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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成武帝世祖沈佑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53 更新:2026-06-08 13:50:55

大成武帝世祖沈佑篇

1.

老实说,我不喜欢我爹。

我跟我爹的关系很不好。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他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皇帝!

从我开始记事,我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侍女说是有一年特别特别冷的冬天落下的病根儿,本来这件事情应该告诉我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娘老是拦着。

在我的印象里,我娘是个温柔爱笑的女子,对待宫人们都特别的谦和,从不发怒。可只有这件事情上,我娘却难得地发火,她凶凶地对宫人们说,谁要是敢把这件事情透露给我爹,就要按宫规处罚他们,绝不留情。

所以,对于我娘生病这件事,我爹愣是一个字也没听到。

关键是他还蠢得厉害,每次来我娘这里时,就知道像个傻子一样乐呵,一句话能笑三声!

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高兴的事儿。

所以我爹娘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在廊下翻白眼。

定和九年的时候,我娘又怀上了。

结果这个糊涂皇帝开心得跟什么似的,问都没问我娘的身体!

她咳得脸通红的时候,他在哪?

他躲在议事殿里没日没夜地叫人。

那些老头子、外邦人,在他看来比我娘要重要得多!

我娘生产的时候,他半夜才过来,也不知道做什么那么忙,还是上朝的那身礼服,换都没换。

呵!

做作!

娘生了个妹妹。

他看上去特别高兴,但却没陪我娘多久,然后又去上朝了。

天天就知道上朝!就知道上朝!

他这么爱那群老头子、外邦人,怎么不和他们过去?

欺负我娘算什么本事?

我为我娘抱不平,但我娘却不以为意。她劝我说,现在刚打下一片地,事情多得很,你爹能来看娘就已经很好了,你看他那样子,怕是这一宿压根就没合眼。

她还对我说,不要让我去烦我爹,更别去闹他。

没办法,我只能点头答应。

妹妹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我娘就倒下了。她躺在病榻上念叨着的,还是不要去打扰我爹,她说外邦现在刚刚并入成朝,根基不稳,若是让我爹分了心,没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好,那到时候会给成朝留下巨大的祸根。

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担心一下自己吗?

但是这次,我爹很快就来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娘的病实在瞒不住了。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我爹在我娘的宫殿里发脾气。他揪着那些太医的衣领,赤红着眼睛,青筋暴起,像是要生吞了他们。

要不是我娘让人拉着,我真怕他直接把人九族都抄了。

结果一坐下来,那头凶兽就不见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现得比我还要懦弱。

他骂我娘,说我娘傻,说我娘她们是世上最傻的人,为他不值得如此。

这句话我赞同。

但我娘在病中,却笑得很甜。她对他说,他是世间最好的皇帝,他守护天下,她们来守护他。

我娘还说,他太累了,才刚刚四十岁,头发都快白了。

我都惊呆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年轻?!

看上去不像啊……

而后,娘抚着他的鬓角说,要是她走了,没有人再照顾他、关心他该怎么办啊。所以,让他以后一定要再找个可心的人,不用常去看她,她有淑妃姐姐作伴,是不会孤单的,而且她还要提前告诉淑妃姐姐,这盛世已经如她所愿了。

我爹又哭了。

他就像个哭包一样,声嘶力竭,喉咙都哑了。

不久之后,我爹册封我成了太子,给我娘冲喜,又亲自给她准备好了皇后的册文旨意,只等我娘能够起身……

但是我娘再也起不来了。

定和十一年春天,我娘就去了。

他们说,从来没有见到一个帝王哭成这副模样。

2.

那一年,我六岁。

左手牵着弟弟,右边是还在襁褓中的妹妹,跪在我娘的灵前。

除了哭,我没有办法更加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悲痛。

也是这一年,执政二十年的爹终于罢了早朝。

他抱着我们兄妹三人,哭得比我这个小孩子还要凶。

朝臣们像车轱辘一样哄他、哄我……

直到有人说,再这么哭下去,大成朝的江山就完蛋了。

他才不哭了。

呵。

果然。

他从来就不爱我娘。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的皇位!

这之后,他装模作样病了一场,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了我娘的陵墓里。

为了扔东西,还天天和朝臣们吵架。

臣子们骂我爹,说他糊涂了,是不是非要把整个国库都塞到陵墓里才罢休?

我爹不听,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说,身后名他不要了,他只要我娘在地下过得好一点。

呵!

假惺惺。

我对他的嫌恶又多了几分。

而且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像带挂件一样,把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没见到我,他就得像老糊涂一般,让人到处搜宫般地找我,就是为了继续把我拘在他的旁边。

不久之后,他给我找了两个老师,都是学武的,还很凶。他对他们说,一定要严格严格再严格地要求我,若有一丝懈怠,就要拿他们是问。

这种旨意下来,两个老师都不敢对我有丝毫的宽仁,对我严苛得仿佛我不是他亲生儿子似的。

什么苦,练什么。

什么累,练什么。

那个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以后一定是想把我扔到军营里,然后让我累死在军中,最好战死在边关陪我娘去,这样他的皇位就能万万年了。

——宫里悄然传播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皇帝么,最宝贝那个破皇位了。

3.

我娘去世的第二年,他改了年号,然后带着我去亲访大儒,在大儒面前,他没有一点儿皇帝架子,长揖到底请别人出山给我当老师,恭敬谦卑得比张三对他的时候还要恭谨。

我有点傻眼。

几经恳求之下,大儒们出山了,而后入了太子宫,成了我的老师和幕僚。

他对他们极好,衣食住行比他自己用的都好。

大儒们教我的时候都说,在知道他是皇帝时,大家都惊呆了。他们只听说当今皇帝礼贤下士,以为不过是朝臣们传扬出来的名头,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传言不假,实际更甚。有这样的皇帝,成朝何愁不能再起?

我一边听着,一边想着。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产生了质疑。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改年号,一个比一个吉利,连用了五个都不满意,最后终于敲定了「长寿」两个字。

定年号的那天,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爹这年号是为你取的,你一定要让自己好好的,长命百岁。

这话他没跟臣子们讲,臣子们都以为他是为自己取的,纷纷劝他不要像以前那些皇帝、甚至不要像先帝一样,追求长生误了国家。

他很难得地没有申辩,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而后他开始大封,他给我异母弟早早封了地,然后取消封地的置军权,让封王们从此之后只能使用自己的卫队。随后他又把卫队制式做了限制,虽然惹来很多人不满,但却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他跟我说,皇权一定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外封的任何亲王,都不可信。

这世间,若想休止兵戈,只能是让自己的手中,握有更凶恶的刀兵。

我不喜欢他。

可我不得不承认,他对我很好,手把手地教导我,任何东西都对我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我问他,你教我这么多,你不怕吗?

他把我头一拍说道:「傻小子,要你爹怕什么?」

我说,李昭仪的话本子里面都写,皇帝都怕儿子抢他们的皇位。

他不以为意地嗤笑,她写的那些东西没必要信,他现在所有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

旁边的人听得战战兢兢,哗啦啦地都跪了下来,好像怕得很的样子。

他把我抱在他的怀里,摊开奏折对我说,他还要教我更多,我是未来皇帝这件事,不容任何人置喙。

从此之后,无论大事小事,战事民生,他都让我参与进来。一百本折子里面有一半都是他带着我批。

以前的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成朝是这样强大的一个国家,士卒百万,铁骑无数,良田万顷,国库充实。

可谓仓储之积靡穷。

纵然周边小国环伺,可人人提到成朝,都不得不称一句,天朝上国。

他们奉成朝为主君,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不敢有任何懈怠,每年递来的折子,所报之事事无巨细,不敢有任何隐瞒。

我的心开始野了起来。

有时候常想,为什么他要容忍那些常来侵犯成朝的混账?如今成朝这样强大,抬手灭了不就好了吗?

于是我跟他爆发了第一次关于朝政的争吵。

我说,该打。

他说,要容。

我说,成朝强大,扩土开疆才是对得起列祖列宗的事。天朝上国威仪四海,当泽惠八方。

他说,成朝尚弱,韬光养晦才不至于让基业崩于一旦。天朝上国只是虚名,要步步为营。

我嫌他胆小。

他嫌我莽撞。

我俩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底下大臣们也没几个敢劝的,只知道站在他那边和稀泥。

果不其然,他暴露了。

一气之下他把我扔出了京城,将我放逐到了最偏远、苦恶的岭南之地。

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说白了,还是舍不得自己的皇位。

我嘲笑着他,然后带着自己的卫队无所畏惧地离开了。

4.

我到了岭南。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盛世之下,居然还有人卖儿卖女,吃不饱饭。遇上天灾,更有易子而食的事情发生。

我傻了,传来当地的官员挨个询问。

年年巡察,年年拨款,怎么还能过成这样?

官员们无奈地对我说,没办法,国家富起来通通才几年,偌大的帝国,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才几年?

不该是七代余荫吗?

于是我去请教我的老师们——他们奉命一直跟随我游历。

他们将帝国那段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揭露在我的面前,将先帝的荒唐过往对我一一讲述。

他们说,是当今陛下拿命在朝堂上拼了二十多年,才换来了如今的盛世。

提起他,纵然千里之外,他们也是恭恭敬敬的。

那时,我才蓦然意识到,可能我一直都是错的。

在岭南,我遇见了一位姑娘。她祖上经历过先帝末年那段穷兵黩武的时期,她爹跟我说,那时十室九空,各家听闻征兵,连金银财宝都不要了,只为连夜逃走。

后来就不一样了,她爹说这话的时候喜气洋洋的,眉飞色舞,直说自己要是再年轻几岁,准得参军去。

她爹的热情让姑娘羞红了脸,直搡着她爹要他别说了。

于是我也笑了,跟着姑娘一起劝道,现在政令不同了,就算大叔年轻几岁,可家中只有一丁也是不能去参军的。

然后她爹想了想,一拍大腿对我说,要是你当了我女婿,那我不就能参军去了吗?

姑娘羞红了脸,我也羞红了脸。

她爹说现在大家日子过好了,人人都想着怎么回馈朝廷,可官府收的粮又有限,大家拳拳之心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当今的陛下。

所以她爹就带我去看了良田,他说,官府年年派人来教他们怎么种田,种子更是筛了又筛,选的个个都粒大饱满,五谷一年比一年好,一年比一年收得多。

他指着漫山遍野的良田对我说,你敢相信,二十多年前这里都是荒地么?这些袅袅炊烟的地方,都荒无人烟么?

我想了想刚走过的灾区,刚走过的贫瘠地带——再与眼前一对比。

好像……

渐渐明白了。

即便我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是对的。

帝国如今看似强盛,可归根结底还是满目疮痍,仍有薄弱的地方得不到好的治理,一旦像我想的那般擅动刀兵,只怕敌人只需要瞄准这些地方攻城攻心——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我错了。

我带着姑娘回到了京城。

跪在他的面前坦言自己的错误。

这次,他身边跟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他们说,她是张昭仪。

意外的是若放在以往,我可能会将他狠狠恨上,怨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娘亲,又爱上了别的女子。

可这次我却希望他能够好好对待自己一番,至少别把自己累死。

虽说那是他的新宠,但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将她狠狠地压制着。他不让她的势力壮大,不给任何人依附她的机会,甚至不会让她向我娘一样,了解前朝的政事。

我知道。

他是为了我……

回来之后,他带着我去祭奠了我娘,还有那位早亡的淑妃娘娘。他追封了那位淑妃娘娘成为先皇后,他对我说,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我想了想我的姑娘,而后忍不住问他,你最爱的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仿佛让他苍老了二十岁。

他坐在两位皇后的陵前,驼了背,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对不住他。

回来之后,很多时间他都坐在议事殿前发愣,怔怔地看着我批阅奏折。我知道,他还想要做很多事。

我看过他的小本子,里面写了好多好多的事,发展经贸、商接各国、各地开办官学、完善田制法制、驱逐南疆、剑指漠北、兵发高丽……

甚至折外戚,集皇权,制朝臣都在里面。

可是他现在不做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要是做完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愿意效忠一个庸庸碌碌、只会躺在父辈余荫下的皇帝。他们的新皇帝要年富力强,要给整个国家带来新气象,要能带着他们揭开更辉煌的篇章。

所以他不能做。

本子已经泛黄。

我知道,这是他毕生的梦想。

而达到这个梦想,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他却为了我,生生遏止住了脚步。

都是为了我……

我给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跟他说,他的愿望我都会替他完成的,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仗着自己年少轻狂,就叫喊着要打仗,我要让帝国成为真正的巨人时,再挥剑对外。

如果我攒不够,那就让您的孙子攒。

您的孙子攒不够,就让您的曾孙攒。

祖祖辈辈,无穷尽也。

他嘲笑我,一拍我的脑袋,说傻小子,就会哄你爹开心。

我说,那是,谁让你是我最好的阿爹。

阿爹。

我这么叫他。

他又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了,拍着我的肩对我说,臭小子,终于长大了。

而后,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一样,轰然病倒。

我终于理解了,他当年站在阿娘病榻前的感受。

太医们都是废物!

连我爹都救不了!

他倒是接受得很平静,他才躺了几天,又让我扶他起来上朝。

我骂他,都病成了这样,还这么玩命干什么?!

他说,他要替我做最后几件事。

他说的最后的几件事,就是把自己玩成了个昏君。不分青红皂白地申斥了许多的朝臣,贬谪的、外放的……

我真怕他在病糊涂的情况下,举了屠刀。

这都是他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人才啊……他心心念念不舍得放手的人啊……

他啐我一口说,你爹还没傻成那样。

我问他原因。

他只说让我将来即位时,好好地对待他现在骂过的这些人,这是他为我筛选出的最后一批能够辅佐我的人,往后的路就得靠我自己走了。

这个老糊涂!

明明最在意的就是身后名,还做这么些糊涂事,就不怕往后史官们在他传记上加一笔黑料吗?

他嘿嘿地笑起来,为了儿子,不就是点污名吗?背就背了,无所谓的。

我咬牙撇过头去,不敢看他。

我才不想像他一样,哭得那么傻!

而后他就再也没从病榻上起来过,他把那个昭仪提了贵妃,还想要带她走……

老糊涂!

当我不懂他的意思吗?

我对他说,你放心,只是一个刚刚提上来的贵妃而已,乱不了我的政。

他这才勉强放心,对我说,既然如此,去留随她,哪怕她想要出宫……也不用拦着。

再然后,他就合眼了。

睡了他这辈子最安稳的一觉。

5.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千万般悔意与痛楚在我心中聚集,我恨自己曾经那样地恨他,也恨自己曾经与他针尖对麦芒,更恨自己不曾好好孝敬过他一天。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一定,是这个世上最不孝的儿子。

我的姑娘在旁边守护着我,她说,先帝一定不想看见我这般模样,他一生都在为成朝操劳,只有我好好地照顾好整个帝国,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我答应了,强压悲痛,以皇帝的身份迎来属于我的朝代,我的第一个年号——征平。

我比他幸运。

我继承了一个强大的帝国,也有一个爱我护我的皇后。

曾几何时,我担心他不接受我的姑娘,可他摆摆手,不屑一顾,你是将来的帝王,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胆子册封,那朕把位子给你又有什么意义?

征平三年,我十七岁,她十六岁。

我牵着她的手,一同走上丹墀。

她出身不高,所以很多事情都得从头学起,常常是我在这边批折子,她在另一头咬着笔头学习如何管理后宫。

我见她细细的眉毛锁成一团,便让她好好歇歇。

她瞪我一眼,毫不留情地怼我说:「你歇我就歇。」

我拗不过她,只能移了我堂堂帝王的龙驾,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跟前,一边教她,一边给自己放松。

除了看帐本以外,她都学得很快。

我总笑她,迟早被人拐了还得替人家数钱。气得她将笔砸到我身上,说道,就现在的成朝,她求着人家拐,估计都没人会拐她。

哼!

就当她夸我了!

不过她说的,的确是事实。

感谢我爹留给我的基业,眼下大成蒸蒸日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已成了常态,国库粮仓更是贯朽粟腐,惹人心疼。

我的皇后捧着米粮和锦绣唉声叹气,直说可惜了可惜了。

我也很无奈,我也很想用出去。

但真的用不完啊……

要不打仗吧?

朝堂之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这样的声音。

自从长寿二年之后,这群人都憋了攒了一肚子的火,只等着哪天被放出去的时候,能够好好地打一架。

可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样的谏言。

不为别的,一是师出无名,二是还不够。

仅仅国富是不够的,还要民强民富。

百姓是帝国之根基,英才是帝国之脊梁。

这两样,大成还远远不足。

于是我将朝中的这般言论重新压制了下去。

我爹设立官学,本意是要笼络人才,为国造福。但是兴建官学之初,由于朝堂上下种种限制,所录所取之人多是贵族、寒门,真正可堪大用的平民之才,往往还是落于宦海之底,很难触及中央。

于是我亲自去了学馆,择人而任。

我的姑娘生于平民,长于乡野,却最终步入宫廷,她几乎将成朝的阶层经历了个遍,那一双眼睛更是到了堪称毒辣的地步,所以择人取士时,我常常将她带在身边,权作参详。

后宫不得干政,不过是不够自信的皇帝,给自己强加的一道枷锁。

用人当不拘一格。

这是我爹教会我的道理。

6.

我用了六年的时间,将庸庸碌碌、尸位素餐的贵寒两族官员替换下来,又将心怀天下、可堪大用的平民子弟扶持上去。

属于征和的新气象,终于要来了。

这几年,我的姑娘将皇后这个活儿干得格外的得心应手。她不会像先帝的废后一样,为求自保而避于后宫之中,不问政事。

我看着她从茫然地跟在我身后接见命妇,到领着内外命妇行祭礼、劝蚕桑,然后与我站在一处,上祭天地诸神,下拜列祖列宗,站能受百官之朝拜,躬能行籍田之大礼,内安宗室,外抚黎民……

我常常望着她出神发愣,究竟何德何能,让我能够遇上她?

就是有一点不好,她老是皱着眉头操闲心:「要不我给你纳点人吧,你说你都即位九年了……」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

这的确是个遗憾。

但碍不着我装聋作哑扮瞎。

你要孩子,关我什么事?

我举着折子,仔细阅读。无他,我要把那字儿,看出一朵花。

「跟你说话呢!」

她不悦,又一支笔扔了过来。

我终于从折子里抬了头,眨眨酸胀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对身旁的李四说:「累了,困了。」

李四很配合,他很快地帮我把堆满奏折的桌案挪开,还给我带了床被子过来。

于是我就着这被子一裹,往里翻身不理她了。

李四乖巧地吹灭了半个屋子的灯。

哼!

不陪朕一起忙完哼!

朕要你没有灯用!

哼!

果不其然,看不清字的她提着裙子就跑过来了,大剌剌地骑在我身上,把我好一通摇晃:「说嘛!怎么办!你都二十三了!」

我不想理她,把自己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爹三十才有的我,你着什么急?」

「那要是我不能生了怎么办?」

这都瞎操什么心呐!真是的。

帝后亲耕的时候,那地刨的比我都快,就这样还不敢说自己不能生?

呸!

谁信呐!

懒得理她。

我强行转了个身,争取再把自己蒙得死死的。

这姑娘大概有点脑子不太好使。

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她又开始瞎琢磨起来。

掰着指头开始算,谁家姑娘好,谁家姑娘看上去好生养,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把人家骗进来,给我当妃子。

这都哪些王八蛋教她的???

气死我了。

不过转念一想,隐约有点不对劲……

以前她从来都不这样把我往外推,莫非……

懂了懂了!

感情就是不喜欢我了呗,嫌我烦了呗,没准是那天祭祀孔庙的时候,有哪个英俊潇洒的学子入了她的眼呗。

所以她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想要给我找人了,把我推到别的妃子那儿去,她好一个人美滋滋地想那些美男子。

呵!啐!

我蒙在被子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耳听得她犹自在那边碎碎念的声音,一怒之下,我狠狠掀开被子,把她使劲儿搂了过来,笼在被窝里,愤怒地亲了上去。

「不准想别人!闭嘴!」

她眨巴眨巴眼,茫然地望着我,正欲争辩,我又烦躁地啃了上去。

真是的!

话多!

于是那一晚上,我俩谁也没睡成。

外间备水的李四,陪我俩战斗了一夜……

次日早朝的时候,她给我穿衣的动作格外的粗鲁,而我明知昨夜自己鲁莽,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大气不敢出地去上朝。

那天朝臣们看我的眼神很怪,可能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一直扯裤腰带的皇帝吧……

7.

征平九年,万事俱备。

我以南闽叛乱一事为引,派出四十万大军,分三路包抄,打响了我执政以来的第一场战役。

然而事与愿违……

大成四十万大军压境,三个月没到,就直接打到了南闽的都城。

我很蒙,朝臣们比我更蒙。

前线将士比我们所有人都蒙。

没办法,议事殿只能加开朝会,商量究竟怎么办。

在分析诸多的情报之后,朝臣们意见达成了出奇的一致,就这么让大军回来,太不划算了……

继续往下打吧。

这一仗打了一年多一点,南闽一带尽数归降,自愿并入成朝。于是我在那立州、设县、置府,头一次领略到了归化万民的复杂。

臣服不仅仅只是书面上的两个字,而是千千万万人以仁义为基石,用礼仪教化为栋梁,让外邦心悦诚服地学习大成的礼乐文明,归顺于大成的治下,让曾经的外邦万民,在大成过上更加踏实舒服、不必忍饥挨饿的日子。

这才是大国之争。

而不是靠着野蛮残忍的劫掠,去证明自己的所谓伟大。

民贵,君轻。

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那时我才知道,他在阿娘病重的那段日子里,背负了什么。

我跪在他的灵前,将他本本上未完的愿望,划掉了一条。

而后,我在和六部反复商议之下,重新制定了对于地方官制,又将先帝旧年间的监察制度重新修改,广布全国。

南方渐稳之后,我开始将目光投向北地,那里一直是大成真正的心头之患。

在出兵南闽的那年,我改年号为乾安,因为这一年,我的姑娘给我揣了个宝贝。

十个月后,宝贝呱呱坠地,是我最为疼爱的嫡长子。我抱着孩子去了帝陵,跟他和阿娘、还有先皇后说,你们有孙子了。

我俩的约定,后继有人了。

如果他还在,一定还会笑得像个傻子。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沈康。

昔日他教我习武,定年号愿我康健长寿,今日我亦用名字、年号祝我儿康宁永安。

康儿满月的时候,我进行了第二次征伐,这次目标直指北地。长城挡住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

我们。

新晋的将领各个能打,攒足了的火气在他们凛冽的刀锋下绽放。捷报一封封地传回,草原臣服在大成的脚下。

降书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京城。那些日子里,京城庆贺的歌舞接连不断,举国上下振奋异常。

他们说,这是太子带来的祥瑞。

可我却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摇头轻笑,刚出生的孩提懂什么?如果没有先帝的殚精竭虑,又怎么会有如今的歌舞升平呢?

他用他的命,换了成朝的命,换了黎民百姓的命。

置治州县,成了乾安元年到乾安九年最主要的事情。这几年里,光大征就有四次,北地威胁不再,西北诸国建交的文书纷至沓来。

朝堂上下,养成了一套又一套不好的脾气。

不服?打。

不归顺?打。

仗着有他国关照,蔑视大成?照打不误!

饮马极北,西出走廊。

这些他曾经写在本本里的事情,都在被一一实现。

狭窄的河西走廊越拓越宽,大成的商队从都城出发,踩着先贤们曾经走过的道路,一路向西而行,将大成的礼乐、文化、技术、百物带到偏远蛮荒的地域,又将他国的文化、技术、百物带回大成。

万国来朝之势,并不需要靠刀兵威逼,心悦诚服,才是阳谋大道。

刀兵当有。

然,不可擅动。

他对我的教导我一直记得,所以乾安九年之后,征伐渐息。

九年征战,该到了与民休息的时候了。

积陈许久的钱粮,如流水一般淌了整整九年,再这样淌下去,根基就该不稳了。

这九年里,我的姑娘又给我添了两个可爱的女儿,还有一个十分顽皮的小子。

碍于前朝压力,她做主替我又纳了几个妃子。可我并不想去她们那里,我的心、我的魂、我的身子都紧紧地拴在了我的姑娘这儿。

她被我这般没脸没皮的模样,磨得有些气恼,小拳头打在我胸口,直责怪我说,她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我一天天说姑娘姑娘的,多丢人啊!

我不管,我不听,她就是我的姑娘,无论多大,纵然满头白发,皱纹满脸,她依旧是我的姑娘,是我这一生一世都不舍得放手的人。

今年我已经三十二了,我的姑娘也已经三十一了。

我有两双儿女,加上姑娘肚子里揣的那一个,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要给我塞什么妃子……真是的!

我跟她抱怨着,抱怨着就困了。

梦里我又见到了他,他冲我笑,冲我点头。我想跟他再说两句话,他却摆摆手,摇摇头,走远了……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影,一个是我阿娘,一个……应该就是先皇后了吧。

醒来的时候,泪不知什么时候浸透了我的枕头。姑娘担忧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再也没有阿爹了。

姑娘不理解,她告诉我,先帝已经去世十八年了。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世间所有的事,只有这一件,她是不会理解的。

这是只属于父子之间的约定与传承。

血脉一系。

如今我拥有的这一切,是他穷尽一生都不能奢求的……

那一年的祭祀场面极为弘大,我给他上了十六字的尊号。

成朝七代君主,他当得上。

我将越来越多的百姓迁居到了他的陵墓旁,我要让他和娘亲、还有那位先皇后看到,成朝越来越强大,他们可以安心了。

后来这块地方由邑升县,由县升州府之辖地,辖地之中心——当然这都是后话。

8.

乾安十年,就在我准备休养生息的时候,东北出事了,子国叛乱,仗着沧溟天险,公然自立。

一怒之下,我连夜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随后浩浩之师开拔……

同年,我让户部重新拟定下新的钱样,重造新币。长姐听闻朝中要造新币一事,快马加鞭从封地赶来,将她手中的铜矿尽数呈送给我。

我本欲推辞不要,我告诉她,这是阿爹留给的东西,保你万事无忧,我不能要。

谁知道她潇洒一笑,皇亲贵胄还要愁什么吃穿,而今币制重改,既然食万民供奉,那定当事事以国为先,以万民为先。

这是爹告诉我们的。

我捧着铜矿的地契,泪眼难止。

没两天,小妹还有两个弟弟都先后来了,带来的不止铜矿,还有铁矿、盐池……

他们说,沈家的天下,沈家人都不护着,那还有谁会来替我们护着?

于是铸币重集,原本因常年征战隐隐而现的财政危机,便这般消弥于无行。

其间小弟央了我一件事,他说他不想会封地了,他想要呆在京城里同大儒们商谈,他想编一部书。

我准了。

阿爹的藏书阁该扩大了。

十年耕耘。

从乾安十年到乾安十九年,煌煌巨著在小弟的笔下流淌,终化为长河融入成朝辉煌的历史之中。成百上千万的百家典藏汇聚于阿爹的藏书阁中,藏书阁几经更名、扩建,越来越大……

曾有人言,当今之世,百家争鸣,不逊春秋。

我摆摆手全当作了玩笑。

帝王之忌在于颂言,颂言而障目,障目则罔顾试听,罔顾试听则国之将亡。

掌国二十九年,我不是没有犯错过,只是我有一个好姑娘,她看着我执政的错误,见过我偏听偏信的一面,她敢站出来,撇去「后宫不干政」的荒谬言论,以皇后之尊,担皇后之责,评定前朝言论,劝谏于我。

我亦曾同她撕破脸皮地争吵,亦曾与她数月不见地怄气,只是到了最后我俩都会互相妥协。

她知我被功绩迷了心智,急功近利,贪功冒进。而我也知她,舍生忘死只为了帝国安宁。

她说,她不想再让她的家乡,饥寒交迫,民不聊生,易子而食。

这些事情经成朝一世都不要再发生最好。

即为帝后,这是责任。

而死。

又有何惧哉?

她说,后宫争的从来都不是宠,是权。是能够为己谋福的权。

而这个不是她所求,她就不会去争。

这才是当存于后宫的无争。

而不是如先帝废后一般,本一无所有,不谙世事,却道与世无争,超凡脱俗。

乾安十九年末,因东北子国归降,我再度改元——延始。

延始二年,康儿即冠,我将他立为了太子。

初登太子之位,许多政事还由我在经手,所以他的日子过得较为轻松。他不似我一般偏好征伐,而是性子恬静,喜欢钻研乐曲。

我索性准了他的爱好,让他照如今局势统教乐仪,容万国之俗,拟我大成衣冠、礼乐。

他领旨而行,亲访成朝山水,广纳百家谏言,重整一套更为完备的大成礼乐。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五岁,正是延始七年。

这一年,我与姑娘最美好的事情,成了去逛自己的陵墓。她说她想打破以前的葬制,与我同穴而眠,如此一来,还能节约些人力,不必再重启一陵。

我答应了她。

去看的时候,她总是说不过死后长眠之地,不必太过奢华。我却不这么看,我疼了一辈子的姑娘,又怎么舍得她在以后的千百年间,睡得不舒服或者被人惊扰呢?

我俩相商不下,只能互相迁就,折中而定。

她还说,眼下大成疆域这般的大,他日维护起来都是银钱,不能把儿子的钱财都带走了,所以得薄葬。

我不同意,我说得厚葬,不然她受苦怎么办?

在一番争执之后,我选择了妥协。依着她的话将更多的钱留给康儿,让他能够好好地操持这个帝国。

延始十八年,姑娘在儿孙绕膝时歪倒在我的怀里,她拽着我的衣袖说,我要走了,你自己得好好的知道没有?不可以乱杀人,也不可以乱申斥,千万别学以前的帝王寻仙问道的,猜疑这个猜疑那个,最后把偌大的王朝败了个干净。

我说,好,我听你的。

然后她又拉着我说,你也不许再趁我不在的时候喜欢别人……

我刮了下她的鼻子,气得对他说,我今年都六十一了,哪个小姑娘会喜欢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她偏不信,非要拿她的口脂在我身上点守宫砂,说以后再见她要验证的!无奈之下我只能顺从,可她拿着口脂盒子的手却越来越无力,她哭了,说起了胡话,一边说舍不得我,一边又担忧我长这么好看被人看上了怎么办?她凶了我快五十年,肯定早就烦她了,以后一定会趁她不在,偷摸地找小姑娘,然后偷偷生下好多孩子,最后不和她睡在一起……

我无奈得很,都六十一的人了,我要是再能有个孩子,那我才真得气死过去。

她说不是,我还是初初相见时,那个十四岁的小伙子。

她把她的小拇指像四十七年前一样,钩在我的手指上,对我说,阿佑哥哥,我们拉勾勾,谁要说话不算话,谁就是小狗。

我说,好,我要说话不算话,我就是小狗。

我想要拉起她的手像往日一般再盖个章,却不料她的手却软软地滑落下去,再没了声息。

所有的人都为她发出了悲声,我却惶惶然觉得她似乎还在我的身旁。康儿以为我悲伤过头,糊涂了,他带着我的孙儿宁儿还有孙媳妇来到我的面前,劝我保重身体。

我笑了,对他们说,我的姑娘没走哩,她就在那——我指着皇宫外的那片广阔无垠的江山说道,她早就融入在其中了,而我……不久之后,也会过去。

康儿劝我不要说胡话,我却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好像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成。

康儿不解我是什么意思,宁儿却已经跪了下来,他告诉我说,他正在编撰的舆图还在修订之中,到时候会呈上来,让我钦定国名、州郡等。

我指了指早已理政多年的康儿,对他道:「给你爹吧,爷爷的事情早就做完了。可事情是做不完的,得留着给你们做。」

9.

延始十九年我病倒了。

康儿打算给我办加封冲喜。

我在病榻上勉力摆手,告诉他,这辈子我做过许多事,有对有错,对只在于当下,而错或绵延千百载。这些事情对于成朝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身为皇帝的一个本分罢了。

至于这所有的事情,不必告知于天,不必告知于地,只留后人评说就够了。

冲喜就更不用了,放我离开,我想我的姑娘了……

十九年盛夏,顾不得康儿的挽留,我匆匆闭了眼。

临行之前,我叮嘱他,盛夏尸身易腐,放我早些去见你们的母亲吧。

延始十九年六月,大成武帝崩,庙号世祖。停灵十日,同武帝文昭皇后,合葬永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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