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狱卒到丞相:好人丙吉的好运气
打出王炸:古代大男主如何逆风翻盘?
汉武帝雄主迟暮的最后 4 年,朝野被「巫蛊」折腾得人心惶惶,京师三辅一带笼罩在血色恐怖之中。
最先中标的是已经当了 12 年宰相的皇帝连襟公孙贺。
他有个宝贝儿子叫公孙敬声,是个典型的坑爹二世祖。
这货仗着姨妈是皇后卫子夫,舔着脸跟姨夫讨了个九卿之一的太仆高位,不仅挪用军饷、骄横跋扈,还色胆包天跟表妹阳石公主私通。
偷睡人家闺女也就罢了,竟然胆敢「扎小人」诅咒便宜老丈人。
扎小人也就扎了,居然还不小心被人告发了。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受公孙敬声牵连,他老爹、老娘、情人、表哥、表妹等老卫家头面人物统统人头落地。
由此,太子刘据在朝堂的母族势力基本清零。
深感外戚不可信的汉武帝破天荒地从他们老刘家选了个新宰相,并派宠臣江充继续调查巫蛊案。
素来与卫皇后母子关系不睦的江充深知皇帝年事已高,如果不把储君彻底扳倒,将来必遭反噬。
于是他心一横,趁势给太子扣上了借巫蛊弑君谋反的屎盆子。
已待机 37 年的刘据哪受得了这种委屈,愤然发兵干掉了江充。
虽解了一时之气,却也在形式上坐实谋反罪名。
他的太子卫队对付个把弄臣还算绰绰有余,遇上朝廷正规军就不够看了。
新宰相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 120 多个儿子之一,原本并不想跟太子爷死磕,但圣命难违,不得不硬着头皮率军「平叛」。
几番对撞下来,刘据底牌尽失、山穷水尽。
但与老爹同样高傲的他并不会束手就擒,而是与其母卫子夫刚烈地选择了自杀明志,他老婆史良娣、长子刘进及儿媳王翁须也相继遇害,连大约刚满月的皇曾孙都被收押入狱,吃起了牢饭。
老皇帝行将就木,储位当然不能悬空太久。
「遗世独立、倾国倾城」的北方佳人李夫人有个哥哥叫李广利,为把亲外甥昌邑王刘髆推上储位,他和自己的亲家、当朝宰相刘屈氂秘密结成统一战线。
可惜保密工作不到位。
司马迁的疑似弟子、下半身同样挨过刀的内史令郭穰偷偷向汉武帝打了小报告:
刘屈氂和他老婆扎小人咒你死!
手段实在没创意,帝国这么多高层大佬,竟然都只会这一招。
子嗣单薄的汉武帝本就对逼死太子懊恼不已,愤然恢复早在文帝时就已废除的夷族刑罚赏给了江充全家,现在对堂侄和小舅子当然也不会手软:
刘屈氂东市腰斩、其妻枭首示众,李广利夷灭全族。
隔三差五的惊天要案、捕风捉影的大肆株连,导致帝国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压力山大的司法系统忙得团团转,长安各大监狱人满为患,不得不征用空置的府邸充作临时看守所;办案人手严重不足,只好从全国各地借调狱吏进京协助管理囚犯。
其中,从山东曲阜调来的小狱警名叫丙吉,他负责看管的临时监狱里关押着一个特殊的犯罪嫌疑人:太子刘据留在人间的唯一骨血。
当时,没有人预见,这个小小的人事安排将深刻改变汉帝国未来走向。
更没有人意识到,一个小狱卒微弱的人性光辉,竟可以照亮那片污浊的夜空。
丙吉是法学科班出身,对大汉朝律令体系十分熟悉,早在多年前就当过中央政府的廷尉右监,只是因为卷入一场罪案被一撸到底、撵回老家从零起步。
二次进京机会难得,按说应该充分汲取教训、明哲保身才对,但丙吉心性不改、宁折不弯,不求左右逢源,只要身正心安。
他给自己定了唯一一条标准:
一言一行,首先要过自己心里这道关。
领导下令从速调查定罪,深知其中冤情的丙吉却既不问案,更不动刑,拖拖拉拉磨洋工,导致巫蛊事件连岁不决。
襁褓中的皇曾孙由于先天带着「谋反」原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晦气。
丙吉却冒险逆行,不仅给他单独找了间宽敞干燥的囚室,还安排淮阳人郭征卿和渭城人胡组这两个刚生育不久且忠厚本分的女囚轮流照顾。
甚至经常拿出微薄的工资给这个小萝卜头采买肉蛋、添衣加米。
在那个儿童夭折率极高的时代和环境相当恶劣的狱中生存条件下,皇曾孙屡屡感冒发烧,数次命悬一线。
丙吉到处寻医问药,竭尽一个狱卒的最大能量挽救这个命途多舛的婴儿,并怀着最朴素的愿望给他取了一个与老百姓家孩子一般无二的名字:刘病已。
公元前 87 年,70 岁的汉武帝为帮助幼子刘弗陵扫清接班路障,不仅残酷赐死储君之母钩弋夫人,还借着某神棍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的理由,下令清空京城监狱,无论罪名轻重一律处决。
这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听到风声的丙吉眉头紧锁着望向幽深的牢笼。
在生命和良知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违抗已乾纲独断 54 年的老皇帝命令,后果前车可鉴。
可如果置身事外当鸵鸟,任自己管理的监狱血流成河,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冤魂,良心能安吗?
内心失序、信念坍塌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纠结片刻,他笃定而决绝地下达命令:
紧闭狱门,把钦差挡在外面!
奉命到丙吉所在监狱执行大清洗任务的,恰巧是告发刘屈氂的内谒者令郭穰。
他可能还是头一次见到普天之下竟然有人敢在汉武大帝圣旨面前玩非暴力不合作,气得脑子瞬时短路、无计可施。
丙吉隔着大门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
我这狱中关着皇曾孙,其他人尚且不该无辜蒙冤而死,何况皇帝陛下的嫡传骨肉呢!
郭穰也是个实在人,拎着尚方宝剑竟然既不调兵也不破门,就这么杵在狱门外跟丙吉僵持了一整晚,直到天光大亮才跑回宫里参了丙吉一本。
或许是老皇帝头脑突然恢复了清醒,或许是持续一夜的血腥大屠杀触动了他的神经,又或许郭穰本就是在和丙吉唱双簧、引导迟暮的汉武帝得出了「这是天意」的结论,并主动下诏大赦天下。
丙吉一念之仁,不仅保住皇曾孙,还救下了全监在押囚犯,也算功德一件。
虽然因为长安各大监狱人「去」楼空,他再次面临失业,但从丙吉眼中看不出半丝落寞。
晨光透过狱门洒在他身上,泛着清辉,五彩斑斓。
刚满 4 岁的刘病已终于和其他狱友一样重获自由,但尴尬的是,由于他的直系监护人均已过世,监狱工作人员不知道该把他移交给谁。
丙吉便亲自写了封文书,盖上公章,派人把刘病已移送到京兆府。
可惜,对这么个没名没分的小不点,京兆尹并不知道该怎么安置,索性拒不接收,又把人退了回来。
丙吉人微言轻,也不敢去找京城市长理论,只好又跑到掌管皇室供给的掖庭协调,结果不出意料又吃了闭门羹:没有诏令,恕无特供。
实在没辙了,自己养吧,大概率还没成亲的单身汉丙吉又多了个拖油瓶。
然而,直男带萌娃,难度是史诗级的。
丙吉只好自掏腰包雇佣已刑满释放、正准备回老家的胡组和郭征卿留下来继续照看这个无家可归的皇曾孙。
后来,刘病已姥姥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实在不忍心看到曾外孙孤苦伶仃地流落在外,不顾年事已高,毅然把他接回家里亲自抚养。
命途多舛的刘病已终于见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可惜刚混个脸熟,世事又起了变化。
仅仅几天后,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留下两道遗诏撒手人寰。
一道是为辅政大臣霍光等封了侯爵;
另一道是将刘病已收养于掖庭,并录入皇家宗谱。
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为了有点脸下去见冤死的老婆孩子,回光返照的老皇帝总算恢复了点英明神武。
丙吉奉命把重归皇室的刘病已送到掖庭门口,办理好一系列交接手续后,依依不舍地与自己精心养育了 4 年的小朋友挥手告别。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小家伙哭成了泪人,却也不得不服从命运的安排。
13 年后,只比刘病已大 3 岁的小爷爷刘弗陵突然驾崩,由于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辅政大臣霍光决定征召比刘病已大 1 岁的小叔叔刘贺过继为皇太子、继承大统。
而霍光派去迎驾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小狱卒丙吉。
那一晚的壮举虽然害他丢了工作,却也让帝国高层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一位心善头铁的耿直 boy。
这 13 年间,已结婚生子的丙吉辗转各大衙门,历经多岗位锻练,相继干过车骑将军市令、大将军长史(霍光的秘书长)等要职,现已晋升秩比二千石的高官光禄大夫,深得这位古今第一权臣信重。
这 13 年间,刘病已斗鸡走马、读书游历,长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市井青年,如今正新婚燕尔、喜得贵子,整天忙着洗尿布,对时局动荡大概既不关心,更没野望。
虽然他老丈人许广汉当年做过新君老爹昌邑哀王刘髆的侍从官,时任掖庭令张贺跟他关系相当铁,但刘病已似乎并不想走谁的后门,无意摆脱目前未及小康水平的平民生活。
春有百花秋有酒,老婆孩子热炕头,夫复何求!
然而,天上的馅饼非要砸你,躲都躲不掉。
小叔叔刘贺从小没爹管教,为人做事极其没谱,在龙椅上仅过了 27 天瘾,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霍光和张安世以「荒淫无行,失帝王礼宜,乱汉制度」的罪名联手拽下神坛,后来发配到江西南昌当了海昏侯。
国不可一日无君。
霍光、张安世、丙吉以及太仆杜延年紧急开了一次碰头会,提名储君人选。
丙吉官最小,首先发表意见:
我考察过皇室这帮小年轻,没一个像样的。听说武帝有个曾孙养在掖庭,通经术、有美材,行事稳重、有礼有节,我推荐他。
看来这 13 年,丙吉虽然没有介入刘病已的生活,但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成长,对其经历和特点如数家珍。
杜延年过去也是霍光的老部下,说话自然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儿子杜佗和刘病已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铁哥们,深知这位皇曾孙不简单,同样对其赞不绝口。
张安世对刘病已这个名字也并不陌生,儿子张彭祖跟他是同班同学,当掖庭令的哥哥张贺对他赞不绝口,要不是自己拦着甚至差点把孙女嫁给他,现在顺水推舟结个善缘,何乐不为!
霍光见仨小弟意向一致,又把刘病已的条件和其他备胎比对了一下,也深感这个没资历、没背景的职场小白最合适。
而且八竿子打一打,从哥哥霍去病那里论,爷俩也算沾亲带故,当即拍板:
就他了!
带着仪仗恭迎新君的任务当仁不让又落到了丙吉身上。
13 年弹指一挥间,当年弱不禁风的小不点已长成人高马大的壮小伙,而当年那个一脸英气的小狱警也已变形满面沧桑的中年男。
13 年后掖庭门口再相见,丙吉欣慰地端详着少年,拱手间悄悄拭去两行热泪。
少年困惑地注视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大叔,狐疑地登上了那辆专门为他准备的軨猎车。
他并没有认出丙吉。
新君继位后,君君臣臣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没有发展私交,更没有亲密沟通。
知道当年原委的四位辅政大臣中金日磾早逝、上官桀和桑弘羊谋反被杀,只剩下一个霍光。
然而,小皇帝每次跟大权臣单独相处时都有如「芒刺在背」,当然不会闲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丙吉本人更不是邀功买好的性格,对当年的善举绝口不提,慢慢烂在了肚子里。
丙吉有个叫伍尊的小跟班,并不理解老板为什么甘当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整天撺掇他找皇帝爆料真相,巩固革命友谊。
然而丙吉的头脑没有发热。
既然当初的选择不是投资,现在当然不求回报。
游走半生从心所欲,现在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何必破坏内心秩序呢!
不想节外生枝的丙吉毫不迟疑地否决了伍尊的「好意相劝」,将往事彻底尘封。
伍尊可能对领导意图领会得不够准确,居然绕过丙吉偷偷上书,把当年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可惜,刘病已并没有看到这份报告,因为丙吉早就对这个老部下作了「防范」,奏折尚未呈到御前,就被他「滥用职权」压住了。
因此,新君对几位老臣一直是尊重有加但公事公办的态度。
入继大统后,他给霍光的封邑加到一万七,张安世加封万户,丙吉和国丈许广汉以及牧羊归来的苏武也同时封了关内侯。
霍光死后,刘病已册立他和平民皇后许平君的儿子刘奭为皇太子。
在为年仅 8 岁的储君遴选启蒙老师时,刘病已的视线一一扫过群臣,最终还是选择了在他心中学识和人品双双过硬的丙吉为太子太傅。
不过「柔仁好儒」的太子爷可能不大喜欢狱吏出身的丙吉,趁着跟他爹一起吃饭的机会委婉吹风:爹,我建议你多用一些儒生,那家法家学派的人治国理政过于严苛了点!
刘病已气得差点摔了筷子!小屁孩懂个屁!
但念在他死去亲娘的份上,总不能轻易废掉,还是耐着性子凑合教育吧:
咱们大汉自有大汉的制度,都是以「霸王道杂之」,那些儒生不识时务,总是「是古非今」,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能顶什么用!
这是历代帝王第一次公开承认「外儒内法」的治国之道,选择狱吏出身的曲阜人丙吉为太子师,显然包含着老爹的良苦用心。
可惜刘奭大概没听进去多少,几个月后便换了新老师,丙吉升任副宰相。
公元前 66 年,25 岁的刘病已借着霍光的老婆闹事之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掀翻霍家,正式亲政。
或许是刘病已心术高明、驭人有术,又或许是丙吉为人厚道、持中守正,虽然脑门顶着浓重的霍氏标签,但并没有受到株连,继续担任御史大夫。
恰在这一年,一个过去曾在宫里当差的老婢女,因为离职后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无计可施之下给掖庭令写信邀功,说自己当年曾在监狱里照顾过幼龙在渊的刘病已,希望朝廷解决自己的退休待遇。
事涉皇帝,掖庭不敢怠慢,赶紧逐级上报。
刘病已高度重视,指示有关部门彻查真相。
实际上真相并不难查,当年在那所临时监狱当差的人还有不少健在,丙吉无疑就是最重要的证人。
一天,负责调查皇帝 4 年班房经历的警探找上门来,求证老婢女所言是否属实,丙吉思前想后,置身事外已不可能,不得不据实作证:
那个老婢女最开始确曾短暂照顾过皇曾孙,但因为毛毛躁躁总出纰漏,被我打了板子炒了鱿鱼,现在居然舔着脸跑来冒功!
真正有功的是胡组和郭征卿,她们才是陛下的乳母!
不久,经过有司缜密侦察走访,真相渐渐浮出水面,25 年前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还原在刘病已面前,他 4 岁前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终于串了起来。
原来,自己人生的前 4 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
原来,自己早在襁褓时期就数次光临过鬼门关。
原来,竟有个萍水相逢的普通狱吏曾豁出性命救过自己。
原来,那个狱吏曾给自己当过 4 年的「超级奶爸」。
原来,4 岁前那个伟岸的保护神竟然就是自己现在的副宰相。
而他,居然从未透露过半个字!
刘病已枯坐在龙榻前号啕大哭,任泪水夺眶而出、肆意奔流。
原来,人世间不止有血雨腥风,也有脉脉温情;不止有尔虞我诈,也有正道光明。
作为比肩刘邦、刘恒、刘彻,唯四拥有庙号的西汉明君,很有人情味的刘病已连下三道旨意:
那个老婢女虽然给自己加了不少戏,但毕竟也算照顾过自己,身份从奴婢提升为庶民,奖金 10 万。
当年喂养过刘病已的女囚胡组和郭征卿已死,厚赏她们的子孙。
丙吉「厥德茂焉」,品行登峰造极,对皇帝有再造之恩,特旨册封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
然而,丙吉当时已经卧病在床,并不知道朝廷正在给自己筹备封侯典礼。
刘病已担心丙吉撑不下去、自己报恩无门,便准备趁人还活着到他家里先把册封仪式搞完。
接替丙吉担任太子太傅的尚书大家夏侯胜是个宿命论学者,他坚持认为丙吉这样的大好人应该寿命不短:
我打赌,他绝对死不了!
我听说凡是积了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到好报并荫及子孙,现在丙吉虽然病得很重,但绝不至死!
或许是因为丙吉确系吉人,不久果真痊愈,并在大约 5 年后继任宰相、位极人臣。
值得一提的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病已在得知丙吉为自己取名的缘由后不久,为免民间满大街叫去病、病已、弃疾的百姓避讳之扰,正式改名刘询,再次俘获一波民心。
当然,要说丙吉完全是因为圣眷当的宰相,也不客观。
除了皇帝的信任和敬重,丙吉的治政能力同样相当在线。
汉宣帝年间,降服西羌、监察吏治,设置西域都护府、推动农业连年丰收、归化匈奴日逐王万人来降等盛举,都发生在他主政及辅政时期。
《汉书》中记载了一个「丙吉问牛」的故事,从中不难管窥他的执政理念和思维段位。
说一年春天丙吉出门办事,路上碰到有人打群架,死尸和缺胳膊断腿的伤员横了一路,丙吉瞟了一眼,问都不问直接飘过。
过了一会儿,又碰到一个赶牛的。
见那牛气喘吁吁,热得直吐舌头,丙吉专门停车询问:
你赶着牛走了几里路?
俩人交流一番后,丙吉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秘书很诧异:
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闻不问,竟然跑去关心一头牛热不热的小问题,这是什么脑路!
丙吉的回答很见功力和水平:
百姓斗殴,自有长安令和京兆尹去管,宰相只要抓好赏罚考核就够了。
但是现在远未入暑,牛竟然热成这样,说明气候异常,农业上要早做准备才行。
秘书听完差点给跪,后人读来也大多叹服。
公元前 56 年春天,丙吉被御医下了病危通知书。
汉宣帝刘询以敬待长辈之礼亲自跑来探视。
在病榻前聊起未来的人事布局,刘询郑重地征求丙吉的意见:
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可以接班呢?
丙吉三缄其口,坚决不肯背后议论同僚。
或许刘询的内心一直很孤独,还有谁能像丙吉一样无私地替他着想呢?
看着天子悲伤而热切的眼神,丙吉仿佛模糊了这位一代英主和当年那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小屁孩。
那就最后再帮帮他,推荐一个靠谱的宰相吧!
著名酷吏杜周(据传是大名鼎鼎的京兆杜氏奠基人,子孙后代中杜预、杜如晦、杜甫、杜佑、杜牧等名人辈出)以敦厚著称的儿子杜延年当年也是刘询即位的鼎力支持者,他应该可以护住皇帝周全。
还有以秉公执法著称的于定国和对后妈都极其孝顺的陈万年,有他们在,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转过年正月二十六,一身正气、一生正派的丙吉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汉宣帝亲自主祭,赐谥为「定」(根据谥法,纯行不爽曰定),并下旨随葬杜陵,5 年后入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也算圆满盖棺,求仁得仁。
实际上,丙吉的厚道确实与生命相始终,并没有因为当了大官而丢掉小吏的操守。
他的秘书业务能力不行,无法胜任宰相助理的岗位需求,他只是给放了长假,让其自动离职,并没有严苛处罚。
有人指责他纵容下属、赏罚不明,宰相当成了老好人。
只有他心里清楚,当年杀的人还不够多吗?世界变得更好了吗?老百姓的生活改善了吗?
从此,公府不惩处属吏成为惯例,大汉再复宽厚雍容之风。
他的司机平常喜欢喝几杯,完全不懂得喝酒不开车的硬道理,甚至有一次在宰相官轿上吐得一塌糊涂,气得相府管家坚决要求跟他解约。
丙吉听说后和颜悦色地替他求情: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规定是可以辞退的。
但谁家敢聘用一个被宰相解雇的人呢?
你让他后半辈子怎么过?
车脏了擦擦即可,人犯了错,好好教育教育就行了。
终于保住饭碗的司机感激涕零,更加兢兢业业、卖力报恩。
有一天,他在路上看见一个手持赤白色囊的驿卒骑着快马飞奔而过。
出身边郡的他意识到,这是有紧急军情,赶紧开足马力狂追上去。
获悉匈奴人入侵云中、代郡的情报后,政治敏感性极强的小司机火速赶回相府向老板如实禀报。
丙吉第一时间查阅了戍边将士和北疆干部名册,并初步构划了几个可行的应对方案。
等到几分钟后汉宣帝急召重臣商议此事时,只有预有准备的丙吉侃侃而谈、言之有物,其他一脸蒙圈的大臣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统统当了成全丙吉贤名的神助攻。
下朝后,丙吉连连感慨:
天下没有什么容不下的人,只要善于用其长、容其短就可以了。
如果没有小司机的情报支持,我怎么能得到领导表扬、怎么能让组织更信任呢!
或许,世事真的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当然,回报不是目的,只是副产品。
我还是我,还是当年长安狱中那团微弱的星火。
我选择善良,只是不想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