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杀协议
食指死因不明
一个外卖员的箱子，能装多少东西？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
有人说：
「可以装一具尸体，一具成年人的尸体。」
1
审讯室。压抑的对抗，隔着墙壁都能感触到刺骨的冰冷。
赵立和坐在审讯椅上像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亮，若不是轻微的呼吸，你会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我把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扔在他面前，照片上是一对中年男女的尸体，完美地分成若干块，被分别装进两个外卖送餐的大箱子里。
我注视着他，嫌疑人对凶案现场，会呈现不同的态度，有的会害怕，有的会兴奋，有的会得意。
「赵立和，你这样顽抗到底，没有任何意义。你即使什么也不说，警方凭现有的证据，你也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赵立和没有反应，一如既往地呆滞，连微表情都没有多一个。
我无奈起身，决定结束这次审讯，无法想象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人。
没想到打开门后，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我要见媒体，我要直播。」
直播？所有人一瞬间呆住。
这个赵立和从抓捕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还是请来什么专家，都是闭口不言，半死不活的模样，竟然开口就是劲爆的直播。
我带着审视的目光问：「直播！这个要求太过分，你可以换一个，只要是合理要求，我们都可以配合你。」
虽然要求过分，但是根据以往经验，只要嫌疑人开口，代表心理防线出现松动，所以不能一味拒绝嫌疑人要求。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赵立和依然顽固，又恢复一副不会再开口的样子，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2
回到刑事重案组会议室。
这里烟雾缭绕，讨论嗡然不绝。我挥挥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嫌疑人作案过程很简单，但是动机不清楚。下面由侦查员小高，简单介绍该案子和我们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情况。」
侦查员小高起身讲道：「嫌疑人赵立和，本地人，79 年生，42 岁，职业为公司普通职员，沉默寡言，三年前离职。」
「公司大部分人对他评价是老实善良，至于其他方面印象不深，因为他在公司的存在感实在不强。」
「赵立和家庭常住人口三人，他有过一个老婆和一个孩子，三年前，孩子在学校失踪，失踪时孩子 13 岁，在派出所报过案，但是没有结果，老婆在两年前因病离世。」
「我们怀疑赵立和的杀人动机和三年前的小孩失踪有关，但目前实在看不出来，被害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侦查员小高接着说：「下面说说被害人，被害人是王喜贵、付美兰夫妇，他们夫妻经营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家底殷实。」
「他们是在家里被嫌疑人杀害的，身体被切成了八个部分，强行塞进了外卖员的送餐箱子里。」
「夫妻平时为人比较傲慢，得罪了不少人，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暂时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
这件案子对刑事重案组来说，很是烫手。
嫌疑人凶残地杀人分尸，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甚至会引发社会性恐慌。
好就好在，嫌疑人已被抓捕，只要他交代前因后果，案子就结束了。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嫌疑人在死扛，不开口交代任何问题。
手机铃声响起，我开启接听键。
「队长，媒体已经联系上了，是我们市电视台的法治栏目组。」
「把他们带过来，把相关保密条令跟他们说清楚，叫他们配合警方完成这次审讯，并听从警方的安排。」
「是的，队长。」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拿着设备在警务人员的陪同下，走入公安局。
看见他们，我也不废话，说：「我是刑事重案组队长李慕尘。我们有个很重要的犯罪嫌疑人想要在直播的情况下，交代犯罪事实。」
「我们需要你们在警方人员的审讯下，进行拍摄，怎么播出听从警方安排，你们明白吗？」
他们点头表示明白。
3
审讯室，门再次打开。
我和他们一起进入，三人开始表现得很淡定，但进入审讯室后，变得害怕了，我注意到他们的身体在不可控地颤抖。
他们三人快速摆放好设备，给我一个 OK 的手势。
在微弱的光线里，身处黑暗的赵立和，并没有和黑暗融为一体，反而有一种身处黑暗，心向光明的荒诞感。
双方静默，我安静地看着赵立和，有时候我还挺享受这种安静的缄默。在拍摄人员明显扛不住这种长时间的诡异安静时，我率先打破了沉默，「赵立和，你要的直播来了，你要说什么，你就说吧。」
赵立和抬眼看向拍摄镜头，浑浊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或者好奇。
在所有人耐心快消失的时候，赵立和终于问了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这是在直播？」
我让警员给他一部手机，打开直播视频，这是我们准备的应对方案，真实直播，随时掐断。
赵立和冰冷的脸上，面部肌肉微微地抽搐，像是不屑，像是嘲讽。
他看着镜头说：「给我一张纸和笔。」
警员迅速给他纸和笔，并站在他面前，避免他做出过激行为。
赵立和埋头写了一组数字，13409.64，817.96，38.5641。
并把数字对向摄像镜头，他目露凶光盯着镜头 说：「这是一个线索，也是给那些背负罪孽的人最后一个机会，审判终将来临。」
我看着这一组无头绪的数字，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数字游戏？还是猜谜游戏？赵立和不要耍花样了，你这是在浪费警方的时间。」
赵立和转头看向我，凶光消退，憨厚老实的样子，拿着手机对我晃了晃，说：「这个线索，还差一个条件。」
我明白他的意思，怕我们在直播上搞花样，所以留了一手。我对栏目组点头，表示可以正式直播。
赵立和看着手机，看到了新闻栏目插播审讯画面的新闻，于是他拿着笔又在纸上画了符号「√」。
然后赵立和举着戴手铐的手，整整衣服，再次对着镜头说：「我不是变态的凶手，我是审判的使者。」
「残忍是为了让那些背负罪孽的人，更好地得到解脱，这次审判，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些背负罪孽的人赶紧忏悔吧，审判即将来临，没有人可以躲避，整个城市将在烈火中得到洗礼。」
赵立和越说越激动，在审讯椅中他只能歪斜着身子站立起来，像个虔诚的宗教徒。
他举着手铐，大声狂笑，狰狞癫狂，嘴里不断呢喃着，没有人可以逃掉。
警员赶紧上前把他压制着。
审讯无法再进行，警员只好把赵立和押送回去。
4
我刚到案情分析会议室，却突然传来消息，赵立和自杀了。
我的怒火几何式暴增，所有警员都主动避开我，生怕让我抓到发飙的借口。
三十分钟后，一个警员硬着头皮上来：「队长，赵立和撞墙自杀，送入医院抢救无效，发生得很突然，我们尽力了。」
我用手指按摩着突突的太阳穴，点头表示知晓，赵立和的交代，让我产生了极度不好的感觉。
我对重案组大声说：「技术部把刚才的监控画面再放一遍，从我们进去开始，审讯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我都要看到，所有人打起精神来。」
我拿着赵立和写的纸条接着说：「上面有 13409.64，817.96，38.5641 三个数字和后面补的一个『√』符号，给我反复看，仔细看，有什么发现和想法，马上告诉我。」
本来我对这个案子没有太多压力，但是这个直播和意外，让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赵立和一反常态，突然预告凶杀还会继续，这个案子已经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了，这简直是在挑衅警方。
毋庸置疑，直播只有短短了几十秒，我压力却是几十吨。
我连续接到了多个领导的责问，只好各种保证先应付过去，社会影响太大，案子不破，我就可以提早退休了。
无数遍的视频重复，以及赵立和留下的数字和符号，我和刑事重案组成员做了很多的假设和演算，都无法得出有用的信息。
有人认为是电话号码，做了多种排列组合不上。
有人认为是摩斯密码，数字代表频率，可惜无法组合有用信息。
有人认为是坐标，但数字太过凌乱，无法对应坐标数据。
有人认为是某个保险柜的密码，但保险柜又在哪里呢？
我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符号上面，「√」这个符号是根号。
既然是个根号，是不是要把这些数字根号一下呢？
赵立和也说了，这个线索需要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这个符号。
在我的提议下，三个数字 13409.64，817.96，38.5641，根号后变成了 115.8，28.6，6.21 三个小一点的数字。
虽然数字变小了，但还是无法理解，这三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
我无意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看见有人在台历的 21 号上面画了一红圈，我问道：「今天是几号，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一个警员尴尬笑笑：「今天是 21 号，西方国家把 6 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定为父亲节。」
「我想今天给父亲送一份礼物，怕忘记了，所以在这一天画了一个红圈。」
六月二十一日，父亲节。
我灵光一闪说：「有没有可能，6.21 代表时间，就是今天。」
其他组员在我的提示下，对这一组无头绪的数字，有了越来越明确的推想。
有警员说：「6.21 代表时间，有没有可能前面的两个数字代表地址。」
两个数字代表地址，回到坐标的思考上，大家得出结论，这组数字很符合经纬度。
输入经度 115.8，纬度 28.6，终于得到一个特定地点：名都百货。
地点：名都百货，时间：六月二十一，就是今天。
这个地方肯定有事要发生，我毫不犹豫下达命令，所有重案组成员立即出动，全面搜查名都百货。
5
打开警笛，我们一路狂奔。
手机铃声响起，一个警员焦急地对我说：「队长！快看都市现场新闻。」
我打开「都市现场」，新闻播出的竟是名都百货商场。
那里一片混乱，有大量顾客从商场慌乱跑出，时不时还传出妇女和孩子的惊恐尖叫。
新闻标题：震惊！兔子外卖员直播杀人。
新闻中在播出一段视频，视频画面摇摇晃晃，飘忽不定，画面出现一个头上戴着兔子头盔，穿着外卖员制服的人。
视频里他拖着一个昏迷的青年男子，快速地向一个房间移动，拖拽过程中，昏迷青年男子的头部和多处房间边角撞击，也没能影响兔子外卖员的速度。
我问一个警员：「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媒体怎么会先跑到警方前面去了？」
警员连忙解释：「时间发生得很凑巧，好像我们这边刚刚破解信息，那边就开始行动。」
「辖区派出所已经派警力去布控了。至于媒体，这个自媒体时代，我们警方也无法完全监管。」
我冷笑：「说什么都晚了，通知武警部队，做好一切意外准备。」
6
名都百货，五层楼建筑，八十年代残留下来的老牌国营单位。
地处老城区商业繁华地段，所以经历几番整改合作，勉强活到了今天。
名都百货五楼，早已成了杂乱仓库。
大量节假日做活动用的宣传道具和物料散落一地。
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躺着一个捆绑着的青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秀，打扮时髦，一身土豪气，耳朵上还戴着名贵的耳钉，脖子上纹着妖异的蛇纹，让他清秀的面容多了一份邪气。
青年男子四肢无力，不能动弹，他微弱的语气哀求：「大哥，放了我。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不会报警的。」
兔子外卖员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引起一阵剧烈咳嗽，看得出来他平时不吸烟。
兔子外卖员冷漠地看着他，把他一只手垫高。
青年男子正疑惑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兔子外卖员一棍子打断他的手腕，兔子外卖员又垫高他的另一只手，还没有等青年男子求饶，又是一声脆响，青年男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最后变成了哭泣。
兔子外卖员说：「最好不要哭，在镜头里不好看。」
兔子外卖员再次垫高青年男子的一只脚，猛力打断，青年男子愤怒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做什么了？」
兔子外卖员不回答，只是执着于自己要做的事，接着他把青年男子的最后一只脚打断，过程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怜悯。
青年男子鼻涕眼泪糊一脸，巨大疼痛让他俊秀的脸扭曲变形。
格外可怜，格外可憎。
兔子外卖员说：「你是个下流色胚，沉迷于玩弄女性，特别是未成年少女，所有的罪孽里面，你最让人恶心。」
青年男子嘶吼说：「我有钱，她们愿意。」
兔子外卖员语气嘲讽：「她们愿意？这话你自己信吗？你那个有钱的老爸，为了不让你的丑行，曝之于众，做了多少龌龊事，你知道吗？」
青年男子：「那你去找他啊。」
兔子外卖员冷笑：「看到你这个不要脸的样子，真替你老子感到不值。不过，你有你的审判，他有他的，不着急。」
青年男子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心理彻底崩溃，失声痛哭像个小孩，只是卑微地，反复地，哀求不要杀他。
7
名都百货，外围。人潮涌动，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发朋友圈的，幸灾乐祸的，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警员匆忙向我跑来：「队长，人质已经查到，资料发到你手机上。」
资料：被绑人质，张俊彦，1999 年出生，今年二十三岁，本市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张金富的独生子。
为人乖张暴戾，而且生性风流，和许多在校中学生女孩关系复杂，有许多家庭以强奸未成年少女罪名把他告到了法院，最后都是他父亲出面和那些家庭达成了和解。
他父亲处理问题的手段，只有两种。
不是威逼就是利诱。
警员说：「这个张俊彦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他父亲的财势，干了不少欺男霸女的事，社会风评特别差。」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是警察，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8
突然，新闻台那一方有人激动喊道：「第二段视频来了。」
一句话，吸引所有警务人员的注意，大家都围上去。
第二段视频画面简单暴力，正是兔子外卖员一棍子一棍子打断人质张俊彦的四肢。我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不谈判，直接动手的态度，很可能要出人命。
我决定带队冲进去，我很讨厌那种不谈判的局面，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僵局或是死局。
这时，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下来一个表情威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这个胖子来到我面前，高冷地伸出一只手，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我叫张金富，你们高局长说现场由你负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看也不看他那只伸出的手，冷声说：「人质可能有危险，我决定先冲进去，伺机保护人质。」
张金富收回手也不尴尬，他脸色阴冷：「我不同意你的做法，你这样做风险太大。我进去跟他谈，没有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我给张金富看刚刚收到的视频说：「现场由我指挥。嫌疑人明显没有谈判的意图，他只想在公众场所处决人质。」
张金富依然坚持说：「那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拿到多少钱，拿到他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
「我不和你争辩，我是个老刑警，对嫌疑人的行为判断比你更准确。」
张金富怒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我儿子。我要给你们高局长打电话，还要跟你们市长打电话。」
我做了个请到一边去的手势：「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但是现在请不要妨碍我工作。」
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带头走进了名都百货。一旁暴怒的张金富，低声骂了几句，然后也跟着我们后面进入名都百货。
9
名都百货内，我和组员们持枪交替防护，层层推进，一路上没有阻挡，很快来到了名都百货的五楼废弃仓库。
我们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场面。
五楼只有一面落地玻璃窗是拉开窗帘的，一具尸体由绳子捆绑悬吊在空中，胸口被切开一个大洞，有大量血液顺着身体往下流的痕迹，地上形成一摊血渍，还有微弱的一两点，顺着脚尖往下滴。
一声惨叫响起。
走在后面的张金富一眼就认出，这个悬吊的尸体就是他儿子张俊彦。
「儿子啊！」张金富疯狂地跑向尸体，想把他解下来。
我对其他警员喊道：「把他拦住。不要破坏现场，叫法医上来。」
我懊恼地看着尸体，我们被简单的花样误导了。
我们看到嫌疑人发来的视频，里面显示的时间是被修改过的，嫌疑人每完成一个阶段，才发一个视频，其实嫌疑人早已处决了人质。
被拦住的张金富状态歇斯底里。
他拼命要摆脱警员，口中不断大骂：「你们这些废物，不是你们，我儿子不会死的。是你们害死了我儿子，我要投诉，我要控告你们。」
我的手机提示音又响起，是嫌疑人发给新闻台的第三段视频，视频拍摄的正是兔子外卖员的行凶全过程。
视频中，兔子外卖员跨立站在张俊彦腰间两侧，居高临下，像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更像是一个凶神在审判一个罪人。
他双手持刀，静默了几秒，然后向下，刺入张俊彦胸膛，视频结束。
随着视频的结束，我沉默地闭上眼。
一名警员观察着现场，突然说道：「队长，嫌疑人可能没有离开，看痕迹像走向了顶楼天台。」
一句话点醒了我，我立马冲向顶楼天台。
10
顶楼天台，门没有反锁。
天台尽头，有一处凸出的尖角边缘，有一个戴着兔子头盔的外卖员正站在那里，他正在看着远方。
这里，确实是视线良好，眺望远方的绝佳位置。
警员们向兔子外卖员举起了枪，我一边示意大家放下枪，一边缓步走向天台边缘，对兔子外卖员说：「我们是警察，你涉嫌行凶杀人，请举起手来。」
兔子外卖员说：「我劝你不要靠近了，这一按下去，名都百货就没了。」
兔子外卖员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一个遥控器。
我赶紧用对讲机说：「其他小队火速撤离，紧急疏散周边群众，防爆大队的人上来，拆弹组的马上排查。」
我把枪收起，又向兔子外卖员走近几步说：「我们可以谈谈吗？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兔子外卖员语气平静：「我没有什么要谈的，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我顺着他的话问：「赵立和是不是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认识赵立和吗？」
兔子外卖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你有恨吗？」
我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似乎在给自己的人生画个句号。
我说：「我查到张俊彦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是不是伤害到你的亲人，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做，可以通过法律来解决问题。」
兔子外卖员：「法律？人只有经历了所有的绝望，才会用绝望去对抗绝望。」
我感受到了对方的死意，劝解说：「不要冲动，现代社会法律是公正的，如果你有委屈，法律会给你公道。」
兔子外卖员转身看着我：「我的时间到了，曾经有光照在我的身上，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月亮，可是那道光确实照在我的身上。」
兔子外卖员像一个优雅的跳伞运动员，向后倒下，最后还按下了遥控。我本来要向前冲，看看能不能抓住他。
看见兔子外卖员按了遥控，又本能地扑倒在地，喊道：「全体卧倒。」
一排爆炸声响起，不过不是炸弹，而是烟花，漫天的烟花向天上飞去，虽然是白天，但点点金光在一片片爆炸声中，形成五彩缤纷的流星雨，绚丽多姿，芳华夺目。
我和队员站在烟花中，说不出来是沮丧还是哀伤。
11
市公安局，刑事重案组，傍晚。
一组照片，显示着兔子外卖员已经死了。
死得很惨，脑袋和胸腔全部摔碎了，像绞肉机搅碎的一堆烂肉。
名都百货只有五层楼，但它是商业楼，每一层都是普通楼层的两倍高。
兔子外卖员的身份已经投影在大屏幕上。
资料：钱伟光，男，30 岁，1991 年出生，大专学历，在做外卖工作。有过一段婚姻，妻子突然离家出走，留下 6 个月大的小女孩。
他一个人一边跑外卖一边带孩子，小女孩是在他的电动车上长大的。
小女孩五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离世，肇事者逃逸了，报案以后，一直没有结果。
这些年他过得很低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杀掉张俊彦，根据社会关系调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又是一件没有任何关联的凶案，机动杀人最难锁定嫌疑人，这种有预谋的机动杀人更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在天台和外卖员钱伟光的对话，让我感觉事情还没有结束，赵立和预告了钱伟光的杀人，那么钱伟光有预告吗？
既然无法从嫌疑人的杀人动机找到突破口，那么就从被害人身上找找线索。
我吩咐一个警员，安排人，把被害人王喜贵、付美兰和张俊彦的资料彻底调查一遍，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单位，如果阻挠的话，就以重大专案的名义强行执行调查。我要看到被害人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资料，一点都不能有遗漏。
警员表示明白，他马上带人着手调查被害人的详细资料。
12
时间入夜，案情分析会还在进行。
不断地有资料从各个方面汇集到刑事重案组。
夜晚八点多，新闻台再次发来一个视频。
不幸言中，这个视频是外卖员钱伟光的作案预告。
视频开头一片雪花，慢慢地屏幕中间出现几个流血的大字：我的血沸腾，为火浴灵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个数字的叠加，代表着伤害的记忆，我不会忘记。
又是一个谜题，我的头瞬间一个比两个还大，留下一组人继续工作，其他组员都回家轮流休息，我也累了。
不管我们警方怎么全城戒备，城市还是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网络却沸腾了一个月，赵立和的短暂直播和钱伟光的四段视频越来越在网络火热，像一场狂欢盛宴，人人都在参与钱伟光的视频谜题。
网络大军各种猜测都有，幸运的是虽然谜题没有猜出来，但是恶性事件也没有发生。
每个人又害怕又期待，也许是一个月的时间太长，热度才稍微减弱，警方也开了一次案情通报会，才逐渐安抚市民的情绪。
然而，我们知道，凶案还会继续，钱伟光的谜题不是开玩笑。
一个警员的无意举动，给谜题带来一丝曙光。
他把「我的血沸腾，为火浴灵魂」直接网上搜索，发现这不是一句感悟，更不是一句诗，还真是一个谜语，答案是「医院的激光中心。」
我们当然知道激光中心不是谜底，而是答案指向了医院，这是告诉我们下一个作案地点是医院。
全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太多了，没有时间，没有名字，根本无从查起，我们只好进行大面积排查。
重案组发动了各大辖区的派出所，派出警力去各个医院走访，没有结果的同时，还引起了所有工作人员的不满，只好暂停。
我下定决心，必须从谜题中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
我反复看着那一行小字：每一个数字的叠加，代表着伤害的记忆，我不会忘记。
这句话是钱伟光的愤怒，还是对谜题的补充。
数字的叠加，哪个数字叠加，一想到根号后的坐标数字，我的心情一阵激动，得到我的提示，重案组一片欢呼。
115.8，28.6 按照加法一一相加，得到了 15，16 两个数字。
大家都认为这两个数字绝对是突破口，我们用老方法一一套用，最后认定，笔画数可能是最有价值的推测。
哪家医院的名字，是符合这个笔画数的，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于是重案组又是一阵忙碌对比，干劲十足，因为谜底就要揭开。
15 画 16 画。筛选中，很快有家叫德霖的医院出现，德霖两字刚好符合笔画数。
德霖医院位于城乡交接处，地理位置不算繁华，也不算偏僻，是民间投资建立的民办医院。
得到答案，我和重案组成员马不停蹄地前往德霖医院，这是个奢华到极致的医院，欧式建筑，法式园林，德式设备，装修极尽夸张。
德霖私人医院主楼三十三层，占地面积 200 多亩，该医院不仅能做各种高难度整容手术，还能医治各种疑难绝症。
医院行政主任敷衍地接待了我们，不愿讲医院的任何负面情况。
中途还接到上级的电话，话里话外都在警告我不要碰这个医院，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人在医院外蹲坑。
连续几周无事发生，我的队员疲惫不已，还被医院投诉，上级训斥了我一顿，我无奈只能撤回蹲坑队员。
13
八月八日，晴，诸事皆宜。
我的眉心跳得厉害，有大事要发生的不好预感，整个重案组最近没有其他大案发生，但是大家都处在一种随时待命的紧张状态。
有警员开玩笑说：「今天八月八日，有人建议把它定为八八节，就是爸爸节的意思，今天有没有哪位爸爸，请我们吃饭？」
重案组有人发出嘘声，惹来一众嬉笑。
爸爸节，三个字对我来说，几乎是一记猛捶。我立刻叫住一个警员去查一下，新闻台收到钱伟光的视频邮件是什么时间，警员很快回复，是六月二十一日晚八点零八分。
我的脑子一炸，脱口大声说：「不好！立即全体出动，去德霖私人医院。」
如果六月二十一日是父亲节，那么八点零八是在告诉我们下一个动手时间是爸爸节，即八月八日。
这下，时间地点全部明了。
重案组成员行动迅速，刚准备上车，便听到「轰隆」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夜空，整个城市仿佛被叫醒。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声音乱作一片，都在赶往爆炸中心，德霖私人医院。
我赶到德霖私人医院的时候，这里早已火光冲天，医院里面还有工作人员，各种呼叫声频频传出，我们稍作休整，准备进入医院。
14
火在燃烧，越烧越大。
德霖医院主楼三十三楼却有人在生死搏杀，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拿着一把匕首和两个拿砍刀的男子厮杀。
中年保安大叔明显有军人底子，打法稳健，刀刀致命，另外两个男子也不示弱，一副亡命之徒的凶狠。
双方此刻都伤痕累累，保安大叔反手握刀，再次冲上去和两个男子缠斗在一起，一个男子的脖子和胸腹，被保安大叔快速地刺中三刀，血流如注，一只手捂着流血的脖子缓缓倒下。
另一男子悲愤地叫了一声「二哥」，然后发狂地挥刀猛砍，他不顾生死双手持刀砍在保安大叔的肩上，保安大叔硬抗了这一刀，刀锋入骨，卡住刀身。男子想拔刀退开，没拔动。
这一个瞬间，对男子来说绝对是生与死的瞬间。
保安大叔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匕首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手臂延伸，一刀入胸腔，一刀入心脏，最后一刀干净利落从男子下颚刺入脑颅，男子不甘心地瞪着保安大叔，仰天倒下。
血，到处都是血。
楼道地上、墙上、窗上，全是溅射的人血。
保安大叔一样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大量的失血，让保安大叔头脑发昏，他简单处理伤口后，拿回匕首，身体踉跄地向前，一把推开楼道尽头的大门。
大门里面，是个豪华的办公室。
壁橱、沙发、酒柜、书桌、灯光，没有一样叫得出名字，没有一样不透着奢华。
一个满身名品、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坐在真皮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座精致的日式刀架，上面有一把银光闪闪的日本长刀。
大背头刘江龙，他是德霖医院的真正幕后主事人。
刘江龙拿起日本长刀说：「我平生最佩服你这样的汉子，想不到，初次见面，便见生死。大哥怎么称呼？」
保安大叔冷笑：「孙承同，海军陆战队退役，现在是幸福小区的一名普通保安。」
刘江龙：「不愧是优秀的军人。我们之间可有私人恩怨？」
保安大叔：「没有！但你做的事，天理不容。」
刘江龙：「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道。我们兄弟差点饿死街头的时候，我已经不分善恶，只分利弊了。」
「我这种人不得好死是肯定的。我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过，希望今天，你能实现我的心愿。」
刘江龙不再废话，有些人，有些事，无法解释，也无需解释。
他拿起刀直接和保安大叔厮杀。
保安大叔体能下降得厉害，此刻只能勉强和刘江龙周旋。
军人和流氓的打斗，最大的区别就是，流氓拼的是狠辣，军人拼的是意志，两人经过几个回合的高强度拼杀，保安大叔的耐力赢得上风，两人最后同时倒下。
15
大火在消防人员的努力下，逐渐削弱，但是医院整栋大楼随时都可能发生倾塌。
我带着队员冲上顶楼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道长廊七八具尸体全是西装革履的保镖，全部死于冷兵器匕首。
董事长办公室外面还有两具尸体，死状惨烈。
进入房间，就看见没有了生息的大背头。难以想象，这群人用冷兵器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野兽般的厮杀。
房间内专用电梯的声音，引起我的注意，我举枪看到了胸腹上仍然插着刀躺在电梯里的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没有等我说话，指着外面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一家黑医院，市里这些年失踪的人口和那些学生，都跟他们有关。」
「给你们十分钟撤离时间，地下室的发电机组将再次爆炸，这个医院的人都该死，没有人是无辜的。」
保安大叔说完，电梯门关上。
我拿对讲机，发出命令，十分钟内所有人全部离开医院，再重复一遍，十分钟内所有人全部离开医院，我也带着队员们迅速撤离。
16
保安大叔坐着董事长室的专属电梯，到了地下室 2 层，发电机组上面布满了雷管炸药。
保安大叔艰难地爬到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他从胸口掏出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双手在整理自己的马尾辫，脸上冲着镜头露出调皮的微笑。
保安大叔轻笑地看着女孩：「对不起，我的女儿。爸爸，没有保护好你。我保卫国家，可谁来保护你？」
轰隆！爆炸从地下传出，犹如地龙翻身，整栋大楼瞬间进入黑暗，紧接着大片的楼层倒塌。
我看了看时间，十五分钟，多给了五分钟。
这是你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吗？
17
三天后，刑事重案组案情会议室，所有人垂头丧气。
嫌疑人的档案和被害人的档案，全部完整地摆到了会议室。
炸掉德霖私人医院的嫌疑人，孙承同，男，42 岁，1979 年生。
曾服役海军陆战队，退役后换过多个工作，后来在幸福小区做保安，他的妻子早年病逝。
他有个即将高考的女儿，成绩很好，已经有大学向她发出了直升入学的邀请。
三年前，参加同学一次聚会，受到了伤害，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嫌疑人为什么杀入德霖医院？一样没有道理，没有关联。
但是，当警方把被害人的资料全部展开后，所有的没道理，没关联，都变得一目了然，所有的真相，其实就在眼前。
第一起被害人王喜贵和付美兰。
三年前收到了一笔工程款过于高兴，喝了不少酒。那天下着小雨，他们开车在平安路上冲破栅栏，撞死了在路边等人的小女孩。
女孩正是外卖员钱伟光五岁的女儿，他们发现没人后，迅速逃逸。付美兰的弟弟付美恒是交警支队的副队长，利用职务之便删除了现场监控记录，所以警方一直没有给钱伟光结果。
后来，有一路人刘民无意中拍到了那天情况，让钱伟光找到了王喜贵夫妻。夫妻拒不承认这件事情，钱伟光决定拿路人提供的照片，控告王喜贵夫妻。
可惜，王喜贵夫妻买通了刘民，给了他二十万，刘民删除了照片，还矢口否认他拍到过这个照片。至此，钱伟光再也没有起诉这个事情。
第二起被害人张俊彦。
本地富豪张金富的独生子。为人不学无术，好色成性，高中时期就因为欺辱女同学，而被学校勒令退学。后来，张金富又把他送进了一所二本大学。
张俊彦这个人变得更加跋扈，玩弄女人成了他的家常便饭，学生家长控告他诱奸或强奸罪的事件，数不胜数。
庭外和解的三十七起，证据不足法庭驳回撤诉的十三起，搜证时间长，押后审理的目前还有七起。
他经常开着玛莎拉蒂跑车，游走在各个中学，沉迷他的猎艳游戏。
嫌疑人孙承同的女儿，就控告过他，最后不了了之。孙承同的女儿经受不住压力，跳楼自杀。女儿死后，孙承同没有异常表现。
第三起被害人刘江龙、刘江虎、刘江彪三兄弟。
他们靠打杀抢掠起家，最早帮人收账，后来搞砂石工程，最后搞了一家有名的德霖医院。
他们兄弟名下产业很多，但最重要的就是这家德霖医院，省里市里很多领导和这个医院有牵扯。
一些失踪的孩子跟这个医院有关，也引起了其他部门同志的追查，但是办案的速度慢，总有阻力在有意无意地阻碍这些案件的办理。
可以确定的是，赵立和儿子的失踪是刘江龙他们干的。
赵立和的老婆和他儿子的血型是罕见的 Rh 阴性血型，俗称熊猫血，有极高的价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从被害人的档案中不难看出，每一个被害人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他们都巧妙地避开了法律的审判。
如果不是一场场血案，这些人的罪孽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嫌疑人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采取交换目标人物的方式进行血腥复仇。
他们用极端的方式，展开了对当事人的惩罚。
18
案子结束了。
震惊社会的连环凶案，随着嫌疑人的死亡也跟着结束了。
随着媒体更多细节的披露，引发的社会热点却是一波接着一波，嫌疑人成了许多人的英雄。
以父之命，为爱复仇。
一时间引爆了民间的舆论讨伐战，那些隐藏在权贵后面的人或事，也被一一曝光出来。
一些私立医院和地产商都受到了冲击。
张金富因为案件的深入被警方逮捕，还有多名和医院有牵扯的官员，被纪委双规。
警方虽然根据被害人档案，推测出了整个连环案的前因后果，但没有嫌疑人的供词，还是让整个连环案变得扑朔迷离。
19
一个夜晚，大雨滂沱。
我一个人撑着雨伞，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公墓前。
我站了很久，墓碑上两个女人，照片笑靥如花。
她们是我的亲人，姐姐和她的女儿。
她们的一生很不幸，不幸到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讲完。
初三的女儿，突然被人盯上，先是霸凌，报告老师后，老师责罚了几个女生。却引起了更大的报复、殴打。告到校长，校长通知几个家庭，警告并赔付了医疗费后。事件再次升级，奸污。
女儿浴室割腕自杀，姐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三天后服安眠药自杀。
事件从发生到结束，只有短短的七天，一个家庭就这样没了。
后来，知晓情况的老师辞职了，不知所终。校长调到教育局升官了，新来的校长一问三不知，事情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她们的不幸是我一生的痛。
我点燃三根烟，放在墓碑石阶上，用伞挡在上面，让它们自由地燃烧，哪怕自己雨水淋身。
大雨滂沱，洗涤一切，又搅动一切。
回到三年前，所有故事的开端。
一个深夜，一家叫「以父之名」的烧烤店。
那一夜，有四个绝望的男人，在这家烧烤店喝酒。
他们互不相识，他们素昧平生。
他们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喜欢这家店的名字。
不经意的交谈，他们发现了彼此之间深深的绝望和怒火。
他们都曾经努力想用法律谋求一个公道，可惜失败了。
于是他们决定去做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他们不是团伙，他们是爸爸。没有人背叛承诺，因为这是一场以父爱进行的不归路。
人们很难想象，血腥的背后，竟然是温情和浪漫。在世人面前，他们是变态凶手，但在孩子面前，他们是了不起的爸爸。
那一夜的雨，下个不停。
四个不同性格的人，四个不同桌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叫赵立和。」
「我叫钱伟光。」
「我叫孙承同。」
「我叫李慕尘。」
完 -
□ 曹鬼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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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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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死因不明
曹鬼冢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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