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当年满城桃花开
倾国
蜀郡,三月,杨柳青青,桃花盛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俊朗少年立在桥头,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一个越跑越远的小身影,似乎是个小丫头。
这个小丫头跑远了,又转过头来,一张灿若桃花的小脸竟然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殿下,咱们该回宫了。」少年身边的随从催促道。
他却还是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看的出神。
1
这个白衣少年就是云泽,年仅十五岁的云泽。
云泽虽贵为皇子,但却总喜欢市井烟火气,闲来无事便微服走街串巷,难怪蜀王总说他玩物丧志。
不过,云泽却觉得做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不是长子,朝堂上的琐碎纷争他更没有兴趣,还是大好春色、满城桃花更让他开怀。
不过,现下他出宫的理由又平白多了一个。
自从上次买酒遇见那个小丫头,云泽每隔几日便来这条街上喝酒.
他最喜欢坐在酒馆二楼的临街露台上,凭栏倚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人流如织的大街,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过去。
粉粉嫩嫩的小丫头偏生得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一睁一闭之间就让人沉沦其中.
她竟还一脸无辜的神情,被人看久了,就眼睛一瞪,朝你做个鬼脸,一溜烟儿跑掉,追也追不上。
待那小姑娘跑进巷子里,不见了身影,云泽便颔首低眉,抿嘴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招来跑堂的小二,道一声:「结账。」
他这一天就算结束了,伴着橘红色的夕阳,抢在王后娘娘发脾气前,赶回宫里陪她用膳。
「殿下若是喜欢,何不直接带回宫?」随从问。
「平民之女,母后怕是不会同意的。」
「若是殿下坚持,做个侧妃应是不难。」
「那我可舍不得。」
云泽还好几次跟着她回了家,但每次只跟到门口,并不进去。
大概是不想打扰到她,只是远远的看着她跑进一扇朱红色的门,再把脑袋探出来,张望片刻,忽闪忽闪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
云泽垂下眼睛,嘴角荡漾着浅浅的笑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发觉有人跟在后面。
云泽贵为皇子,身边有着数不尽的世家闺秀,于男女之情却丝毫不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春心荡漾的滋味。
像是一点儿蜜糖丝丝甜甜的在心里化开,不多时便溢满整个心间,溢出来也无妨,因为过一会儿还会再满。
云泽虽未亲身经历,但他也有羡慕的爱情,他的姐姐朝阳公主和他的挚友穆梓梁,那是一段整个蜀郡,甚至整个天下都叹为观止的神仙眷侣般的爱情。
青梅竹马,苦尽甘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他们都不为过。
2
二十岁的朝阳公主此刻正在万柳阁绣着她的嫁衣裳,安静又焦虑的等着她的心上人来娶她的那一天。
此刻阳光正好,春色正好,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推开轩窗,一抬眼便瞧见了在门口徘徊的云泽。
云泽见她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便径直走过来。
「又在绣你的嫁衣裳?」
「你没事站在我门前干什么?还不如去父王那儿点个卯,他也能少唠叨你几句。」
「想问阿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臣弟百思不得其解。」
「哦?什么问题?」朝阳来了兴趣.
「嗯,就是,你见到梓梁是什么感觉,肯定和见到我,见到母后父王不一样吧?」
「那当然了,你问这个问题干嘛?」
「前几日遇见一个小姑娘,说来也怪,这个小姑娘又顽劣又淘气,说不上哪里好,也就一双眼睛生得好看些。」
「可我见不到她的时候总会想,她这会儿在干嘛呢?见到她也不见得多开心,因为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想我的意思。」
「原来我们阿泽遇见心上人了呀。」
云泽遇见阿姜,就像朝阳遇见梓梁,从此再也移不开眼。
云泽的姐姐朝阳殿下是蜀郡唯一的公主,朝阳公主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相国府卓然超群的公子穆梓梁。
他们自幼相识,家世相当,心意相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神仙眷侣。
朝阳和梓梁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他四岁,而她只有三岁,从那时候起他们的父母便为他们便定下这门亲事。
他们一起在相国府、在泰极宫慢慢长大,也知道彼此将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朝阳性子慢,走路也慢,和梓梁走在一起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个时候梓梁便停下来等她,或者见她迈开的步子实在太小,忍不住蹲在她前面,背起朝阳,大踏步向前。
两个小娃娃沿着漫长的宫道一直向前走,在身后投下一个长长斜斜的影子。
梓梁的话不多,他总是默默的听着朝阳说,可惜朝阳说话很慢,半天才说完一句话,他总是很有耐心的等她说完,再认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同。
那个时候的云泽还很小,还在王后的怀抱里咿呀学语。
这些往事都是王后说给他听的,王后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又慈爱的笑容。
她说,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样事该多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更完美的金玉良缘。
穆梓梁九岁开始就进入太学听学,身边还跟着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就是云泽。
太子太傅夸他文采斐然,卓然天成,日后必将成为匡扶社稷,辅佐君王的肱骨之臣。
那个时候,穆梓梁还是一个手执狼毫的文弱书生,出口成章,下笔生辉。
自从穆梓梁去太学读书后,朝阳见到他的次数便徒然减少,余出来的时光,无聊又寂寞。
她想无论如何每天都要见他一面,于是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公主便成了蜀王宫一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朝阳就起身洗漱,盛装打扮,然后跑到飞虹桥上,等一个人。
站在飞虹桥上能够一眼望见去太学读书的世家公子,而那些人之中,有她心心念念的穆梓梁。
无论寒冬还是酷暑,无论晴空万里还是烟雨霏霏,只要太学开一日,朝阳从不间断。
她的一天好像就是为了这个清晨而存在。
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小公主和太学门前卓然挺拔的少年公子,遥遥相望,是整个蜀王宫最美的风景。
人们都在期盼着他们长大,期待着着一场盛大的喜事。
朝阳常想什么时候不费心思,就能每天都见到他呢?
王后说,等你十五岁时就可以啦。女子及笄之年结发,用笄贯之,是出嫁的年纪。
可是后来,十五岁来了,迎亲的儿郎却生死未卜。
3
朝阳十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年,穆梓梁十一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北境战乱四起,各路诸侯纷纷开疆扩土。
这一年,秦国强迫蜀国签订同舟之盟,盟约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以表结盟诚意。
这一年,朝阳公主与相国公世子解除婚约,蜀王严令举国上下再也不准议论这桩金玉良缘。
这一年,云泽五岁,他常常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抹眼泪,却回过头来告诉他,是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这一年,被太子太傅赞誉为「文采卓然,少年天才」穆梓梁扔下手中的笔,头也不回的走出太学的大门。
尽管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可朝阳仍旧每日盛装打扮,站在飞虹桥上等待着,她心里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卓然挺拔的少年,可她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等,她还能做些什么。
蜀王再也不准她出宫,不让她去相国府,更不准她去见穆梓梁。
云泽不忍姐姐伤心,偷偷跑到飞虹桥上,告诉她穆梓梁扔掉了家中所有的笔墨纸砚,去了军营,拜了大将军为师,学习武艺和军法。
「阿姐,梓梁没有放弃你们的婚约,他要为你而战。」
云泽以为朝阳知道这些会很开心,可是朝阳却留下了眼泪,她看着远处太学门前人潮涌动,数不尽的王室子弟和世家公子鱼贯而入,却唯独没有那个天赋异禀、下笔生花的少年。
少年的挣扎,少女的不忍,都化在萧瑟的秋风中,没有人听到,却真真切切存在着。
秦蜀之盟,名为「同舟共济」,实则是弱肉强食。
秦国与蜀国接壤,唇齿相依,理应相拥取暖,遂签订同舟之盟。
怎奈秦国拥兵自重,以武力胁迫,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作为秦蜀之盟的承诺,待公主成年后,与秦国世子成亲,届时秦国便归还秦岭南麓十三城。
秦国则承诺牵制北境各路对蜀郡虎视眈眈的诸侯,确保蜀郡北疆安全无虞。
而朝阳是蜀国唯一的公主。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曾想以命抗旨,坚决不肯和亲。
但是看到父王一夜之间多了的白发,和紧锁的眉头,她就明白这是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和职责。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旨,只是回到万柳阁大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一个月。
等她病好的时候,她才知道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穆梓梁第一次在朝阳的生命中消失这么久。
朝阳想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御花园,穆梓梁偷偷从太学溜出来,带着从宫外买的桃花酥,那是朝阳心心念念的桃花酥。
朝阳坐在树下吃桃花酥,穆梓梁便倚在树旁看书,朝阳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咬下一小口桃花酥,轻轻抿一下,淡淡的悠长的味道便在嘴里化开。
她知道穆梓梁总会耐心的等她吃完,她故意消磨着时光,他就这样待在她身边,不说话也很好。
待朝阳慢悠悠的吃完桃花酥,穆梓梁便合上书,还笑着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穆梓梁将她送回万柳阁,分别时朝阳还特意叮嘱他下次再给她带城东的桃花酥,还有竹叶青。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吃到穆梓梁买的桃花酥了。
她不仅是一个人的朝阳,还是整个蜀郡的公主。
生在帝王家,享尽世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必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朝阳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却没想到命运早就在她的命格中埋下了伏笔,或早或晚,谁也逃不掉。
比起和亲,她更在乎穆梓梁投笔从戎的选择,心中不忍文采卓然的少年扔下手中的笔墨,拿起利剑,在沙场上斩杀四方、浴血奋战。
她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使没有自己,也要活得开心自在。
在朝阳看不到的地方,穆梓梁正在苦苦挣扎。
他拜蜀国大将李牧野为师,从零开始学习武艺和军法,组建青鸟营。
穆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文臣辈出,却从未出过武将。谁能想到握笔的手,白皙瘦弱,有朝一日拿起了利剑,竟也能一剑致命,见血封喉。
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五年而已。
五年之后,他要为朝阳而战,为他的公主而战。
从此,蜀国的朝堂上少一位心系苍生,治国安邦的文臣,却多了一位运筹帷幄,纵横沙场的将军。
他的父亲,相国大人自然是不愿意他放弃朝堂上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刀剑无眼的沙场拼命。能够与帝王家结为姻亲自然是好,可再好的姻缘也比不上儿子的安危。
他把穆梓梁叫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人与万人,孰重?」
「姻缘与苍生,孰重?」
「杀戮与安邦,孰重?」
穆梓梁堂堂正正的跪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他只想了片刻便答道:「一人与万人同样重要,我即是为了朝阳,也是为了蜀郡百姓。边境不平,朝堂不稳。今日秦国敢明目张胆的占据秦岭十三城,明日还不知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兵力羸弱便只能被人捏在手里任意摆布,没有战场上的厮杀便换不来百姓的安居乐业。」
「边境不是穆家的战场,穆家的战场始终在朝堂上!那么多将军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初出茅庐,连战争为何物都不知道的文弱书生哪里来的勇气?」
「总要有人站出来,既然没有人能解决,为何我不能一试?至少我还有五年的时间。」
「你可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可知道家中仍有父母亲人挂念?你可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人都想成为将军,到头来却都成了堆积成山的白骨!」
相国大人年近不惑才有了穆梓梁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忍心让他去战场厮杀。
「父亲,恕孩儿不孝,自古家国难两全。」
「好一个家国难两全,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相国大人无奈长叹一声,离开了祠堂。
年轻人总是不肯听劝,非要自己撞上南墙,头破血流才会回头。
他们不知道,若真到了头破血流的境地,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对朝阳而言,不过是最不期望的那天越来越近。
穆梓梁却像变了一个人,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瘦削的身形和坚毅的目光中再也不见当年文弱书生的模样。
即使这样,仍有不少世家闺秀或明或暗爱慕着他,当年他与朝阳有婚约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敢惦记着未来的驸马,可是如今婚约已废,怀春少女们再也不肯掩饰自己的爱意,说亲的媒人踏破了相国府的门槛。
今天是王将军家金枝玉叶的嫡女,明天是柳尚书家知书达礼的小孙女,后天是临江王视若掌上明珠的郡主……
莺莺燕燕,蜂拥而至。穆梓梁却不为所动,他整日扎根在军营里,抱着兵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者带着青鸟营的士兵没日没夜的训练,一遍遍演练新的阵法。
直到那一天终于如期抵达。
4
泰极宫的大殿之上,百官列席,蜀王正襟危坐。
秦国的使臣又带了秦王的旨意,秦岭十三城在秦国治下,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乐不思蜀。
秦王建议待朝阳公主和亲之时,可将秦岭十三城作为嫁妆,赠予秦国,秦国则将回馈蜀国百世之太平。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众人没有想到秦国的嘴脸如此嚣张,竟然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却又畏于秦国淫威,心中不忿却毫无办法。
秦国之强盛更甚于五年之前,蜀国虽然富庶,却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与之抗衡。
穆梓梁站了出来,他劝说蜀王与秦军一战,夺回秦岭十三城:「大王,今日之蜀军已不再是当年的蜀军,梓梁认为,可以一战。」
和亲是最无力的选择,蜀王也不想送心爱的女儿去虎狼般的秦国。
可是一旦战争的号角打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甚至还要遗臭万年,蜀王并不想做个昏聩的君王。
「陛下,秦岭十三城是蜀国北境天然屏障,一旦落入敌手,蜀国只能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是啊,陛下,臣也认为值得一战。」
「陛下,臣附议。」
穆梓梁在蜀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夺回秦岭十三城。
这一天,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公主。
五年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轻松。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飞虹桥上的朝阳,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再坚持着。
五年来,朝阳依旧每天在这里等他,即使她知道她等的人并不会出现。
朝阳扔下站在两旁的侍女,向他飞奔过来,水绿色的裙裾随风飞扬,她的长发已然及腰,正待挽起。
朝阳扑进穆梓梁的怀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思念终于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相逢的喜悦。
他们相拥无言,听着彼此的心跳,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穆梓梁替朝阳擦干眼泪,柔声说道:「别哭,我会为你打败秦国大军。到时候,献上连绵的秦岭山脉和北境十三城做聘礼,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好不好?」
「你要平安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回来见你。」 穆梓梁笑道。
「平平安安的回来,答应我,如果,万一,不管怎样,你都要平安的回来。」
朝阳从未这样执拗,她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刀剑无眼,她宁可自己去和亲,也不愿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去战场上厮杀拼命。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穆梓梁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驶出锦官城,一路向北。
他没有选择直面秦军,而是躲进连绵的秦岭山脉,与秦军斡旋。
秦军善战,却不适应秦岭湿热的气候和复杂多变的地形,所以穆梓梁要打一场持久战,慢慢消耗掉秦军的锐气。
归期未知,又是漫长的等待。
朝阳在等,整个蜀国再等,等着穆将军凯旋。
朝阳十五岁那年,按理说应该挽起长发,行及笄之礼。十五岁,是女子出嫁的年纪。
可是朝阳的心上人却生死未卜。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她自己挽起长发,站在万柳阁窗前,遥望着秦岭的方向,心中想着她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夜在哪里安眠,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每天都去泰极宫前等着最新的军报,可是秦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朝阳十六岁那年,朝堂上很久没有收到穆梓梁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投降秦军。
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早已超出,连蜀王也失去了耐心,原本支持穆梓梁的朝臣们也开始动摇,只有朝阳坚信,穆梓梁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从来不曾辜负过对她的承诺。
她每日去太庙祈福,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她虔诚的跪在神像前,「朝阳只有一个愿望,愿心上人平安归来。」
她在太庙供千盏明灯,盏盏求的都是她的心上人。
云泽跟在朝阳身边,看着她眼中的忧虑日渐加深,便想法子逗她开心,买来锦官城最好的竹叶青和她最喜欢的桃花酥,朝阳却总是吃不了几口。
朝阳十七岁那年,朝堂上开始有人质疑穆梓梁。
粮食补给一批批的运进秦岭,却丝毫没有一点儿消息传出来。
投敌叛国的谣言日渐增多,穆家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蜀王下令免去相国大人的官职,待穆梓梁归来之后,再作安排。
朝阳跪在蜀王面前,据理力争:「无论如何,秦军没有打过来,所以您要相信梓梁。」
蜀王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初若是送朝阳去和亲,也不会是今天的尴尬局面。
朝阳十八岁那年,她已经成了蜀郡年纪最大的待嫁公主,很少有姑娘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
蜀王和王后开始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可是朝阳谁也不见,除了去太庙祈福,就是把自己关在万柳阁中。
温柔的姑娘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没有办法动摇她的心意。
如果穆梓梁不回来,她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反正她早就习惯了等待,从前在飞虹桥上等着他下学,现在在蜀王宫等他回来,她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等他。
她开始绣自己的嫁衣裳,让尚衣局找来最好的蜀锦,一针一线,绣上鸳鸯成双,绣上并蒂莲花,绣上满心的牵挂和期许。
一边消磨着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一边幻想着等自己绣完嫁衣裳,心心念念的少年就会骑着白马,走过飞虹桥,来到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桃花开了又谢,柳树枯萎又发芽,过冬的候鸟来了一波又一波,朝阳的似水年华也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天天逝去。
终于。
秦岭传来了蜀军大获全胜的消息。
秦王的降书被快马加鞭的送到蜀王宫的那天,朝阳正在太庙祈福。
她郑重的跪在神像前,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这一天,正好是朝阳十九岁的生日,她朝思暮想的少年终于平安归来。
穆梓梁脱下沾满了血污的铠甲,换上白衣长袍,站在飞虹桥上,依旧神采飞扬。
朝阳向他飞奔而来,扑进他的怀中。
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5
蜀郡的中秋节一向很隆重,仅次于除夕。
从八月金桂飘香那日起,宫里便开始筹备中秋节相关事宜。
王后召集了许多世家闺秀前来协助筹办中秋宴,顺便让云泽招待她们,王后每日晨昏定省都少不了照例询问他事情进展如何,各家女子是否适应。
因着中秋国宴办了好多天,云泽一直被困在宫里,每日都是繁琐的祭礼仪式,还要应付母后顺水推舟介绍的世家闺秀们。
算起来,他好久没有出宫,更是好久没有见到阿姜了。
这天正是中秋宴最后一晚,泰极宫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云泽假意不胜酒力,王后心疼他,便求了蜀王让他提前离席。
云泽自然是偷偷溜出了宫,他轻而易举的躲过皇宫里的侍卫,穿过中秋赏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扇木门前。
他想念他的小丫头,便想溜出来,偷偷看她一眼。
可是,他发现有些不对,院子里似乎并没有人,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他走上前去,想推开门,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原来门并没有关,门上挂着一盏白灯笼,透过门缝他看到院子里停放着一口棺材,地上散落着许多纸钱,而他的小丫头坐在院子里,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走投无路可怜巴巴的小猫。
他连忙派人去向隔壁的邻居打听,这才知道他的小丫头家里糟了难,孤身一人,无处容身。
他想走进去安慰她却又怕行为冒失,他更怕小姑娘一个人发生意外,于是翻身一跃,跳上了屋顶。
「阿娘,我害怕,」小姑娘仿佛在睡梦中呢喃:「阿娘,你回来吧,别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今天是中秋,我还没有吃到你做的月饼呢……」
他心里一紧,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担心和疼惜。
他陪着她坐了一夜,中秋的月亮皎洁无瑕状若圆盘,可是他的小姑娘却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想了一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起身离开了,留下两个随从在暗处照看着阿姜。
他只身去了相国府,请求相国公夫妇收养阿姜,相国夫人本就心善,不忍心拒绝这个请求,再加上朝阳公主和穆梓梁的关系,相国大人也同意了。
穆梓梁亲自去永宁巷将阿姜接过来,他远远的看着阿姜被接进相国府,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平复下来。
他刚回宫就去了朝阳公主处,连衣服都顾不得换。
「皇姐。」
「怎么啦?这么早来看我?」
「皇姐和梓梁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朝阳公主笑了:「哪有这么直白问姑娘家婚事的?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奇怪?」
「我,我有一事,想拜托皇姐。」
云泽犹豫了下,还是和盘托出:「我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她家里糟了难,无处容身,我原本想将她带回宫中养起来,但是又碍于道德伦常,思来想去只得求了相国夫人收养她。我想着皇姐早晚也要嫁到相国府,可以帮忙照看下。」
「哦,就是这个小姑娘让你连中秋宴都不顾上,连夜跑出去,这哪里是认识的小姑娘,这分明是心上人啊。」
朝阳公主笑着说:「再说了,你若不方便,你可以把她带进宫,让母后抚养,母后喜欢小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七拐八绕去求相国夫人呢?」
「若是交给母后,我们岂不成了兄妹。」
「还说不是心上人,我还没见你在什么事情上费这么多心思呢。」
「皇姐,我也是走投无路,我当然想把她带在身边,好好地藏起来,可是碍于道德伦常,不得不作罢。」
「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让我们云泽这么牵挂。」
6
这一日,云泽与穆梓梁从演武场训练归来,正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去相国府看看阿姜,没想到穆梓梁先提出了邀请:「不如去家里喝几杯?」
「哈哈哈哈哈,穆兄真是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穆梓梁自然知道云泽心中挂念着阿姜,自从那日他将阿姜送进相国府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算起来已经快半个月了。
云泽自幼便跟在朝阳身边,自然与穆梓梁也很亲近,虽然穆梓梁知道自己的妹妹心系云泽,但他也看得出云泽对娇娇毫无爱慕之情。
那日云泽天未亮便来相国府求他帮忙,他便猜到这个小姑娘对云泽而言与众不同。
刚进入相国府,云泽就被相国大人请去正厅,一番寒暄之后终于寻了个借口推掉了相国大人想要拉着他商议政事的热情。
可是,却又在院子里碰到了穆娇娇,她理直气壮的拦住云泽,让他教自己新的剑法,娇娇向来蛮横不讲理,云泽无奈只好随她去侧院。
好不容易给她讲解完,天已经快黑了,王后派人催促云泽回宫,云泽无奈只好起身告辞,娇娇和梓梁送他出府。
三人步行至水云阁时,云泽突然眼前一亮,阿姜正在亭子里练字。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如瀑的长发被一条水绿丝带系起来,松松懒懒的垂在身后,她这个样子倒是比往日安静许多。
云泽正看得出神,她却好像有所察觉抬起了头,看到云泽竟是微微一惊。
也是,谁能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相遇呢。
「小姑娘,咱们又见面啦。」云泽笑着说。
「阿姜,还不快来见过殿下。」娇娇先开口:「这是我母亲前几日收养的养女,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母亲见她可怜便接回家。」
阿姜迟疑,不知是否该走上前来,旁边的侍女小心地提醒她,她这才微微俯身,道:「公子好。」
「阿姜,这是永王殿下,叫什么公子呀,连请安都不会。」娇娇不满。
「公子也不错啊,我很喜欢这个称呼。」云泽自然不放在心上。
「她呀,什么也不会,就是长得好看点儿罢了,也不知哪里得了母亲的喜欢。」
娇娇抱怨道,大概是阿姜来了分去了相国夫人的宠爱,心中不满。
「公子先忙,阿姜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先行一步。」小姑娘起身告退了。
云泽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几日不见竟然疏远许多。
不过看到她在相国府过得似乎还不错,终是心安了些。
云泽走到大门口时,南芝正站在门前等着他,见云泽走过来,俯身请安:「殿下。」
南芝原本是蜀王宫中最得力的侍女,从小便被王后赐给云泽,深受云泽信任。
云泽生怕阿姜在相国府中过得不好,所以便将南芝悄悄派过来,让她陪在阿姜身边。
「她还适应在相国府的生活么?」
「小姐被相国府夫人照顾的很好,就是刚来有点儿怕生。」南芝回答道。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云泽叮嘱道。
「殿下放心,南芝定会尽心尽力。」
7
很快朝阳公主就要成亲了,这是整个锦官城的盛事。
蜀王平日最疼爱这个女儿,如今她出嫁自然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从朝阳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来到相国府门前。
人人都说,朝阳和梓梁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上天入地独一份的金玉良缘。
朝阳带着举国上下的祝福嫁入相国府,嫁给了她的如意郎君,嫁给了她的毕生梦想和余生期盼。
朝阳临行前,云泽来看她,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青玉棋盘送给她做嫁妆:「阿姐,值钱的东西呢你也不缺,父王母后肯定都给你装进嫁妆箱啦,这是弟弟的一点儿心意,这可是我在棋圣苏大人那里赢来的,世间独一份,再也没有第二件了。」
朝阳无可奈何的笑了,她这个弟弟在风雅之事上造诣颇高,偏偏就是不肯在政事上用功,总惹蜀王生气。
「云泽啊,你若是肯把这些心思用在正事上,父王也不至于每次见到你都气得翘胡子。」
「父王不是还有大哥和二哥么,我就是喜欢这些风雅之事,喜欢这世间烟火,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奏折困在皇宫里。」
「你呀,白白浪费了你的天赋。」
「对了,阿姐,这支桃花簪……能不能帮我送给她?」
「送给相国府的小阿姜?」朝阳公主捂着嘴笑了:「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怂啦?」
「我送怕是不合礼数,就拜托皇姐啦。」这支桃花簪是云泽亲手打磨而成,晶莹剔透,卓然天成。
「云泽,你要知道父皇母后对你婚事期望甚高,他们有意撮合你和穆姬,你要想好该怎么办。」
「阿姐,我只想和心爱的姑娘举案齐眉。有时候真羡慕你,你和梓梁情投意合还门当户对,这样的运气真是求也求不来。」
「唉,」朝阳公主叹了口气:「娇娇也很喜欢你的。」
「娇娇,她什么时候喜欢我了?不过是碍于母后的面子,逢场作戏罢了,她对我一向很凶。」
「女孩子的心思,我比你看得清楚。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也该早点儿和她说清楚。」
8
自从朝阳公主嫁到了相国府,云泽便有借口经常往相国府跑,他隔三差五总要去一趟,远远地看着他的小姑娘,看她一点一点长大。
春天来了又走,桃花开了又谢,竹叶青酿好又饮尽,他的小姑娘一天天长大。
他在无限的期盼中想象着她长发挽起的模样。
云泽有时候常想自己确实太怂了,怂到这么久都不曾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害怕这份沉甸甸的爱慕把她吓跑,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有一日,他假装喝醉,在水云阁的桃树下等着他的小姑娘,他知道这是她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她果然来了,像一只小兔子轻快的跑过去,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云泽借着喝醉的由头叫住她,假装随意得递给她一支精心挑选过的桃花。
他问:「小丫头,几岁啦?」
阿姜想了想,答道:「十三岁。」
十五岁是女子及笄之年,蜀郡的姑娘们过了及笄之年方能谈婚论嫁。
「我等不及啦,小丫头,相国府这么无聊,跟我走好不好?」有些话只能喝醉的时候说。
「既然无聊,公子为何,还总是来呢?」这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口齿伶俐。
「哈哈哈,当然是来看我的心上人。姑娘,可有心上人?」
云泽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揉她的头发,既期盼着她的回答,又害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小丫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白皙的手指,似乎心有千千结,不知从何说起。
云泽不忍她苦恼,宽慰道:「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纵然一副潇洒自如满不在乎的样子,云泽却也感到阿姜似乎总是躲着他,虽然不知是什么缘故,但这个发现如鲠在喉,他又来到朝阳公主处,像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
「阿姐,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呢?」
「谁会不喜欢我们云泽啊?那人真是没眼光。」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就是有人不喜欢我,总是躲着我,连话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真拿她没办法。」
「莫不是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对你避之不及?」
「不可能。」云泽一拍桌子:「绝对不可能!」
「若是真的呢?你难不成还要强人所难?」
「我,我会慢慢等她喜欢上我。」
朝阳公主摇了摇头,云泽从小便是这个性子,虽然看似性情散漫但却无比执着,只要认定了便不会轻易放弃。
朝阳不是不喜欢阿姜,相反她很喜欢阿姜,阿姜性情温顺,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偶尔在亲近的人面前还会展露俏皮的一面,于云泽而言的确是难得的良配,比起娇生惯养性情跋扈的娇娇更讨人欢心。
只是纵然她作为公主,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美人,也从未见过阿姜那样让人怦然心动的姑娘,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美,惊心动魄的美,让人飞蛾扑火也不愿罢休的美。
美到极致,便是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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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2 13: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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