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我不干净了
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对啊,阿爸,我们可以改一套词阿。」怀仁大哥眼睛一亮,很是赞同。
师娘和怀义二哥也觉得这办法不错。
说做就做,大家赶紧又研究起来,经过一翻对比,我们决定,按照【拜寿】的曲调,重新编一套唱词。
编唱词很费脑力,又得应景,又得压韵,还得考虑到字的唱腔能否衔接圆润。所以我们几个人一边编字一边试唱,从早上一直编到晚上,才算编好了整首的曲子。
我们几个从头到尾试唱了一遍,都很满意。
夜深了,阿妈早就做好一桌子的好菜,见我们都弄完了,赶紧叫我们吃饭。
桌上有我最爱的酸菜鱼和腊肉饭。
连着两天都吃周婶做的粥,今天又饿了一天,我胃口出奇的好,比平时多吃了些饭,阿妈在一边看的很高兴。
吃过晚饭,我回到屋里,把练字的纸摊开,才写了半页,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红叶姐 你睡了吗?」
是小月。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她一把拉着我道,「红叶姐,近水楼那边的人在门口一直要往里闯,说是要见你,陈伯在门口拦着呢,可是那个人竟然开始撒泼了,坐地上就哭,陈伯让我进来问怎么办。」
自从上次,小海棠跟我使了一个小手段后,我就吩咐过,以后那边来人,一律不见,不过,昨天小海棠刚上吊被人救回来,今天又来找我,万一我不见,怕是落人话柄。
我赶紧扯了一件衣服,跟着小月去了门口。
「见死不救阿,临山居的人就是见死不救,可怜我家姑娘,二八年华,就要丧了命呀,可怜阿可怜……」
还没到大门,远远的,,我就看见地上坐了一个小姑娘,她和小月差不多大,连哭带嚎的,这小丫头嗓子不错,一句接一句的,跟唱苦情戏似的,惹了一帮人围观。
陈伯想要拉她起来,可是一伸手,她就在地上又蹬又踹的。这几天有点回暖,地上泥土返潮,她沾了一身泥土,再加上一直哭喊,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欺负她呢。
「姑娘,你可来了。」陈伯急的一头的汗,见我来了,他赶紧跑过来,抹了一把汗道,「姑娘,这孩子,我也没招惹,就一直哭,怎么劝都不起来。」
我点点头,走到小丫头面前站住。
她正假哭呢,见面前站了一个人,下意识的顺着脚往上看,看到我的脸后,她一愣,下意识的问,「你就是姚红叶?」
我点点头。
她马上不哭了 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我的手急道,「小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你快跟我去看看吧,晚了,我怕我家姑娘又会想不开。」
她拉着我就走。
小月一把将她的手扯开,怒道,「干什么,话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小丫头一下就哭了,她「咚。」的一下跪在地上,扯着我的衣角摇晃道,「小姐,求求你跟我去吧,真的来不及了,我家姑娘,她……她要服毒。」
什么?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人命关天,快走啊。
近水楼就在旁边,很快就到。
我被她拉着,很快到了一处小楼。她领着我去了二楼,对两边丫鬟一点头,她们赶紧退走了。
「姑娘,我进来了。」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直接推门进屋。
屋里有一股子很浓的药味,地上有一个碎掉的碗和一些散落着的纸片,木榻的幔帘垂着,右边站了一个婆子,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正弓腰劝着什么。
一见我们进来,她面上的神色松了一些,将粥放在小桌子上出去了。
「姑娘,红叶小姐来了。」小丫头走到榻子边,轻轻的唤着。
里面没有回应。
小丫头一咬牙,伸手把两边的幔帘束起。
只是月把的不见,这哪里还是那个光鲜的邱海棠啊。
她平躺在塌子上,原本容长白皙的脸蛋泛着灰白,眼窝深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加上脖子上护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
「姑娘。」她的小丫头眼一酸,赶紧别过头,抹了两下眼睛。
「姑娘,红叶小姐来了,她陪你聊聊,你也想开点,我,我去给你把粥热一热。」
说完,她端起旁边的粥碗出去了。
她走以后,我有点尴尬。
我和小海棠关系也不是多好,让我劝人,我还真不知道改从哪儿开口。
就这么一直坐着,也不是回事儿。
过了一会儿,我轻咳了一声,轻声问,「你,要喝点水吗?」
小海棠没说话。
我想了想,就走到桌子那边,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我把茶放在小桌子,坐在旁边。
临山县临山近水,夜晚的时候,风就更大一些。
她窗子外面挂着几盏小灯,被风一吹,摇摇摆摆的晃动,偶尔撞到窗檐,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小海棠眼神空洞的盯着棚顶,盯了一会儿,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红叶。」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的很,一定是昨天上吊,勒坏了嗓子。
我赶紧把茶水端过去,轻声道,「喝点水吧,不管发生了什么,身子最重要。你别难为自己。」
小海棠摇了摇头,哑着音道,「红叶,我不干净了。」
什么不干净,难道是……
「入梨园这么久,我一直有个奢望,我可以寻得一个喜欢的良人,管他富贵还是贫寒,我都愿意跟着他。我真的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了,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他喜欢我。可是现在,我连等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已经不干净了,我没资格在等了。
红叶,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老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让我连一个小小的奢望,都不能拥有,为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流眼泪,嗓子沙哑低沉,听的我心里又疼又堵。
我被土匪抓上山,那一次,差一点就被……
我经历过,所以,我懂的那时候,她有多绝望,也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我叹了一声,想要开口安慰,可是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到嘴边的话也没说出口。
虽然能理解她的绝望,却可我不是她,做不到感同身受,再多安慰的话,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温茶渐渐变凉,寒意顺着瓷杯传到手心。
我转身将杯子放回桌上,一回头,就见她正从枕头下面掏出包黄橙橙的什么,飞快的吞进嘴里。
不好,她要吞进自尽。
我猛的一步窜过去,也不知哪儿来的急智,一把将她扯下榻子,使劲的后背扭嗓子的,她刚把金子放进嘴里,还没往下咽呢,就被我敲打了出来。
「呕咚……」那包黄橙橙的金棵子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海棠趴在地上干呕了一会儿,抬起头痛苦的道,「你为什么拦着我?我现在这个残花败柳的身子,有什么脸在登台唱戏,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你让我死了算了,干嘛要救我。」
我气的不行,骂道,「活着就有一万种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是还有挺多银票宅地吗?那些银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就算不唱戏了又怎么样?你可以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
她可以为了李乾芝把银钱都给我,就不能近水楼,潇潇洒洒的过日子吗?
小海棠脸上的神色更痛苦,她哑着嗓子哭道,「没有了,都没有了。干净的身子没了,那些银钱,也都没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银钱怎么会没有。
她哭着道,「其实,一切都怪我,如果我不是贪心,活着没有对你起坏心思,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这都是老天在罚我,老天在惩罚我心肠歹毒,这都是我的报应。」
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走过去,想要把她扶起,拉了两下,却没有拽动她。
她趴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缓缓的道,「阿七和阿九,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没了一个,最起码还有另一个,平日里陪我说话聊天,照顾我的衣食喜好,与我跟亲姐妹一样。可是,这两个竟然都没了。
我就想,过年了,去给她们烧点纸,让她们在另一边,也能过的好一点,可是,回来的路上……」
她哽住,眼泪滚落而下。
缓了一会儿,她继续哑着嗓子道,「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俊朗的男子,他跟我说,你杀了阿七和阿九,是个歹毒的女人。他还说,如果没有你,李大哥一定会娶我的,他还跟我说,有办法让你不声不响的,从这个事间消失,前提是,用我所有的银钱去换你的命,问我是不是同意。」
所以,她马上同意了?
小海棠哭着摇头道,「我虽然心里面恨你,可是我并不想杀你,而且我并不相信阿七和阿九是你杀的,这个人来的奇怪,我不敢相信,所以我拒绝了他。」
那,她的钱财又是如何没有的?
小海棠苦笑一声,「要怪,就怪我太傻了。那一天,正是除夕,我站在门口看人家放烟花,远远的就看到了李大哥,他急匆匆的进了你的院子,连门顾得上关,我起了好奇心思,就跟他走进去了。
我看到,你们几个在玩雪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开心,尤其是李大哥,他从来没那样对我笑过。当时我就在想,一辈子哪怕倾其所有,让他这样对我笑上一回,我怎么样都甘心了。」
我在墙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后来你们就进屋了,我怕被发现,就赶紧跑了出来。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跟我说,「他有办法,让你消失,让李大哥喜欢我,但是有所有就要付出,他要我全部的银钱。我承认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满脑子都是李大哥的笑,我就想,如果真的没有你,李大哥是不是就会对我笑了。所以……」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道,「所以,我就把我所有的银钱,都给了他。我就在家里静静的等,可是等了几天也不见消息。他却再也不见了。
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个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前天的时候,我就去最后那次见他的巷子里找,刚一进巷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了我就发现,自己已经……」
她越说越哽咽,最后就只是哭。
我听着又生气又心疼。
这个傻姑娘,明显就是让人给骗了。而且,糟蹋她的人,和骗他的人,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真是为她不值,一个李乾芝,就把她迷成这样,简直就是毫无理智。
还让我消失,让李乾芝喜欢她,多么简单拙劣的骗术,可她竟然就这么相信了,我该说她什么好呢?
「姑娘,我给你热了粥。你喝点吧。」
「嘎吱。」一声,小丫头端着食盘把门推开,一看地下的金子,她瞬间明白了。三两步跑过去,她赶紧把人扶回榻子上,心疼的道,「姑娘,你别糟蹋自己的身子呀,你可是咱近水楼的名角,咱们这戏园子可都指望着你呢。
银钱没了没关系,以后咱们肯定能赚回来,你别伤心,你一哭,小草儿也想哭,你别想不开好不好,你要是是想不开,小草也不想活了,小草陪你去。」
小丫头说着说着,眼一红,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海棠有点感动,一把搂住小草,两个姑娘就在我面前,哭的撕心裂肺的。
我这个人,最害怕的就是别人在我眼前哭了。
我心里有点烦躁,可是我又不会去劝人。
想了半天,我一咬牙,开口道,「邱,邱海棠,你别哭。不就是没了银钱,和,和那些吗,李乾芝是不会在乎的。这样吧,我想办法让李乾芝过来,亲口安慰你,你看怎么样?」
「什么?」邱海棠一愣,随后猛的摇头道,「不不,不行,不能让李大哥知道我现在变成这样了,他会嫌弃我的,他会嫌我脏的。」
我气笑了,「你刚才,不是要吞进吗,死你都不怕,你还怕他?」
「那,那不一样。」小海棠抹了一把眼泪,刚才还暗淡无关的眸色里,有了不少神采,「死是一回事,可是如果让李大哥知道我这样了,我……」
我笑了,「到到现在你还惦记着你的李大哥是不是?其实说到底,你也不想死,既然敢把这些钱财随意的交给一个陌生人,说明你心里对那些东西也并不太重视。其实更在意的是你李大哥对不对。」
小海棠没说话。
半响,她开口道,「他不会来见我的,从上次在临山居见过一面后,我就只在除夕那夜见过他。
我去找过他几次,可是门口的守门兵说,李大哥吩咐过,不许我以后再踏进李府的门。我也送了东西过去,可是我的东西这么送过去的,就怎么被送回来,李大哥,他是不会见我的,哪怕是我死了,他也不会来多看我一眼的。」
李乾芝的性子,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加上他平日里总冷着脸,更是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错觉。
我走过去,看着她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既然你的心结在你李大哥那儿,我就想办法把他找来,就当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这一次,你们好好的聊一聊,怎么样?」
「可是……」
「不用可是,他能不能来这件事儿交给我?你就只需要告诉我,我如果把他找来,你还想不想死了?」
小海棠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挡住眼睛,我看不到她的眸色,却知道,她正在最很深纠结。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我坚定的道,「如果你能让李大哥来见我,我就再也不自尽了。我会好好的活着。」
那就行。
天色还不太晚,李乾芝说,他基本都是后半夜才睡。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他找来。
我交代了几句,转身出了小楼,小月正焦急的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出来,赶紧跑过来,拉着我上下看了一圈,急问道,「红叶姐,你没什么事儿吧?我看那个小丫头刁钻的很,咱们可别着了什么道。」
这个小月,这一个年过的,长心眼了,还挺细心。
我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事。走,去李乾芝那边。」
小月也没在问,紧紧跟在我后面。
李乾芝的家离的不太远,和近水楼只隔几条街,我们也用马车,就大步的往那边走。
刚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口都还挂着红灯笼,天上半轮残月,银色光芒将红灯笼映出一层银色的晕圈。
夜风吹起我鬓角的碎发,打在脸上,痒痒的。
「小月,你觉得,小海棠这个人,怎么样?」
小月一愣,然后仔细的想了想,道,「看着还行,对人也不错,应该是个挺好的人,不过,她心思应该挺重的。」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笑着问她。
小月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 我就是瞎看的。就上次,她来咱们临山居,离着挺远,我分明看她冷着脸来着,可是一见到人就又笑呵呵的。虽然见人笑呵呵的,没什么不对,可我就是感觉,她心思挺重的。」
我点点头,没有在多问。
走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李乾芝的府地。
门口的队兵正送了人出来,远远的看到我,赶紧迎了过来,笑着道,「哎呦,今儿刮的什么风啊,竟然把红叶姑娘给吹来了,快快快,大夫刚走,我们李队长就在客堂,我带您进去找他。」
「大夫?」
「哦,我们队长前两天出任务,受了点伤,您来了,正好进去问问情况呗,您一关心,没准我们队长的伤阿,马上就好了。」他嘿嘿一笑,不等我说什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就跟在他后面进了李府。
李乾芝的家挺大的,里面装饰了不少红灯,很亮堂。走过两个廊子,穿过一个小池塘,就是他的屋子了。
路过小池塘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往那边看了一眼,池塘边的围栏已经被重新修缮过,似乎还特意加了高,旁边的树木也被剪过,整齐又漂亮。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报告,红叶姑娘来了。」队兵隔着门,向里面打了一个礼。
我听到屋里有脚步声,随后门就开了。
李乾芝芝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同色的裤子,头发后梳着,显的人很精神。
「不容易,还能想起我来,进来吧,正好我刚要泡茶。」他唇角一勾,略微侧了侧身子。
队兵轻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小月自觉的退后了几步,去了旁边的一个亭子里坐着,我本来只想说几句话,就让他跟我去看小海棠的,现在也不好意思马上说事,就依言,跟他进了屋里。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他示意我坐下,然后,他去洗了手……
洗茶,闻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挑动,慢悠悠的,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煮茶,心里急的不行。
好不容易,他倒好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我前面,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先轻轻的闻一下,又小口抿下。
似乎回味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开口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带回来,挺好的东西,你尝尝。」
我心里有事,但是也不好直接开口,就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然后点点头,夸赞道,「确实是不错。」
其实我没喝出哪儿不一样,还没有白牧给我配的带薄荷味的茶好喝呢。
李乾芝笑了一下,「姚红叶,你这女人可真是会敷衍,你都没品出什么味吧,就在那边说好喝。」
他挺了解我的。
我干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半杯茶喝完,随口问道,「我进门的时候 看到你请大夫了,这么了?」
李乾芝抿了一口茶,淡色道,「哦,没事,前几天出任务,不小心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过几天也就好了。」
「哦。」我点点头,垂着头,正想着,怎么开口跟他说去看小海棠呢,就感觉眼前一黑,李乾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椅子,我被他圈在了椅子上。
「女人,你这么晚过来,是特意来关心我的吗?」
他离的很近,白皙的俊脸就在我头顶上,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药味。
这么近的距离,我脑子一乱,竟然想到,他生日那天,喝多了酒,跑了亲我事。
莫名其妙的,我脸有点烧,我下意识的去推他胳膊,想把他推开,可是他轻轻一躲,我推歪了,一下推到他肚子事。
「呃……」李乾芝痛哼一声,捂着肚子后退了半步,只是片刻,豆大的汗珠就流淌了下来,我甚至闻到了一股子血腥气。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掌,我也没用力呀……
难道,他之前伤的就是肚子?
我赶紧走过去,试探着问,「李乾芝,你,没事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后面的桌子,那里放了一个盒子,我走过去把盒子打开,这是一个药箱,里面放着一些纱布和瓶瓶罐罐。
我回头去看,见他捂着肚子的手指缝里已经有血迹了,就赶紧拿了绷带过去。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替你包一下吧。」可能是心虚,我有点结巴。
李乾芝缓了一会儿,点点头,伸手把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第三个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赶紧转过身去。
以前他只是肩膀受伤,看一下也没事,可是,他肚子受伤,我给他包扎,上半身不就都看到了……
「呵。」他轻笑一声,伸手把绷带从我手心抽走,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转过去的时候,他开口道,「好了,可以转身了。」
他已经把衬衫穿好了,可领口的两颗扣子还是没有系,他的皮肤很白,而且细腻。可是……
我记得,上一次他为了救我,那颗子弹从后肩膀一直穿透到锁骨,那里应该留下很大一块伤疤,可为什么没有呢……
李乾芝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的将领口的扣子系上,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端着小茶杯微微勾着唇角问,「说吧,这么晚跑到我这儿,除了关心我,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有事。
我想了想,开口道,「小海棠自杀的事,你知道吗?」
李乾芝抿了一口茶,淡色道,「不知道,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儿,我很少关心,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赶觉被噎了一下,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刚才去看过了,她状态非常不好,整个人瘦的没样子了,挺可怜的,你也知道,她一直对你有心思,而且,是很深的心思。」
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问我,「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您不能……」
我还没等说话,他一下就把杯子放下,他放的有点用力,杯子发出「喀。」一声撞响,吓了我一跳。
他猛的一下站起来,走近了我道,「姚红叶,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对我星星点点的一点心思,你就看得清清楚楚。我呢?我对你的心思,你难道一点看不出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晚上的跑过来跟我说,别人对我有意思,怎么,不唱戏了,想改行了?觉得拉红媒这个活挺好,想给我拉媒牵线吗?」
他刚才还笑呵呵的,两句话的功夫,脸色就变的阴沉的很。而且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我被他说出了脾气,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
「李乾芝,你这个人,能不能等人把话说完了以后再发脾气?我说要给你拉媒了吗?我讲了要给你牵线了吗?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好,那你说,你今天过来干什么?」
「我今天来就是……就是……」说着说着我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想让你去看看小海棠,顺便劝劝她,让她别再轻生了。」
「呵……」
李乾芝笑了,笑的有点讽刺,「还说不是过来给我拉媒牵线儿的,大半夜的让我去看她,还让我劝她?我李乾芝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
「你……」
他好像确实没干过……
就算是一句安慰的话,他嘴里都能变了味道。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都已经答应小海棠了,我告诉她一会儿我就把李乾芝领过去。
没说过这些话还好,可我已经说了,李乾芝若是没去,她若是为这个事在自杀,那责任不都在我吗?
我软了一些口气,好言道,「小海棠她确实挺可怜的,你就当做了一回好人,帮帮忙行不行,我都跟她说了,一会儿你会去。」
李乾芝哼了一声,突然冷下了脸,「姚红叶,你当我李乾芝是什么人?我是喜欢你没错,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儿,可是你一声不响就给我卖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值钱?」
我一下就来了脾气,声音也拔高了不少,「李乾芝,什么叫我给你卖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她对你什么心思所有人都知道,你就算对她没心思,人家好几次都想要自尽,哪怕是个朋友,你也应该过去安慰她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不好?」李乾芝笑了,他点点头道,「好,那你就找好态度好的人去安慰她,爱谁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
这个混蛋!
我气得不行,也不想在多跟他废话了,转身开门就走。
「红叶姐,你慢点,等等我……」小月赶紧从亭子那边追过来。
夜风挺凉的,猛的一吹,我的气也消了不少。小月跑过来,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屋里,小声的问,「红叶姐,你怎么了?和李爷吵架了?」
我想跟他吵,是他蛮不讲理。
不过……
他们气冲冲的跑出来了,小海棠那边怎么办?
真头疼。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随便夸口了。
要不然,我再重新敲门,过去在跟他说说?
不行,我看不惯他那张臭脸。可是这么回去我也有点不甘心……
正纠结呢,就听「嘎吱。」一声,身后的门打开了。
李乾芝站在门口,臭着一张脸。
「过来。」
他抬起眼皮,不咸不淡的甩下一句话,转身返进屋里。
他这是什么态度,感觉就跟叫狗一样!
我气得不行,在门口磨了半天牙,终于也还是走回去了。
没办法,我已经答应小海棠了,而且,是他叫我回去的,我也没主动回去……
门虚掩着,我一推就进屋了。李乾芝看了我一眼,用头往柜子那边示意了一下,「那边,柜子第三层有个盒子,去把那个拿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过去。
柜里东西不多,第三层放着一个挺大的红色精致礼盒,上面写着三个字,都是篆体, 我就认识一个糕字,应该是吃的。
他让我拿这个干什么?给我的?
我正诧异呢,李乾芝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看它干什么?走。」
他披了一件褐黄色的制装斗篷,已经站在门口了,见我看他,他哼了一声,大步跨出门去。
我赶紧跟上。
他人高腿长,再加上走的快,没一会儿就和我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我只好小跑着,等走到大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真慢。」李乾芝站在红鬃高马旁边,红色灯笼的光影照在他身上,将他褐黄色的披风映出一层暗色。
见我出来,他嘲讽似的一哼,翻身坐上马背,一拉缰绳,马儿在原地旋转了半圈,他坐的笔直。
「给我。」他在马上向我伸出手。
行吧,骑马确实快一点。
犹豫了一下,我就把手伸过去,正等着他拉我一把呢,可是他确笑了,微微低了一些头,道,「我要的是盒子。」
我……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我忍了半天,终于忍住没吭声,伸手把盒子举高一点,要不是有求于他,我真想把盒子砸他脸上,瞅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吧,简直太欠揍了!
「哈哈哈哈……」李乾芝突然大笑起来,他笑的特别开心,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星光。就像遇见了世上最好笑的事。
我这才后知后觉点明白,这小子耍我玩呢!
「你……哎!」我想骂他,可是身子一旋,下一刻,竟然被他捞在怀里,坐上马背。
「驾!」
李乾芝轻喝一声,马儿扬蹄就跑。
夜间风大,李乾芝的披风被高高扬起,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握着缰绳,白皙的面庞离我很近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测坐在马背上,眼前一排排红灯笼摇摆,映在他白皙俊朗的侧脸上,竟然给他增了三分柔和。
我突然想起,师父曾经给我编的那曲【撞妖】,戏中就有一个环节,千年狐妖化成一个男子,与喜欢的人策马奔腾在闹市里。
策马踏红尘,浮生点点若梦来。
情愫暗香来,顾盼间一眼惊鸿……
我在心里唱起了戏文,恍恍惚惚间,就好像成了戏中人。
「咔嚓……」
马蹄急踏,不知是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的脆响,我瞬间反应回来。
我在想什么?他可是李乾芝!
而且我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揽住了我的腰。
「你,你放我下去。」我下意识的去推他,可是手里拿个盒子,手忙脚乱的,可能是碰到他肚子的伤口了,
「嗯……」他痛哼一声,手勒缰绳,马儿这就慢了下来。
「你,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走。」我挣着他的手,挣了几下,发现他没说话,仔细看才发现,他脸色有点异常,额头也隐着一层细汗。
真扯到伤口了?
「你,你没事吧?你好像伤的挺重的,前面就是白牧的医馆,要不,你过去看看吧。」我小声的问。
空气中荡着淡淡的腥气。
李乾芝缓了半天,开口道,「别在乱动,马上就到了。」
他坐直了身子,与我保持了一些距离,我其实很想跳下去,可是眼角看到他有点苍白的脸色,终于还是坐着没动。
马儿缓行。
马蹄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我们谁也没在说话。
眼看着,前方一片灯亮,就快到近水楼了,李乾芝勒住马儿,开口唤我一句。
「姚红叶。」
「嗯。」我应了一声。
他轻笑,「姚红叶,你这个女人,一点都不解风情,我究竟哪里不好,惹的你这么厌烦我。」
其实也不是厌烦,就是……
我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每次见面没一会儿,我们俩肯定吵起来。
可能是跟性格有关吧。
我跟白牧就不会这样。
李乾芝滑身下马,伸了一只手扶我,我一跳,也跳下马来。
他牵着马,与我并肩走了几步,突然扯住我的手道,「姚红叶,假如有一天,我和白牧同样要死,你手里有一颗药,吃了就能活命,你会救谁?」
我当然是救……
有风吹过,灯笼的光芒摇摆,我看到他黑色的衬衫上有一片深色的暗痕。
是伤口流血了。
我一下就想起,在山顶时,他替我挡住土匪枪口时场面人了。
已经到了嘴边的白牧两个字,就这样硬生生的顿住了。
我记得很久前,曹盈盈曾经开玩笑的问我,如果有一把枪,枪里有一颗子弹,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会让谁活。
那时候的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白牧,可是现在……
我动摇了。
无关爱情,哪怕是恩情,我也欠了李乾芝的。
李乾芝笑了,「姚红叶,其实你也不是一点心都没有。只不过,冷了一些,不过没关系,哪怕是快石头,也会有捂热的一天,我等的起。会有一天,你的心里装的全是我,再没有别人一丝一毫。「
「李乾芝,我……」
我已经有过婚约了,这件事我说过无数次,你我之间不会有爱情的,你怎么就这么执着。
「嘘……」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往前一指道,「什么也别说了,你看,近水楼到了。」
他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姚红叶,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了进水楼,完完全全都是为了你。我会来,会去劝她,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我对你的喜欢,已经远超出了自己心里的厌烦。所以我明明不愿意,也还是来了,只是因为你想让我来。
所以明明心里厌恶,我也还是会进去,和她说我曾经不可能说的话。姚红叶,就在刚才,我还在想,这么无休止的做这些事,究竟值不值。还好,你刚才沉默,这就证明,我做的这些事,还是值得的。在你心里,我是有一点位置的。」
风起。
成串的大红灯笼摇摆。
李乾芝褐黄色的披风荡起,被红灯笼,渡了一层光影。
有点孤傲,也有点寂寞。
我有点恍惚,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曾经在白水村遇见时,他是个什么模样了。
近水楼,是这条街上,除临山居外,最大的一片角楼。
虽是夜晚,却灯火通明。
我和李乾芝并肩站在大片的灯火前,马儿不时的甩几下尾巴,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姚红叶?」
「嗯。」我应着。
「算了,你这个傻女人,说了你也不会懂,以后再说吧,我进去了。」他低下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转身进到近水楼。
等他走了好几步,我一下想起他东西还没拿呢,就赶紧追着他喊,「喂,盒子,你的盒子。」
李乾芝在门里转过头来,对我勾了一下唇角,「那糕是给你的,我一个外地朋友送来的,县里没有,你拿回去吧。」
给我的?
可是,他来看小海棠,不拿点东西吗……
再说,人命关天的,我说了是去请李乾芝的,又拿一盒子糕回来,算怎么回事……
幸好小月抄近路跟上来了,我赶紧把糕塞她怀里,嘱咐她在门口等着我,赶紧去追上了李乾芝。
小草一直等在门口,看到我们来了,赶紧站起来拍门,「姑娘姑娘,李四爷来了。」
门「嘎吱。」一下打开,小海棠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也特意搓了胭脂和粉,头发也束成一绺扎在后面,看起来比刚才有气色多了。
她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紧身小袍子,想要遮住脖颈上的勒痕,可是那勒痕太大,怎么遮,都看的出来。
「李,李大哥,你来了。」一开口,她脸就红了。
李乾芝嗯了一声,撇了我一眼,抬头对小海棠说,「进屋吧,我有话跟你说。」
「嗯。」小海棠的脸一下就红了,她的眼睛亮亮的,抿着嘴点点头,吩咐道,「小草,去给李大泡一壶最好的茶。」
「嗯嗯,马上去。」小草笑着点头,转身就跑了,她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回身拉着我道,「小姐,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字不认识,就在楼下匾额上,你快过来教教我。」
她拉着我就跑。
我一阵无语,我才认几天字儿,她不认识的字儿,难道我就认识了?
找借口拉我出来,也用点心好不好……
行吧,反正我也没准备听他们说什么。
我跟着小草跑下楼,她嘿嘿笑着,把我安排在楼下的小厅里,给我拿了不少糕点水果,还泡了一壶很香的茶,这才跑去一边给他们送茶。
这小厅堂布置的很是雅致,墙壁上挂着很多字画,我坐了一会儿有点儿无聊,干脆站起来看字画。
自从开始写字,我就对字体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一大片墙。
屋子的另一侧,还有几副画,其中有一副门宅图看着有点熟悉。仔细的看了半天,我发现,这图我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是那次我和白牧去拍照片时,有一张叫《林宅》的照片,照的就是这个门庭。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门庭,竟然还被人用画画了出来?
「红叶姑娘,你也喜欢这幅画吗?」
身后传来想海棠的声音,我回头去看,只有她一个人,李乾芝呢?
她似乎知道我想什么,笑了一下道,「我哥他说有点事,先回去了,他嘱咐我了,让我找个人送你回去,还说,务必要看着你进屋才行。」
她刚才说什么,我哥?
李乾芝跟她说什么了?
小海棠笑了一下,眼里闪过失落,却是点点头道,「嗯,刚才我们在屋里聊了很多,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轻生的,从此以后,也不会再对他有任何念想了。从今天开始,我小海棠就是他妹子了。」
「你放开了?」我脱口问了出来。
小海棠苦笑一声,「放不开又能怎么样,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是再看不开,也终归就是再死一次而已 得不到的终纠还是得不到。
你走的那会儿,我也想了很多。我本就已经是残花败柳的身子了,哪怕是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也挺好的,他答应我,认我做干妹子了。既然是妹子,我就能一辈子留在他身边了,就算得不到他的爱,可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这已经很好了,我知足了。」
我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有点疼,也有点心疼。
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李乾芝,又怎么会答应做她妹子。
小海棠垂下眸子,看着我轻笑一声,「红叶,我真的特别羡慕你,如果我这一生,你一星半点的幸运,那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干笑了一声。
小海棠是个聪敏人,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口道,「红叶姑娘,你也很喜欢这幅画吗?」
「哦,看着画工挺细致的,就多看了两眼。」我随口道。
小海棠点点头,「这是前些年,我去唱堂会时,林家的老东家送的。
林家老东家人特别多好,他说我的年岁,跟丢了的女儿差不多大小,看到我,就感觉像是看到了他的女儿一样,若不是他家里几个侄子拦着,他差点就收我当了干女儿。
后来我要走的时候,他就送了这幅亲手描画的林宅图,说让我有空,就过去看看他,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我在林县有两处小宅子,那两处房院,也是林家的老东家送的,只可惜,好好的东西,让我给弄丢了。」
小海棠垂下眼,眼中神色异样。
我怕她在多想,赶紧道,「那你后来,又去看他了吗?」
小海棠摇摇头,「我自小不被偏爱,老东家对我这么好,心里特别感激。原想着也是时常过去的,可是,虽然只是临着几百里,过去也不容易。
况且这几年,我成了近水楼的台柱子,也不能随意外出,就没有再过去过,但是逢年过节我都会让人带礼物,也算圆了老东家队伍的恩情。
对了,年前的时候,林家老东家还给我捎了信儿,让我三月份有空过去唱个堂会,我已经跟班主说过了。等我过些日子养好了,我还真得过去一趟。」
我点点头。
小海棠上前两步,分手把墙壁上的画扯了下来,卷好,递给我道,「这幅画的画工不错,景色也勾勒的很是细腻,既然你喜欢,我把它转送给你吧。」
我赶紧摇头道,「这幅画对你很有意义,这我可不能要。」
「这幅画对我确实很有意义,可若不是你,我现在也许已经不在了。就像你说的一样,人若是没了,一切就都没了。
经过这些事儿,我也看开了不少。身外之物不重要,值得的事才重要。林老东家对我有恩,而红叶姑娘对我同样有嗯,所以我就想把这幅画送给你,就算,是我对你的感谢吧。」
我赶紧推脱。
但是小海棠在临山县可是八面玲珑的人物,说到后来,我要是不收,就好像我看不起她的样子。
我只好把画收了。
小海棠叫了两个护院,带着小草亲自送我回到临山居,我跨进屋门走了好久,再回头,她还站在门口目送我。
夜风大。
临山居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不少,灯笼摇摆,时明时暗。
她的身影也跟着一明一暗。
我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画儿,突然感觉这小小的画卷千斤重。
但愿,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吧。
累了一天了,我回屋就睡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吊嗓子。
因为是新戏,又是百花节的头戏,我们怕有什么差错,练得极其认真。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我有两场戏,下台后我赶紧卸妆,师娘就和我在功房练功。我很久没有练腿了,略有些生疏,几个时辰后,我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师娘也练累了,今天的功课也算结束了。
「红叶姐,累坏了吧,快喝点水吧。」小月赶紧给我递来了一壶茶。
我就着壶嘴儿喝了几口,茶水甘甜,带着丝丝的薄荷味,喝完后嗓子很舒服。
「阿晧呢?」我顺口问。
小月的小脸一下就没了笑意,皱着眉头道 ,「红叶姐,自从这次回来,我感觉阿晧她变得好奇怪,,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基本都不出来,而且她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也不笑了,也不讨着吃东西了,从早到晚都在屋里窝着。红叶姐,她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跟她解释呢……
想了半天,我还是觉定告诉她真相了。
小月听完后一脸的震惊,「阿晧她,竟然是妖?」
我点点头。
小月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震怒起来,「呸,这个妖孽,仗着一张好看的皮囊,竟然骗了我那么多吃的,真不要脸。我以后再也不相信她了,爱出来不出来,她以后都不出来才好呢,饿死她。」
我一阵莞尔。
临山县毕竟人多嘴杂,若是被人知道这戏园子里有一只妖,说不定会惹出麻烦来,我嘱咐小月让她不要随便乱说,她比较听我的,自然是点头应着。
看着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去隔壁看了陈道长,他已经吃过了两副药,气息比之前好了很多,却还没有醒。
我惦记着白牧,也没吃晚饭,就带着小月往白华堂走
两天了,也不知道白木的身子好点没有,他是个医生,像他说的那样,小病小痛的,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我心里想着事,步子就走快了一些,低着头也没看人,一出拐角,竟然撞上一个人。
「哎呦。」那个人被我撞的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我说,你们小丫头眼睛都长头顶上的吗,走路咋就不看路的咧?真是的,哎呀我的老腰阿,刚开了两幅药,没等吃呢,怕是又严重了。」
我撞倒的是个女人,她应该是刚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两包药,一手捂着半边腰,坐着碎碎念念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跑回去扶她,歉意道「这位大姐,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一不小心撞到您了。要不这样,我带您去前面医馆看看,若是您腰伤严重了,多少药钱,我赔给拰。」
「哎呀,算了算了,你又不是故意的。」那大姐被我从地上扯起来,抬头看到我的脸时,「咦。」了一声,小声的道,「这位小姐,你看着有点眼熟哦,有点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仔细看她,也是有点眼熟。
终于,她大起了胆子,试探的问「小姐,你……你难道是姚红叶?」
小月马上警惕起来,一步挡在我面前,谨慎道,「你找姚红叶干什么?我红叶姐虽然撞了你,可你刚才也一直低着头来着,我可都在后面看着呢,你可别想讹人。」
那大姐一听就乐了,一把扯住我的手热乎道,「哎呀,就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嘛,红叶,你没死呀?可真好。
红叶,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隔壁村的小李婶呀,你还记得不,有一年你家没粮了,拿着一块獐子皮去镇里,那小商贩看你是个小姑娘家,想要唬你,还是我过去帮你把他骂跑的咧。」
是隔壁李村的婶子。
一提醒,我也认出她来了。
以前我名声不好,大家都觉得我是小疯子,不爱理我,也就是她热心肠,偶尔还在村间帮我说句好话。
李乾芝就是她们村的。
我赶紧拉着她笑道,「记得记得。李婶,你什么时候来县里的,身体不舒服吗?」
她笑道,「过来年才来的,这不是腰不舒服吗,就寻思,来县里的大地方给看看。这不,县的大夫就是厉害,看了两眼就说出了我的病症,给我开了两包药,正想着回去试试呢,就撞上你了。
哎呀,快让婶子看看,红叶呀,你变了漂亮了,换了这么好看的衣服,我都没敢认呢,,你这皮肤嫩白嫩白的,水豆腐似的,要不是见你们也相似啊,婶子可不敢认呢。」
我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整正好旁边有个馆子,我就拉着他道,「婶子,你吃晚饭了没有?我领你去前面吃点饭吧。」
李婶赶紧摇头,「哎呀,可不能进去,这种大门脸儿一看就贵得很,可不能随便乱进的,婶子不饿,就不吃了。」
她是以前村里,唯一几个对我好的,现在我有钱了,就想报答她一下,哪怕是请她吃顿饭也行。
我没听她的,硬是拉着她进了一家湘菜馆,挑贵的菜点了两个,又点了两个青菜和汤,记得李婶会喝酒,就又点了一壶上好的米酒。
菜很快就上来了,色香味俱全。
李婶有点拘谨,偷眼看着店里的装潢,对着一桌菜心疼的道,「你这孩子,来这么贵的地方,得花多少钱呢?要不咱们走吧。」
我笑了一下,安慰道,「婶子,我现在能赚钱了,我现在,在一个戏班子里唱戏,几场戏下来,有不少个大洋的分红呢,一个月也能有个百十块,这些饭菜咱们消费的起,您就当心大胆的吃吧,不够咱们再加菜。」
「上百个大洋的分红,我的天爷咧,那不是发财了。红叶呀,自小我就看你是是个会出息的,没想到,你现在有这么大的出息。
十个大洋就够一口人家吃个把月了,你一下子能赚那么多大洋,可真是厉害了呀。」
我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婶子,也没有那么厉害,你快吃吧,这个辣子鸡很好吃的,但是要趁热吃,凉了就腥气了。」
「哎,哎。」李婶儿点着头,拿着筷子放进口中,嚼了两下,点头赞道,「贵的东西还真是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辣子鸡。」
我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抿了一口,确实摇头道,「这酒倒是不怎么好喝,你有机会再来呀,婶子得给你带两坛自家酿的米酒,比这个纯多了。」
我赶紧点点头。
李婶是个爱说的人,但是她也是个聪明人。
她一句也没问我在白水村和有关河神的事,只是一边吃,一边跟我絮絮叨叨的说村里的事儿。
都是些小事儿,可是如今听,竟然也有点亲切。
聊了一会儿,我想到李乾芝过年没回家,就随口问道,「李婶,李乾芝也在县里,就在前面的宪兵队,你来了几天,看到他没有?对了,他过年没回去,他父母还好吧?」
「谁?」
李婶一愣。
我笑道,「李乾芝阿,我记得,他家就在你后街那片儿住吧,那现在才真的出息了,是县里宪兵队的大队长呢。」
李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手一抖,红木的筷子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这是怎么了……
我正差异呢,李婶抬起头,小声的问,「红叶丫头,李家的事,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李婶白着脸道,「就在你出事的前几天,老李一家去河边渡船,可是你也知道,咱们那边的河不安静。他们的船莫名的就翻了,老李一家几口,全都淹死了。你说的那个李乾芝……他也死了。」
什么?李乾芝死了?
李婶点点头,「我是亲眼看着他被捞上来的,虽然,他被水下面的乱石刮花了脸,可是他那身衣我认得。我头两天还见他穿着在街上走呢,不可能认错,你确定县里宪兵队的那个人,是李村的李乾芝吗?
我有点懵。
我昨天还跟他说话呢,他给我的糕点还在屋里桌上呢,现在你告诉我,李乾芝死了?
可是……
想到以前的李乾芝,我似乎没有太多印象,我就记着他人不错,好像挺腼腆的,可是自从烟溪镇又遇见,他的性子似乎又有不一样了……
水里,死了……
李乾芝……
我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什么,可是我又没抓住。
「哟,官爷,出队呀。」
酒楼的窗子开着,我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宪兵队有固定的巡逻时间,这个时间,刚好到点巡逻了。
我趴着窗子往外看,也真是凑巧,带队巡逻的正是李乾芝。
我赶紧把李婶拉到窗前,问她,「婶子,你快看看,这个人是你后街的李乾芝吗?」
李婶赶紧探头往下看,她看的很认真,直到李乾芝走远了,她才开口道,「看样貌确实是那孩子,可是又有点不像,这倒奇怪了,难道那时候捞上来的不是他?可那孩子身上明明穿着一样的衣服阿?这可真是邪门了,难道,死的那个李乾芝?是有人穿了他的衣服替他死了?…」
她在那边嘀嘀咕咕的。
我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来,三十儿晚上的时候,我问李乾芝他家人怎么样?他的脸色明显变样了。
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猛的想起了虚空道长临走时说的话,他说,我身边有妖。当时我只以为他说的是阿浩,难道……
对了,那天晚上,我分明看到那只白猿伤到了腹部,怎么就这么巧,李乾芝竟然也伤到肚子了?
李婶说,李乾芝已经死了。那会不会,现在的李乾芝,是妖变的?
还有,我之前问过李乾芝,他是怎么进到阵里的,可是他就是不说。如今想想,虚空的阵法,要破出来都是难上加难,一般让,又怎么可能随便进去。
夜色已经深了。
我看着楼下离前直走远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李婶看我神色不对,笑了一下道,「红叶呀,你可别多想,岁数大了,腰不好,眼睛也不太好使,没准之前是我看错了呢,我也吃饱了,家里人还在家等着我呢,就先回去了。」
「李婶儿?怎么巧,你来县里了?」
李婶刚要转身,门口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嘎吱……」一声,小间的门被打开。
一身褐黄色制装的李乾芝笑呵呵的站在门口,屋里长灯了,灯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很长。
「婶子,什么时候过来县里的呀?刚才在楼下走过,抬头看着像你,所以就回来特意看看,没想到还真是您,你还认得我么?。」
李婶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影子。
然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的笑道,「呀,这不是小芝子吗,不长时间没见,你居然长这么高了,听红叶说,你现在是宪兵队的队长了,那是大出息了呀。」
李乾芝笑了一下,走过来,撩开褐黄色的斗篷,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酒道「婶子,你来县里看腰的吗,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呀?」
李婶叹了一声,「这唉,这都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怕也是看不好了,不过也没事儿,黄土埋半截的人儿了,看不好就看不好吧。」
李乾芝给她也倒了一杯酒,问道,「婶子还喜欢酿酒吗?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去您那儿偷过酒呢。现在想想可真是调皮,偷就偷了,还不在一个坛子里偷,好好的几坛子酒,都被我糟蹋了。」
李婶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都是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我也插不上嘴,就不动声色的坐在一边听着。
一壶酒见了底儿。
李婶有点微醉,就开口道,「小芝子,你是有大福的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啊爹阿娘都会在下面保护你的。」
李乾芝脸色淡了许多,终于还是点点头。
天色有点晚了,李乾芝就让两个队兵将李婶给送回去,抢着结了帐后,就和我一起往白牧那走。
走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可是宪兵队那边有人过来找他,他就留了两个队兵给我,急匆匆的走了。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褐黄色斗篷在半空中翻荡,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刚才,他不停的跟李婶说着以前的事,都是一些小事儿,刚才我只是疑惑。可是现在想想,李乾芝这个人一向粗略大条,不像是个愿意叙旧的人。
他这样太反常了。
而且他肚子上的伤也太巧了……
对了,手链。
虚空道长,走之前给我留下了那条手链,为了试探,我就把手链给白牧带上了,他好像以为那是我给他买的,还挺喜欢的,一直戴在手腕上。
不然,我把那条手链,给李乾芝带上试试?
不是妖,一带不就知道了。
说办就办。
我很快到了白华堂。
今天,白牧的医馆人特别多。小雨一看到我就打招呼,「红叶小姐来了,那医生在后面给人做手术呢,还得有一会儿才出来,您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
他赶紧给我拿了一个凳子,然后就去招呼别人了。不大一会儿,另一个伙计也出来了,抓药的,招呼病人的,两个人来回的转,根本忙不过来。
这功夫正好进来一个女子,捂着肚子脸色苍白,我赶紧把她扶过来,让她坐在凳子上等。
等了一会儿,白牧终于做完手术出来了。
他跟我点了一下头,赶紧去给凳子上的女子看病。
那女得了胃病,好在不算太严重,白牧给她开了两个方子,嘱咐她平时要喝热的东西,最近十天不能吃鱼腥和辣味,吃完两副药,再过来看看成效。
女子点头,拿着药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又等了半个多时辰, 白牧终于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了,他对我笑了一下,去后面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罩衫,坐在我旁边笑着问,「等了这么久,是不是等急了?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吧。」
我摇摇头道,「刚才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李村的婶婶,刚才已经跟她吃过了。」
白牧笑道,「你在外人面前不爱吃东西,估计也没太吃饱,正好我也饿了,你陪我吃碗面吧。」
我点点头。
我以为白牧要出去,到旁边的小摊子上吃,谁知道他却把我领到后面,烧了热水,取出一把干面,加葱丝佐料,煮了两碗阳春面。
「趁热吃吧,暖暖胃。」他把加蛋的那只推到我面前,又给我拿了一双筷子。
没闻到面香还不觉得,现在闻到了香味,还真觉着饿。
我拿起筷子,很快就吃了大半碗。
「吃好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吃不下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那只碗拿过去,加了一点酱油,没几口就吃干净了。
他的动作挺自然的,吃饭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异常,可是我莫名的觉得不好意思。
脸一烧,耳朵也有点热。
这么干净的白牧,竟然去吃我剩下的面。
这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吃完了面,他去前面看了一眼,见没有人了,那伙计把店打烊,拉着我,与我一起往临山居走。
「你身子好了一些了吧?」我开口问。
他点点头,「本来也是小病痛,不碍事的。倒是你,看着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心里有事,马上百花节了,这几天师傅给我编了新曲子,我练了一上午的曲子,又去功房练了一下午腰,有点累了,等忙过这几天就好了。」
白牧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临山县了,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那串珠子他还带着,一路上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开口要回来。
正犹豫呢,他竟然主动把手抬起来,笑着道「你是后悔了,想把这串珠子要回去吗?路上,我见你看了好几回的珠子。」
我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正好看链子的一角有一丝豁口,就赶紧道,「也不是,就是……就是见珠子的链子好像有点坏了,我师傅认识一个修链子的,不,你先把这东西给我,我去修好了再还给你吧。」
我不经常撒谎,自己都感觉这理由有点假,脸烧的不行。
白牧确点点头,把手链脱下来递给我,「也行,那就先给你吧,等你修好了,再拿给我。」
我赶紧把链子接了过来。
手链微微的温热,是他的体温,拿着手链,就像拉着他的手一样。
白牧轻笑一声,伸出手将我微微松散的斗篷系紧。
清风过,有淡淡的药香。
我心里甜甜的。
「对了白牧。」我抬头问他,「上次救的那个货郎怎么样了?」
把人救了以后,曹盈盈就失踪了,过完年我们马上又去靠山村解决山魅,忙忙乎乎的,我几乎都把这事忘了。
这么长时间,白牧也没提过,人怎么样了?
白牧回道,「那个人,第二天就走了。」
他体质不错,虽说中了枪伤失血过多,但是咱们发现的及时,我又及时给他做了手术,所以第二天下午就醒了。
他伤在心脏旁边,算是重伤,我的本意是让他养好伤再走,但是他似乎有急事,醒了以后说一句谢谢就跑了,那几天你正为曹家小姐失踪的事烦心,我就忘了告诉你了。」
我点点头。
我就说去了两次白华堂,怎么没看到那个货郎的人影,原来是跑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急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多养两天。也幸亏他那天遇见了我们,不然,估计已经死了。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也没多在意,与白牧随意的聊着,很快就回到了临山居。
一夜好睡。
第二天一早,曹副县长来了,他过来检查我们的新戏。
小月赶紧帮我装扮上。
幸亏昨天练了一天,戏词又是大家一起编排的,还算是熟练,一场排演后,曹副县长满意的点点头,道,「张班主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这戏不错,你们好好的练,百花节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出彩。」
师父点头道,「县长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他故意没有说那个副字,曹副县长听了以后,原本阴雨的脸色,竟然有了晴意。他看了我一眼,嘱咐道,「再有几天就是百花节了,这几天,临山居可以先让几台戏,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场戏唱好,唱精。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若是想换服装,或者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就先从公帐上取,到时候再说。」
师父赶紧点头说是。
曹副县长又嘱咐了一会儿,这才满意的离开。
虽然他说可以少几台戏,但是戏班子的场次是早就定好的,好在班里人多,之前收编满月楼的那帮人,为了压他们的锐气,曹副县长让压着,没经常让他们上台,压了这么长时间,时候也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就让他们登台了。
练戏。练嗓子。
一连几天,大家不停的练戏,终于把一场戏所有的唱词和表情都练熟悉了。
戏也练的差不多了,眼看明天就是百花节了,曹副县长一早就派人送来了行头。
小月拿着一个头饰,惊喜的道,「红叶姐,你快看,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多漂亮,还有这个贴花,还有这个簪花,都太好看了。红叶姐,你穿着这些上台,肯定是百花节上最漂亮的花娘子。」
我笑了一下。
小月又把我的戏装打开,小心翼翼的摸了几下,羡慕道,「红叶姐,你快看呢,这衣服是最好的绸缎做的,面料丝丝滑滑的,摸起来好舒服呢,这种料子,是县里的小姐太太穿的,没想到,也能做成戏服呢,可真好看。」
「哼,头发长见识短,少见多怪。」阿晧在旁边磕着瓜子,翻起眼皮哼了一声。
这几天,她熟悉了环境,也喜欢出来了,和原来的阿晧不同,这个阿晧尤其习惯吃瓜子,从早到晚的,嘴巴一点也不闲着。
不但嘴巴不闲着,他嘴也不闲着,不管谁的话都能接一句,一说话就噎人。
这两天,临山居的人几乎都让她噎遍了,而且她尤其喜欢噎小月,昨天,两个人还差点吵起来,气的小月一直跺脚,直骂她死妖孽。
小月刚刚还喜色的脸,瞬间就满是怒意,瞪着她道,「哪儿都有你,关你什么事儿,吃你的瓜子得了。」
阿晧哼了一声道,「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还说不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
小月气的脸通红,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挑眼看着她手里的瓜子,讽刺道,「你倒是见识的多,从早到晚,也就会见识瓜子,不会见识别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瓜子,是一个植物的精华,每一颗瓜子长大以后都是一株植物,我在这里吃瓜子,就等于吃了无数的植物。我坐在这里,一天,就吃了一片的葵花田,多有成就。说你头发长见识短还不承认,没文化。」
「你!」小月实诚,她的这些歪理说的一套一套的,小月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气的一跺脚,摇着我的手道,「红叶姐,你快管管她,你看她呀,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人。」
我忍住笑,故意瞪了一眼阿晧,「你别总欺负她,你忘了,昨天早上你说饿,还是想月给你煮的面呢。」
阿晧翻了一下眼睛,又抓一把瓜子,细细的磕着,不一会儿,桌上就堆了一小堆瓜子皮。
小月帮我整理好明天上台的衣服,又把头饰等东西整理好,妆间的帘子一抖,是怀仁大哥进来。
「红叶,阿爸让我过来告诉你,陈道长醒了,让你过看看呢。」
这么多一天了,终于醒了。
我赶紧跟着他去了小院。
「我跟你说老张头,老道我这回可是做了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威风,就见我凌空一剑,那山魅顿时让我劈成两半,什么二十万阴兵阴将在外身后,根本半点力气都没用上阿!」
还没进门,我就听见陈道长的声音了,听声音,他中气十足,且声音洪亮饱满,那些野参好药,他果然是没白吃。
那天我去找白牧,他偷偷告诉我,若是想让陈道长醒,他有办法让人第二天就醒。但是道长上次的伤落了气咳的病根,所以,他就在汤药里,加了些助眠安神的东西,等他这次在醒了,之前的病根,差不多也会一起好了。
听着声音,陈道长应该是没事了。
我和怀仁大哥进到屋里,果然见陈道长气色红润,他穿着睡袍坐在圆桌前,一边喝着白粥,一边绘声绘色的讲着元神出体后的种种。
他这个人呢,一向不靠谱。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夸大其词的时候更多。
大家很了解他。
但是元神出体后的事儿谁也没看见,况且 他刚醒,大家不想驳了他性子,就也都认认真真的听着。
我也坐在旁边听。
他说了一会儿,终于说到,用阴符,召唤出了两个巨妖。
「你们不知道,那山魅狡猾,恢复力极其的强,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这时候,我催动阴兵符,竟然召唤出了两只妖。」
「妖?」怀义大哥问「妖也能听阴兵符的控制吗?」
陈道长想了一会儿,道,「以前没听说,有可能是我老道善事做的多,才有这等人品吧,总之,两只巨妖替我灭掉了山魅后,我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去还了阴兵符,可谁知道,我回来以后,就怎么也进不到肉身里了,真是奇怪了。」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怀仁大哥,他脸一红,赶紧给陈道长倒了一杯茶,「道长,您润润喉吧。」
陈老道喝了一口,看着师父道,「说到这儿,老张头,我可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嫂子用神曲助我,我这半条命,可能会搭到山上了。」
当时的情形,现在想来,还是惊心万分。
师父笑了一下道,「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陈道长嘿嘿一笑,眼里突然现出狡黠,「话是这么说,但是该谢肯定要谢,但是谢恩怎么能没有酒,老张头,你答应我的两坛好酒,什么时候拿出来呀?」
师父和师娘对视了一眼,皆都摇头一笑。
师父这就吩咐道,「怀义,你去后院地窖里,挨着西边数第三块砖,那是个活动的砖,你把它拿开,里面有一个小木头箱子,箱子里面装了一坛子酒,你去拿了给你陈师父吧,看他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嘞。」怀义二哥嘿嘿一笑,大步的跑了出去。
那个地窖离的挺近的,旁边不远就是厨房,平时会放些酱菜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师父竟然在里面藏了酒。
也难怪。
陈道长一天到晚的找酒,要是藏得不仔细,早让他翻到了。
可是,地窖离陈道长的屋子不远,一个来回,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我们连笑在聊的,半小时都快过去了,怀义二哥还没有回来。
陈道长嘴急,催道,「我说老张头,半天了都没拿回来,你不会是舍不得酒吧?」
「胡说什么。」师父笑了一声,又对怀仁大哥道,「怀仁,你过去看看,怀义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别是没找到吧。」
「哎。」怀仁大哥点点头,笑着出去了。没一会儿,厨房的孙嫂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没等进门,声音就先到了,「不好了班主,出人命了。脑袋,怀义小班主他被人砸了。」
什么?
师父一愣,师娘蹭的一步窜过去,拉着孙嫂的手急问,「你刚才说什么?你快好好说,我的怀义他怎么了?」
孙嫂急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就刚才,我刚买菜回来,就听地窖里面有人喊,我探头一看,是怀仁小班主,他让我赶紧过来叫你们,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往下看了一眼,就到怀仁小班主正扛着一个人上梯子,那个人脑袋全是血,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怀义小班主。」
「什么……」师娘腿一软,差点没跌倒。
师父一把拉住她,安慰道,「别急,你先别急,红叶,不让人赶紧把白牧叫来,咱们过去看看再说。」
小月就在门口,不用我吩咐,飞快的就跑了。
我们一行人赶紧来到后院。
怀仁大哥已经将人抗出地窖了,他把怀义二哥平放在地上,正扯了一个布条,试图去绑住流血的伤口,可是伤口太大,他叠了几层布,瞬间就染透了。
「怀义。」师娘一见满地的血,瞬间就慌了,三两步跑到跟前,下意识的去探他鼻息,见还有气,略微送了一口气,可是眼泪也紧跟着落了下来。
「怀仁,怎么回事 」师父皱着眉头问。
「阿爸,阿妈。」怀仁大哥赶紧的道,「我一到院子就觉得不对劲儿,怀义进了地窖,可是地窖的门竟然紧关着,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把石头拿开,一搬开地窖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觉得不对赶紧下去了,就看到怀义倒在地上,满头都是血。」
「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人没有?」陈道长急问。
怀仁大哥摇摇头,「没有,我来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厨房都没有人,还是我抗怀义上梯子的时候看见了孙婶儿,让她去叫的你们。」
孙嫂也道,「我刚从外面进来,也是一个人都没看到,人怎么样?流这么多血 没事吧?」
临山居离白华堂不算近,小月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速度去的,很快就把白牧拉过来了。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我阿流了好多血。」怀仁大哥赶紧站起来,师娘也赶紧围了过去。
「别担心,我先看看。」他温声的安慰了一句,赶紧走到怀义二哥旁边。
他先是探了鼻息,然后用手压一下二哥脖颈上脉,随后飞快的拿出几种仪器,去诊看二哥的伤口。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凝重和严肃,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终于,他把耳朵上的仪器收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怀义二哥口中。小雨早就准备好了纱布和药沫,他用一种液体清理一下伤口,将药沫夹在两片纱布中间,轻轻的放在伤口上,然后缠上纱布。
他的动作认真细致,又非常快速。
等他巴扎完了,师娘迫不及待的拉着他问,「白医生,人怎么样?」。
白牧温声道,「人暂时没事,但是失血过多,而且我刚才看他伤口,似乎是伤到了脑神经,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脑神经是什么?醒不了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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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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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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