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地里的狐狸
民间恐怖故事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把村里的人都杀了,可我才八岁,我怎么会杀人?
我把梦里杀人的事告诉了我爷,我爷说:「梦都是反的。」
01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砰」的一声,我家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手里还拿着铁锹,气势汹汹的。
我爷瞬间变了脸色,他急忙把柜子打开:「小生子,快躲起来。」
我有点不明白,为啥每次家里来外人,我爷就让我躲起来。
见我不动,我爷更急了,他直接把我拖拽到柜子里:「别出声!」
我爷把柜门关上,只给我留下一条缝隙用来呼吸。
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那几个男人进了屋,他们把我家的桌子掀翻,凳子踹倒。
我爷不仅不生气,还赔着笑脸说:「虎子,你这是干啥?」
为首的男人叫刘虎,是我们村的人,他总找我家麻烦。
刘虎眯缝着眼睛,他上下打量我爷一眼,然后说:「老东西,你胆子不小啊,还敢去村主任家告状。」
我爷急忙解释:「我没告状,我真没告状。」
我家的稻田和刘虎家的稻田挨着,这附近只有一口水井,这水井是村里花钱弄的,但水井的位置在刘虎家地里,他不让我爷用水井,欺负我家里没人。
我爷只好半夜去用水井,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告诉了刘虎,刘虎趁着天黑,就把我爷打了,还冤枉我爷是偷稻子的贼。
刘虎没好气地说:「你没说,村主任咋知道的这事?」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低声下气地说:「虎子,我真没告状,我哪有那个胆子。」
刘虎笑出声,他一脸的横肉堆在一起,眼睛往里凹,他说:「也对,你俩儿子都死了,老伴儿也死了,就剩个小孙子,还病恹恹的,你家怕是要绝后。」
刘虎说完这话,脸上的笑更浓了,他摆了摆手说:「行了,不说这些,我跟你说点正事。」
我爷说:「啥正事?」
刘虎说:「用井的钱。」
我爷愣了几秒,他说:「那井是村里人花钱弄的,别人用都不花钱,咋跟我要钱?」
刘虎冷哼一声,他说:「你咋知道别人没花钱?你要是不拿钱,我就把你家房子烧了,再把你养的小孙子扔井里淹死。」
我爷说:「我现在手里真没钱,等卖了稻子,我再给你钱行不?」
刘虎一脚踹在凳子上,他大吼道:「老东西,别给脸不要,我家的水井你白用了那么久,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没钱也行,把你家稻田给我。」
刘虎说完这话,就带着他身后的人走了。
我爷把我从柜子里拉出来,他说:「小生子,没吓到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爷,咱去找村主任吧。」
我爷没接话,他说:「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我爷年近七十,他佝偻着身子朝外走,我心疼我爷,但又无能为力,如果我像刘虎那么高,那么壮就好了,我就能打过刘虎。
深夜,我听见脚步声,我睁开眼睛,看见我爷下了土炕,我以为我爷是去茅房,可他没有,他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02
我怕我爷出事,就跟了出去。
我爷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他走得很慢,在稻田地停了下来。
我躲在稻草人后面,就看见我爷弯下腰,用手搬开脚下的几块石头,把手伸了进去,掏了几下,又把手拿出来。
借着月光,我看清我爷的脸,他皱紧眉头,使劲儿跺着脚。
我猜我爷藏在这里的东西,应该是被别人拿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爷的腰变得更弯,像是个罗锅,我悄悄地跟在后面。我爷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我来不及躲,只能站在原地,我小声地叫了句:「爷。」
我爷的身体明显一颤,他缓慢地转过身,露出一张狐狸脸,他的眼球来回地转,透着奸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口水已经掉在脚面上。
我被吓个半死,愣在原地不敢动。
「小生子,你咋跟出来了?」这声音是我爷的,再看,那张狐狸脸已经消失了。
难道我刚才看错了?
「小生子,快过来。」我爷朝着我招了招手,我急忙跑过去,紧紧抓住我爷的手:「爷,我刚才看见你的脸变成了狐狸。」
我爷愣了几秒,他把我抱了起来:「你看错了,稻田地里没有狐狸。」
我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稻田地里只有几个稻草人,确实没有狐狸。
村里人都记得水井,但都忘了,这一片片的稻田地,曾经是借我家的黄牛开垦出来的,我家的老黄牛六年前也死了。
我爷把我抱回家,他说:「小生子,早点睡吧。」
我闭上眼睛睡觉,半睡半醒间我仿佛陷入一个漩涡,任凭我如何挣扎,就是逃不开。
我梦见刘虎的脸,他神色慌张,躲在稻草人的后面,好像有人要杀他,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然后就消失了。
我仿佛置身在稻田地里,稻田地里的稻草人多了几个,我又看见我爷的背影,梦里我拼命地喊他,他像是听不见。
在他回头的瞬间,我又看见那张狐狸脸,他那双狐狸眼透着诡异,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他发现了我,他朝着我扑了过来,我被吓醒:「啊!」
我猛地坐了起来,身上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我听见「咚咚咚」的切菜声。
我下了土炕,跑到院子里,就看见我爷在院里做饭,他笑着说:「醒了,今天有肉吃。」
我闻到肉香味儿,我凑到我爷身边说:「爷,哪来的肉?」
我家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肉,平常都是土豆野菜。
我爷说:「换的,用金子换的。」
我爷有个金戒指,是我太奶奶留下的,留个念想,没想到我爷把金戒指卖了。
我说:「爷,等我长大了,我就把金戒指买回来。」
我爷低下头,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他一边添柴,一边说:「好,小生子好好读书,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家的院门就被一脚踹开,刘虎带着几个男人又来了,他一脚就把我家院里的锅踹倒,里面的肉散落在地上。
刘虎嘲讽地说:「老东西,有钱吃肉,没钱还账啊?」
我爷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肉,他红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第一次见到我爷这样。
我爷说:「刘虎,我本来就不欠你钱,这账是你硬生生算在我头上的!」
刘虎笑出声,他推了我爷一下:「还钱!你不是卖金戒指了吗?把钱拿来。」
刘虎一脸无赖样,他伸手从我爷要钱,我爷说:「钱在屋里,你们跟我进屋吧。」
刘虎领着那几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屋,我刚要跟进去,就被我爷拦住,他说:「小生子,你去村口玩,我不去找你,你不许回来!」
我爷又从口袋里拿出钱,塞到我手里:「要是饿了,就自己买点吃的。」
我不想走,我害怕他们欺负我爷,我爷把我推出门,他把大门关上,从里面上了锁头:「听话,去村口玩。」
03
我手里攥着钱,去了村口。
我在村口等了好久,我爷还没来找我,不会是出事了吧?
我放心不下,又跑回了家,我爬上墙头,跳进院子里。
院子里有血,屋门上也有血,我急忙朝着屋里跑:「爷!」
我跑进屋,就看见我爷和刘虎他们几个人在喝酒,桌子上还有几道肉菜。
被刘虎踢翻的菜,也摆在桌子上。
我突然闯进屋,他们都看我。
刘虎朝着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在他旁边:「来,过来吃饭。」
我看向我爷,我爷笑着说:「去吧。」
我讨厌刘虎,我才不要坐在他旁边,我搬了凳子,直接坐在我爷旁边。
刘虎笑出声,他满口黄牙,一身酒气,自顾自地说:「这小子,还不愿意挨着我。」
其余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爷笑着说:「小孩,不懂事。」
刘虎吃热了,他干脆把上衣脱了,漏出一身的肥膘,他说:「叔,你可不能骗我,稻田地里真的有金子?」
刘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来回转圈,像是在算计什么。
我爷点了点头:「有,而且很多。」
刘虎笑眯眯地说:「今晚就去找金子,要是找不到,你家的稻田地还得给我。」
我爷说:「真有金子,今晚我带你们去。」
天渐渐黑了,刘虎张罗着去稻田地,我爷说:「要不明天去吧?你们都喝醉了。」
刘虎醉醺醺地说:「我没醉,今天必须去!」
我爷拗不过刘虎,只好答应,他临走前嘱咐我:「小生子,你早点睡觉,不用等我回来。」
我本来打算偷偷跟着去,可我爷把屋门锁上了,我根本出不去。
我只好早早睡觉,半睡半醒间,我又梦见了那片稻田地。
稻田地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稻田地里有闪闪发光的金子,我看见一群人围在金子旁边,他们小声嘀咕着,我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我想靠近一点,却看见一只巨大的蛤蟆从水井里爬出来,那只巨大的蛤蟆足足有我家房子高,远处有一条巨大的鲸鱼,像一座倒下的高山,我看向四周,原本的稻田地变成一片汪洋,水是黑色的,那条巨大的鲸鱼距离我很远,但又好像距离我很近,我想跑,可四周都是海水,我想喊,可我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巨响,海水在下沉,都被吸到那口水井里,又是那片稻田地,稻田地里多了几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背着我的,我凑到稻草人面前,看清稻草人的脸。
竟然是我爷,他的脸皮被贴在稻草人脸上,不止一个,那七八个稻草人都贴着我爷的脸皮。
「啊!」我被吓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我爷还没有回来。
我裹紧被子,缩在墙角,我不敢睡觉,害怕做噩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爷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扑到我爷怀里,紧紧抱着我爷。
我爷笑着说:「咋了?吓到了?」
我点了点头,把梦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我爷。
我爷摸了摸我的头,他说:「梦都是反的,别怕。」
我说:「爷,你们找到金子了吗?」
我爷抽了口旱烟,他眉头紧皱,半天没说话,我也就没再问。
就算找到金子,也是被刘虎他们拿走了,不会分给我爷的。
连着 3 天,刘虎都没有来我家,到了第 4 天,村主任带着两名警察来我家,他们说刘虎失踪了,向我爷了解情况。
04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2 月 9 号那天,刘虎带着几个人来我家喝酒,喝完酒,他们就闹事,非要我给他们金子,没办法,我就骗他们说稻田地里有金子,然后他们就去稻田地找金子了。」
陈警官看着我爷的眼睛说:「2 月 9 号那天,你也去稻田地了?」
我爷点了点头,他说:「去了,我是去给稻田灌水。」
陈警官说,「为什么不白天灌?」
我爷愣了几秒,他看了村主任一眼,村主任笑着说:「这老天爷不下雨,家家户户都要用井灌地,王福快七十了,白天的水井他抢不到,他经常晚上去灌地。」
我爷点了点头,他又说:「陈警官,村西头的张二猛经常和刘虎混在一起,2 月 9 号那天,他也去稻田地了,你们可以问问他,他肯定知道咋回事。」
村主任说:「对,张二猛经常和刘虎混在一起,他肯定知道。」
陈警官说:「谢谢配合。」
我爷说:「应该的。」
送走陈警官后,我爷明显松了口气,他坐在凳子上,默默地抽着旱烟,他眉头紧锁,看起来有心事。
我说:「爷,你咋了?」
我爷说:「没咋,去买半斤肉回来。」
我爷从口袋里掏出钱,递到我手里,今天也不是过节,咋突然买肉?
我说:「爷,咋突然买肉?」
我爷抽了口旱烟,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去吧。」
我把肉买回来,我爷做了几个菜,他还把家里下蛋的母鸡杀了。
到了晚上,我爷把饭菜端上桌,这饭菜比请刘虎吃的那顿还要丰盛,饭菜都齐了,可我爷没有吃饭的打算,他站在门口等,像是等什么重要的人。
过了一会儿,张二猛来了。
我爷笑着说:「猛子,你可算来了,饭菜都做好了。」
张二猛进了屋,他先是看了眼桌子上的饭菜,然后又看了眼我爷,他说:「我偷着来的,怕让人看见。」
张二猛说完这话,一屁股坐在了土炕上,我爷给他倒了酒。
我爷笑着说:「这事多亏你帮忙。」
张二猛大声说:「当然,我跟陈警官说刘虎捡到金子跑了,应该是去城里当老板了。」
我爷赔着笑脸,一直给张二猛倒酒,张二猛的酒量不错,他喝了快半斤的白酒还没醉。
张二猛的眼珠子来回转圈,眼神里透着奸诈,他说:「叔,这事你打算怎么谢谢我?」
我爷愣了几秒,没等他说话,张二猛就用手指了指桌子:「你不会是想用几个破菜就把我打发了吧?」
我爷说:「等卖了稻子,我分你钱。」
张二猛冷哼一声,他说:「把你家的稻田地给我,这件事我就烂在肚子里。」
我爷说:「不行,没了稻田地,我们就得饿死。」
我爷神色凝重,他死死地盯着张二猛看:「给我们条活路吧。」
张二猛拍了拍我爷的肩膀,他笑着说:「叔,我给你活路,你也得让我高兴不是?这样吧,我也不要你稻田地,你把稻田地借我种三年总行吧?」
见我爷不说话,张二猛又说:「今年卖稻子的钱都是你的,我一分不要,但是明年这稻田地得借给我种,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走。」
张二猛说完这话,就往屋外走,我爷的手紧紧握拳,他起身追了出去,他拉住张二猛的胳膊说:「猛子,一年行吗?」
张二猛伸出两根手指:「两年。」
我爷说:「两年时间太长。」
张二猛眯缝着眼睛,他像个笑面虎,他说:「就两年。」
我爷叹了口气,他说:「好吧。」
张二猛仰头大笑几声,他摇摇晃晃地离开我家。
我爷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我跑到我爷身边,想把他扶起来:「爷,你咋了?快起来。」
我爷不说话,像是丢了魂。
05
又过了几个月,稻田地里的稻子熟了,我陪着我爷去割稻子,今年的年景不错,稻子丰收。
我爷割稻子很卖力,顶着太阳,身上都是汗,他也不嫌累,脸上带着笑,我爷是真高兴,他说:「小生子,这太阳太大了,你去树阴底下坐着。」
我朝着树阴跑去,在跑去的路上,我看见一个稻草人,这个稻草人很高,完全可以挡阳光。
我跑到稻草人旁边坐下,这片稻子还没有割,我坐下后,还没有稻子高。
我有点困,就靠着稻草人睡觉。
半睡半醒间,我闻到一股儿难闻的臭味儿,像是风干的老鼠味儿。
好难闻的气味儿,我想换个地方睡觉。
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四周一片漆黑,已经是晚上了。
借着月光,我才勉强看清楚自己是在稻田地里,四周都是稻子,我爷哪去了?
他回家怎么没喊我一声?
夜晚很静,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大,我不敢朝那片树林看,那地方没有光,黑压压的。
我喊了一声:「爷,爷你在哪?」
我慌张地站了起来,在稻田地里跑,跑了很久,也没跑出去,我还在稻田地里。
我哭喊着:「爷!」
没人回应,四周就我一个人。
我明明记得往后走,就有一条小路,可现在那条小路没了。
我近乎崩溃的时候,我听见我爷的声音:「小生子,快过来。」
我回头一看,我爷站在稻田地里,我用手擦了擦眼泪,就朝着我爷跑去,我边跑边喊:「爷!」
我爷朝着我张开双手:「小生子,快过来。」
我跑到我爷身边,扑到我爷怀里,我感觉脸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我下意识地抬头看,我竟然抱着一个稻草人。
那稻草人的头缓慢地在动,它慢慢地扭过来,是刘虎的脸。
「啊!」
我猛地坐了起来,看向四周,是白天。
稻田地里都是人,还好是个梦。
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双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我身后的稻草人挡住了我的路,它的样子和我梦里看见的稻草人一模一样。
我好害怕它会突然扭过头,我下意识地盯着它的头看。
臭味儿好像是稻草人身上的。
我刚要伸手去碰,就听见我爷的声音:「小生子。」
我爷在喊我,我跑了过去:「爷,我在这儿。」
我爷邹紧眉头,他说:「谁让你乱跑的?那片不是咱家稻田地。」
我点了点头:「爷,我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刘虎,他被做成稻草人。」
「胡说,快吃饭。」我爷瞪了我一眼,他递给我一个窝头,我俩中午就在稻田地里吃饭。
连着几天,我都陪我爷收稻子,我心里发慌,看见稻草人就离得远远的。
稻田地里的稻子全都收回了家,我爷把稻草放到仓房里,上了锁,打算卖个好价钱,可张二猛见我家稻子丰收,他又来找麻烦。
张二猛笑着说:「叔,你家稻子今年可是丰收。」
我爷皱了皱眉头,明显是不想和张二猛说话,但脸上还是挂着笑,他说:「丰收啥,今年年景好,老天爷给饭吃。」
张二猛点了点头,他说:「叔,我想从你家借几袋稻子,我家今年收成不好。」
我爷愣了几秒,他说:「猛子,这仓房里的稻草是我们两年的口粮,真不能借你。」
见我爷拒绝,张二猛冷哼一声,他阴着脸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当初,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你现在是要我的命!」我爷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张二猛。
张二猛冷笑几声,他说:「我要的也不多,一半粮食。」
06
张二猛说完这话就走了,我爷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已经镶嵌到肉里,流了血。
我握住我爷的手:「爷。」
我爷回过神,他把手松开,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生子,咱家稻子丰收,等过两天,我领你去镇上买糖球吃。」
我摇了摇头。我爷说:「咋,糖球都不吃了?」
我爷脸上带着笑,他又说:「再买点饼干,你爱吃。」
我爷说完这话,就去院子里,他站在仓房门口看,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深夜,我听见脚步声,我看见我爷下了土炕,难道他又要去稻田地?
我看见我爷出了院子,我忍不住跟了上去。
我爷朝着村西头走,他走路很慢,我悄悄跟在后面,他走到张二猛家门口停下。
他扭头看向四周,借着月光,我看见我爷顶着一张狼的脸,它露出獠牙,眼睛里闪着绿光,透着贪婪。
我被吓个半死,用手捂住嘴,躲在大树后面,等我再看,我爷已经消失了。
我爷去哪里了?
我不敢待在外面,急忙跑回了家,我把家里的灯打开,但没锁门。
第二天一早,我家就来了买稻子的人,他们给的价钱很高,而且给现钱。
我爷拿了钱,笑着说:「小生子,咱爷俩去镇里。」
我爷赶着驴车,带着我去镇里,镇里真热闹,卖啥的都有,我都看花了眼。
我爷给我买了饼干,糖球,还有一块布,要给我做件新衣服,他自己什么都没买。
从镇里回来,经过村西头的时候,就看见村里人都围在张二猛家院里,我爷也停了下来,他说:「这是咋了?」
张二猛家的邻居说:「一家五口,全让狼咬死了。」
张二猛的尸体摆在院里,他的左脸被咬掉一半,左胳膊完全被咬掉,内脏什么的都被吃掉了。
躺在他旁边的几个人也都被咬死,身上都是血,缺胳膊少腿的,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村主任邹紧眉头,他说:「张二猛家的丧事村里给办,他家没人了,大家晚上都小心点,山上有狼,晚上别出来,把门关好。」
「村主任,张二猛家粮食咋分?」
村主任皱了皱眉头,他厉声说道:「分什么分?这点粮食,都不一定够棺材钱,少惦记,村里的后生都留下,其余的都散了吧。」
村主任说完这话,年纪大的人就都走了,只留下年轻的。
我爷赶着驴车把我领回家,回家的路上,他嘴里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张二猛死了,我家的粮食保住了。
这事未免也太巧了。
我说:「爷,你笑啥?」
我爷笑着说:「我笑来年的收成。」
「来年的收成?」
我爷笑着说:「害虫都死了,来年的收成一定更好。」
07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年我们村大旱。
那口水井已经干枯,没有半点水,想要灌稻田,只能跑到山脚下的河边去挑水,来回几十里的山路,我爷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力壮的人,他只能赶着驴车来回跑,从白天干到晚上。
每天回来,都是累得倒在土炕上,连饭都吃不下多少。
村里的人都在想办法,可老天爷就是不肯下雨,一天比一天热,地里的庄稼都快死了。
村主任把村里人聚集到村口,他说:「这大旱的年景,庄稼是指望不上了,还是趁着现在,去山上抓野猪,野兔,存起来过冬。」
这个季节,山上的野猪,野兔很多,要是能抓回来养,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村主任带头,村里的年轻后生就跟着上山,我爷也想跟着去,村主任说:「王福,你这么大年纪了,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我爷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要是我爸还活着,或者我小叔还活着,就不用我爷去山上。
村主任说:「你自己小心点。」
我爷点了点头,他跟在那些后生的后面。
等到天黑的时候,我爷才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抓着两只大兔子,我爷笑着说:「这回好了,咱家有兔肉吃了。」
我爷的身上都是泥土,脸上也都是灰,他抓兔子的手布满了像刀割裂的口子,那口子发黑,里面是泥。
我摸了摸我爷的手,他的手布满老茧,像是老树皮。
村里人的手好像都是这样的。
我爷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兔子的时候闪着光,好像又有盼头了。
我从外面拿了稻草,铺在地上,我爷用干树枝在屋里围了一个兔子窝,我爷把两只兔子扔到里面,他笑着说:「这兔子一个月就能生一窝。」
我说:「爷,你咋抓到野兔的?」
野兔很聪明,跑得也快,很难抓到的。
我爷笑着说:「就那样抓到的,大家伙帮忙。」
有了兔子,我经常去割草,拿回来喂兔子。
兔子长得很大,它开始挖洞生小兔子,一次生了六只,我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小兔子,那么小,连毛都没有。
我爷笑着说:「再等几个月就好了,这些兔子够咱家过冬的。」
我点了点头,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地里的庄稼也都死了,也不知道今年能收多少粮食。
第二天早上,我去喂兔子的时候,发现那六只小兔子都不见了。
我大喊道:「爷,你快来,咱家小兔子不见了。」
我爷从外面进来,我俩仔细翻了翻兔子窝,那六只小兔子都没了,在兔子洞里,我发现一只小兔子腿。
我说:「爷,那六只小兔子被老鼠吃了。」
我爷愣了几秒,他叹了口气说:「没事,小兔子没了,还能再生。」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看见那只母兔子,它把小兔子腿吃了。
我抬头看了眼我爷,我爷说:「这东西怪,自己生的都吃,等下次它再生小兔子,咱就把小兔子拿出来养。」
我点了点头,小兔子没了,我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08
又过了几个月,我家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家里养的兔子再也没生过小兔,我爷才知道,这两只兔子都是母兔。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已经入冬了,山上的野猪,兔子就更难抓了。
我爷杀了一只野兔,他把兔肉端上来:「小生子,多吃点。」
我把兔肉放到嘴里吃,很香,我感觉自己很饿,非常饿,我爷又给我拿了野菜团子。
我说:「爷,你也吃啊。」
我爷咽了口口水,他说:「别管我,你先吃。」
我把兔肉送到我爷嘴边,我知道他也很饿。
我爷说:「明天还进山,碰碰运气。」
我说:「爷,你小心点,现在是冬天,山路不好走。」
我爷摸了摸我的头,他笑着说:「知道,不用惦记我。」
第二天一早,我爷就出门了,他和村里的几个年轻的后生去了山上。
我在村口等我爷,傍晚的时候,我就看见几个年轻的后生抬着我爷回来,他身上都是血,还没了半张脸。
我扑到我爷旁边,哭着说:「爷,我爷这是咋了?」
村里的后生说:「我们刚进山,就碰见了野猪,那野猪足足有五六百斤,福叔被野猪咬了,快送镇里吧。」
几个年轻的后生合伙把我爷送到了镇里的医院,送来及时,我爷捡回来一条命,除了身上的伤,他的左脸没了,左眼球都快凸出来。
给我爷看病,把家里唯一的驴卖了,家底都掏了出来。
我爷住了几天院,就从医院里出来,他的腿也被咬伤了,走路跛脚。
自从医院回来,我爷像是变了个人,稍微让他不顺心,他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要不是为了你,我能上山吗?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还活着干啥?」
我爷把吃饭的盆摔在地上,发泄着他心里的不满。
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
我爷的左脸本来就很狰狞,都是疤痕,他一发怒,左眼球像是要掉出来,我很害怕。
我爷发完火,坐在土炕上抽烟,然后猛地咳嗽,他自言自语道:「我三岁的时候,爹死了,十七岁的时候,妈没了。好不容易娶了你奶奶,你奶奶三十岁的时候没了,我自己把你爸、你叔拉扯长大,又给娶了媳妇,结果呢,他们也死了。要是没有你啊,我是一天都不想活。」
我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他哭了。
我跑到我爷身边,从后面抱住我爷。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感觉说什么都很苍白,没用。
我爷长叹了口气,他说:「小生子,饿了吗?」
我点了点头:「饿了。」
09
我爷去给我做饭,做的饭清汤寡水,饿得我都没精神。
家里剩下的那只野兔,不知道让谁偷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家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我爷邹紧眉头,他说:「小生子,想不想吃肉?」
别说是肉,就是野菜我也愿意吃。
我说:「想,爷,你又要进山里吗?」
我爷说:「不进山,去年我腌了点腊肉,我去把腊肉拿回来。」
我爷竟然还腌了腊肉?
我爷说完这话就出门了,他很晚才回来。
我家院里还多了一个稻草人,我说:「爷,你咋扛回来一个稻草人?」
我爷说:「烧火用。」
我爷把稻草人扛进了仓房里,他说:「小生子,你进屋等着,我给你做饭。」
过了一会儿,我爷端进来一盘子腊肉,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我爷把腊肉放到桌子上,他说:「吃吧。」
腊肉很咸,但总比没有吃的好,我大口地吃着,我一抬头,就看见我爷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我困惑地看着我爷,他这是咋了?
我爷扭过头,背对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陈六的声音:「福叔。」
上次就是他把我爷送去医院的。
「来了。」我爷把门打开,陈六进了屋,他先是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桌上的腊肉,陈六的眼皮垂了下去,他说:「福叔,你得帮帮我,我一家五口,快饿死了。」
我爷皱紧眉头,他拉着陈六的胳膊走了出去。
我趴在门口,隐约听见他们说话,陈六说:「叔,我都看见了,这大旱的年景,能活命就不错了。」
我爷叹了口气,他说:「六子,你帮过我,我分你一半。」
我看见我爷和陈六进了仓房,陈六抱着一团稻草出来,他对我爷千谢万谢,然后就走了。
那一段时间,腊肉成了我和我爷维持活下去的食物,熬过了冬天,总算迎来春天,又是大旱的一年。
我爷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他被野猪咬坏了腿,咬坏了脸。
他的腿犯了病,连土炕都下不了,只能瘫在土炕上,我爷经常疼得额头冒虚汗,甚至昏死过去。
家里的事就都由我来管,我去河边摸鱼,运气好也能摸上一条,毕竟那条河已经快干涸,河里的鱼也死了大片。
我爷说:「小生子,你别管我了,你快去镇上,去要饭也行。」
我怎么可能丢掉我爷,我说:「爷,我不走,我照顾你。」
我爷的左脸也开始腐烂,有一股儿难闻的臭味儿,闻起来有点像死人味儿。
我很担心我爷的身体,但又没办法,家里很穷,又赶上大旱。
我爷吐了血,他用手抓住我的衣服,大声说:「小生子,你听话,你今天晚上就往城里跑,再也别回来,我快不行了。」
我哭着说:「爷,我不走。」
我心想,就算是我爷不在了,我也得给他披麻戴孝后再走。
我爷大口喘着粗气,他看起来十分痛苦。
我家的院门突然被推开,我看见陈六走了进来,这次短短几个月,他就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像是皮包骨的骷髅。
陈六进了屋,他说:「福叔,你身体好点了吗?」
自从我爷病倒,陈六就经常来看我爷。
我爷勉强坐了起来,他说:「好多了,你不用总来看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陈六苦笑一声,他说:「现在还有啥可忙的,最大的事就是填饱肚子。」
陈六说这话的时候,咽了口口水,他看着我说:「小生子,几岁了?」
我说:「十岁了。」
陈六笑了笑,他说:「真快,你都十岁了。」
陈六在我家待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我爷皱紧眉头,他说:「小生子,一会儿天黑,你就往城里跑。」
我说:「不去。」
我爷抬起手给了我一巴掌,这突然的一巴掌,让我愣了几秒。
我爷红着眼睛说:「你听话,我身体不行了,你去城里给我买这个药。」
我爷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字,我爷小的时候,也上过学,那时候他家过得不错。
他把字条塞到我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戒指,上次卖了稻子,我爷就把这金戒指赎了回来:「去吧,这字条到了城里再看。」
「爷,那你等我回来。」我把字条、金戒指都揣在了口袋里。
天一黑,我就走了,我刚出村口,就忍不住把字条打开看了看。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爷还没告诉我,这金戒指能卖多少钱。
我又返了回去,我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我家院里,难道我爷出事了?
我刚想进院,就看见院子里的人都顶着一张狼脸,他们眼神凶狠,冒着绿光,不行,我爷有危险。
我一脚将门踹开,冲了进去:「爷!」
这群顶着狼脸的人拦住我的去路,他们不让我靠近,他们朝我露着獠牙,仿佛要将我撕碎,可我不怕,我冲向他们,像梦里一样,把这些饿狼杀掉。
我跑到屋里,看见我爷,他的左脸竟然好了,他的腿也好了,他穿了衣服,就是衣服有点丑,像寿衣。
院子里的饿狼都死了,我和我爷出了院子,我家那只卖掉的毛驴又自己跑回来了,我俩赶着驴车进了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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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9: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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