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那么美,王允为什么不把她占为己有,而是把她献出使连环计?
语文课 II:课本之外,浪漫至死不渝
我问学生:「如果我们想形容一个女子很美貌,可以用哪些词去形容呢?」
学生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我说:「啊,虽然很俗套,但另一方面也因为这些词确实好,才会被用俗套的。要知道,它们其实不仅仅是形容词,还是成语典故,因为它们用来形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
学生说:「是古代的四大美女……」
我说:「是的。每两个字,都好像是一个描述她们如何美貌的小故事:沉鱼是西施,西施浣纱时,水中鱼儿看见她的美貌自愧不如就沉到了水底;落雁是王昭君,昭君出塞,塞外大雁沉醉于她的美貌,忘记摆动翅膀就落了下来;闭月是貂蝉,貂蝉拜月,天上的月亮也自惭形秽,躲到了云层后面;羞花是杨玉环,杨贵妃赏花,御花园里的名花面对她的倾国之貌也感到羞惭万分。」
学生悠然神往:「真有这么好看?」
我说:「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只能从文学作品中看到她们的风采。还好,我们学过「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学过「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历来有许多文人墨客都为她们写下了千古传颂的诗句,有谁知道,我刚才提到的两句写的是谁,出自咱们学过的哪首诗呢?」
学生说:「是杜甫写王昭君的《咏怀古迹》,还有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是杨贵妃。」
我说:「那,还有西施和貂蝉呢?」
学生说:「嗯……《三国演义》?诗嘛……想不起来。」
我说:「确实,历来咏叹王昭君和杨玉环的诗就比西施和貂蝉多,这是为什么呢?」
学生说:「不知道……因为身份?」
我说:「嗯,王昭君和杨玉环都是皇家的妃子。还有,她们结局怎么样?」
学生说:「啊,明白了,就是美强惨!长得漂亮,身份高贵,结局凄惨。」
我说:「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哈,现在的读者也喜欢看美强惨的人设啊。那,西施和貂蝉有没有共同点呢?」
学生说:「有,都是被人用美人计送出去的。」
我说:「嗯,就是为了达成一个政治目的,才安排她们去跟敌人谈恋爱,类似于现在的美女特工吧?诗人咏叹王昭君,是因为她不肯贿赂画工的气节和只能终老大漠的遗憾,咏叹杨贵妃,是因为她和唐玄宗的爱情,还有马嵬赐死的悲剧。但是西施和貂蝉同样也是悲剧人物,她们身上难道就没什么值得咏叹的地方吗?」
学生说:「因为美人计是一种计策,她们是政治斗争的棋子,只要够漂亮就可以了。如果换成另一个大美女应该也可以。」
我说:「「棋子」这个词用的很好。现在网上有个词叫「工具人」,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
学生说:「是啊,棋子和工具人不就没有个性没有感情,所以就没什么好写的。」
我说:「其实还有一个缘故,王昭君和杨贵妃其人其事,确确实实在史书中有所记载,而西施在史书中留下的仅仅是一个名字,她的故事虚构成分更多;而貂蝉更甚,是《三国演义》中的衍生人物,在《三国志》里则没有记载。对了,我想问问大家,《三国演义》和《三国志》有什么区别?」
学生说:「《三国演义》是小说,《三国志》是史书。」
我说:「我们以前讲过,小说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学生说:「虚构。小说是虚构的。」
我说:「但是你能说《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吗?」
学生说:「不是,嗯,应该是七实三虚……」
我说:「是的。小说是虚构的,但《三国演义》是一种特殊的小说,叫做「历史演义小说」。你们看咱们这本选修小说欣赏的第一单元,名叫「历史与英雄」,就因为他们的两篇选文分别选自三国和水浒。《三国演义》是历史演义,《水浒传》是英雄传奇。
为什么要把「历史」和「英雄」放到一起?因为它们之间有共性,乱世出英雄,乱世出传奇。叙史的同时也是在写英雄,而写英雄的背后,也是对历史的概述。
话说回来,「历史」说明它的真实性,里面的基本故事和人物都取材于真实的历史;而「演义」,说明了它的虚构性,作者在写历史的时候,进行了一定的艺术加工,加入了自己的主观情感倾向。你们看《三国演义》,能不能看出其中有罗贯中本人的情感倾向,喜欢谁,不喜欢谁?」
学生想了想,说:「嗯……好像罗贯中比较喜欢刘关张三兄弟,还有赵云这些武将。」
我说:「是的,这个现象很有趣。我们俗话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三国争霸这段历史明明以曹魏胜利,蜀汉失败而告终,但是后世的人们往往欣赏赞美刘备一方,贬斥丑化曹操一方,这就是因为《三国演义》中作者的主观情感倾向是「尊刘贬曹」,而这种主观情感倾向,对后世的小说戏文等文学创作的影响是巨大的。
我们所说的「演义」小说,含义正是如此。它不可能还原真实的历史,如果完全还原历史,那就成了正史《三国志》,就不是《三国演义》了。作者写的并不是历史上真实的刘备和曹操,而是在塑造人物的时候,加上了自己的喜好,注入了自己的理想人格。」
学生说:「还有《隋唐演义》,也是演义小说吗?」
我说:「没错,和《三国演义》类似,比较有名的演义小说还有《隋唐演义》、《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在演义小说中是开山之作,也就是第一部历史演义小说,也是第一部长篇章回体小说。我们在这里强调「第一部」,是为了说明什么?」
学生说:「说明它的地位很重要……」
我说:「那,《三国演义》能位列明朝的四大奇书,现在的四大名著,也是因为它是「第一部」的缘故么?」
学生说:「不是,是因为它写得好。」
我说:「是写得好,但「第一部」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意味着「不成熟,不完善」。在哪些方面不完善呢?比如刚才大家说的貂蝉,是政治斗争的棋子,是工具人,但其实不止貂蝉如此,纵观整部《三国演义》,我们会发现里面有很多女性都是工具人,我认为这和罗贯中的女性观有关系。」
学生说:「啊,还有谁是工具人,孙尚香吗?还是大乔小乔?」
我说:「我们先从整体上看,罗贯中的女性观其实借着他笔下塑造的刘备的一句话表达了出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
学生说:「渣男!」
我说:「……我们不能用现代的价值观去评判古人,刘备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突出他对兄弟的仁厚侠义,也是罗贯中那个时代比较普遍的一种价值观念。
这句话非常鲜明地体现出了封建社会的女性观,也就是说,女性是男性的附属品,是政治的牺牲品,她们在小说中存在的价值只有「推动情节发展」,也就是我们说的「工具人」。
那么,作者是不是非得这么写?我觉得,其实可以不这么写。
比方说貂蝉,这个人物身上其实有非常多值得我们挖掘的东西——作为一个二八妙龄,青春美丽的少女,周旋在肥胖的董卓与鲁莽的吕布之间,在她委身于父子二人,与之虚与委蛇的同时,她内心是否会有挣扎,是否会有痛苦?这些,哪怕是略微写出一点,就会非常动人。」
学生点头:「肯定有。」
我说:「有没有吧,反正我们统统看不到。我们只看到了貂蝉的勇于献身,却不知道她答应王允的动机更多是出于家国大义,还是出于想报答王允的抚养之恩;
我们看到了她周旋于董卓和吕布之间近乎完美的演技,看到了之后的情节果然很顺利地按着幕后王允的筹划进行下去,最终达成了成功离间董卓吕布二人的结局,却从未看到在这个过程中,貂蝉是否有一点点害怕,或是伤怀;
甚至,她当时只有十六岁,如何拥有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过硬的心理素质,都是我很好奇又无法想象的。」
学生说:「对啊,感觉就跟王允特意训练过一样。」
我说:「大概率是没有的,因为在原文中,王允先是发现了貂蝉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才会追问她原委,貂蝉才说出了看到养父近日忧心,想要为养父分忧,接着王允才想到,原来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可以利用的。
这算是临时起意,并不是王允事先早早谋划好的,所以肯定没有特意训练,就算是貂蝉天赋异禀吧。
如果我们接着思考下去,会发现在貂蝉的人生中有很多很多疑点。比如,貂蝉是什么时候入的王允府?在入府之前,她的人生经历如何?王允是否真的如原文所说,一向都拿貂蝉当亲女看待?如果是,又为什么不迟疑地献出貂蝉呢?
当然,我们知道作者这么写,目的是为了弘扬王允的家国大义。但站在王允自己的角度看,他有没有不舍,惋惜,或在献出貂蝉之后,有没有一点难过?
而这些都不重要。虽然在读者看来,假如写出来,就可以极大地丰富王允和貂蝉两个人物形象,但,这并不是作者罗贯中需要考虑的点。」
我继续说:「我们刚才说「工具人」就是这个意思。王允的计谋若想实现,需要一个绝世美女来推动;她必须既愿意去做,又有一定的演技,能让董卓和吕布都信服她的表演。
在整个故事中,董卓和吕布的心理状态都有写到,特别是对吕布的心理状态,刻画得真的很好;但唯独缺失的,就是貂蝉本人的真实想法。
换言之,貂蝉本人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不仅她怎么想不重要,甚至她的结局也不重要——当她完成使命以后,仿佛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在《三国演义》中,就再也没有明写过她的结局。
至于后来流传的那些故事,被赐给关羽也好,被放走也好,被杀掉也好,都是《三国演义》之外的文学作品的再创作;人们正是因为意犹未尽,才有了这些二创。」
学生说:「其实写出来更好。」
我说:「我也觉得写出来很有看头,小说也会因此变得丰富许多。但罗贯中没有写,这就佐证了貂蝉的「工具人」属性。」
我接着说:「还有一些细节,可以作为旁证:比如,貂蝉为什么叫貂蝉?」
学生说:「啊,不知道,没想过。」
我说:「这其实是我们古代文化常识的一个知识点:「貂蝉」原意是汉代官员帽子上的装饰,貂是貂尾,蝉是蝉羽,所以这个词也可以代指朝堂上的达官显贵。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貂蝉这个名字其实有着比较浓重的政治色彩。作者安排这样一个美人计的关键人物名字叫貂蝉,而不是给她另起一个曼妙的女性名字,也许是有着政治隐喻在内,也许只是偶然,这也只能成为我们的猜测了。」
学生说:「这是不是还和封建社会的观念有关系,古代男尊女卑,写女性都不关注内心世界吧?」
我说:「至少我们学过《氓》和《孔雀东南飞》,里面都有充满光彩,魅力四射的女性形象,这就说明古人不是不能欣赏女性身上的光芒……」
学生说:「那就是因为《三国演义》是政治小说,所以没工夫写女性心理吧。」
我说:「我们前头说过,《三国演义》是第一部长篇章回体小说。所以不只是写女性,在整体的人物塑造方面,它都存在一些缺陷。大家可以先回忆一个我们原先讲过的问题,小说以什么为中心?」
学生说:「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
我说:「没错。如果问你,三国里的人物有什么特点?我们都可以不假思索地答上来,因为他们的特点都太明显了。
比如要用一个词形容刘备的性格,我们会说「仁」;如果形容关羽,我们会说「忠」;形容张飞,我们会说「莽」;形容诸葛亮,我们会说「智」……
但是,假如我让你用一个词去形容你自己,你会怎么说?」
学生说:「帅!」
我说:「哈哈哈,是性格,不是长相哦。其实刚才,大家大概已经发现了,如果真的要试着用一个词形容自己,是很难做到的。」
学生点头:「是的。」
我说:「这是因为我们不是书中的人,而是现实中的人,所以我们的性格是丰富的,这种丰富和饱满,远远不是一个词可以高度概括。
就像英国作家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写过的一句话:「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仇恨与热爱,是可以互不排斥的并存在同一颗心里的。」
这句话是形容主人公,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画家的——你看,《月亮和六便士》不也是文学作品吗?所以我们不能说,书里的人都是片面的,现实里的人都是饱满的。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区别,这其实关系到文学创作中的两个概念:「扁平人物」和「圆形人物」。
因为就算是艺术创作,也需要遵循生活的真实。同样是刻画人物,「扁平」是片面的,而「圆形」是立体的,《三国演义》的问题就在于,它在刻画人物的时候,全都是「扁平人物」,所以就出现了一些致命的局限性。」
学生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我说:「这其实不是我的观点,是鲁迅先生的观点。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写,「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亮之多智而近妖」。意思就是,《三国演义》把刘备写得太仁厚了,以至于读者不相信他的仁厚是真的,感觉像是装出来的,很虚伪。诸葛亮虽然智慧,但也太智慧了,就好像脱离了现实,给人一种妖异的感觉。」
学生点头。
我说:「能理解,毕竟是「第一部」嘛。随着时代往前发展,我们会发现《水浒传》在人物的塑造上,就比《三国演义》好了一些,梁山好汉们的性格还是比较鲜明丰富的,特别是我们原先学过的林冲的形象,就很饱满;
至于《西游记》,因为 86 版电视剧抓住师徒四人的主要特征去拍,就显得略微扁平了些;但其实,原著里的唐僧既有圣僧的一面,又有凡人懦弱胆小畏权的一面;几个徒弟就不用说了,猪八戒最为典型,又可爱又可恨,原著里的师徒性格塑造得很饱满。
在四大奇书中(注意哦,我说的是四大奇书,不是四大名著),「圆形人物」的塑造方面,最好的其实是《金瓶梅》。金瓶梅里的潘金莲既有淫荡狠毒的一面,也有令人怜惜的一面;西门庆既有恶霸的一面,也有仗义疏财,性情直爽的一面。」
学生说:「哇,真的?学到了学到了,等放假就去看金瓶梅。」
我说:「可以,不过先把你们脸上的坏笑收一收。当然如果你真是抱着文学鉴赏的目的去看,也会有所收获。
我们刚才拿《三国演义》的貂蝉为例,讲了名著中是怎么塑造女性的;其实这种塑造方式背后,也可以折射出四大名著的作者在女性观方面的进步。
你们刚才不是说孙尚香和大小乔吗?是的,她们也是一样。即便是再优秀再美好的女子,罗贯中都不着力于去描写她们的情感和心理,她们作为政治联姻的对象,身上被赋予了政治的色彩,同时,也作为英雄的陪衬,和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人面貌出现;所以你看,《三国演义》里的女性,本质上还都是同一类人。
到了《水浒传》,女性就分为了两类: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这样的梁山女头领是一类,潘金莲、潘巧云,阎婆惜这样的淫妇又是一类。这也算是「扁平」的体现;男性作家笔下的女性,要么被抹去了女性的色彩,写成和男人一样的梁山头领;要么就丑化女性,着力于写她们身上的狠毒淫荡,把自家男人逼上梁山。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们还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人。
而隐藏在这种写法之下的女性观就是:女性是反面形象,是男性干大事的阻碍,女性只有抛去了身上的女性特征,才可以成为一个像男性一样的正面形象。」
学生说:「太过分了。不过扈三娘不是比较漂亮吗?」
我说:「正因为她比较漂亮,所以才可以被作为宋江赐婚的对象,所以「漂亮」的人设是她作为「工具人」不可或缺的。而她成为头领,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武功高强。
其实后世的读者更关注扈三娘是因为她的美貌和身世,而不是因为她的个性。论个性的话,她并没有顾大嫂和孙二娘性格鲜明。」
学生说:「对,有灭门之仇还嫁过去,太假了。」
我说:「你们说的「假」,其实就是「不符合生活真实」,这就是强行推动剧情的弊端。对她的刻画不符合逻辑和生活的真实,没有信服力,所以我说没有其余两个女头领性格鲜明。
其余两个女头领就写的不错。我们看,「母夜叉」和「母大虫」听上去差不多吧?但仔细看原文相关章节,区别还是挺明显的,顾大嫂身上侠义之气更重,而孙二娘身上的邪气更重。
更重要的是,《水浒传》里哪怕是作为反面角色来刻画的淫妇,作者都不吝惜笔墨去描写她们的心理,所以刻画出来的人物会给人感觉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学生说:「对,我觉得写得最好的恰好是那些反面角色,比如王婆和潘金莲。」
我接着说:「到了《西游记》,女性还是分为两类。」
学生说:「记得记得,你原先讲过,要么是女妖精,要么是女菩萨。」
我说:「是的。无论女妖精和女菩萨,「工具人」属性更重;要么是取经路上的阻力,要么是取经路上的助力,作用也都不过是「推动情节发展」。
但在取经途中,又出现了一个特殊的人类女性:女儿国国王。她温柔热烈,美貌多情,虽然也有阻碍唐僧取经的工具人属性,但这个人物形象本身也极富人格魅力,让无数后世的读者为之扼腕叹息。
所以从《三国演义》到《水浒传》,再到《西游记》,无论是人物的塑造还是作品中的女性观,都一直在进步。人物塑造越来越饱满丰富,写女性也开始倾斜于她们的内心世界。」
学生点头。
我说:「就算是作者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价值观,也有着明显的区别。比如《三国演义》借刘备之口说出的「女人如衣服」,到《水浒传》里写那些好汉都不好女色,写好汉的妻子在家偷人才逼得好汉杀妻上梁山,暗戳戳传达出「女人是祸水」的观念……虽然这很不客观,但毕竟是一种进步。」
学生说:「怎么进步了?不是退步吗?」
我说:「女人如衣服,意思是没把女人当人看。女人是祸水,开始把女人当人看了,哪怕当坏人看,但坏人毕竟也是人,而不是一件衣服,一个物件。」
学生说:「明白了。那确实是进步。啊,我知道了,到《西游记》开始当好人看了!」
我说:「《西游记》倒还有限,毕竟妖精和菩萨都是有男有女,毕竟佛教讲究众生平等,也说不上把女性当好人。其实咱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女性到底好不好」,而是「作者以什么样的情感态度去看待,去刻画他笔下的女性」。在这方面真正有进步的,是《金瓶梅》。」
学生说:「啊?《金瓶梅》里不是也都是淫妇吗?」
我说:「没错,但是作者以什么态度来写这些淫妇就不同了。《水浒传》里,淫妇们的结局都是被好汉们虐杀,施耐庵细细地描述这个虐杀的过程,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当然,她们做了不伦之事在先,所以后来得到报应,也基本符合读者的心理预期。
但就是我们常说的那句话: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金瓶梅》中的人物,是圆形人物——潘金莲也多才多艺,李瓶儿也温柔多情,庞春梅也知恩图报。她们既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更重要的是作者写她们的口吻,不是带着「残忍的快意」,而是饱含着悲悯和同情。
这正是《金瓶梅》的伟大之处。而真正能读懂《金瓶梅》的读者,也会感受到这种悲悯和同情。正所谓,「读《金瓶梅》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禽兽也。」
刚才你们说要去读《金瓶梅》,说实话我是不太赞同的,因为你们现在太年轻了,人生阅历有限,很难读出来怜悯和畏惧。万一你读出了欢喜还想要效法,怎么办?」
学生说:「哈哈哈,那几乎是必然的啊!」
我说:「所以不建议看,省得你们对号入座,怀疑自己是小人和禽兽。但其实这不是你们的错,这和人生阅历以及心智的境界都有关系。当然也和作者的笔力和写作方法有关,所谓「劝百讽一」,本意是批判,但作者水平太高,把那些该批判的事情写的太生动形象了,难免就会让一些心智不太成熟,阅历又有限的读者心生向往。」
学生说:「哈哈,这确实是的,也不怪我们。」
我接着说:「真正把「圆形人物」写到极致的,是《红楼梦》。它里面的每一个人物,现在都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它里面没有真正的「反面人物」,也没有一个纯粹的「正面人物」。你们看现在网络上大家的讨论,无论是宝黛钗还是贾母贾政还是袭人晴雯,都有很多人拥护也都有很多人讨厌,你找不出没有争议的主要人物。
所以王国维才说《红楼梦》是第三种悲剧——命运无常,天降横祸是悲剧,好人和坏人作斗争,坏人胜利了,好人失败了,也是悲剧。这是前两种悲剧,是不是比较常见?」
学生说:「坏人胜利,好人失败,这个不常见吧?」
我说:「怎么不常见,《复仇者联盟 3》不是么?」
学生说:「哈哈哈,没错没错。」
我说:「前两种悲剧还是相对常见的,它们的艺术力量远远没有第三种悲剧来的强烈:整个故事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但所有的好人却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比如我们学过的《边城》,在这个定义之下,也属于第三种悲剧。而《红楼梦》就是非常典型的第三种悲剧。王国维的观点,其实也佐证了「圆形人物」的塑造手法:虽然没有反面人物,但正面人物们也各有各的顾虑和私心,才合在一起促成了最终的悲剧。
《金瓶梅》是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所以在明朝才和其他三部一起并列为四大奇书——然而到了清朝,一部《红楼梦》横空出世,完完全全是文人的独立创作,没有借鉴历史,没有借鉴前朝的话本故事,同时摒弃了《金瓶梅》里的缺陷,把「圆形人物」的塑造推向高峰,同时它写女性,又由《金瓶梅》里的怜悯同情的口吻,发展到了真切的赞美与欣赏,并借着贾宝玉之口说出了「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样振聋发聩的女性观。
当然,在现在看来,贬低任何一个性别都是不可取的,但是要考虑到《红楼梦》的写作时代是清朝,在封建时代能够替女性发出这样的声音,实在是非常可贵。」
「我们梳理了四大名著中塑造人物的进步,看到了《三国演义》中的貂蝉,《水浒传》里的扈三娘,《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国王,《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虽然同样是美貌的悲剧女性,但她们的悲剧各有不同。
从「作者毫不在意的工具人」,到「有个性的工具人」,再到完全摒弃了工具人属性,成为作者笔下主要欣赏赞美的对象,那些古典小说中的知名美女身上的光芒,也在历史的烟尘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熠熠生辉。
而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攀登到了一个高峰。假如我们能够站在整体的高度上去俯瞰它们的发展,我们必然会发现更多有趣的细节,总结出更多有意义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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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5: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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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中的林冲真的窝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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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存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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