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的相思苦
民国最美的爱情
朱生豪在翻译到《亨利四世》时,突然肋间剧痛,出现痉挛。经诊治,确诊为严重肺结核及并发症。朱生豪生前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二弟的:「这两天好容易把《亨利四世》译完。精神疲惫不堪……因为终日伏案,已经形成消化永远不良现象,走一趟北门简直有如爬山。幸喜莎剧现已大部分译好……已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程……不知还能支持到何时!」
1944 年 11 月底,朱生豪病情加重,日夜躺着,无力说话,无力看书,更别说是译沙了。他对日夜守护他的宋清如说:「莎翁剧作还有 5 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就在这时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得子的喜悦却没能盖过生死相离的煎熬。
临终前两天,他告诉宋清如他大便失禁了。宋清如一看,被子下全是鲜血。当宋清如给他擦洗身体时,朱生豪喃喃地说:「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就在这天晚上,宋清如听到朱生豪叫了声「清如,我要去了!」她连忙大声呼叫,他才渐渐苏醒。宋清如泪如雨下,告诉他哪怕相聚一分钟,也是宝贵的。24 日中午,朱生豪两眼直视,口中念着英语,声音由低渐高,宋清如辨出他在背诵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26 日中午,朱生豪忽然叫道:「小青青,我去了!」这一年,朱生豪只有 32 岁,宋清如才 33 岁,稚子则 13 个月,他们的夫妻生活只维持了两年。
朱生豪去了,撇下刚满一岁的儿子和一贫如洗的家,宋清如望着朱生豪留下的那一大堆译莎手稿,无尽的泪水在心中如泉流淌。她绝望了,一时间万念俱灰,甚至想到让孩子先死,自己再随他而去。但是,想到朱生豪临死前唤着自己小名时的情景,她终身难忘。再看看那一堆堆手稿,这是他的心血,和襁褓中的儿子,这是他的血脉,如今这两样都属于她了……宋清如擦干眼泪,用母亲给她寄来的一点钱,操办了朱生豪的丧事,将朱生豪的灵柩安放在广东会馆。为了他的愿望,她必须让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哪怕寂寞、凄苦!当她怀抱周岁的孩子回常熟见到母亲时,母亲怔怔地望着清如怀中的孩子,不禁潸然泪下道:「大孩子换成了小孩子……」
一个人死了,那未完成的事业由另一个来继续。夫妻著述,琴瑟和弦。徐志摩和陆小曼曾共同创作过话剧《卞昆冈》;杨宪益、戴乃迭合译《离骚》成定情物。宋清如心底是存有这方面的想法的,既完成丈夫的遗愿,又能让彼此的精神魂魄流淌在莎士比亚的世界里不死。
在朱生豪死后一年,这期间年仅三十五岁的她却是韶华不再,似是这之后她突然老了下去,原本清秀朝气的面容,黯淡生尘,有一种沧海茫茫之感;原本婉转灵透的眼眸,水汽蒙上了她的眼。朱生豪曾在情书中说: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思念是痛苦而可怕的,更别说阴阳两隔的人,宋清如在《招魂》中写到:
「也许是你驾着月光的车轮,经过我窗前探望,
否则今夜的月色,何以有如此的光辉,
回来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不能忘情的故乡。
也许是你驾着云气的骏马,经过我楼头彷徨,
是那么轻轻地悄悄地,不给留一丝印痕,
回来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倦倦的亲人。
哦,寂寞的诗人,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
也许是沧桑变化,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
回来回来吧,
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
没有了所爱的人的世界,一个人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我想能支撑着宋清如在未来的世界里坚持下来的大概就是因为那份对亡者的爱和,未经事业的寄托。思念是长久的折磨,诚如她后来在诗中写道:
「假如你是一阵过路的西风
我是西风中飘零的败叶
你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了
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寂寞的叹息
——给朱生豪」
1945 年日寇投降不久,清如写下了《朱生豪与莎士比亚》寄往上海《文艺春秋》,并将译稿送往世界书局。这时,清如已到嘉兴秀州中学任教。那时的清如,受着对亡夫的思念、对莎剧前景感到迷茫的双重压迫,在《二周年祭生豪》的祭文里,宋清如诉说了自己的痛苦:
「……你的译著,至今还没有出版的确期。我给你写了一篇介绍的文字……本来很希望这一部译著问世以后,可以使你的努力、你的苦心因此表现……但现在,对于你自己,实已无足轻重,万世的荣誉,也不能抵偿你临终时那一分钟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终于,1947 年,上海世界书局将出版朱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3 辑 27 种,一大叠清样交付到了清如手中。捧着这沉甸甸的样稿,清如再也忍不住积在心中那无穷无尽的泪水「没有欢欣,只有感触。」而最急需的,她要告诉生豪:译著终于有了问世的希望了!
译界称朱生豪为「楷模」,文学界称朱生豪为「早该树碑立传的人物」。只有宋清如最了解他,生命有长有短,但总是要结束的,朱生豪早年曾对宋清如说:「要是我死了……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的活生生的创造性学说,是探究人类发展过程的科学方法。人,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后,她已经很老了,而他早已离开多年。午后一杯清茶,宋清如依旧用淡淡的身影,淡淡的面容,淡淡的话语,在她居住了多年的小院里,看着窗外听微风吹过时说起那淡淡的故事。就如同她还在栏杆桥头,如同她还在之江校园,如同她还在 1943 年第一次和朱生豪走进小院时……
「是是非非梦耶真,白云苍狗几浮沉。
西风一日辞落叶,海角天涯了无痕。
——《朱生豪传》扉页上一首七绝」
如今在在嘉兴市区禾兴南路 73 号朱生豪故居门口,有他们夫妻的一对连体雕塑,雕像的基座上有朱生豪给宋清如未曾发出的信:「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1997 年,宋清如聆听仙乐而去,与朱生豪分别整五十三年后,他们于天国团聚。因朱生豪的墓已毁于文革,所以她只能和《莎士比亚全集》、朱生豪的书信及那个装了他灵魂的信封一起下葬。就如她早年的诗作《灯》中描述的那样:「她苦念天上的仙乐,黎明时飞回了天空。」
随着宋清如的离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申请的讲述朱生豪的故事了,滚滚红尘下两个分离半个多世纪的人在另一边终于重逢了,他们都等得太久,那说不完的情话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
清晨带来了凄凉的和解,太阳也惨得在云中躲闪。大家先回去发几声感慨,该恕的、该罚的再听宣判。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
——《莎士比亚全集·罗密欧与朱丽叶》朱生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