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身边有鬼魂
娘子想要逃:我家夫君千奇百怪
我的身边跟了一个鬼魂。
他说我的庶妹将得太子殿下看中,入主中宫,贵不可言。
而我,被庶妹赐下一杯毒酒,尸体拿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任野狗分食。
可分明我才是太子的青梅竹马,是世家贵族精心教养的嫡女,而我的庶妹,不过是自小养在寺庙里的病秧子。
鬼魂听了我的话,嗤笑一声,「人家可是手握系统的穿越女,你如何能比?」
01.
第一次见到那个鬼魂,是我接庶妹回府那天。
我听到府里的马车咕噜噜驶过来,扬起一个最得体的笑。
却在抬头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我看到为首的马车车顶,飘着一个鬼魂。
它轻飘飘卧在马车顶,连丝褶皱都没压下。
我惊了,抬起的脚都忘了放下,差点在一众丫鬟婆子面前上演平地摔。
白日见鬼这么荒唐的事儿,我只在话本子里听过。
却没想到,这鬼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
鬼魂就斜躺在马车顶,一身红衣肆意张扬,眉间一点朱砂,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美的惊心动魄。
是个男鬼。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一点儿都不惧怕正午的阳光。
我偷偷扯了扯身边丫鬟的袖子。
「你看那马车上,可有什么东西?」
丫鬟满脸疑惑:「什么都没有啊。」
马车停在府门前,鬼魂飘下来。
他离地三尺,晃晃悠悠的飘到我身边。
「这就是那个凄惨而死的世家嫡女?」
「瞧着倒是个端庄周正的,确实担得起太子妃之位,可惜啊,终究斗不过穿越女。」
他在说什么鬼话?
我只听懂了一部分,满头雾水暗自心惊。
刚想再听一听,却听见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喊我。
「长姐?」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瞧见我的庶妹挑起了车帘子,小心翼翼的看向我。
她如今十五岁,衣裳却有些小了,袖子洗的发白,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来。
庶妹三岁就去了护国寺,想来受了不少苦吧。
我心里升起一股怜爱来,忙上前几步,把我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
「路途遥远,妹妹想必累了吧,快些进来,父亲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我带着庶妹进门,关门的时候,马车上的鬼魂也跟着飘了进来。
门口压着的镇宅石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他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围着我绕了三圈,像是看猴一样。
「你这就怜惜起来了?不知道人心隔肚皮的吗?」
「你这庶妹啊,可是个蛇蝎心肠,你在她手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他这话惊得摔个仰倒,还是庶妹扶了我一把。
鬼魂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句句挑拨我们姐妹关系,又诅咒我凄惨结局。
我忍无可忍,在踏进正堂的时候,我故意落后一步。
小声朝着飘在我身侧三步远的鬼魂喊,「哎,那个鬼,你不去投胎飘我身边做什么呢?」
鬼魂听到我的话,跳起一米高。
他动作太大,穿墙而过,竟直接飘出了正堂。
又急匆匆的飘了回来,扒住我衣袖,「你看得到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鬼?」
我视线撇过他离地三尺的脚上,无语。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02.
趁着我和鬼寒暄的功夫,庶妹已经进了正堂,早早等候在此的父亲急忙迎上来。
「若儿?可算是回来了。」
庶妹脚还没站稳就跪下,行了极标准的跪拜大礼。
「见过父亲。」
这样父女相见的场面,我心下动容,却听见扒在我袖子上的鬼冷笑道,「惯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
我奇怪他为何对我庶妹有这么大的敌意,刚想开口,就听到鬼魂不屑的声音。
「还同情她呢?罢了,看在我们一样下场凄惨的份上,帮你一把。」
鬼魂手指点在我眉心,冰凉阴冷。
我陡然听到了一阵机械至极的声音。
「宿主,这位是您的父亲,吏部尚书秦海书。」
接下来是我庶妹的声音,听着竟有一股暴戾。
「这就是那个把闺女扔在护国寺十二年不闻不问的老东西?」
「不配为人,更不配做人父母。」
庶妹分明没说话,我却无端听到了她的心声。
表面乖巧娇弱的庶妹,竟是这样想父亲的么?
庶妹自幼体弱,三岁那年一头跌倒在池塘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呼吸都不顺畅了。
当时护国寺主持云游至此,说庶妹与佛有缘,在凡间怕是长不到及笄。
父亲这才把她送往护国寺,于佛前侍奉。
至今十二年,庶妹也长成了大姑娘。
十五岁生辰一过父亲就急匆匆接了她回来。
只是在她眼里,父亲竟是这样的恶人么?
我心里大惊,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拿不住,滚烫的茶泼在手上,我终于回神。
父亲扶庶妹起来,抬手似乎是想把庶妹揽进怀里,却停留在空中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苦了你了。」
庶妹低头,眼角滑落一行泪。
「为父亲嫡姐祈福,若儿不苦。」
但她的心声却不是这样想的。
「呵,这样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父亲自然是听不到庶妹心声的,他眼角湿润,回头看我。
「昭儿,若儿这些年过得辛苦,你多给她院子里安排两个丫鬟,我书房里那一套笔墨也送去给她吧。」
我正因为庶妹的心声心神大震,却也留着理智在,沉思片刻后,我点了头。
没提这样不合规矩,也没提那套笔墨是御赐之物,应妥善保管。
即便是知道庶妹不怀好意,我也仍有世家嫡女的傲气与自矜,犯不着在这等小事儿上纠缠,伤了和气。
秦若,就让我看看,你想做什么吧。
「谁稀罕你们的怜悯,该是我的东西,我会一个不落的夺回来。」
「尚书府的掌家权,帝都才女的身份,太子妃之位,乃至未来独宠后宫,我会一步步拿到手里。」
我彻底惊了,方才的自矜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是我眼界窄了,我的庶妹,野心竟这么大吗?
鬼魂见我一副受打击的模样,笑嘻嘻的,「如何,是不是觉得很狂妄?」
鬼魂本来就高,如今还飘着离地三尺,他弯腰低头看我,眼里满是认真。
「可是你的庶妹,真的会一步步成为皇后,把属于你的一切都夺走。」
「而你,被她赐下一杯毒酒,寒冬腊月里还没断气就被扔到乱葬场,被野狗分食。」
我背后寒毛乍起,浑身战栗着。
如今听到庶妹的心声,我对他所说再没有一丝怀疑。
可是凭什么呢?
庶妹不过是在护国寺长大的病秧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鬼魂嗤笑一声,「人家可是有系统傍身的穿越女,你如何能比?」
鬼魂说着,我又听到最初那阵机械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回归尚书府任务,任务奖励请查收。」
「下一阶段任务为,朱雀街成衣铺,是否接任务?」
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听不到了。
鬼魂扑倒在我身上,如一阵风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他脸色雪白,没有一丝血色。
「果然,给你共享太耗费我了。」
他整个身子都扑在我身上,抬头看我。
「秦昭,我耗了这么大的力气帮你,你可别死那么早啊。」
03.
鬼魂没消散,但整个魂魄都浅淡了一圈。
据他所言,跟我分享心声伤了元气,他听不到庶妹的心声,也感应不到系统了。
我了然,有心想问一问为何他能知道以后的事儿。
系统是个什么妖魔鬼怪,我庶妹又是从什么地方穿越而来。
但鬼魂只懒洋洋的斜躺在我闺房的窗边小塌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就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就不问了,白日见鬼这样荒谬的事儿都被我碰上了,还能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庶妹回府的当晚,她亲手熬了一盅荷叶茶给父亲送去。
父亲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膳的时候谴了小斯来唤我,让我把手里朱雀街那个成衣铺子交给庶妹打理。
我在朱雀街是有两个成衣铺,那是我母亲的嫁妆,母亲故去后一并交给我打理。
小斯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和鬼魂对坐,倚窗煮茶。
茶香氤氲,可惜鬼魂喝不到,他脸上也带了一丝不耐烦。
「把主母的陪嫁铺子给庶女打理,你爹真做得出来。」
我颔首,不答。
鬼魂飘过来:「要给她吗?」
我合上茶盏,「给。」
庶妹谨慎,既然主动跟父亲要了成衣铺,肯定是和她手里的倚仗有关。
而她的倚仗——那个系统,到底给了她什么奖励呢,朱雀街成衣铺的任务,又是什么?
我很好奇。
我把靠南的铺子给了庶妹,靠北的则留在了手里,绣娘掌柜等人也一应归庶妹管理。
三日后,庶妹把原先的绣娘全都解雇,又张榜新招了一批。
被解雇的绣娘进府来求见我,求我给她们个活计,混口饭吃。
我望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绣娘,暂时将人安排在了城外庄子上。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批绣娘是尚书府自幼就收在铺子里教养的,绣工极好,又知根知底。
庶妹把她们解雇了做什么?
庶妹接收铺子的第七日,突然开始卖出些新衣裙。
我也知道了她解雇绣娘的原因。
她怕那些绣娘给我通风报信。
新出的这一批衣裳,一日之间就引得官家小姐争相购买。
我悄悄上街去看了,远远就看到朱雀街,庶妹的铺子旁边围了一群人。
那里搭起了高台,请了乐坊的姑娘们,穿着新衣,弹琴煮茶,唱我没听过的小调儿。
由此引来了很多客人,我混在其中,鬼魂半倚在我肩膀上,没个正形。
庶妹穿一袭白衣,站在台上为众人介绍。
她指着绣着翠红蝴蝶的浅蓝襦裙,「这是罗浮蝶,经西王母点化成人,在神仙身旁侍奉呢。」
那蝴蝶锦光金色,确实不似人间物。
她又指着一件披风,上面绣着一只家猫般大小的,鹿茸茂盛而分叉的似鹿非鹿的动物。
「此乃元仙,长在雪山山巅,吸收天地精华而成仙,随行在玉帝身侧。」
庶妹将这些形形色色的生灵说的玄而又玄。
帝都没人见过这些生灵,又听庶妹说它们都是在神仙身边侍奉的,绣在衣袍上可以积攒福气,得神仙保佑。
于是人们争相购买,推嚷争抢。
鬼魂嗤笑一声,「故弄玄虚,迷信鬼神之事。」
我撇了眼他离地三尺的脚。
心想这活生生的鬼就在我身边站着呢,鬼却先不信有鬼神存在了。
周围是人们争相抢夺购买衣裳的叫嚷声,鬼魂正色道,「照这样下去,你庶妹将夺去你那间铺子的所有客人。」
「她的成衣铺蒸蒸日上,而你的却日渐亏损。」
我当然想到了这个后果,「这批花样子,就是那系统给的奖励吧。」
鬼魂不置可否,「那你要怎么反击呢?」
「按照我看到的未来,你一个世家嫡女不屑于去争商贾之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庶妹已经占了整条朱雀街,进而把帝都近半的财富握到了手里。」
「现在你提前知道了,你要怎么夺回这一局呢?」
04.
我要怎么反击呢?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眼沉思。
如鬼魂所言,庶妹是穿越而来。
她的倚仗是来自于她那个时代的,我们没见过的新鲜花样子,靠着所谓的「神仙保佑」来吸引客人。
在于一个「新」字,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事物。
但我也不会被她比了下去。
我是吏部尚书府的嫡长女,我的学识教养来源于钟鸣鼎食的世家贵族近千年的传承,从来不会比谁差了去。
庶妹从异世来,言行举止却与我们相差无二,那是不是说明,我们这两个世界,有一样的文化根基?
那么,那些新鲜的奇怪的生灵,真的便是这世间不存在的么?
有没有可能,它也曾被记录过呢?
如果这也是我们这个世界有的东西,庶妹的衣裳没了那层神秘的新鲜感,没了神仙庇佑的加持,哪里还会引得众人争相购买。
我心里雀跃起来,想跟鬼魂说一说我的想法。
却见他坐在我对面,手一次次伸向茶桌上的糕点。
他指尖虚影穿透糕点,眉间也带了一模郁色,「三个月了,什么好吃的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真是馋人的紧。」
「我要是还能醒过来,先买一堆吃的,解了馋再说。」
我,「……」
算了,看着也不是个能给我意见的。
我挑起车帘子,「先不回尚书府,我们去书铺。」
05.
我和鬼魂走遍了玄武街的书铺,从书架上一尘不染的册子翻找到埋在书堆里的破烂残页,都没找到任何记载。
我不免有些失望,却见鬼魂依然慢悠悠的飘着:「民间藏书不全,你去皇宫藏书阁找找看。」
我:「……」
你也知道那是皇宫啊,是我一个臣女能随便进去的么?
鬼魂也反应过来,嘟囔道:「忘了这茬儿。」
「这样吧,你去城外的庄子上拿我的令牌,以我的名义进去。」
我愣住,鬼魂催促:「愣着干嘛,去啊。」
鬼魂竟能凭令牌随意让人出入皇宫,这该是怎样的大人物?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鬼魂的指示去了城外庄园,见到位穿黑衣的不怒自威的管家。
然后用鬼魂给我的借口带走了他的令牌,那令牌用的是上好的黑木,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镇」字。
我拿着令牌,在宫门出示给守门的将军,见对方仔细查看,我一口气吊在嗓子里,心脏咚咚跳动,唯恐对方把我当叛徒拿下。
却见他给我行了个君臣间的礼节,我大惊,忙避开这个君臣大礼。
然后逃也似的进了皇宫。
鬼魂一直安静的飘在我身边,此时脸上带了揶揄的笑:「瞧你那点出息。」
我撇了他一眼:「这可是皇宫哎,宫规森严,一不小心是要被降罪的。」
鬼魂没再说话,他带着我抄了小道,穿过回廊站在藏书阁前。
看他对藏书阁这皇宫般熟悉,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鬼魂,应当是皇室中人。
只是圣上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三位皇子,我都见过的,不是鬼魂。
那他到底是谁呢?
我心里好奇,却没问出来,靠令牌进了藏书阁,埋头在里面找了一天,终于有了收获。
是在一本封面泛黄的前朝旧书上,书页脆弱,仿佛一碰就碎,我极小心的查看。
「罗浮蝶喜阴喜凉,二三月出洞,至六七月,如蚕成茧,茧破成蛾,乃化为蝴蝶。」
书籍上甚至还详细描绘好罗浮蝶从结茧到成蚕,再到长出翅膀的过程。
鬼魂哈哈大笑,「这不就是个扑棱蛾子。」
我跟着笑起来,继续翻。
「元仙者,鹿与獐之后也,是名元仙,似獐而鹿纹,头生鹿茸。」
书籍上不仅绘了元仙的相貌,还把鹿和獐子也带上了。
鬼魂好奇起来,「鹿和獐子还能有崽子?怪不得长得像鹿,却是獐子体型。」
我合上书籍,准备带回去,却在一角落停住了。
「幽鬼者,生而冤死,其魂不散,滞留人世间,不入轮回也。」
我顿住,抬眼去看鬼魂,「你是幽鬼么?」
鬼魂收敛了笑,闷声答我,「不是。」
「那为何魂魄不去阎罗殿?」
鬼魂冷笑,「我还没死,是个生魂,投什么胎投胎?」
分明是正午,可鬼魂阴沉沉的笑起来。
天都阴暗了几分,窗外刮过一阵阴风,恍然间带着凄惨的怒号。
隐有厉鬼之像。
06.
鬼魂跟在我身边好几日,素来都是温和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疯魔的样子。
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却还是大着胆子开口,「你冷静些,我不问了就是。」
我哆嗦着的靠近他,见他没有躲避没有反抗,麻溜儿的认错,「对不起,我不该提你伤心事。」
窗外无端起的风终于平静了,乌云散开,有阳光撒下来。
鬼魂低头看我,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秦昭,我魂魄离体,躯壳受了重伤,不知能否撑过这个秋天。」
「我若身死,牵连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想连累你,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鬼魂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不要怕我,我不会害你。」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我们心照不宣,谁都没再提这微妙的不愉快。
从皇宫回来的第二天,我铺子里的掌柜送来账本,说铺子几乎没什么客人,新衣也积压下来,没有人来买。
我的成衣铺亏损近三成。
我颔首,没多说什么。
送走掌柜后,我又请了我名下书铺的掌柜来,请他帮忙翻印那本志异书籍,取名《王朝奇异志怪》。
书籍的翻印书号是靠鬼魂的令牌办的,我把令牌送去礼部尚书府,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于是我把官府的印章一齐印在了书籍首页。
后来三天,这本册子传遍了街头巷尾,几乎家喻户晓。
人们自然也发现了庶妹铺子里,那些所谓的「得神仙庇佑」的生灵,不过是画本子里最普通不过的动物。
现在揭去了它那层神仙外衣,新鲜感又过去,庶妹的铺子里客人散去了一半。
甚至有人觉得被欺骗,拥挤在她铺子门前要求退掉。
与此同时,我门可罗雀的铺子渐渐有了人。
积压了许多天的成衣,布匹,通通都卖了出去,新绣好的浮光锦更是一价难求。
鬼魂笑起来,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好像皇宫藏书阁里的发疯发狂没发生过。
他围着我转了两圈,「不错啊,是个有手段的,竟能拉回来一局。」
我心情大好,又在府里闷得慌,就想着去铺子里看一看。
07.
我没想到,庶妹也在朱雀街。
马车停在铺子外,我还没来得及下车 ,就听到庶妹带着泣音的声音,「长姐,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抢客人,你为什么要做的这样绝?」
鬼魂嗤笑,「是没想跟你抢客人,她想抢的是你的铺子。」
我压住嘴角的笑,摆出个疑惑的表情来,「妹妹何出此言?」
庶妹朝我靠近,屈膝拜下去,「妹妹只是想赚些银子补贴家用,真的没想和姐姐抢什么的。」
「我过得清苦些倒没什么,只是那些指望着铺子过活的绣娘们,他们该怎么办啊?」
她眼角带泪,却在起身的时候用了只有我们能听见的话,「真是好手段,背后中伤,姐姐从哪里学的这等小人行径?」
我,「……」
怎么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偏偏又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敢来指责我?
周围已经熙熙攘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因为庶妹这一通似是而非的话,他们激烈讨论起来。
「尚书府小姐竟还需要靠做生意补贴家用?」
「嘘,你不知道嘛,尚书府现在由大小姐掌家,二小姐前几日才被接回来,府里又没人照看,估计吃了不少苦呢。」
「不能吧?大小姐瞧着端庄又稳重,怎么能做出苛责姐妹这样的事儿呢?」
「还是二小姐心善,到现在了还记挂着绣娘们,这点儿啊,金贵的大小姐可比不得。」
我安静的听着,没说话,以人言威逼坏我名声,庶妹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鬼魂却被气到了,「这群人胡说八道什么呢?就凭你庶妹两三句话,就把你说成个心狠伪善的恶毒嫡姐。」
「想象力这样丰富,怎么不编故事做说书先生去?」
我盯着庶妹那无辜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忽然笑起来,「原来妹妹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那么妹妹可知道,你手里这间铺子,是我娘留下来的?」
「你怜悯绣娘没钱赚,那你当初解雇府里绣娘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们的活路?」
人群忽然就安静了。
过了半晌,又起了极低的讨论声。
「二小姐是庶女吧?怎么拿了嫡母的铺子?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事儿。」
「这哪里是嫡姐苛责庶妹啊,这是庶妹妄图抢嫡姐的东西啊。」
「这个铺子绣娘是换了一批,我阿姐原本在这儿做活,花样子绣的可好看了,可几天前突然就被二小姐打发走了,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给呢。」
「还是大小姐把她们安排在庄子上,给了她们活儿干。」
庶妹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对不起长姐,我不知情,铺子是父亲给我的。」
「只是长姐若是不愿,直接朝我要回去也就是了,犯不着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我。」
我来了兴致,「你说我对付你?」
庶妹眼角挂了泪:「《王朝奇异志怪》不是姐姐印刷的吗?你空口说白话,胡编乱造,让人们对我的刺绣花样子避之不及,甚至来找我退货,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嗯,之前我还以为庶妹是个隐忍又心思缜密的人,现在看来,她对我这个世界一点儿都不懂,却敢这样大大咧咧的行事。
鬼魂倚靠在马车边,都已经不想吐槽什么了。
他微微挑起的下巴,露出漫不经心的冷漠来,看向我庶妹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我学着鬼魂的样子,嗤笑,「妹妹啊,你旦凡翻一翻那本册子,也能发现书籍首页印刷的翻印书号,那是加盖了官印的。」
「翻印自皇宫藏书阁藏品,这几个大字你是不认识么?还是说你连藏书阁都敢质疑?」
庶妹自然是不敢的,藏书阁是这个王朝藏书最全的地方,由圣上督造。
她额头留下冷汗来,嗫嚅着想说什么。
还不死心呢?
我双手抱胸,将鬼魂嘲讽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再说,是我让你随意胡扯鬼神之事,以神仙庇佑吸引客人的么?」
「不过是被揭穿而已,你说我小人行径,你自己行事就坦荡么?」
人群一片哗然,找庶妹退衣物的人又多了一圈,我笑起来。
却听到一低沉的男声,「本宫竟不知,秦大小姐是这般咄咄逼人的?」
08.
这声音很是熟悉,我回头,看到立在人群外的人。
他一身月白锦衣,分明是带着笑的,看向我的眼神却极冷。
是太子殿下萧璟,我的青梅竹马,不日我们就要订下亲事。
我的未婚夫婿,跟我说话的声音却像含了冰,「一个铺子罢了,阿若想要,你身为嫡姐,怎可这般小气?」
「当街吵闹,你不要脸面的吗?」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径直去了庶妹身边,献宝似的捧给她一个盒子,温声安慰。
「阿若,没关系的,我名下还有三间铺子,都给你。」
「殿下,姐姐会生气的,毕竟她才是你未过门的太子妃。」
庶妹这样说,却朝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太子摸了摸庶妹的头,「什么太子妃,我们可没有定亲,阿若,我的太子妃只有你一个。」
他们两个人极为亲昵,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怒火中烧。
与我一同长大的太子不由分说的站在庶妹那边,甚至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我。
当街跟我庶妹拉扯不清,更是把我脸面放在地上踩,不出几日,我就会成帝都笑柄。
鬼魂跳起来,「好小子,我早就听说你长歪了,没想到长这么歪。」
「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压下怒火,扬起笑来,「殿下竟也这样不辨是非么?」
太子低头看我,冷漠又无情,「秦大小姐,你自私刻薄,苛责阿若,还不准我护着她些?」
「还是说,你已经以太子妃自居了?就这样迫不及待想嫁进我皇家,权势地位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他这话说得难听,我双手颤抖,一时竟想不管不顾的跟他争个高下,分分清楚。
若是无意娶我,为何早早就把象征着太子妃身份的玉佩给我,又为何让皇后屡次召我进宫,几乎挑明了说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现在却指责我攀附权势?
我身为一品重臣的嫡女,嫁给哪家儿郎不是美满的亲事,我是没人要了,上杆子求着要嫁进皇家的吗?
种种思绪转过,纵然心有不甘,我还是压住了。
他是君,我是臣,我尚书府所有的荣光,都来自皇室,我没有胆子敢当街驳了太子的面子。
太子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给我,「秦大小姐,五日后的宫宴,你带着太子妃的玉佩过去。」
「我已邀请了阿若参与这次宫宴,该是她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多讽刺啊,我抢她的东西。
君臣关系在前,我不敢辩解,又实在觉得憋屈,索性不管他们,上了马车离开。
鬼魂这次竟坐到了我身边,他胳膊虚虚圈住我,「想哭就哭吧。」
我眼睛血红,「不想哭。」
「那你想做什么?」
我愤懑道:「想砍了太子狗头。」
「他凭什么这般欺辱我,凭什么让我沦为帝都笑柄?」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说到底他也还是君,我身为臣子,别说是我,就是我父亲,也不敢对他有任何不敬。
他若想退亲,都不用给我们个解释,父亲说不定还要巴巴的凑上去讨饶自己教养无方。
而我,被皇室退了亲的姑娘,还有谁人敢娶?
鬼魂一直安静的待在我身边,没说话。
马车快回府时,他幽幽出声:
「秦昭,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个什么?」
我抬起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鬼魂嗤笑一声,「一本烂尾小说罢了。」
「在作者笔下,女主是秦若,命格显贵有系统相助的穿越女。男主则是太子,耳根子软又没主见的恋爱脑,处处以秦若之命是从,甚至允了她同朝听政。」
我,「……」
我目瞪口呆,甚至都忘了方才被欺负的痛苦。
太子疯了么?一朝侍两主这样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鬼魂眼里满是怜悯,「至于你,吏部尚书府嫡女秦昭,太子的青梅竹马,不过是拿来给秦若走上皇后之位的垫脚石。」
这样荒诞的事实,有了这些时日的经历,我竟也毫的接受了。
「那你呢?你又是谁?」
鬼魂低头,「我叫萧行川,先帝第十三子。」
「榆阳城守将,被人一箭穿了心,还吊着一口气没死。」
「魂魄离体,不死,也不得投胎。」
我暗暗记下来,没多问。
09.
回府后,父亲把我叫去了书房,将铺子又还给了我。
他长长叹息一声,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我慌忙找了借口离开,甚至都不敢听下去。
我怕,怕父亲让我去给太子赔罪,分明是太子的错,承担后果的却是我。
不甘心。
却没办法,反抗不得。
庶妹回来后,父亲罚她跪了三天的祠堂,理由是不敬嫡姐。
只字没提她跟太子私相授受的事儿。
我知道父亲是在观望,他素来是个聪明人,与他而言,若能换得太子青眼相待,牺牲个闺女算不得什么。
尚书府气氛都压抑起来,直到皇宫宫宴。
府里没有主母,太子又点明了要让庶妹去,所以我天不亮就去请了庶妹,带她一同进宫。
却发现她不在府里。
八成是被太子接走了吧,我垂眼,露出个讽刺的笑来。
鬼魂把我虚虚揽在怀里,安慰:「秦昭,你是个好姑娘。」
「这事儿是太子的错,与你无关。」
我压下心里的愤懑和苦楚,太子欺辱我,庶妹更是想抢我东西,父亲只想着自己的官途,只有鬼魂跟我说,我没错。
错的是太子。
我沉沉闭眼,拿着尚书府的令牌进了宫。
宫内只能步行,鬼魂带着我抄小路。
在途径御花园的时候,我们一齐停住了。
是我庶妹和太子殿下的声音,两个人柔情蜜意,太子甚至承诺来日登基,后宫只有庶妹一个女人。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我觉得荒唐,觉得愤怒,甚至想笑。
这就是我认定的夫君,是我父亲效忠的储君。
弃我如敝履,却将庶妹捧在手心。
他这般行事,大喇喇的将我尊严踩了个稀碎,明日里帝都的流言又增一条——吏部尚书府姐妹不知廉耻,攀附权贵,共事一夫。
我如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直,往宫殿走。
鬼魂飘在我身边,正色道:「秦昭,你喜欢太子吗?」
「不喜欢。」
「那你在伤心什么?」
我顿了顿:「他这样做,我脸面无存,只有被送去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一条路。」
「错的是他不是我,但他是君我是臣,他欺我太甚,我反抗无门。」
所以我伤心我愤懑,若不是顾及尚书府,我方才甚至想不管不顾的挑明,让人们都看看这行事不端的储君。
鬼魂忽然停下来,他低头看我:「秦昭,不做太子妃,你还要很多事儿可以做。」
「你的价值,从来不是依附于太子,也不应该困锁在家宅之中。」
他甚至说了大不敬的话:「即便他是储君,若欺辱了你,你一样可以掀翻了他去。」
我仔细想着他这些话,清醒又迷茫:「掀翻他?我尚书府权势都来源于他,如何掀翻?」
鬼魂就笑:「秦昭,你错了,所谓君臣,臣的权势并不来源于君,来源于这帝都的万千百姓。」
「若为君无德,臣也能取而代之。」
他嘴角扬起个讥诮的笑来,不知道是在劝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妄图谋逆,这是要挫骨扬灰的重罪,他怎么敢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还是说,他早有反心?
我心里乱糟糟的,浑浑噩噩的进了大殿,看着皇后娘娘和众多官家女说话逗趣儿。
宫宴有歌舞,我心绪烦躁,看不下去。
直到太子殿下推门而来,牵着庶妹的手,跪在皇后娘娘面前,请求为他们指婚。
皇后脸色铁青,不说话。
大殿一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我,毕竟之前,我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而今太子心悦之人是我庶妹,还求到了皇后面前。
气氛压抑,我强撑着站起来,想起鬼魂跟我说的话,忽然笑出了声。
去他妈的君臣,君无德,凭什么要我忍?
今日就是被斥责被降罪被午门斩首,我也吞不下这口气。
我解下腰间挂着的太子妃玉佩,站起身来:「殿下可知,我们俩是皇后娘娘早就默认的亲事?」
太子带着庶妹跪在皇后前面,闻言抬头看我,满眼的厌恶:「但是本宫不喜欢你,你还死缠烂打做什么?」
我怒极反笑:「殿下你是三岁稚儿么?做事全凭喜好?你不知道这样做于我而言多大的欺辱么?」
「你与我庶妹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在前,对我当街斥责颠倒黑白败坏我名声在后,这两件事,你哪一件做得对?」
「今日皇后娘娘若允了你和庶妹的亲事,我该如何自处?」
「我秦昭礼义廉耻学了十多年,做不出殿下这样礼崩乐坏的事儿,更不可能姐妹共侍一夫。」
「所以殿下,无德无义的人是你,后果却要我来承受?凭什么你和庶妹逍遥快活,我却要被帝都众人戳着脊梁骨骂?」
我这一通话说得又快又急,连着我这些天的怨气,一同说了出来。
没顾及君臣尊卑,也没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只做我秦昭,诉秦昭的怨恨。
大殿更安静了,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清凌凌的眼神望着我,我却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太子和我庶妹脸色苍白,想说话却又不敢。
一众官家小姐目瞪口呆的盯着我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不顾尊卑,当场落了皇室的面子。
只有鬼魂,冲我眨了眨眼:「秦昭,做得好。」
气氛僵持,皇后不开口,谁都不敢说话。
直到有一太监慌张进来,跪在太子面前:「殿下,北狄攻占了榆阳城,圣上召您议事。」
满堂皆惊,太子更是急匆匆地走了。
鬼魂一个踉跄,神色大变:「榆阳城失守了?」
榆阳城是抵挡北狄的唯一一座城池,易守难攻,从未失守过。
毕竟其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再无力抵挡北狄铁骑。
形势竟这般危急了么?
10.
边关起了战火,太子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就走了,留下庶妹孤零零一个人跪在皇后娘娘面前。
气氛凝滞,所有人都在观望,看皇后和我尚书府要怎么收场。
皇后揉了揉眉头:「秦昭,带你妹妹下去。」
「秦家姐妹触犯宫规,乃大不敬之罪,尚书府禁足,抄经书为国祈福罢。」
「秋容,你送她们回去。」
我诧异抬头,我今日说出的这番话足以让太子颜面扫地,我也做好了削发为尼去当个姑子的准备,却没想到皇后竟这般轻飘飘就放过了我。
方才那一番胆大妄为的话早就抽空了我的力气,我跟在秋容姑姑后面往宫外走,思绪乱飞,连庶妹和我说的话都没怎么听清楚。
却被秋容姑姑唤回了神。
她是皇后身边侍奉了几十年的姑姑,是皇后的心腹,我被皇后传召都是她亲自来府上接我,因此我和她有几分交情。
她满面愁容:「秦小姐您今日也太过冒失了。」
即便庶妹回来了,她也还是如往常一样叫我秦小姐,我摸清了几分皇后的打算。
「这事儿错不在您,实在是……」
她到底是宫女,不好言主子错失,只长长叹了口气,「您是娘娘早就认定的太子妃,玉佩都给了您的,何苦这么冲动。」
我低低道了声谢,没多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当众在宴会上落了皇室面子,皇后当场降下处罚,这太子妃之位恐怕不会落到我尚书府。
不是我,但也绝不会是我庶妹——一国之母,怎么能是个庶出姑娘,便是太子心悦她,圣上和皇后也断然不会同意。
更何况现在边关失守,多事之秋。
鬼魂幽幽出声:「太子怕是要带兵出征。」
我震惊,抬头看到鬼魂眉宇间皆是愁苦:「他这储君做的不好,带兵打仗也没什么本事。」
「你庶妹偷溜去了战场,易容成小兵救下太子,又以谋士的身份待在他身边,立了大功,被圣上封了县主,自然能名正言顺的做一国之母。」
鬼魂分明在担忧战事,却还强撑着给我讲庶妹之后的动向,我沉默片刻,想起来什么,「你是榆阳城守将,现在榆阳城破,那你身体呢?」
鬼魂浑不在意,「估计被部下带着吧,留着也没用,我早该在那一箭射向后心的时候就死了的。」
「只是魂魄离体之后竟也没消散,更没见到所谓的阎罗殿,我只看到了一本浮在空中的书。」
「那书不过几万字,是个没结局的烂尾小说,写得是什么现代社会精英白领穿越古代过得风生水起的故事。」
我了然,所以鬼魂知道世界走向,提前提醒我避免我之后的死局。
那么他呢?
我细细想着,悚然而惊,「箭是你背后射过来的?」
「军中出了叛徒么?」
鬼魂比我安静的多,「圣上的人,我这个五哥啊,心里忌惮着我呢。」
「我在书里的结局就是战死沙场,为以后太子立功腾位置。」
这太荒谬了,我心脏咚咚跳动,「可是你还没死,你教我不要在意书中剧情,教我反抗,怎么你先屈服于书中安排了么?」
鬼魂苦笑,「秦昭,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和秦若,再怎么折腾也是闺阁女儿的打闹,我不一样,我和皇帝之间,那是皇权的争夺。九五至尊的龙椅下,哪个不是血流成河?」
我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接受,圣上竟能做出不顾敌军威胁,袭击守将的事儿来。
我涩然道,「可是你说你身体还活着,难道不能争一争么?」
鬼魂闭眼,「争过。」
「我是在战场上当场昏迷魂魄离体的,我在身体旁多留了半个月,眼睁睁看着我的副将一封封奏折发往帝都,求圣上派太医过来,却没等来丝毫回音。」
「秦昭,要杀我的就是龙椅上那位,他怎么可能救我。」
我还是不死心,「那其他的大夫呢?」
「边关本就贫瘠,哪里有什么好大夫。再说那支箭本就是擦着我心脏射过去的,即便有好大夫,怕也是无力回天。」
我沉默了,一路直到回去,再也没说话。
这是个死局,鬼魂和我都是被牺牲的那个——给所谓的皇权让路,给太子和庶妹让路。
甚至就连这场战争,何尝不是写书的人给太子和庶妹积攒声望的机会。
这场战争,将为这两人铺一条走向帝后的路。
11.
我们回府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他扬着笑送走秋容姑姑,转头盯着我看,声音沉重,「秦昭,你出息了啊。」
我安静的跪下,没辩解。
庶妹挽着父亲胳膊,娇声娇气的说话,「父亲别怪姐姐,她就是太爱太子殿下了,姐姐……」
她话没说完,父亲拂开她手臂,呵斥道,「秦若,上次让你跪祠堂还没让你长记性是么?竟敢撺掇太子去求皇后赐婚?」
「那该是你姐夫。」
父亲盯着我们看,眼里的失望毫不遮掩,「你们能不能考虑下我尚书府?府上荣宠全仰赖于皇室,你们怎么敢如此行事?」
「去祠堂跪着反思去。」
我安静的起身往祠堂走,庶妹跟在我身边,满眼的不可置信。
大概是没想到父亲会这般对她吧。
我心下了然,父亲可以把我母亲的铺子给庶妹,把御赐的笔墨送到庶妹院里,更对刚回来的庶妹满眼宠溺。
但现在不一样,我和庶妹惹出来的乱子,是会影响他官途的。
我回头看着庶妹不服气的脸,笑起来,「是不是很意外父亲的态度?」
庶妹分明是怨恨父亲的,却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宠爱与庇佑,我自然看不惯。
「秦若,你三天前在大街上公然宣扬父亲把我母亲的铺子给了你,我朝极重礼法,你猜会不会有言官弹劾父亲宠妾灭妻?」
「父亲为官多年,从来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你给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指望他给你好脸色么?」
进了祠堂,我径直跪着中间的蒲团上,庶妹却没跪下,她盘腿坐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低头沉思,庶妹敢与太子私相授受,甚至闹到皇后面前,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庭呵斥太子,若圣上真的追究下来,我是要被问罪的。
鬼魂飘在我身边,「怎么?后悔了?」
他笑起来,「放心,我虽然身死,手下也还有些势力,既然我敢让你做,就能护得住你。」
我苦笑,他都自身难保,再说,他要以什么名义护着我呢?
皇宫里我多少有些气昏了头,如今跪在祠堂冷静下来,难免有些后悔。
所有的后果都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儿,我想着等父亲气消了去求见皇后,为我今日的鲁莽请罪。
一跪就是一晚上。
第二日中午,父亲来了祠堂,脸色极差,进来先给母亲上了一炷香,看向我的眼神极复杂。
「昭儿,你当庭斥责太子,惹得太子大怒,今早上下朝后他单独留了我。」
我站起身来,跪的太久,腿脚都冰冷。
「父亲,他有何惩罚?」
父亲气的手抖在颤抖,「他要你入太子府。」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庶妹陡然出声,「这是太子说的?他明明说过太子府只会有我一个人的。」
我和父亲谁都没有理会庶妹,我低头,父亲用了个「入」字,不是娶,也不是纳。
我将无名无分,以小妾的身份进太子府。
多讽刺啊,我堂堂尚书府嫡女,要去给人做妾?
「太子殿下不日就要领兵出征,等他凯旋。」父亲闭了闭眼,像是走投无路要舍弃子女的兽,「昭儿,我会送你进太子府请罪。」
腿脚冰冷又胀痛,我险些站不稳,鬼魂扑过来想扶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苍白的指尖穿过我身体。
「不可能。」
「即便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或者干脆吊死在祠堂,我都不会自降身份给人做妾。」
父亲语气沉痛,「这是圣上都默许的,秦昭,我们反抗不得。」
「依着太子的脾气,他甚至想出征之前先派小轿抬你入东宫的,还是皇后娘娘拦下了他。」
「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的从来不是父亲,是那所谓的皇室和太子。
我闭眼,「朝野就没意见么?」
他怎么敢如此折辱朝廷重臣?
父亲叹气,「并未公之于众,只是圣上肯定是默认的,昭儿,这也是圣上对我们这些权臣的敲打。」
父亲起身离去,祠堂里一片静寂。
庶妹一直安静的待在角落没出声,见父亲走了她动了动身子,声音沙哑,「太子他,真的要纳妾么?」
那哪里是纳妾,分明是羞辱,是对我大不敬的报复。
我闭了闭眼,没回答她,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下去,倒在地上不想动。
12.
鬼魂扑在我身旁想扶我起来,我无力的摆了摆手。瘫倒在地上,盯着摆在上面的母亲牌位,愣怔出神。
「萧行川,你真的不再争一争了么?」
鬼魂诧异,「不是,你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没放弃呢?」
我没提这茬,换了个话题。
我示意他去看我娘的牌位,「我母亲是安国侯府嫡女,安国候是我外祖。」
「你还记得跟着我外祖上过战场的苏御医么?当年我外祖被长枪擦着心脏挑过去,是先帝派了他去医治,抢回我外祖一条命来。」
「后来苏御医没保下后宫妃嫔的胎儿,被圣上一怒之下午门抄斩。」
「我外祖记挂着他救命之恩,悄悄拿死刑犯替换了他。」
我站起身来,走到鬼魂身边,「你若还想争一争,我就求外祖把苏御医送去榆阳城。」
鬼魂忽然笑了一声,「秦昭,你这是在谋反。」
我垂眸,「是你教我的,若是皇权想欺我,那就掀翻了它去。」
「太子他欺我太甚。」
鬼魂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争一争。」
「秦昭,你想要什么?」
我盯着鬼魂眉间的朱砂痣,艰难吐字,「求一个公道,此事错不在我。」
鬼魂盘腿坐在我对面,语气认真,「你知道的,秦昭,我要是能活过来,是要争一争这皇位的,即便是皇权易主,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也要帮我么?」
我笑起来,「萧行川,你也说过的,皇位能者居之。」
「太子这样的人,毫无官德,不配为君。」
13.
我和鬼魂谋划许久,终于确定了接下来的动作。
我要先出去,送太医去见那位黑衣管家,由他们带去榆阳城,医治萧行川。
我艰难地把祠堂里那的供桌移到窗户边,在鬼魂的指导下翻过了后窗,又大着胆子跳下来滚落到地上。
全程庶妹只愣怔的盯着看,没有喊人,也没有帮我。
在我翻出窗户的时候,她冷不丁地开口,「你要去找太子吗?」
「没用的,太子妃只能是我,我更不可能跟你分享太子。」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摸不准她这是个什么想法。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呢?
鬼魂嗤笑一声,「你庶妹并不如何聪慧,只是系统灌输给她的思想很优秀,能当上皇后也是因为系统帮忙。」
「至于现在,多半是想着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吧,她把太子看作是她的所有物,自然不准你来染指。」
随她去吧,不管他怎么想,我和她终究是要分出个胜负的。
14.
鬼魂仗着没人看得到他,光明正大的探路,他带着我七拐八拐,又翻墙出了尚书府。
我悄悄去了趟外祖家,以我被父亲罚跪祠堂如今双腿受寒为由,请苏御医走一趟。
外祖没问什么,他极爽快的把苏御医请了来,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喊住了我。
「昭儿,外祖手里有几匹好马,你一起带走吧。」
我大惊,想说些什么,却被外祖打断,「太子所为我都听说了,皇室此次实在是欺人太甚。」
「你前些日子去过镇国王府城外的庄子,如果又向我借走苏御医。我早就听闻镇国王爷在战场被偷袭受了重伤,而苏御医最擅长医治刀枪伤势。」
祖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话说的多了都会微微颤抖,看得我眼睛酸涩。
祖父却笑起来,「大胆去做吧,昭儿,外祖不管你是否与镇国王府做了交易,不要考虑太多。外祖相信你的选择。」
我眼泪滚落,泣不成声。
从安国候府出来,我寻着鬼魂的指引潜进了镇国王府,鬼魂的家。
他带着我熟门熟路的去了书房,把一枚玉佩和一枚虎符一起摆到我面前。
我带着玉佩和虎符去了城外庄子上,见到了黑衣管家。
鬼魂跟在我身边,一条条发号施令,我一字一句跟着复述,把他所有的安排都施行下去。
然后等着最后的结果,毕竟这一切的前提,是鬼魂醒过来。
15.
等我返回祠堂的时候,庶妹紧紧盯着我看,「怎么样?太子不喜欢你吧?他是不是已经打消了让你入府的念头?」
她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受不了从太子妃到太子侍妾的落差,去找太子要说法了吗?
多愚蠢的姑娘啊,外有敌军压阵,内有先帝幼子虎视眈眈,她竟还纠结于这些无意义的儿女情长。
按着鬼魂所说,太子绝不会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换言之,他争夺不过鬼魂。
他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庶妹所妄想的皇后之位,独宠后宫,就显得更加可笑了。
我在祠堂里反省了很久,在这期间,鬼魂一直同我细细的说着书里的剧情。
「你庶妹一介女儿身,自然无法光明正大地跟着太子一起去战场,她用了些小把戏。」
「太子率军出征之后,帝后带着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去镇国寺祈福,你庶妹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下深渊,尸骨无存。」
我反应过来,「假死脱身?」
却还是疑惑,「她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脱身的法子多的是,何苦在帝后面前搞这么大的动作?」
鬼魂直愣愣地盯着我,「秦昭,你忘了一件事,你到目前为止,除了在皇后面前妄言,没做过其他过分的事,又有尚书护着,为何会落得个曝尸荒野,野兽分食的下场?」
我终于明白过来,「一石二鸟之计,她不仅要借此脱身,说不定还要陷害我一把。」
如果我因嫉妒害死手足,难免背负恶毒骂名。
所以父亲放弃我,所以我下场凄惨。
「只是我那时候灵魂虚弱,只囫囵记了个大概,不清楚她要如何对付你。」
我闭眼,「见招拆招吧。」
「只是,单单阻止庶妹是不够的,她的系统,才是个麻烦事儿。」
鬼魂愣了很久,终于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它没有通天之能。」
「这妖物有一弱点,不可被人识破,不可显现异常于人前,你想个法子让它露出马脚就行。」
我应下,慢慢想着要怎么反击了。
鬼魂凑近我,指尖虚虚抚上我眉头,「秦昭,我去解决外敌,你好好的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哪怕争不过你庶妹也没有关系,我给你撑腰。」
16.
在第十四天的时候,太子殿下带兵出征,奔向榆阳城。
与此同时,鬼魂跟我说,他怕是很快就要回到身体里去了。
「你找的大夫医术很好,我最近已经隐隐有身体传过来的感觉了。」
鬼魂莹白色的人形越来越浅,他有时候都凝聚不起完整的身体,也开始怕阳光。
我提心吊胆了很久,唯恐他这不是要回身体,而是,魂飞魄散。
第十七天,我身边的鬼魂忽然消失了,我眼睁睁看着他变得极浅淡,连句话都来不及跟我说就没了踪影。
我把目光撇向了庶妹,想着她既然有系统帮忙,或许会有我不知道的消息呢。
她一连几天,窝在祠堂角落,神情都恹恹的,全然没有当初那股得意的劲儿。
我听力极好,有好几次能隐约在她嘴里听到萧行川几个字,每提一次,她的脸色就阴沉几分。
我终于能放下心。
第二十天的时候,父亲来了祠堂,把我们二人放了出去,让我们准备明日随他一起,去镇国寺陪帝后祈福。
他警告我们,「你们俩出去就代表我尚书府,安静些,别生事端。」
我们谁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庶妹要脱身,我要反击,我们明天谁都不会完好无损。
17.
帝后要祈福,阵势极大,我和庶妹依旧同乘一辆马车,看着她整个人无精打采地窝在角落,竟有几分不情愿的样子。
我越发的猜不透她的想法,却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但是,直到安然抵达山脚,又徒步一个时辰爬山,庶妹都安静的站在我身边,没做一点儿多余的事情,反倒让我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们按部就班,进寺庙,跪拜神佛,被众人引着去了禅房休息。
在寺庙的僧人开始分发斋饭的时候,庶妹终于有了动作。
她先是在禅房的桌子上坐了挺长时间,不时偷偷看我,神色挣扎。
然后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我悄悄隔着窗户看,瞧着她在帝后所待的禅院方向去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她回来了,提着两盒斋饭,笑着跟我说,「长姐,我去把我们的午膳带回来了。」
她一边招呼我,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神情亲昵,仿佛我们之前的争斗完全不存在,「如今僧人们大都紧着陛下和朝臣那边,我们这些女眷若要等他们分发过来,怕是要上个把时辰。」
「还好我自幼长在这里,跟僧人们也熟悉些,就托他们先给了我两份斋饭,长姐,折腾了这一上午,你肯定饿了吧,快来吃饭,还热着呢。」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莫不是在饭菜里掺杂了什么系统给的毒药?
只是她把两份饭摆在桌上,见我不动弹,笑,「这两份斋饭配菜还不一样呢,长姐,你喜欢哪个?」
看来不是放药了,我随手拿了一份,闷头吃饭。
我都这样冷淡了,偏偏庶妹还要絮絮叨叨的跟我说话,「长姐,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回府那日还是你去接我的。」
「我知道你生我气,认为我抢走了太子,只是长姐,你好好想一想,你们俩之间不过是皇帝赐婚,彼此又不熟悉,你和他在一起,婚后难免吵闹,还不如选个称心些的两情相悦的儿郎,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这就是你抢了太子的原因?秦若,那是你长姐早就定了亲的夫婿,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庶妹停顿,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眨巴眨巴眼睛落了泪。
「长姐,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他是太子,我不是为了什么太子妃之位,也无意抢你的夫婿,只是我们……」
她眼泪滚下来,话也带了泣音,「情难自已罢了。」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长姐,是我对不住你。」
「只是长姐,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我比不得你有爹爹宠爱,有大儒教养,你是帝都贵女,你的选择从来都是比我多。」
「我却只有嫁给一个好夫婿,才能过上我想要的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也是迫不得已,还求长姐垂怜我几分。」
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明明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有什么脸面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逼我原谅?
只是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恍惚间终于意识到,庶妹今天对我这样亲昵,是为了引我出去。
那么,外面有什么呢?
18.
我跟着庶妹往外走,期间路过佛家大殿,见过凄凉的禅房,庶妹捡了条寂静的小路,把我带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庶妹带着我继续往里走,经过一片枯黄的白杨树,站在了一滩杂草旁。
杂草再往里,就是悬崖峭壁,我心下了然,这里就是萧行川所说的,庶妹假死脱身的地方吧。
庶妹站在我身边,语气很低落,「我自记事起就喜欢来这里。」
「那些小僧人们忙着念经,爹爹派过来照顾我的侍女们见我人小,极其敷衍,确保我每日饿不死就绝不会管其他的事情。」
「我没人说话,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长到了十五岁,每次望着这片悬崖,我就在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呢,会不会逃脱这牢笼一般的生活?」
「长姐,你知不知道,第一年你们来看完的时候,是我最欢喜的时候,此后的每一年,我都在想,你们会不会发发善心将我带回去,只是这里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十年,我始终没能回去。」
我听着她低低的声音,她话里的无奈太沉重,竟叫我忘掉了她抢我东西的事情。
心里酸涩的厉害,戒心也消融。
却听到身后有嘈杂的声音,不断有人喊着救火,护驾之类的声音。
我想回头看,却被庶妹双手攀在了肩膀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粉末,一点点洒在我的头发和裙摆上,「长姐猜猜,这些药粉是什么呢?」
她整个人往后倒,强行拽着我往后退,「长姐,我终于如愿了,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自由了。」
「只是你……」她示意我往后看,眼里仍有遗憾,语气里却带着对我的浓重的恨意。
「长姐,因着太子移情别恋而起了弑君之心,又记恨我抢走太子推我掉下悬崖,你猜猜,你是什么下场呢?」
原来是这样,她若是掉下去,侍卫们寻不到她,自然会认为她身死,她便有了逃去战场的机会。
而我,百口莫辩。
她洒在我身上的这些粉末带着刺鼻的硫磺的味道,足以证明那些火是我放出去的。
妄图弑君,又残害亲妹,我即便死罪能逃,活罪也难免。
所以我下场凄惨,堂堂尚书府嫡女,死后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庶妹揭下伪装的亲昵,对我露出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恨意来,「一想到我在这里吹冷风,被人轻贱的时候,我就嫉妒你嫉妒的发疯。」
「分明我们是亲姐妹,凭什么你能被奴仆围着唯恐磕碰到哪里,我却连饭都吃不饱?」
我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安静的看着她,盘算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是要污蔑我推她掉落悬崖吧?
果然,庶妹突然惊慌地大喊起来,「长姐,我保证我不会把你暗害陛下的事情说出去的,我再不敢跟你抢太子了,你不要推我下去,好不好?」
她声音刺耳又慌乱,身子却主动往悬崖下倒下去,同时反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听着背后那片湖边嘈杂的人声,早就有了准备。
我就地往下一滚,避开庶妹推向我的手,又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庶妹的衣角。
她整个人在悬崖下面悬空,却因被我拽住了宽大的袍袖而吊在这里。
我趴在杂草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庶妹挣扎着想掉下去,又把我往下拖了些许。
她疾声道,「你疯了吗?不想被我拽下去就放手。」
放手那是不可能的,眼看着她的衣袖发出撕裂的声音,我艰难的伸出另一只手攥住她缩在袖子里的手腕,大喊道,「救命啊,我们要摔下去了。」
湖边本来就离这里不远,已经有人在往这边跑了,庶妹脸涨的通红,神色愈发焦急,甚至开始哀求我,「长姐,我替你作证你没干那些事,求你,快放开我吧?」
一定有古怪,我没理她,只大声喊人。
庶妹并无神通,若能掉下悬崖而不死,肯定是系统帮助。
那我拖延她掉下去的时间,是否能让系统现出原型呢?
有健壮的仆妇拽住了我的腰腿把我往上带,我却觉得手里的重量越来越轻。
我瞪大了眼睛,拽着庶妹衣袍的手都疲软无力,不得不放开了她。
19.
庶妹却并没有掉下去,我看到她背后有白光凝聚而成一对巨大的闪着白光的翅膀,此刻那翅膀正缓缓扇动着,托起庶妹悬空的身体。
庶妹脸上是和我一样的震惊和慌乱,她想往下坠落下去,却已经被来这里救我们的人看到了。
人群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些庶妹放火逼来此地给我定罪的人,此刻成了她的催命符。
我恍惚着被人拽上来,一转头却看到皇帝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悬空保持在半空的庶妹,声音颤抖,「什么妖物?」
「来人,拖上来烧死。」
皇帝发话了,但没有人敢上前。
庶妹脸色煞白,扑腾着翅膀似乎想往远处逃,却在看到远处那些带着弓箭长矛护卫皇帝的人,止住了脚步。
她反应极快,缓缓升空,跟众人平齐,道,「吾乃王母娘娘坐下仙使,奉王母之命前来辅佐人间帝王,尔等是何人?」
我,「???」
还能这样?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系统,可众人不知道啊。
这样的把戏也能唬住皇帝吗?
皇帝神色变了又变,却有一披着袈裟须发皆白的僧人念了句佛号,「您可是乐神飞天?」
「怪不得您在寺庙里,佛法一点就通,原来是菩萨转世。」
庶妹便顺着他的话又凭空变出把琵琶来,她反弹琵琶,施施然竟像个真正的仙人。
眼看着她能唬住皇帝,我悄悄在庶妹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做了个「系统」的口型,又不经意的看向身后,示意她帮我洗脱放火的嫌疑。
她是凭着装神弄鬼躲过这一劫,我也不能因为被她污蔑而小命不保吧。
庶妹震惊的都有些站不稳,冲着我点头。
我这一劫算是过了,我舒了口气。
庶妹身后的翅膀已经在慢慢消散了,她扑腾着翅膀又站回悬崖上。
皇帝语气沉沉,「既有此神通,便封为国师吧。」
「朕在皇宫为国师准备好了宫殿,国师日后便长居皇宫罢。」
庶妹应下,却把我也带了去,「陛下,我与尚书府嫡女有缘,可否让她来陪我?」
她这一句话替我洗脱了纵火弑君的嫌疑,却也把「妖女」的火烧到了我的身上,皇帝盯着我们看了许久,竟准了她说的话。
20.
我们姐妹二人就此进了宫,庶妹一个冒牌国师,带着我,住在空旷的宫殿里,里里外外都是皇帝派来监视我们的人。
进宫第二日,皇帝带着乌泱泱一群大臣来了宫殿,问庶妹,「国师既然有通天之能,是否知道榆阳城战事结局呢?」
庶妹脸上带着极浅的笑,「陛下仁慈,有皇天后土庇佑,此次战事自然是太子殿下大获全胜。」
我心里一个咯噔,却还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万一只是因为庶妹不敢提其他人呢?
萧行川那么厉害,他不会出事儿的。
我垂着头,站在庶妹身后,看着她回答皇帝的问题,一问一答间胸有成竹。
但她掩在袖子里的手却在细细颤抖着。
等皇帝走后,庶妹脱力般的,竟要往下倒。
这四周都是皇帝眼线,可不能任由她倒下去,她要倒台,我也得跟着遭殃。
我拖住她的身体,庶妹趁机问我,「系统的事儿,你为何知道?」
我不回答,趁着她现在心神脆弱,问,「你的系统还能用吗?以后皇帝若问其他的事情怎么办?」
庶妹闭着眼,面若死灰,「系统道具被我不慎暴露,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
果然,鬼魂说的是对的。
我又问她,「赢得人当真是太子吗?」
庶妹身上都是冷汗,也不回答我的话。
我暗自观察着,皇帝隔三差五的来一次,一开始问一些芝麻谷子大小的事儿来试探。
比如皇后娘娘凤印丢了,请庶妹帮着找,比如太子府侍妾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庶妹最开始的时候还对答如流,后面却越来越紧张,我不止一次的看到她呆愣的坐着,似乎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神色越来越崩溃,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开始在皇帝询问时答不上来,被皇帝拖出去打了板子也未有任何话说。
她的系统,是真的不顶用了。
这事儿我看出来了,皇帝也摸清了我们的底细。
庶妹心里大概是越来越崩溃的,她不止一次的对我哭诉,一时对我认错,一时又求我带她跑。
我每一次都把她安抚下来,继续着第二天的虚张声势。
我们俩人竟这样相依为命,在满是皇帝眼线的皇宫里苟着小命。
和皇帝彼此僵持。
21.
在我们入宫三个月的时候,事情出了转折。
萧行川挟持了太子,飞速打完了榆阳城的仗,竟往帝都来了。
皇帝接到消息的时候,萧行川已经带着太子的仪仗队,站在了帝都城外。
他一路回来都是以太子的名义,给皇帝的奏折上却落了个萧行川的名儿。
皇帝怒气冲冲的来找庶妹,眼里狠厉丝毫不掩饰,「国师,这就是你说的,太子会胜么?」
庶妹瞬间慌了手脚,没了系统的她完全没有一点对抗皇帝的能力,而她如今唯一的依仗太子,竟还被挟持了。
她死局已定。
我却也难保周全。
皇帝忽然笑起来,「装神弄鬼,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处以火刑。」
庶妹披了三个月的神仙外衣被揭穿,她瘫软在地下,不住的祈求饶命,皇帝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任由人将她拽了出去。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折子递给了我,「尚书府嫡女秦昭,萧行川写了折子说要娶你为妻,你好大的本事。」
「不愧是朕看好的太子妃。」
皇帝这话语气不明,我却舒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萧行川抵御外敌在前,挟持太子在后,有他护着,皇帝便是再气,也绝不敢动我。
我小命终于保住了。
22.
萧行川进帝都那日,是皇帝亲自去迎接的。
把我也带过去了,我站在皇帝身后,远远看到了萧行川,他身着漆黑的铠甲,长发用赤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如我第一次见他那般,肆意张扬,身上的少年意气让人移不开眼。
太子跟在他身后,面容憔悴,右臂衣袖却空空荡荡。
皇帝脸色阴沉的可怕,却又不敢发作,只沉声问,「镇国王,太子为何断了一臂?」
萧行川就笑,「回陛下,刀剑无眼,太子在战场上负伤,右臂被敌军砍了去。」
皇帝顺了两次气才发出声音,「你大胆。」
萧行川丝毫不慌张,「陛下息怒,免得这江山后继无人。」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断臂的太子绝对做不了皇帝,而圣上子嗣单薄,再没有可托付天下之人。
储君当是战场大胜的镇国王爷,萧行川。
萧行川却没再理皇帝,他站在我面前,朝着我微微俯身,
「秦昭,我回来了。」
「不负所托。」
我笑着回应他,「好久不见,萧行川。」
(全文完)
作者:河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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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8 10: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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