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嵘之死
师叔要吃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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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商春给生病的姑娘喂下丹药,双手捧住我的脸,神情严肃又可怕。
我视线飘忽:「干嘛,你验镖啊?」
那么严肃。
检查完,他静了一会。
「不错,祸害遗千年。
小师叔除了需要洗个澡,一切都好。」
「……」
嘴硬,明明手指在颤。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纷乱的脚步声。
乔一恒带着六扇门、剑宗弟子晚一步赶到。
他们路上将逃窜出去的贼子们一一抓捕回。
弟子朝我匆匆赶来。
「小师叔祖,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能有什么事。」
后辈在这,我负手而立,清清嗓子。
「这贼头身上还背了许多敏感,回头都查清楚。
现在耽误之际,是从二把手这里找出其他被拐卖的姑娘下落。
你们协助六扇门,务必将她们带出来。」
那贼头也是见过点世面的。
一看这两拨弟子身上衣服所绣图纹,脸煞白了。
「你,你们是剑宗的——」
剑宗图腾是火焰与利剑。
象征永不熄灭的勇气。
孤注一掷的锐气。
再看这群弟子对我毕恭毕敬的态度。
还有这小师祖的称谓——
能被称为师祖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宗门里那两个年过六七十的长老。
就只有一人而已。
贼头识时务的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们原是丐帮弟子,学了本事后不务正道。
在各地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但他们也很谨慎。
在每个地方不会逗留超过两个月。
若不是这次机缘巧合抓错人,要逮住可真不易。
解决完这茬,我换上新衣裳。
随慕商春来了唐门。
星空寂寥,夜风清寒。
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都是一场虚梦。
唐门堡垒依山而建,可以将山下城景尽收眼底。
如今堡中防卫极其森严,几步就能遇到一波巡逻弟子。
各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我扯了扯慕商春衣袖:「你跟他们起冲突了?」
我被抓走的这几天,也不知唐门刁难他没有。
慕商春闲庭信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地盘。
他温声道:「冲突谈不上,不过闲暇时切磋了两把。」
「武学不能固步自封,我们都需要在交流中进步、在挫败中反思。」
「各位说是吗?」
唐门弟子敢怒不敢言,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慕宗主所言甚是。」
「……」
副门主唐清带我们来到唐嵘起居室。
这里也是案发现场。
里头一派凌乱,地上的血迹并没清洗,。
除了尸体搬走了,一切都保持着事发时的模样。
我半蹲下凑近细看,果然在唐嵘倒下的位置那里。
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但触目惊心的「七」字。
字应该是唐嵘在弥留之际写的。
歪歪扭扭,像油尽灯枯燃尽的灯芯。
我仿佛看到他在濒死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
写下了这个珍贵的线索。
……这厮不会是死前,想嫁祸我吧!
「凤七长老,不是我们想怀疑你,
而是这个七字,无法不让我们多想。
加上你与唐嵘在酒肆里发生过争执斗殴,他又拒绝借给你们毒经。
敢问,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的青白?」
这点,乔一恒有证据。
他找来几家食肆老板做人证。
「唐嵘死在清早,而凤小师叔那时正在食肆里吃早餐。「
唐清提出疑问:「街上人来往人,老板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我忍不住也好奇。
「对哦,我就那么出众吗?「
乔一恒轻咳一声。
「因为小师叔一早足足换了三家店。」
「吃了烤肉串、肥肠小面、五味杏酪、杂彩羹,红糖冰粉若干碗。」
「几位老板对您印象深刻。」
我:「……?」
慕商春瞥向一侧,看着像在欣赏盆栽。
但我发誓他在笑!
够了,别再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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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嵘是死的蹊跷。
据院里的丫鬟说。
少爷晚上时一切正常。
第二天卯时,她们还看着唐嵘开门送媳妇出门去给族里长辈请安。
「少爷养尊处优习惯了,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九杆是不会起来,
我们也都晓得他习惯,等到了辰时左右。
才端着洗脸水盆去伺候洗漱,
可怎知门却从内里锁住,敲门也没人应答,
我心里想怕是出事了,这才喊来巡逻弟子,
等大家伙撞开门,就看到少爷他……」
之后乔一恒将那日涉及到的丫鬟、巡逻侍卫、管家等一干人单独召来细细盘问。
但从这些人的证词里都没发现异样。
翌日,乔一恒力邀我去盘问唐嵘那一妻一妾。
我受宠若惊,说帮忙不敢当。
「可我身份敏感,出事前还揍过他,她们见到我,岂不会气死?」
乔一恒摩拳擦掌。
看来查案对他来说不仅是工作,还有着无与伦比的趣味。
「越敏感,越能接触到她们真实的情绪。」
「不正好么?」
原来如此。
唐嵘死后婚房成了凶宅,肯定是住不得人的。
遗孀楚蓉蓉作为最后见过死者的人,被安置在西边的大院。
我们穿过长廊,正过前庭。
就听到绵绵不绝的骂街声。
我与乔一恒面面相觑。
大厅门开敞着。
里头乱糟糟的像经历了一次洗劫。
遗孀楚蓉蓉无助地被丫鬟紧紧护着。
她着淡青素衣,容貌清丽。
眉眼里蹙着不符合年纪的哀伤。
而叉腰开骂的妇人身材火辣。
一双吊角眼妩媚多情。
正是花魁出身,后被唐嵘赎身后养在外房的十三娘。
十三娘带着五六个壮丁,不顾人阻拦,硬是从里屋里抱出匹泛着雍容金光的布料。
丫鬟不断哀求。
「这金丝琉璃是我们阁主给小姐的陪嫁,你凭进我们院子里抢?」
「玲珑阁?」
这名字怎那么耳熟?
我跟乔一恒没贸然进去,都在观察。
「来蜀中后,街上许多布庄都挂着这家的招牌。」
「楚蓉蓉就是玲珑阁主的长女,对了。」
「小师叔那日换的几套衣服,就是在这家买的。」
乔一恒盯着屋内动静。
「玲珑阁本是做暗器起家的,他家的梨花针、落花流水针也曾有名过。
「可惜其他能力跟不上,只能依附于唐门,在唐门庇佑下改行做布庄。
「每年蜀中上供朝廷的贡品里,玲珑阁的布就要占大半。」
「他家针法特别,纺织出来的金丝软甲有刀枪不入的效果。」
「就十三娘抱着这匹,价值连城。」
我咂舌。
抢人陪嫁,也是够霸道嚣张的。
唐嵘若没死,就算十三娘再得宠,也不敢如此做派。
可如今她有着唐嵘唯一的血脉。
那身份地位就截然不同了。
「我们主子说话,轮得到你这奴才插什么嘴?」
十三娘深知自己优势。
有恃无恐的把丫鬟一巴掌拍开,又命壮丁去打人。
楚蓉蓉与丫鬟感情甚笃。
不顾自己体弱,立刻扑上把人牢牢护在身后。
碍于她的身份,那些壮丁一时半会也不敢再靠近。
「再说了,什么叫抢?」
十三娘涂着红蔻的手指不断摩挲布料,得意洋洋。
「少爷走了,我家麟儿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以后什么东西不是他的?
「不过就是一匹布,就你们当成宝罢了。
「我也就是不想去烦着老爷子,否则麟儿开口,有什么是不能拿的?」
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哪里是十三娘对手。
楚蓉蓉的表情在讽刺声中越发无助。
「十三娘,麟儿若要护身马甲,不如量好尺寸,由我们做好送去你那可好?
「金丝琉璃十年方能有一匹,若裁剪不当,反而会毁了它——」
「用多少,怎么用,那是老娘的事。」
「不需要你这丧门星管。」
十三娘泼辣惯了。
别说来的是乔一恒,就是天王老子也不管用。
这样还怎么审?
我幽幽地说。
「乔一恒,你这么忙,很辣手啊,难怪要我来。」
「尺有长短,人有弱点,小侄最怕听人吵架,尤其女人吵架。」
「再说,小侄就一只手,劝架劝骂都不行,小师叔出面最合适。」
以我的经验,这种场面需要以暴制暴。
我抡起拳头。
一拳砸向最近的桌子。
爆碎声顿时把正撕得起劲的女人吓了一激灵。
「哪来的臭小丫头!」
十三娘回过神,继而发出惨叫。
「这是黄花梨的桌,可值七百两!快把这丫头抓住!」
乔一恒数了数扑过来的家丁。
五个而已。
「小侄身残,小师叔您自便,您可以的。」
「……」
就五个,费不了什么事。
起招、肘击、劈风腿。
三招解决。
乔一恒边观战边感慨。
「可惜我就一只手,无法为小师叔呐喊助威。」
踏过满地狼藉,我来到女人面前。
十三娘与楚蓉蓉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请你们务必认真回答乔捕头的每一个问题。」
「若有欺瞒,就如此桌。」
我再来一掌。
又一七百两银子化为灰烬。
好了,这下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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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位年轻的遗孀,我心里是有怜悯的。
她容貌甚美,与我年纪相仿。
若不是当年剑宗坚持毁了婚约,也许坐在这里接受盘问的人就是我。
我难得悲伤春秋。
乔一恒作为后辈,自然而然的安慰我。
「小师叔想多了,若嫁来的是您,案子肯定早破了。」
「哈?」
「成婚当夜,盖头一揭,手起刀落,血刃新郎。」
「……」
拳头硬了。
乔一恒这人公事公办。
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
该问的问题一个不落。
连洞房花烛夜的细节也不放过。
楚蓉蓉刚出阁,哪受得了这种问法,羞得都要晕过去了。
他手脚不方便。
提问时,我则在一边负责研墨记录。
据楚蓉蓉交代。
那夜后两人都睡下了,到了卯时后起身。
梳妆打扮完,唐嵘送她出门给长辈请安。
唐家家大业大,亲戚女眷众多。
几十号人都能为楚蓉蓉做证,做不了假的。
「那天晚上,唐嵘可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我就记得半夜……应该下半夜的时候,他口渴起来喝水,还吃了些糕点。」
楚蓉蓉回。
她说的情况,与守夜丫鬟说的基本一致。
快结束时,乔一恒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房间。
看家具摆设,可比起十三娘住的院子差了不少。
风水轮流转。
下人也是势利眼。
眼看这位夫人没依靠,又没生养,连表面工作都懒得敷衍了。
乔一恒:「唐夫人,唐嵘婚前的名声并不大好。」
正妻还没进门,就在外养外室的事,你知道么?」
我看楚蓉蓉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满是无奈。
「这……我焉能不知。
「但两位也知道,家父的生意向来仰仗唐家。」
「就算名声欠佳,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谁家大户子弟的公子不风流呢?
「况且,嵘哥儿也不是一直不上进,近来他功力大。」
「老爷子都夸他进步大,力排众议将毒经传授给他呢!」
咦,还有这事?
我跟乔一恒心有灵犀的互看一眼。
原来,唐门秘诀分毒经器经武经三册。
会根据内门子弟资质,挑选三人传承。
而唐门旁支众多,年轻一辈里优秀者如云。
唐嵘占着嫡子的位又不能服众。
老爷子是急得是不行,为唐嵘修为是操碎了心。
如今唐嵘稍有起色,老爷子便快刀斩乱麻。
将毒经一书传下。
那么杀唐嵘的人,很可能与这有关!
乔一恒迅速梳理出思路。
「唐嵘在门里人缘一直不好,与他明面上有冲突的就有三人。
「而这几人,恰恰都曾是毒经的继承备选人。
「比如唐追风,他是年轻一辈里的最出挑的弟子。
「一个月前,老爷子以磨砺他为由将他派去魔鬼谷驻扎寻找稀世草药。
「说是磨砺,实际就是为唐嵘减少竞争对手。
谁不知道魔鬼谷是出了名的有去无回呢?」
我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给慕商春。
哪知院里有客人,还热闹得很——
原来唐老爷子怒急攻心被内力反噬。
慕商春刚为唐老爷子疗伤完。
俨然被视为唐门救命恩人。
好几个年轻漂亮姑娘自告奋勇,争着抢着陪他参观。
小姑娘就是太善良了。
我看不下去。
满不在乎地说。
「他都一把年纪,还能迷路不成?让他自己去啊。」
就算迷路,还不会开口问路啊?
腿生那么长,多走几步冤枉路会死吗?
我这明明是在埋汰人。
可慕商春不以为意,还轻轻笑出了声。
心情愉快地回了句:「小师叔教育得是。」
……他真奇怪,我纳闷。
被批了还那么开心。
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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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凤长老此言差矣。
「慕宗主是客人,又帮了老爷子,我们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呀。」
说话的姑娘是里头最漂亮的。
是唐老爷子的曾外孙女。
这两天她老往我们院里送吃食。
热情好客。
所以我就记住她了。
照旧,她提了几笼糕点,刚出炉香喷喷的。
我忙了一天正饿着,循着味快步奔去。
「哇,流星酥,彩虹糕!」
「我能吃吗,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这,当然。」
唐姑娘哽了一下,眼巴巴看慕商春。
但看慕商春本没往她那边瞧。
赌气道:「凤师叔自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看我大快朵颐左右开弓,唐姑娘面容略显抽搐。
她欲言又止。
又略带期待地看向慕商春。
「慕宗主也来试试啊。」
「他不爱吃甜的,别管他。」
「咦,唐姑娘你手艺又精进了!」
我真心夸赞,幸福的天灵盖发麻。
「比之前更酥脆了!」
我越夸,唐姑娘脸色越干巴巴。
可能被我夸得不知所措晕头转向了。
「那,难道说这几天的糕点……」
我立刻举手。
「我都吃光啦,一点不剩!」
慕商春啼笑皆非地伸出手。
他好干净。
看我嘴巴边沾着饼碎就受不了。
非要让我擦干拭尽才好。
等干净后,他方对唐姑娘说。
「姑娘手艺好,我小师叔极爱吃你做的,叮嘱我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你。」
我暗戳戳给大师侄使眼色。
可慕商春看不懂我的别有深意。
只客套几句后,就把失魂落魄的唐姑娘送走了。
我事后埋怨他。
「你怎么能光谢呢,谢完,能不能把菜谱讨到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慕商春脸了转过来。
「牙齿都蛀了的人,还眼馋别人的菜谱?」
「可我都好了啊。」
我立刻张大口,让他检查。
「不痛了,不信你可以验证下。」
慕商春顿了一刹那。
「小师叔在说什么胡话,这种事怎么验证。」
「当然可以。」
我自信满满,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他。
「大师侄,你只要好好孝敬一顿饭。」
「师叔我自然会用食量证明自己的。」
平白无故就骗到一顿饭。
还是城里最出名天仙楼的饭。
我真佩服自己这聪明的脑瓜子。
到了酒楼,我也不跟慕商春客气。
挑着最贵的点。
哎,可惜乔一恒与听柳去找仵作核实情况。」
「劳碌命,没口福。
等菜上前,我抓紧时间,把今天的收获一五一十的汇报。
「我本以为唐追风嫌疑最大,不过他确实一直在魔鬼谷,有人证。」
「另一个唐挽星,辈份上算唐嵘表侄,分管唐门到中原那块的生意。」
我们坐的包间临窗。
今天难得有个好天气。
窗外薄雪皑皑,屋内红泥小酒炉。
砂锅里小火闷羊肉,汤汁咕噜咕噜的滚着。
我咬着嘴唇,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
有些难以启齿。
「与生性高傲的唐追风不一样,
唐挽星善于处事,跟唐嵘没有明面上的矛盾,
但有件事……就你是不是给唐门放过话?」
慕商春拖长尾音:「嗯?什么话」
「你说只要唐老爷子将唐嵘逐出族谱,就允许开通关卡恢复商贸?」
「唐挽星认为唐嵘对家族没多大贡献。」
「这事利大于弊,联络几位长老对老爷子施过压。
「大师侄,这是真……的吗?」
唐门要运送物资进中原。
最便捷安全的路径是过剑宗统辖领地。
可闹翻后,这条路被关闭。
唐门需要花费数倍时间绕远路,让成本大大增加。
我在记录这段话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慕商春从没对我提过这事。
我只知道两方关系冷淡了,僵持了。
并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毕竟他可是每季账本送上时。
都会赖我饭量渐增以致饭钱大涨的人!
隔着起伏的雾气,慕商春夹了一筷子煮烂的羊肉到我碗里。
不甚在意地说:「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种事还能好像吗?!
我惊呆了。
光顾着说话,一时间没注意肉的温度。
一整口下去烫得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慕商春似乎被我上窜下跳的样子给取悦了。
单手握拳,无声地笑了笑。
「小师叔,慢点吃啊。」
「你也不必如此啊,真金白银面前,恩怨算个屁啊!」
慕商春说那可不行。
「做恶未遂,一样罪大恶极。
「何况都砸了那么多钱,不打得他们跪地求饶,我们岂不更吃亏?
「既然老爷子搞包庇,护短,我们也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他所作所为本就不配进族谱。
「唐家高祖若在天有灵,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
「那,那这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看见慕商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虽然只有一瞬。
「涉及原则的事,没有较真一说。」
我脑子空了下。
咽喉里的烫热多少下去了。
但取而代之的,又是另一种温热。
我算是他的底线,他的原则。
是这个意思吗?
我没好意思问。
但心里浮起很奇妙的情绪。
好像一层又一层的泡泡,轻飘飘往上去。
温暖得让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怎么办,心跳得好厉害。
噗通地响。
自己的心跳,别人会听到吗?
我不敢保证。
慕商春好像一直不在「别人」的范畴里。
我只能双手捧起碗,装模作样小口小口喝汤。
喝得满脸通红,一身热汗。
然后对着窗外越来越大风雪感慨——
「……今天可真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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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饭,我同慕商春去见了第三个嫌疑人。
唐听湖。
为什么把他放在最后呢.
我自有一番理由。
「他与死者是表兄弟。
「不过呢,唐听湖当年也喜欢十三娘,可十三娘最后还是跟了唐嵘。
「因出身不好,下人们都看不上她。
「唐听湖这些年私下里给十三娘送过不少东西。」
慕商春蹙了蹙眉。
「他没避嫌?被唐嵘知道的话,会很麻烦。」
「那当然是让心腹去办来的,可你小师叔是什么人,明察秋毫,有什么小九九能瞒得过?」
我嘚瑟了把。
「十三娘院里的丫鬟藏不住了。」
「坦诚说就在唐嵘成亲前一日,她看到十三娘与唐嵘大吵了一架。」
「到了大晚上,唐听湖还专门过来一趟安慰十三娘呢。」
慕商春挑眉,仿佛不信。
「哦?您发现的?」
「咳咳……最早是乔捕头察觉到。」
我也不是爱揽功的人。
承认说:「他让我去恐吓的。」
丫鬟不禁吓,很快就如实相告了。
论出力,我还是出得最多啊。
「原来如此。」
慕商春忍俊不禁,垂下眼,眼里都是笑。
「小师叔劳苦功高,那看来师侄这餐饭还是没白请。」
对帮助十三娘这事,唐听湖并未避讳。
「没错,嵘哥儿心里是有十三娘。
可他本就不是一个细心温柔的人,不能把她照料妥帖
尤其是嵘哥儿娶了正妻后,他们母子过得不好。
我偶尔照顾下,并无别的意思。」
唐听湖看起来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沉静斯文,比唐嵘瞧着大好几岁。
但一直未成婚,房里也没个伺候的。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幅未完成的暗器草图。
慕商春端起茶盏,但没碰。
目光从图纸上身上掠过。
漫不经心迎向对方:「观唐兄的字,严谨方正。」
「应该是很重礼数的性子。」
唐听湖慎之又慎的回:「……慕宗主过奖。」
「平日里你送钱银,都是私下让人带去,很避讳。」
「这次半夜前去,还不慎被丫鬟撞见。」
「那说明十三娘与唐嵘的矛盾已经大到需要你来出面。」
「我想,这不仅仅是妻妾争风吃醋的事。」
慕商春微微一笑。
眉目舒展。
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说的话直把唐听湖听得热汗渐出。
「唐公子,你若不说,那我们只能如实告诉老爷子。」
慕商春继续说。
「你觉得,老爷子为什么会委托我们这群不相干的人,插手你们内部的事?」
「一方面,当然是我需要毒经,但另一方面,唐兄应该心知肚明」
家族里勾结太深。
凶手就隐藏在其中,容易互相包庇。
倒不如委托给外人来得稳健。
「你是唐家子孙,但老爷子对十三娘可就没那么多怜悯了。」
她就算无辜,但中间也会遭不少罪。」
屋里顿时变得非常安静。
我甚至能听清男人的呼吸猛地收紧。
半晌,唐听湖后泄气似的靠在了背椅上。
「她……十三娘说唐嵘这几个月,对她没了兴趣。」
「这让她非常害怕,害怕楚蓉蓉有身孕后,她跟儿子会更没有立足之地。」
我听得云里雾里,很不明白。
「什么叫没了兴趣?」
慕商春不搭理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说了等于白说。
我依旧不太懂。
但有外人在,我还是要脸的。
也就没再追问下去了。
唐听湖说。
那晚十三娘苦苦哀求他,希望他能出手教训楚蓉蓉。
让她不要太嚣张。
他本不愿意,但扛不住女人心碎的样子。
还是咬牙答应。
他承诺,会找机会将楚蓉蓉的容貌毁了。
以唐嵘贪恋美色的个性,未来绝不会再迈入正妻房一步。
慕商春听后叹息。
「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为她起害人之心,那就是罪过了。」
65
离开的时候,天上有大块斑驳陆离的晚霞,。
把大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五光十色的锦缎。
我伸了个懒腰,望着美景发了会呆.
侧头问慕商春:「大师侄,你真信他啊?」
从唐听湖的居所出来的路两侧种满了腊梅,开得正旺。
满目艳色。
「嗯,你没发现么。」
慕商春抬手,拨开前面横出来的一截梅枝。
「他的案台上不是暗器图就是琴谱,屋内多灰。」
「唯有柜子里摆着的琵琶洁净如新,那琵琶紫檀所制。」
「上头所绘团精美艳丽,与他的性格并不相配。」
「……??」
「而十三娘当年在蜀城红极一时,靠的就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许多人为掷千金就为听她一首曲子」
「她当年所使的琵琶正是这样一把五弦紫檀琵琶。」
「唐听湖喜欢她,还把她曾用的琵琶日日擦拭,用情很深。」
我听直了眼。
「那为情所困,为爱出击,很说得通啊!「
「他精通暗器,要真有心杀唐嵘不会等到现在,他舍不得十三娘当寡妇。」
我看他对别人的事那么清楚,言之凿凿的。
不由「啧」了声。
「还是你们男人了解男人。」
秦楼楚馆,男人大多爱去,也不知他去过没。
听弟子闲聊说起过。
那儿的姑娘不仅容貌姣好。
还诗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份风情不是普通女子能拥有的。
我喉咙有点发干。
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
有点陌生。
以前的喜怒哀乐都很纯粹,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现在,几种味道总会纠缠在一起。
调出的味道,我根本无从分辨。
心烦意躁间,我脱口一句话。
「大师侄,那你去过青楼吗?你还是纯阳身么?」
话一出口。
腊梅枝咔嚓断了。
慕商春手指不疾不徐离开梅枝梢头。
纷繁的花零零碎碎落了满肩头。
诡异的,安静地落针可闻。
只有空气里的腊梅清香越发浓烈。
慕商春一声轻笑打破沉默。
他笑里没怎么带情绪,只问我。
「小师叔,为何这样问呢。」
我含糊:「哦……就是想起,师傅说金刚纯阳身,对习武有用嘛。」
「怎么的,吓到了?以为我要找你做搭档?」
慕商春双锋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我。
「小师叔突然这样问,太过关心,师侄心中惶恐。」
……得了,没见你哪儿慌过。
我没好气。
「你放心,就是全天下男人死透了,我也不会麻烦你。」
慕商春:「这个假设无法成立,世上男人怎会死透呢。」
我忽然想到冯听柳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其实做事何必舍近求远,窝边草若能吃,也是省事。」
慕商春若也是纯阳身的话……
等等。
这个念头一升起。
就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想什么啊!
被管前半辈子,后半辈子还要被管。
这日子还能过么?
我赶紧把话题扯回去。
「大师侄,你说这十三娘到底有多大魅力啊,怎么都对她情有独钟呢。」
那么泼辣,凶得扎人。
爱情都是那么不可理喻的吗?
慕商春看我垂头丧气的。
伸手折了一截梅枝,在我头上点了点。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再说。」
「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他左晃右逗,跟逗猫似的。
我一把抢走梅枝,决定笑话他。
「少来,你又没成亲,哪来的经验之谈,别纸上谈兵了。」
「我说喜欢,又没说喜欢的是人。」
慕商春淡淡反驳。
「那小师叔为什么喜欢吃辣,不喜欢吃苦。」
「为什么好甜,不爱吃酸?」
「……」
「所以,人生本就没那么多为什么。」
我被绕晕了。
脖子一梗,硬回。
「我管你喜欢吃哪口,反正……」
「反正你不能找十三娘那样的!」
「哦?为何?」
慕商春眸子一转。
「对师侄的终身大事,小师叔又有什么新的指点?」
「指点不敢当,就是太泼辣的,费钱。」
我扔开梅枝,没好气地摊开手掌给他看。
今天一顿砸。
指骨那红了好大一片,一时半会消不下去。
七百两银子的桌子,着实好硬。
我只是给他看看,皮肉伤罢了。
谁知慕商春还真当了一回事,拉我回去后还要上药。
等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睫毛上下一合,看向我。
「您放心,我不找那样的,有您这一尊佛在,就够费钱了。」
「……」
我指着自己鼻尖,语气夸张。
「我佛?」
「斗战胜佛行不行?能打能拆,法力无边。」
「……可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
「师侄精力有限,暂时供不起别的大佛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语气太温柔,以至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话还是在损我呢!
是拐着弯说我难伺候!
66
很快,乔一恒要我们帮一个忙。
「就是那些失踪的姑娘,大部分按照账本去向找了回来。」
「但有一批人,也就是被蒙面人买走的一直没线索。」
「我找到了一些她们的衣物,通过神犬可以追寻到大致方位。」
「结果糖包一直在唐门这里头奔,唐门对我盯得紧,我不好出面。」
「得麻烦两位找机会帮我查查了。」
乔捕头口中的神犬是只黄白相间,耳朵垂趴。
看着并不强壮的狗。
……这就是六扇门的神犬啊?
看我不太信的样子,乔一恒把绳子给我时,强调。
「凤长老,我们糖包可是有官职在身的,吃公家饭,莫要小看它啊。」
我:「那它一个月多少俸禄啊?」
乔捕头骄傲:「按级别,一月八银两,每次侦破案件还有别的奖赏。」
「它收到的旌旗,能挂满一面墙呢!」
我大惊,对大师侄说。
「慕商春!糖包的月俸怎比我还多!?」
慕商春蹲下摸了摸狗头。
这狗子精明得很,仿佛知道这里谁是老大。
不怎么搭理我,一个劲的在慕商春掌心里蹭来蹭去。
慕商春得出结论:「大概是它能做的事,小师叔做不了。」
「而您擅长的事,糖包一样在行。」
「……?」
糖包瞪大眼睛欢快摇尾巴,还会站起来打拱手。
哦,我擅长吃喝玩乐。
还卖可爱,懂了。
夜深了,我带着糖包出门。
门口守着的唐门弟子立刻弟子问。
「您这是要去哪?还带狗?」
我讪笑:「去起夜呢,有点害怕,多只狗安全。」
不怪我乱说,人心乱的时候。
奇怪的谣言也就多了起来。
近来不少唐门弟子说晚上听到了诡异的哭声。
还有甚者,声称看到过无头白衣女鬼。
森寒的夜风迎面袭来,给人一种无言的恐怖感。
我看弟子信了,忙牵着糖包去与慕商春汇合。
夜风凉凉,慕商春只披了件外袍。
一头乌发没束起,慵懒的披散在后,这一路走得慢悠悠,
糖包四处闻闻嗅嗅。
我们经过一条长廊时,两边灯笼早就灭了。
很远的地方挂着的灯笼光反而像坟头萤火。
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阴怖森凉。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脚尖窜过。
吓得我哇哇大叫,直接起跳挂到慕商春身上。
黑暗里。
那只东西眼冒绿光,似乎也被我尖叫吓到。
那玩意拖着长尾,吱吱几声一头钻进黑暗里。
「一只耗子罢了,可把人家吓得。」
慕商春任我死命勒住脖子,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语气颇为怜悯:「大冷天,小动物找点吃食不容易。」
「对了,师侄记得您不怕老鼠,这是……怕鬼啊?」
明知故问,我瞪他。
慕商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他一笑,幽红烛光也跟着晃。
平日里棱角分明轮廓变得模糊,反而让精致的五官更为突显。
我看着他这张朦胧优越的脸。
没什么逻辑的联想到一个词。
——艳鬼。
像聊斋书里出现的妖怪,过于漂亮。
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被吞噬。
这股危险感驱使我赶紧跳下来,转移话题。
「唐门不太平,好多人都说是有鬼作祟。
对了,唐姑娘约你去城北的长春观拜拜求平安,你去吗?」
慕商春手里的灯晃了晃;「小师叔的意思呢。」
我喉头紧了紧,握紧了手里的绳子。
「我能有什么意思,你那么大的人,去哪还要问我么。」
慕商春:「再大,您也是我的师叔,我的长辈。」
「难道不该问问您的意思么?」
他把问题抛给我了,深夜太安静。
静到我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自己此刻膨胀的私心。
于理,我应该同意他去,至少不阻拦。
于情,我怎么都说不出上面那番话。
所以我换了种说法:「人家礼佛是遇到麻烦,我们日子过得尚可,就不跟唐家人抢了。」
「去的人太多,神佛也会很困扰到底听谁的愿望。」
慕商春唇角略略一扬起,应该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能为他人如此考虑,小师叔真是善解人意。」
「哪里哪里……」
我心虚又客气:「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给你们做榜样罢了。」
糖包这狗一路走走闻闻,最后停下来的地方。
居然是唐嵘的院里。
它冲我们喊了三声,大眼里充满笃定。
夜很深,这间死过人如今被废弃的院落毫无人气。
四野荒寂,如临墓地。
慕商春若有所思道:」小师叔,那我们进去看看?」
「当然,来都来了。」
我壮起胆子,我一把推开房门。
——咯吱一声,灰尘飞扬。
门开了。
里头黑得不见五指,空无一人。
慕商春点燃火折子。
火苗燃起后,我以为他要进去。
而他却看向我,还伸出一只手。
「……?」
我有点迷惑,干嘛?
他的神情在明暗起伏的光线下,呈现着微妙的变化。
我一时分不清那是无奈,还是羞恼。
他说:「牵着。」
刚还笑我胆小呢,怎么又要牵手了。
我挺直腰板:「不用,我才不怕。」
慕商春颇有些拿我无可奈何的味道。
「好,那您就当师侄我怕了行不行?」
我一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半夜陪我,那做长辈的投桃报李。
倒也是应该的。
我嘴贱:「哦,那是你要求的啊。」
我握住他的手,觉得他的手虽然很大,但冰冷冷的。
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没我的热。
年纪轻轻,怎么体虚呢。
心口涌出不合时宜的潮热。
我不由加大气力,更用力回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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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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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阎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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