给侍卫哥哥,解释一下……」我暧昧地看着侍卫长,又吃痛皱眉,「唔,司魂哥哥,别咬那里……」
为首的侍卫长还是少年,我这一声娇嗔,叫得他身子紧绷。
「对……对不起,属下冲撞了。」
「侍卫长大人,不下来,看看吗,万一底下不是司魂上仙呢……」
我趴在仙池边,仰着头对他发出邀请。
面上轻佻又放荡,十足的妖女模样。
一众年轻侍卫们不敢乱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不必了,多有打扰,还望司魂上仙和若瑰仙子恕罪!」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才靠在仙池边,长舒口气,惊魂甫定。
仙池下,是化成蛇形的司魂。
虽然我不知道他这个身份在九重天上到底是不是秘密。
但是他方才那么痛苦,一定不想让人见到他这个样子。
现在司魂的秘密保住了,我妖女的身份也彻底坐实了。
「好了,他们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撩开仙池上遮得严密的桃花瓣。
他上半身依旧是人,下半身却是蛇身。
只是上半身也是苍白冰冷的,隐隐可见皮肤下的鳞片。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小桃花,你对我坏一点吧。」
「坏一点,为什么?」
我不解,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叫旁人对他坏一点?
见我疑惑,他只无奈一笑,毫不客气地弹了下我的脑袋。
力道十足。
「疼诶!你这是恩将仇报。」
我捂住头,眼里噙着一点吃痛的泪珠。
见我泪眼汪汪,他嘴角反而上扬。
不过片刻,他又是我熟悉的那副狐里狐气的浪荡模样,哪里还有一点方才的脆弱和敏感?
简直就是东郭先生与狼。
「我们族里有个规矩。」他为我把湿发撩到耳后。
「什么规矩?」我愣住了。
「你救了我,我就要以身相许。」他冰冷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撩过我的耳朵,激起我一阵鸡皮疙瘩。
「上次,上次不是娶了吗?」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上次是订婚,可以反悔的。」他冰冷的手温柔地捧起了我的脸,「我说过的,这次是不能反悔的。」
「有话好好说,你捧着我脸干嘛?」我疑惑。
「你怕冷吗?」他忽然没头没脑问了我这么一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且回答我,怕不怕。」
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双蛇瞳,一时没想过来他怎么问这种没头脑的问题。
他也趁着我发呆,细细地将我一遍遍看过。
「不……」
我那个怕还没说出口,他已经俯身吻住了我。
他的唇也冰冷的,却又极尽温柔。
他扣住我的后脑,将我下巴抬起,叫我去迎合他。
我被吻的迷迷糊糊,才想明白原来怕不怕冷,是这个意思。
直到我喘不上气,直到他的嘴唇也汲取我的温度变得温热,他才不舍地将我放开。
「如果我说怕呢?」
「丫头,你说气话,我不信。」
???
我没得选?
见我郁闷,司魂只笑。
他哪里是冷血的蛇?分明是一个狡猾的狐狸。
「东郭先生救了狼以后,狼做了什么?」
又来了,怎么又是没头没脑的问题?
「做了什么啊?」
见我一脸迷糊,司魂眼中笑意越来越盛,他摩挲着我的唇,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狼当然是吃掉了东郭先生……」
我心猛地一跳。
「小桃花不怕冷对吧?」
他笑的更加邪气,我受他蛊惑,情不自禁地开口:
「不怕……」
他贴在我的耳边,轻咬我的耳垂,带起我一阵颤抖。
「方才那声司魂哥哥,我喜欢的紧,再叫一声……」
司魂的声音宛如来自九重天下,千寒潭里,诱神堕落的深渊。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却偏生自甘堕落与我痴缠,一并坠入仙人所不齿的极乐。
他如恶魔在耳侧,他说:
「小桃花,我和金乌可不一样。」
「我是冷的。」
「全身都是。」
司魂殿华丽的像是月宫。
他生性风流雅致,向来不知什么叫「造孽可惜」,司魂殿雕栏玉砌,兰宫桂殿,砖石皆用千寒玉,夜晚时映着殿中月光,一地月华流转,美不胜收。
司缘曾跟我酸溜溜地说过,千寒玉龙宫也不敢这么用,却被司魂暴殄天物,拿来砌池子。
我抱着司魂在仙池里泡着,他的鳞片和指尖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半寐着,长发散开,慵懒地将头枕在我膝盖上。
司缘曾跟我说,司魂是九重天上最有品味的神仙了。
他懂诗仙太白星君的诗,懂司音上仙的曲子,连愁露酿酒的功夫也是从他那瞧来的。
大雅如他,竟然还知道如何烹一锅人间的红烧肉,烧一份糖醋排骨。
我知司魂品味不俗。
我这一身大红衣裙并着脚上的金铃,都是他为我挑选的。
「若瑰肤白,又乌发,定要穿大红,偏你又是妖女,最宜赤足,再一条扰人心神的金铃。」
他这么说着,又为我编发。
那一条金发链被他编入我的长发,随我颦笑间,带起点点金光。
「摄人心魄。」他是这么说的。
司魂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我很依赖他。
正当我遐想联翩时,忽然察觉膝上一动。
低头看去,司魂已经捉住了我的手。
他醒了。
那双墨色的蛇瞳像一潭化冻的春水,漾着笑意。
他戏谑地盯着我:
「小桃花,昨天……冷么?」
想到昨晚痴缠的司魂,我面上一红。
「司魂,变回去吧……」我僵硬地推推他,「你应该可以,可以化形了……」
「可是我这样……昨天小桃花喜欢的紧呢……」
「不……」我声音干涩。
「小桃花的嗓子叫哑了?」
「不是,司魂……」
「叫司魂哥哥。」他得寸进尺。
「我才不叫!」
这么羞耻的称呼我才不叫。
「随你。」
???随我?他有这么好说话吗?
我狐疑地看着他。
「还是床上的小桃花好说话,」司魂宛如戏精上身,一脸受伤,「只要坏心晾着,就泪眼朦胧乖乖听话,哥哥也叫,夫君也叫,床也……」
「闭嘴!」
我又羞又气,恨不能给他嘴堵上。
「你化不化形?」
我抄起一捧水泼他脸上。
这水却被他轻巧化解,他不无委屈地将头埋在我肩上:
「娘子你瞧,昨日战况激烈,我这司魂殿都毁了……」
我头上无数条黑线:
这不是你昨天显出原形时,自己弄的吗?
「那我不管,我要吃软饭,我要去娘子的芳菲殿住。」
「司魂,你正常点,我害怕。」
「我现在虚弱得很,根本就不能修复司魂殿。」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就差疯狂摇尾巴了。
「……」
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芳菲殿也是一片狼藉,还没有仙池为你温养身体。」我冷下脸来,「不要闹了,把身子先养好。」
「我可以把仙池收入乾坤袖,到芳菲殿桃花树下泡澡。」
听他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才怪!
「你有这个功夫折腾,没功夫呆在司魂殿?」
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着实让人生气。
「……你是不是怕苍羽吃醋。」
他垂下眼睫,藏住落寞的心事,又叫我万般歉疚。
笑话,我才不怕。
他满眼得意:
「那就带我去呀。」
后来我才知道,司魂是恨玄鸦恨的牙痒痒,知他被关在苍羽身体里无法,一定要去示威。
我念了几个仙诀匆匆收拾一番。
芳菲殿好在皆是桃树,法诀催动,很快又抽芽,结出花苞,等司魂的仙池坐落在桃树下时,漫天的花瓣已经纷纷扬扬着落下。
铺就水面一片嫣红。
司魂慢慢走下仙池,悠哉地靠着池壁。
眼前桃李芳菲,热闹非凡,我下意识去瞧旁边的苍羽殿。
他那里还是这般冷清吗?
苍羽殿依旧是漫天繁星,我来与我走,都影响不了他。
这一瞧就看见苍郁古树下,静坐悟道的苍羽。
他早听见了我与司魂的声音,却依旧面无表情,眉宇间依旧是无悲无喜的神情。
「若瑰,我好疼……」
司魂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痛苦。
我慌忙去瞧司魂。
却被他勾住腰直接抱入仙池。
他面上得意,哪有一点痛楚?
「你哪里疼?」我细细瞧他身上,生怕错过一点伤口。
「见你这般看他,心口疼。」
他低头,报复性地咬了我肩胛一口。
我吃痛抬头,就看见苍羽那双金色的眼瞳。
他眼中喜怒难辨,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鄙夷。
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对我死心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对我动心。
与我目光对视,苍羽垂下眼,一言不发,拿起那柄猎妖,转身回了房内。
司魂瞧着他的背影,唇边漾起一个得逞的笑意。
「幼不幼稚?」
这样一个孩子气的司魂,看得我哭笑不得。
「看他难受,我高兴。」
「他不会难受的。」我摇摇头。
司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不语。
他从身后拥住了我,努力给我安全感。
我心中一暖:
「还好,还好是司魂你陪着我。」
「为什么说还好是我。」
他一定很得意,不然也不会这样反问,叫我说出他更多好处。
「因为你,从来没做过伤害我的事。」
我轻轻叹息一声。
「……」
听我这么说,司魂身子一滞。
他并未去接我的话,只垂下眼,睫毛扫在我脖颈,叫我有些发痒。
他嗓音忽然变得艰难晦涩:
「如果,如果我做过呢……」
「你做过吗?」我诧异地偏过头去看他。
「……没有。」
「那不就好了。」我撇嘴。
「如果做过,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毕竟我也真的没恨过谁,你看苍羽好像很坏,但是究竟我也不恨他。」
司魂不再多说,只静静抱着我。
沉默许久,我也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僵硬,于是我轻轻推他,笑道:
「司魂,不说这个了,我想喝你酿的桃花醉。」
早听司缘说过,司魂酿酒是九重天上的一绝,现又偷得浮生半日闲,当然不能放过。
想当初苍羽吝啬,连愁露酿的酒都不曾给我这个贪杯的小妖。
哼,现如今谁稀罕,我这里有更好的。
「好呀,我们先去摘桃花。」
司魂总宠着我,不管我说什么他都答允。
有时候我也怀疑,司魂是不是不会拒绝我?
「这不简单。」
我一抬手,纷乱的桃花花瓣吹成一阵甜蜜的风,预备着落入我手中。
他只是宠溺地捏住我的指尖,眼中无限温柔:
「懒虫,要自己摘的。」
司魂倒是真有雅兴。
桃树生的低矮,我坐在枝头伸手去摘,摘下的桃花兜在裙上,司魂在底下守着我。
其实根本不用,这么矮的树枝我又摔不着,奈何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司魂生的极好看,总能叫我不小心看的失神。
风吹着他束起的长发,他仰着头一脸认真,又一副圣洁不可攀折的模样。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变成蛇呢?
有几次我瞧他瞧的愣神,伸出的手忘了折花,呆在原地。
司魂也不叫我,只偏着头冲我笑。
等我回过神就瞧见他一脸戏谑,我红着脸,先发制人地嗔怪道:
「你笑什么!」
「小桃花,你想什么?」他倒是一挑眉,眼中暧昧不明,「还是在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由得俯下身,凑近去听。
他只张张嘴,我只能伸着身子,靠的更近。
谁知他趁机捏住我的下巴,仰头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不待我抽身,他又扣住我的后脑,叫我无处脱逃,加深了这个吻。
他宛如一个狡猾的蛇,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狩猎的机会。
明明是他有意攀折,叫我挣脱不开。
可树荫下的影子看上去,却像女神垂怜虔诚信徒,赐下恩惠。
他吻的专注,我绷着身子,重心不稳。
终于在他要抽身时,我从树上跌了下去。
我摔在了司魂身上,司魂毫无设防,被我带着仰倒在草地上。
我坐起身子,怒视着身下的司魂,司魂却也愣住了。
衣裙中的桃花旋即尽数洒落,漫天芳菲,兜头将我们淋了个遍。
我们从各自的眼睛里看见对方的狼狈。
一个满头桃花,发丝散乱,衣衫染尘,哪有一点上仙的清冷模样?
一个双目圆睁,面颊绯红,衣衫被枝桠划出一道口子,哪有一点妖女的自我修养?
我们呆呆地对视半晌,最终都绷不住笑出声。
「司魂,你看上去好傻。」
「若瑰,你看起来也不聪明。」
「只可惜这些花儿都糟蹋了。」
笑过后,我才发现我这样坐在司魂身上实在是太尴尬了。
我的耳根红了。
我要起身,司魂却拉住了我,不依不饶:「把我弄成这样,又想逃了?」
「不是,我起来……」
「这样就好,我不乱动。」
他乖巧地看着我,满脸的期待。
司魂深情时,能撩得人神魂俱失,叫一池寒潭都沸腾,当他乖乖不动,认真的时候,他又有叫人灵魂都安静的能力。
我只能坐在他身上,伸手替他把头上的桃花细细拣去。
「可要仔细点,还有花蕊呢。」
「知道了闭嘴吧。」
司魂果然如他所说,一动不动。
只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我。
他的眼中映着我身后三月春光,灼灼桃花。
我眼中映着他长发散乱,满眼渴慕。
从眉眼到脸颊,从嘴唇到锁骨。
他只慢慢看,辗转着依恋。
我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结巴着:
「看……看什么?」
「看我结发之妻。」
他是这么说的。
也是这么做的。
他抽掉我束发的玉簪,掬起我一缕长发在手里。
他一双手骨节分明,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连他手上的玉簪都黯然失色。
他将我们的两缕头发系在一起,孩子气地跟我炫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人间是这么说的,司缘也是这么说的。」
见过他浪荡不羁,见过他脆弱敏感。
倒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幼稚。
我弯了弯嘴角。
「好不好啊?」他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但是……」
但是什么呢?但是我想回弱水西?但是我不想留在九重天了?
司魂贵为上仙,定然不可能跟我回弱水西。
我面上犹豫,却被他捕捉到一丝端倪。
于是我还没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将我抱起。
我忙回过头看那一地桃花:
「司魂,我们不酿酒了?」
他不回答我,只大步往芳菲殿去。
「司魂?」
我小心翼翼地仰着脸看他。
司魂却并不理会。
芳菲殿内叫他收拾的整洁,帷幔如雾,床铺柔软,焚着清雅的木香。
他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将我丢在床上。
不待我起身解释。
他就像一条狩猎的毒蛇,欺身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桃花,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些?」他抬起我的下巴,入目又是那对冰冷的蛇瞳,「才没叫你印象深刻?」
「司魂,你听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想……」
「你想苍羽还是玄鸦?」
他松开钳制我的手,眼睛慢慢红了。
强撑着的霸道专横,在醋意面前不堪一击。
他长睫垂下一片阴影,俨然又是一个孤独的司魂。
他将头伏在我的脖颈处,像一只小兽乞求垂怜。
他哑声道:「若瑰,也爱我一下,好不好?」
要命,我的心又软了。
不待我开口,司魂温柔地将我抱起。
他那面魂镜就立在我们面前。
仙雾萦绕,四面皆篆刻复杂的咒语。
镜子里照见那个半妖半仙的司魂和他腿上那个一脸疑惑的我。
他说:「若瑰,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他念了法诀,眼前镜子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才看见玄鸦将我带走后发生了什么。
订婚宴布置得极其华丽。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仙袍,等了我许久。
从熹微等到日暮,等到宾客面面相觑,三三两两地散了。
他依旧在等。
月光照见司魂殿外,一个孤独的影子。
他一直等到游鸾带着司礼仙子,哭丧着脸到他司魂殿赔罪:
「若瑰上仙被劫走了。」
「对不起……」
看到这,我歉疚地低下头,那会我压根不知道司魂对这场订婚宴如此上心,我以为他不过是说说而已。
司魂并不答我,他的手在我衣裙下游移,指尖冰冷,带起我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司魂……」
「乖,你专心看……」他贴着我的耳廓低语,又是一副受伤的样子,「就像订婚宴那天一般,不用管我。」
我一阵愧疚,本想推开他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的司魂在追寻我的下落。
他竟然去了鬼蜮。
鬼蜮笼着一层侵蚀灵魂的瘴气,终年不散。
这是为三界所不容的游魂们的去处,只有衰败死寂,茫然的孤魂们终日游荡,既不能投胎,也不能死去。
若是误入鬼蜮,甚至可能在鬼蜮迷途,无处脱逃。
「因为玄鸦把我送你的金铃,丢在了鬼蜮。」
我就看见镜子里司魂从九重天杀到鬼蜮下七层,拎着鬼蜮判官的领子问我的下落。
鬼蜮判官也很无辜,他哆哆嗦嗦地反问司魂:「您不是司魂上仙吗,魂魄的去处您比小的们更了解啊。」
司魂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火攻心,忘了自己的本职。
他是司魂啊。
在三界搜魂是极耗费精力和法术的。
他从朝生暮死的蜉蝣问到八千岁为椿的大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镜子里的司魂因为去了一趟鬼蜮,再不眠不休地搜魂,已然是强撑着精神。
那时的他,在仙体和妖身之间勉强维持着平衡。
他这么说着,手掌已然划过我的脊椎,激起我一阵轻颤。
「若瑰,你不知道,我怕极了。」
然后他就想到了与我关系第二好的司缘。
此刻司缘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坐着用苍羽,我的,和他的红线织毛衣。
看见司魂杀气冲天地冲进他司缘殿,司缘吓得哆嗦着,一阵交代:
「我不是故意的!反正你们都不喜欢若瑰,若瑰也不喜欢你们,你们的红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来织毛衣!」
司魂一脸莫名其妙:
「……我想问你有没有见过若瑰。」
司缘有些不打自招的尴尬,讪讪一笑:「怎么了,我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别听他的,司缘眼神不好,看不出我喜欢你。」
「……我也没看出来。」我咕哝一声。
「没关系,会叫你看出来的……」
司魂这么说着,手指继续向上游移。
「别……司魂……你这样我……很难受……」
他这般叫我既不能专心看着魂镜,又不能专心感受他,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叫人心乱。
于是我红着脸按住他的手,制止他更过分的行为。
「小桃花,苍羽就在隔壁,你说他知不知道你在求我?」
见我身子一滞,司魂眼中妖气与醋意愈盛。
「别,司魂,你别这样……」
我伸手去推他。
「求我大发慈悲,不如求求自己,等下小声一点,以免苍羽听见。」
他轻而易举地将我双手钳制住,腾出一只手慢慢点火,又置身事外地看它燎原。
「魂镜若是没有法术催动,只是一面镜子。」
他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去看镜子。
镜子里二人长发纠缠,不知不觉间我的腿已经缠上了司魂的腰,他一只手禁锢着我,竟然分不出是谁离不了谁。
是妖女在诱谪仙堕落,还是谪仙自甘坠下九重天,在她裙下俯首,只愿窥见一点极乐。
都不重要了。
他慢慢抽开我衣襟前的系带。
「得让你这个没心肝的妖女难受,却又不舍得你疼,只能出此下策。」
大红色衣裙与我一并瘫软在他的膝上。
「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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