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
我在爱你时生了一场病:6 个让人后背发冷的爱情故事
张盛死了。
被我妈乱刀砍死的。
1、
下班路上,我在公车上看见一只走投无路的苍蝇撞死在玻璃上。
天气闷热,晚上 7 点多了温度还没下来,一身汗腌得我难受。
情绪不高,我有种被蒸腾的虚浮感。
终于到家,平时半掩的大门紧闭,徘徊许久、隐隐约约的不安终于清晰具体起来。
我拿出钥匙开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被扑面的浓厚腥臭味熏得眩晕。
房里的情形让我世界突然宕机,像电视机坏掉后只剩斑驳雪花无声闪动。
客厅墙面都是飞溅的血迹,地上流淌着半干未干的血迹。
我妈坐在餐桌旁,眼神虚无地望着那具丑陋怪异的尸体,一动不动。
我强装镇定关上门,艰难地叫了一声「妈」。
她像断了发条的机器,迟钝地抬起头看着我,突然裂开嘴对我笑。
「回来了?饭给你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去吃吧。」
然后她又慢慢低头继续看着尸体,动作僵硬,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锅里有排骨汤。」
2、
我踟蹰地走进厨房。
揭开锅盖,温热的排骨汤表面漂着不明悬浮物,奇怪的气味混合着燥热径直冲击着我。
五脏六腑顿时搅在一起翻卷成海啸……我蹲下身抱着垃圾桶呕吐了起来。
「你不喜欢吗,囡囡?妈妈熬了一下午呀……」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语气里是不被重视的难过。
我抱着垃圾桶边吐边哭,几近喷涌的难过情绪让我分不清是心理原因还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你杀了张盛,妈。」
「囡囡,你不幸福呀……」她没有看我,双目无神地游荡着,神经质地重复着,「囡囡你不幸福呀,我的囡囡不幸福,我没办法呀……」
我还在哭,也不知道是为死了的张盛还是疯了的妈。
张盛是我丈夫。
3、
我是在 LiveHouse 遇见张盛的,当时他还是市里风头正劲的地下朋克乐队主唱,留着阿美咔叽的长卷发,文着花臂,在舞台上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浅薄重复的歌词。
我 19 岁,被信任的学长带去酒吧下了药。
灯光摇晃,声音嘈杂,再尖锐地飘远。视线和意识渐渐模糊交融在一起,我身体发软。
发觉自己中招后,我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了他逃走,狼狈蹒跚地挤过人群,躲进厕所反锁了门,坐在马桶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踢开了隔间门,然后驮起我就往外走。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头发很长,是卷的,驮我的时候骂骂咧咧的。
我脑子太过混沌,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被救了。
4、
张盛强了我,在我意识不清的情形下。
我不敢报警,他也不打算负责。
「我顺手捡个便宜,你不会玩不起吧?」
他坐在床沿穿衣服,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他一笑右边虎牙就露出来,看起来更像个畜牲。
很快他穿好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酒店房间有股散不去的霉味,天花板上的复杂花纹又将我拖入知觉迟钝的眩晕里。
生理性的恶心让我想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学校,浑浑噩噩快半个月我才缓过来。
我决心将这件事作为耻辱和死不见人的秘密深埋。
直到李恪出现,也就是那个给我下药的学长。
他狼狈了许多。
「依依,我求求你,放过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刚下课,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他拉住我哭诉求饶。
「我当时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再也不敢了……」
见我没反应甚至跪下去抱住我的双腿,「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依依,我还没毕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受不了众人侧目和打量,挣扎着想避开他,可是无济于事。
我的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最想忘掉酒吧事件的人是我,我恨不得它永远不见光,更不可能去报复李恪。
「你放开我!」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依依……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重复求饶。
周围不知情的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
议论声越来越大,轰鸣袭来,像尖针刺穿我耳膜。
我突然听不清李恪在说什么。
我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
我晕了过去。
5、
李恪最近一直在被揍、被恐吓,他被麻袋套住头,然后拖进巷子里打。他们恐吓他说要把他裤子脱了让狗来干些不可描述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猜他们应该是搞音乐的……」
他被彻底击溃了,他嗫嚅着,不敢看我。
听到「搞音乐」三个字,我脑中突然闪过一张脸,那张脸笑起来会露出右边虎牙,更显无情。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搞音乐的?」
「我不小心碰到他的吉他了。他还嫌我脏了他的吉他,扬言要剁了我的手……」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群人说,幸好盛哥当晚动作快……」李恪埋头恍惚地咬着指甲,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然到嘴的肥肉就飞了。」
呵,果然——
一个傻子坠入了无底深渊。深渊边上的人,谁都不是好东西。
「你别哭了。」
我实在被他哭得心烦,转头决心不再搭理他,「你走吧,这事我管不了。」
6、
没几天,李恪就退学了。
与之而来的是,校园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布了我和张盛的裸照,虽然脸和重点部位被打了马赛克,但范围已经缩小到近乎精确了,日常和我接触过的人都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在我背后嚼舌根指指点点。
我像被人把头按进水里,世界总处在过曝的刺眼空白中,和窒息感混杂,生死突然不可控。
我被孤立了。
我的衣服在我洗澡时不翼而飞,又出现在澡堂楼下。
我双手环胸,我没有任何可以遮蔽身体的物件。
「怎么,没衣服就不敢出去啊?害羞什么啊,又不是没脱过……」施暴者有恃无恐,她们将我堵在厕所,盛气凌人地嘲讽我。
我认得她,她单恋李恪两年多,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如今不过趁机落井下石罢了。
我没作声,拳头不自觉捏紧。
只要她再说一个字,我就和她拼命。
「怎么不说话啊?」她欺身过来,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脸,「婊子。」
我忍无可忍,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厕所门板上撞,她的额头被门把手磕出了血。
其他人吓傻了,不敢轻举妄动。
我三两下将施暴者的衣服裤子扒掉,穿在身上,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厕所。
「余依依,你给我等着!」
我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余依依,你知道照片是谁上传到网上的吗?」
「是张盛!你知道谁是张盛吗?就是那个睡了你的人!」
「这么久了,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我仍旧没停,把她的歇斯底里甩在了身后,脑海中一些盘根错节的东西开始滋生,慢慢绕成一个轮廓。
我的人生在他人地狱的注视中无可避免地走向崩坏。
在我彻底放弃之前,我必须找到始作俑者,张盛。
7、
张盛在舞台上表演,下面是为他着迷的看客。
这个人的确生了副好面相,长了双多情的狗狗眼,却满脸写着无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却没有停留太久。
表演还在继续。
「如果注定现在死去,我的灵魂将高歌到黎明……」
他们这种人,总把「死亡」和「灵魂」挂在嘴上,把「性」和「欲望」唱进歌里。
女人只是欲望的容器,或是信息素的载体。
张盛表演完就下台往吧台走,那里坐着一排等着请他喝酒的女人,当然也有男人。
我起身跟了过去,在他身后半米左右的位置,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酒灌了好几杯,他才转过身看我,笑得轻蔑,然后吆喝那帮人继续喝酒。
「问问人姑娘吧。小姑娘可是在这儿眼巴巴看你好久了,我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开始打趣他。
「不也没掉吗?」张盛轻笑着回答,根本没打算搭理我。
「废话,真掉出来还得了!」然后那人转头看着我笑,「你说是吧,姑娘。」
我轻轻点了点头,但仍没说话。
「喜欢阿盛多久了?」他熟练又平常地问我。
「23 天。」
「哟,算得这么清楚啊!」其他人都开始起哄。
在一众哄笑声中我听到他不置可否的笑声,仿佛心知肚明且不屑一顾。
「小姑娘,你知道这地儿有多少人喜欢阿盛吗?别说 23 天,坚持两三年的都有。」
「她们都没我爱他。」我语气坚定,面不改色。
「是吗?」他再次转身直视着我,「你确定,你喜欢我?」
他的眼睛里带着戏弄,他不信。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沉默点头。
「会喝酒吗?」
「会。」
他又笑了,转头问吧台要了三瓶威士忌。
「能喝完吗?」
「能。」
我点头。
其他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冷气。
张盛干脆地给我倒了一杯,连冰都没加,直接递给我。
「把它干了。」
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直接干了。
嗓子辣得像被刀子划一样的疼,胃仿佛被硫酸反复灼烧,我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其他人忍不住叫好,而张盛仍旧不为所动地给我倒酒。
到第三杯时,终于有人看不过去要制止他,而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余依依。」
「行,那就还能喝嘛。」他甩开那人的手继续倒,「喝吧。」
我看着他脸上得逞的笑意,接过那杯酒。
一瓶下去,我倒在了地上。
8、
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全身衣服整齐,只是身上酒味没散开在被窝里捂臭了。
张盛叼着根烟裸着上半身,坐在沙发里收拾茶几上的垃圾。
烟头、空酒罐子噼里啪啦地在垃圾袋里撞击出响声。
「我好难受。」我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干哑,说话时扯着疼。
他动作稍作停顿,转头瞥了我一眼,「干老子屁事,醒了就他妈赶紧滚。」
「我喜欢你。」我认真地看着他。
他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怎么?你还对老子有感情了?」
他用词低俗,竭尽所能用每一个句子侮辱我。
我咬了咬牙,仍旧直愣愣地看着他,毫不退缩,「是。」
他终于停下了收垃圾的动作,把烟丢在烟灰缸里摁灭,黑色的烟灰在底部积淀成污垢。
我看着那个烟灰缸想,以后一定要每天清理,把它洗干净。
「我对好学生没兴趣。」他又重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
「我退学了。」
那个被我抢了衣服的女生去教导处告发了我,再加上网上的裸照,校方以行为作风严重不良的理由开除了我。
张盛没再说话。
我俩僵持到他新的一根烟快抽完。
「我对清纯女也没兴趣。」
「我可以改。」
我直接将 T 恤脱了下来,准备解胸罩。
他随手捡起一件衣服砸我脸上,「垃圾都没你臭,滚去洗澡。」
我扯出一个笑容对他应声好。
他好像有些受不了我笑,撇过头往阳台去了。
9、
在那之后,我天天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后来我干脆就赖在张盛家,张盛心情好会让我进屋,心情不好或者带其他女人回家时会把我关在门外。
「你是讹上我了是吧,臭婊子?」他终于忍无可忍,对我撒气。
我看着他,小声说,「我没地方可去了。」
「说多少次了,干老子什么事?」
「你可以上我。」我已经丢了羞耻心,「不用给钱。」
张盛被我气笑了,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打量。
「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我还愁找不到女人吗?」
说完他甩开我,转身继续往前走,「别他妈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置若罔闻,继续跟着他。
下一秒他就真的转身掐住我脖子把我往路边墙上怼,「你他妈真以为我开玩笑是吧?我让你不要跟着我了!」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咳嗽,眼泪被激了出来。
「我说过,你就只是我顺手捡的便宜。」他松开手。
「一个便宜我不会占两次。」
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整个人瘫软在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依旧不肯不死心。
「你为什么帮我报复李恪?」
他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头,「谁是李恪?」
「那晚上和我喝酒的人。」
「你可能搞错了,我不是帮你报复他。」他又笑了,「我只是觉得好玩。」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就像我当时上你一样。」
10、
于张盛而言,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消遣。
所有我认为的善意和温柔,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的「好玩」。
这样的真相让我难过,但,又很畅快。
张盛身上有和我同类的气息,我们是没来得及被地狱收走的魔鬼,在乌烟瘴气的浑噩中享受放纵的快感。
我守在舞台正中间,死死盯着沉浸在欢呼声里的张盛。
光投在我身上,穿透我的丑陋和扭曲。
张盛难得唱了几首不那么躁的歌,表演结束便没进人群。
我跟丢了,一不注意撞到了一个醉鬼,他手上的酒全撒在衣服上。
我匆忙说了声「对不起」后打算离开,谁知对方不买账,拉着我喷着浓烈的酒气要我赔偿。
我挣脱不开,心里异常焦虑没有着落,我开始耳鸣。
「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这是 LV 限量版真丝的……我和你说话呢?」
我东张西望找张盛,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
「我他妈在和你说话呢?」对方见我一直状况外,恼羞成怒直接把我往旁边一推。我失去重心倒在一旁的酒桌上。
我后背下面是放酒的支架,支架的棱角硌得我后背钝痛,被压碎的酒杯扎在我身上,尖锐刺骨地痛。
我疼得发麻,完全无法动弹,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你……你装什么装……」
对方看我表情痛苦,说话开始吞吞吐吐,「你,你别想……讹我啊……」
周围的人也相继被吸引过来,但都只是围观,没有上前。
「和……和我没关系啊……」他见大家议论纷纷,想拔腿就跑。
我实在太疼,连回他话的气力都没有,想强撑着身体想让自己起身,可是却完全使不上力。
「什么叫和你没关系,人不是你推的?」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我看见张盛抓住那人的肩膀,他身边站着乐队的其他成员。
「我……我没有,我不是,不是故意的……」那人语无伦次,神情恐慌,害怕得发抖。
张盛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丢给身边的人,径直朝我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将我上半身撑起来,然后蹲下将我背起来朝外走。
「撑一会儿。」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双手小心避开了我的伤口。
我实在是快撑不下去了,我的脸一片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张盛……我怕你走了,你别走。」
张盛明显愣一下,马上又若无其事踏着步子往外走。
「余依依,你别奢望我会对你好。」
11、
我背部嵌进了大量的玻璃碎渣,表皮被扎得稀烂。
当天晚上到医院时我已经发烧,但好在处理及时,伤口也不算深,等消炎后随时可以出院。
张盛帮我付了就诊和住院费用,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确认我无大碍后就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
我联系不上他,他的消失带给我深深的恐慌感。
住院第二天我就溜出了医院,直接去了他的家。
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从他屋里踉跄出来,她有些激动,一直喊着:「杨科,你冷静点!」
然后就听见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张盛!我知道你狗,但我没想到你这么狗!她是谁,你知不知道?」
「谁都可以睡,你怎么能睡她……你怎么能睡她……」
之后就是拳头捶在肉体上的闷声。
我一时愣了,但很快又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杨科是乐队的鼓手,张盛最好的兄弟。
张盛睡了杨科的女人被捉奸在床。
我的心酸胀苦涩,舌头一时没了知觉,又木又麻。
从头到尾,张盛一直是那个张盛,他所谓的「好」就像他当初睡我一样,只是顺手的事。你永远别奢望他会把这些记在心上。
女人又冲进去,激动地喊着住手,看样子是在劝架。
「你他妈闭嘴,你要不要脸,和谁睡也不能和他睡啊!」
说到最后,粗犷的男声中已经有了哭腔:「你们现在让我怎么办?我的女人和我最好的兄弟……」
屋里终于没了激烈的动静,只剩沉默和偶尔的哭声传出。
从头到尾,我都没听到张盛说话,辩解或者道歉,都没有。
我没有进屋,而是转身躲进旁边的楼梯间,抱膝坐着无声地流泪。
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人生陷入困境和黑暗,并且还被吸引着越陷越深。我没想过要悔改,甚至因为深陷其中而隐隐兴奋。
我好像更想得到张盛了。
我们是一类人,我们可以一同下地狱。
12、
杨科他们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张盛屋里仍旧没什么动静。
我知道他没走,便一直坐在楼梯间看着天慢慢黑起来。等到肚子饿得响,我才缓慢起身向张盛家里走。
他没关门,坐在客厅地板上抽着烟叶卷曲又形状古怪的烟。
他只穿了一条平角裤,脸上有被揍过的淤青。
看到我,他只淡淡瞥了我一眼,又吸了一口,表情逐渐放松,像是飘了起来。
见他没搭理我,我就自顾自进屋关上门,翻墙倒柜半天终于在电视机后面找到一包泡面,我去厨房烧水煮了,站着吃完才走到他身边。
「我能留下来吗?」我蹲在他面前,虔诚地问他。
「可以啊。」他飘着,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留下来做我的玩物吧。」
我笑了,伸手摸住他的脸,轻声道,「没关系的,我会做你最忠诚的玩物。」
然后再把你咬死,一口一口地吃掉。
13、
杨科离开了乐队,之前他牵头的许多商业演出和工作都被搁置到不了了之,乐队濒临解散。
与此同时,张盛的创作灵感逐渐枯竭,表演状态也越发地差,他飘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人也开始越来越暴躁。
我在 LiveHouse 找了个卖酒的工作,每天晚上张盛表演完后就会在里面喝酒等我下班。
外人看来,我终于变成了第一个留在张盛身边的女人。
哪怕如此,我对他也无关紧要。
其实,张盛仍旧将我当做他的玩物,开心时逗一下,不开心时就扔掉。
「盛哥,叫嫂子来喝酒啊。」
「行啊。」张盛直接叫我过去,递给我一瓶酒,「喝了。」
我刚忙完一阵,眼下暂时无事可忙,接过酒直接喝完了。
桌上的人都起哄叫好,张盛也在笑,仿佛得意自家表演精彩的宠物。
「嫂子海量啊。干脆这样,嫂子,你把这一打喝完,我就把这里最贵的酒开了!」这群人又是一批我不认识的人,但都同样会挑事。
我没说话,转头看着张盛。
他没看我,笑着附和,「这可你说的啊,谁不买谁孙子。
「说定了,谁不买谁孙子!」
张盛连开了 12 瓶,然后转头对我说,「喝吧。」
下一秒,他凑到我耳边轻声威胁,「喝不完今晚就别进屋了。」
其他人激烈地起哄说「好情趣」,但我知道他的确在作践为难我,这能让他找到快感。
我没有反抗,干脆地拿起酒瓶开始往嘴里灌酒。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张盛伸手揽着我的腰,看我的眼神也逐渐飘忽起来。
我很快干完了酒,但人已经不算清醒,转头看见张盛正看着我。
不知道是他飘了,还是我醉了,我第一次觉得张盛看我的眼里充满了不忍和温柔。
14、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个月,正常情况下大学该放暑假了。
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撒谎说找了个暑假工不回去了。
我妈忍不住埋怨,「怎么就不回来了,你金叔叔说想你了,想让你暑假去他别墅里玩呢。」
我爸妈在老家做家政,金叔叔是雇佣我爸妈的老板,从小把我当亲女儿对待,经常叫我去他家玩。
我安抚了她的情绪后就挂了,张盛也醒了。
最近乐队彻底解散,他的脾气完全不受控制,动不动就发脾气。
「你醒了?」我轻声问道,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跟谁打电话呢?」他语气不善,眼神怀疑。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以为你爸妈死绝了。」他收回了目光,拿起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他们不知道我退学了。」
「呵……」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当畜牲吗?」
「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他的污言秽语,平静地回答。
他最受不了我这副理所当然无动于衷地态度,厌恶地从我身边走掉,走向卫生间,「你真懂得怎么让我恶心。」
刚进去他又开始发疯,「余依依,你这只听不懂人话的臭虫,谁他妈让你动我东西了!」
「我只是看它们脏了。」我今天早上洗了他的袜子。
刚说完,一个杯子向我砸了过来。
「它们能有你脏?」
说完就嘭地一声关上了门,没再搭理我。
乐队解散后,他没再表演了,但仍旧每天去那边喝酒,他不缺伴。
我到点就开始上班,他直接点了酒坐在卡座等人过来。
中途有姑娘来搭讪,不一会儿,两人就黏在一起往厕所方向走去。
我瞥了一眼,没有阻止。
我阻止不了,只希望今晚张盛不要碰我。
再然后,变故发生了,这个女人的姘头来找张盛算账。
那天晚上张盛被人拖到巷子后面群殴,我赶到的时候他的手背血肉模糊。
张盛的手筋断了,医生说哪怕完全恢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自如了。
他不能再弹吉他了。
他在医院发了一次疯,我的头被桌角磕出了血,最终还是医生强行给他打了镇定剂才算完。
我看到张盛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我平时没有看到过的悲伤情绪。
原来,他哭起来的时候,最像个人,被命运摆布反抗不了的普通人。
他真可怜。
15、
张盛出院后,越发没有节制地放纵自己,日常开销全靠我的工资支撑。
「又没钱了?」张盛很恼火和不耐烦。
「这个月提成不高,只有这些,昨晚我全给你了。」
「提成不高你不知道去卖啊?」他近乎是脱口而出。
我已经不会为此难过了,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我缓缓开口,「我生理期已经推迟快一个月了。」
「什么意思?」
「我可能怀孕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冷冷开口,「打掉。」
「好。」然后我再次开口,「最近两个月能先不卖吗?」
「我操!」他扬手想给我一巴掌,快要落下时又忍住了。
他气急败坏地转身去了阳台,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收拾一下,下去买验孕棒,不行就去医院。」
「张盛。」我叫住了他,「我们没有钱。」
他再次爆炸,摔了鞋子恶狠狠地朝我吼道,「你给老子闭嘴!」
他还是把我拖去了医院。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没有怀孕。
「你下次能不能搞清楚了再说,这么搞是想报复老子吗?」
他拽着我的手腕气冲冲地往前走,太用力捏得我骨头疼。
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张盛了,也是我记忆中最正常的一次。
16、
之后张盛像是报复般愈发折腾我。
不管在哪里,只要他飘了,都会就地羞辱我。
这次,被我爸妈撞了个正着。
「依依……」我妈的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爸在一旁脸都青了,直接上前拉开了张盛,吼我让我赶紧穿好衣服。
张盛终于稍微回了点神,正要起身打人被我制止了。
「这是我爸妈。」我几乎是带着乞求地看着他。
他收回动作,打量了我爸妈一眼,脸上突然浮现耐人寻味的笑,「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叙旧吧。」
最后还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我的脸:「晚上记得回家。」
我爸突然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身体抽搐。
「她爸!?」我妈的呼叫淹没在酒吧的喧嚣里。
张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加灿烂了。
我爸没有抢救过来,脑溢血,刚送到医院半小时就去了。
我妈抱着我爸的尸体不放,声音都哭哑了。
「妈……」
「啪——!」
她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你爸?!」
她声音干哑毫无气势,却像千斤大石压在我身上,我颓然瘫倒在地,在手术室外短暂失去了听觉和视觉。
张盛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最后收到他一条短信:今晚上不给老子滚回来,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张盛,我爸去了。」
我给张盛回了信息。
「叮。」
不到一分钟,张盛回复了我——
「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不正如了你的意吗?」
我心一沉,偷偷瞥了我妈一眼,她还在一旁哭,我又看了一眼我爸的尸体,他被白布盖着,意外地沉默。
我摁灭了手机屏幕,无意义地睁眼看着走廊上的灯,它周边是成群的飞蛾。十几秒后,我哭着向我妈靠过去,抱着她哭,抱着她说对不起。
她没再推开我,瘫在我怀里,看着我爸的尸体被推走。
17、
「依依,和妈妈回去吧。」
我妈抱着我爸的骨灰盒,叹了口气,最终说出了口,「你爸走了,妈妈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妈妈不想看到你自甘堕落……你先和妈妈回去,上学的事咱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去问问金叔叔,他那么疼你,肯定愿意帮你的……」
我没说话,陪她站在火葬场门口,虚无地望着远方。
远方好远,但远方什么都没有。
我想到了张盛,也许他现在会因为飘了想起杨科和曾经乐队的辉煌,然后哭着自言自语,「他是唯一愿意拉我一把甚至陪我度过黑暗的人……怪我不是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他,伤害他,最终连他也不在了。」
以往这个时候,我都会抱着脆弱的他,轻声安慰说我在。他会抱着我,然后急切地索吻,最终不顾一切地彻底占有我。
这样的张盛总给我一种他爱我的错觉。
但是我知道,我之所以坠入深渊,他是始作俑者,而我,选择自我毁灭一步一步走入他所在的深渊,心甘情愿地被他拉扯得越陷越深。
他让我心甘情愿将人生活成一滩烂泥。
他在作践我时能收获快感,我也能在陪他逐步堕落到毁灭之中感受到快乐。
我们是同类。
18、
「依依……你听话,回家吧。妈妈总归不会害你……」耳边妈妈的絮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茫然地转头看着她,条件反射地说了声好。
或许是害怕我再次逃走不被掌控,当天晚上我妈拖着我一起去火车站买了最近的票回老家,是一辆绿皮火车,只能买到硬座。
上车后我妈看着我在旁边,克制不住地兴奋,一个劲儿念叨。
「你不在的这半年,你金叔叔天天念叨说想你。你回去一定要先第一时间去看看他,感谢人家的好意。」
她甚至没发现我根本没有在听,却在无尽的念叨中越发兴奋,完全看不出来她刚死了丈夫。
「刚刚他打电话还和我说,你爸爸的墓地他已经选好了。是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没点关系我们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到的……」
「妈。」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睡一会儿吧。」
她眼里的光逐渐熄灭,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像是害怕我走掉,「你不会走吧,依依?」
「不会。」我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扯一下嘴角,「不会。」
她目不转睛打量我许久,最终应了声好,靠着窗户睡了,只是手一直没松开我的手腕。
张盛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我短信告诉他,我和我妈回老家了。
不一会儿收到他一条短信:余依依,你不是恨死他们了吗?
我看完摁灭屏幕,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夜色出神。
短信接踵而来:
余依依,回到我身边。
我想你。
我说我想你了。
滚回来。
车窗上倒映出我疲惫的脸,我对着双眼无神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
一种得逞后满意的笑。
19、
我谨慎地拿开了我妈的手,从她皮包里拿了几百块现钱,在途径站下了车,然后快速窜进人群。
为了防止她找到我,我直接把电话卡拔出来扔了,拦了出租车去汽车站。
天已经微微亮,去市里的早班汽车已经发车,快的话,不到 3 个小时我就能回到张盛身边。
当我兴冲冲地赶到他家的时候,却看到他抱着另外一个女人睡得正沉。那个女人我不陌生,就是她的姘头让张盛断了手筋,不能再弹吉他。
我没想到张盛还愿意和她搞在一起,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定了定神,将买好的早餐提进去放在茶几上,若无其事地开始拿出一个馒头开始啃,等着他们醒来。
他们醒来时差不多快中午 12 点,我在沙发上小憩被起床声吵醒。那个女人对我视而不见,有恃无恐地和张盛接了个腻歪的吻,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才离开。
张盛笑着送完女人后,才看向我,面无表情问我,「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半。」我把茶几上另一份没碰过的早餐递给他,「专门给你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妈皮包里拿的。」
他轻蔑地笑了,「余依依,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像个畜牲了?」
我没说话,过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说你想我了。」
他笑得更夸张了,「你没逗过狗吗?」
我的指甲快要扣烂掌心,低着头咬唇没说话。
「张盛。你当初为什么把那些照片放在网上?」
他想了一会儿,半天才开口道,「我睡了你们学校一个女生,她叫我这么做的。」
「为什么答应她?」
「她活挺好的。」
我突然笑了,拳头松开,掌心传来隐约的疼痛。
我看着他笑,「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没去上班,我怕我妈到酒吧找我。
张盛到点儿就出去了,出去时正和一个女生腻腻歪歪地煲电话粥。
我翻了个身,闭眼继续装睡。
直到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远,我才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
「喂?」对方迟疑地打了声招呼。
「是我,余依依。」
「上次你说那个有料的烟,我想要。」
张盛晚上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彻夜未眠。
想着要是张盛做个人不再继续浪荡,我应该是愿意和他结婚的。想着想着,我就睡了过去。
快中午时,他回来了。
刚坐在沙发上就习惯性找烟,我顺手将刚到手的烟递给了他,「烟抽完了吗?我刚下去给你买的。」
他瞥了我一眼,不疑有他拿过去就点燃了。
缭绕上升的烟雾慢慢模糊了他的脸,我看着他,就像看见了不能回头的深渊。
「这烟味道怎么样?」
「还行,有点冲。」
20、
张盛再次出事是在两个月后,他磕药滥交再次被捉奸在床。
女方对象是酒吧一条街的混子头,早就看不惯他。自己女人被睡,气得他直接想要了张盛的命。
张盛怕死,像狗一样抱着对方的腿痛哭流涕,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显得又脏又龌龊。
「放过你?可以啊,从老子下面爬过去,再围着所有人爬一圈,然后回来舔老子的鞋,我他妈就放过你。」
张盛照着做了,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他很看重他的命。
最终他保住了命,只是断了右手右脚,还坏了嗓子。
他再也不能唱歌弹吉他了,音乐彻底离开了他的生命。
那天晚上,张盛在肮脏的巷子里沙哑地哭喊着,上气不接下气,落魄又可怜的模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终于彻底像个人了,一个不再浪荡的好掌控的人。
我仍旧不离不弃地照看着受伤的他。他从不领情,总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辱骂我打我,或者向我扔东西。
可他不会好了,我知道。
他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再也不会有人会要这样的他了,除了我。
「张盛,我们结婚吧。」
21、
我和张盛结了婚,我带他回到老家。
「你怎么好意思带他回来?你金叔叔看到他会怎么想……」
「妈,我们已经结婚了。」我微笑着打断了她。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造孽哦」。
我找了个正经工作,在车行里做文员。
我妈仍旧在金叔叔家做家政,她在金家做了快 20 年了,我爸之前是那家人的司机。
张盛伤好后仍在沾粉,甚至还迷上了赌博。
他像一个填不满的洞,我和我妈两个人赚的钱都不够他花。
中途无数次我妈叫我亲自去拜访一下金叔叔,让他发慈悲帮帮我们。
我都没有答应。
那个金叔叔只喜欢小时候的我,准确说,他只喜欢小孩子。
只是我妈还在自欺欺人罢了,以为对方还把我当作宝贝。
张盛每次瘾犯了就开始发疯,要不到钱就拿刀砍人。
我和我妈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几次,直到某次张盛半夜发疯,站到我妈床头,在她手臂边缘砍了一条口子。
自那以后,她就整夜整夜不敢睡觉,随时提防着张盛突然发疯。
长此以往,她已经神经衰弱到有些神经质。
22、
张盛打我也是常事,回家半年后我在家暴中滑了一次胎。
我不知道我怀孕了。
这成了压死我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趁张盛犯病从他背后砍了他一刀,然后是无数刀,带着愤恨和发泄。
张盛死了。
尸体姿势怪异地晾在客厅里,胸口被挖开取了肋骨。
像只干瘪的青蛙从高处落进泥滩,死相难看。
23、
我报了警。
这件凶杀案严格意义上和我毫无关系。
我妈被带进监狱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疯狂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太阳光刺眼,只有我看到了太阳。
24、
我人生的崩坏并不是从张盛玷污我开始的……
而是 6 岁那年,我爸妈笑着把我送进金叔叔房间里开始。
我的一生还没来得及开始,就早已走到了尽头。
【番外】
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彻底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总和你说,我喜欢我们居住的小区,顶楼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老城区。
我很高兴,因为我将在最爱的地方坠落、飞远。
你也要高兴,我终于逃离这个炼狱。所以请你笑着看完这封信。
我恨你。
当然不止你。
我恨你,恨余海军,恨张盛。我呼吸着的每个日夜都在祈祷你们不得好死。
事情至此,我终于得偿所愿。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那么辛苦地生下我是为什么呢?
我总是梦魇。梦里戴着眼镜笑得温和的金叔叔,将 6 岁的我抱在腿上,轻声哄我……然后他变成一只有血盆大口的怪物,露出尖牙将我撕烂。
每次我从金叔叔家回来,余海军眼睛都笑弯了,开始的时候,你会在墙角瑟瑟发抖,双眼红肿看着我,眼里全是不忍和无奈。
慢慢地,你的眼神慢慢平静麻木,最后你和余海军一起,你哄着我,让我走进那个房间一次又一次……
你还记得我 12 岁的时候,我被连夜送回家那个晚上吗?我的脸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你和余海军却惴惴不安地问司机,我是不是得罪了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对着司机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你们,我就想,
——你们能马上死在我面前就好了!
但你们没死,你们还抱着一丝希望将我养大,期盼着我能再进那个房间……
我甚至不知道该嘲笑你们愚蠢,还是改憎恨你们贪心!
那天晚上我的确得罪了他,因为我那天初潮来了。
他看到我内裤上沾染的红色,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甩了我两巴掌,大骂我贱人,一遍又一遍地斥责我肮脏不干净。
金叔叔是个变态,你明明一早就知道。
但是你放任余海军将我一次又一次送进那个房间,甚至成为帮凶。
你们日复一日地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总盼着他像之前一样「疼」我,源源不断地给你们带来无尽方便和利益好处……
你们是贪婪成性的鬼,你们该死!
我不会原谅你,你一定不得好死。
妈,你还笑着吗?
笑吧,笑着看看恶毒肮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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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23 15: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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