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调酒师：只调酒，不调情

调酒师：只调酒，不调情

花花世界，新新职业：有故事的酒馆不打烊

「你是我见过的调酒师里最帅的，而且牙好。」Samantha 故意俯身趴在吧台上，笑着补充，「牙龈红润的男人，肾都不错。」

我连忙把目光从吧台上移开，背过身去调酒：「最近换了款牙膏，要不要推荐给你，中药配方不上火。」

「切，又装糊涂，」Samantha 抿一口酒，扭动腰肢，在狭窄的高脚凳上，摆出撩人的 S 型。附近卡座仅剩一桌客人，忍不住投来微妙的眼神。

我不知道 Samantha 的中文名，但她的英文名，应了《欲望都市》里性感自信的 Samanth，活得也比 Samanth 还要 Samanth，我听说，她住的那间精装公寓，就是「金主」送她的 24 岁生日礼物。

我相信，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不睡客人，是我的服务宗旨。

我笑笑，主动挑起话题，「你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我的微信吗？」

Samantha 撒娇，「还不是为了和你学调酒嘛！」

「几年前，我在这里一家最红的 club 当调酒师，老有像你这样的女客人主动来认识我，都是想跟我学调酒的，」我一边手挫着冰块，一边补充说，「调酒又不是勾兑奶茶。」

「喂！你用得着为了讽刺我说这么一通吗？」Samantha 有些心虚。

「你们呀，总说男人搭讪的方法老套，其实你们也没新到哪儿去。不过就是因为你们好看，男人们才没戳穿而已。」我无情地抖出同性的秘密。

猎艳丛林

在这一片儿混了那么久，我只见过两种男人：喜欢漂亮姑娘的，和假装自己不喜欢漂亮姑娘的。

男人来酒吧，往往只有一个目的——猎艳。而女孩来酒吧的目的却有千千万万种，单纯的朋友聚会，失恋买醉，体验生活，甚至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见过世面的成年人。

我猜，这类客人在来酒吧之前，一定没少在网上浏览过「第一次去酒吧，如何装作经常去的样子」一类的帖子。

这类客人也很好分辨：她们通常妆容精致，眼线加粗，会选择吧台位置，为的是和 bartender 亲密交流；坐下来，绝不拿出手机到处拍照，而是以熟稔的口吻，评价几句酒吧的装修风格；末了，她们总是能飙出一些诸如「on the rock（加冰）」「straight（不加冰」等的专业术语，甚至连她们喜欢的口味，也如出一辙：「来点轻松愉悦的，酒精度数别太高，你看着办吧！」

当然，像很多男生意淫的那样，也有女孩来酒吧，只是为了享受被男生簇拥的目光。

注意，目光就够了，如果你以为请对方喝杯酒就能伸出咸猪手，甚至抱得美人归，那也太小瞧猎艳的成本，和当今女孩们的自我定位了。

乘兴而来的女孩们，经常被死缠烂打的男客人搞得不胜其烦。

隔着柜台的我，有幸成了她们的救命稻草。作为调酒师，除了懂酒，还要懂人。帮她们解围的同时，我知道，她们对我的好感，也在瞬间点燃。

「所以你跟她们睡了？」Samantha 抛出一个老套的问题。

对 Samantha 这样的「江湖老手」，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我也很挑的。」

Samantha 不悦地扯了扯开衫领口，挡住她原本想送给我的「礼物」。

我自认为长得不错，活儿也不错，会玩几把花式调酒。酒精、荷尔蒙与酒吧氛围的加持，更让我无往不利，甚至形成一套熟练流程：第二天打扫战场，互道再见，删除微信。

偶尔遇到几个走心的，也可以交往看看，但我从来不会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姑娘们似乎也心照不宣，毕竟对她们而言，我也只是个中转站。

我喜欢用品酒的方式把姑娘们分类：有的姑娘像利口酒，清爽芬芳，没深度但不易醉；有的熟女像威士忌，细品都是时间的味道；有的姑娘像马天尼或金汤力，入口辛辣，但后味甘醇。

「那你最喜欢哪种？」

我晃了晃手中的摇酒壶：「当然是鸡尾酒，混合起来，比例手法不同，每口都有惊喜。」

「你这也太物化女性了！本来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原来都是一个德性！」Samantha 把高脚杯往吧台上一顿，提出抗议。

我笑了：「当年她也说过这句话。」

「她？女主角要登场喽！」Samantha 第一次露出了与她年龄匹配的纯真与好奇。

我不禁一怔，她此刻的眼神，和那时候的苏晴一模一样。

镜子两侧

还记得法国电影《芳芳》里那面单向透视镜吗？我曾经工作过的 club，也有一面。

第一次见到苏晴，是在 club 的男厕所。

那里的一整面镜子，是特制的单向透视玻璃，女厕所在男客人面前一览无余，窥探欲满足爆棚。女客人们却浑然不知，以为只是寻常补妆镜。这样招揽客人的手段虽然不入流，但是在很多酒吧和夜店是默认的「标配」。反正男客人们都会三缄其口，偷享这份快乐。

调酒师费脚，站几个小时不停调酒是家常便饭，所以我经常借口上厕所，坐在洗手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那面特殊的镜子里，姑娘们嬉笑打闹，补妆拭泪。

苏晴一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 club，我极少见到不化妆的女孩，而她，甚至连口红也没象征性地涂一下。

一进洗手间，她就把电脑摊在洗手台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她穿着衬衫和西服裙，刘海随意地别到耳后，与旁边穿着深 V 裹身裙的女孩们，像来自不同的世界。她合上电脑，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资料书，好像根本看不到其他女孩看她的目光，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深夜的 club，只有醉生梦死灯红酒绿，她的存在，是那么格格不入。我被这份「突兀」深深吸引了，那已经被欢场妩媚麻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很多姑娘都问过，「你为什么爱上我」，我总是不屑回答，被逼急了，就答一句，「我对你一见钟情。」我从没想过，这件事会真的发生。

我竟然不知不觉地，呆呆地看了她半小时。直到同事跑进来告诉我，经理已经快爆炸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失身酒」

剩下的一整晚，我都过得浑浑噩噩，调错了好几杯酒。包间的客人投诉到经理那里，让我调几杯 Blueberry Tea 亲自送过去道歉——Blueberry Tea 带个「茶」，但和长岛冰茶一样，是烈酒调制的，度数很高。而且温热微甜，喝起来更加察觉不到酒精，很多女孩一杯能醉倒，也因此成了很多人猎艳捡尸的「御用」工具。

「肯定是想对哪个女孩下手，」我心里嘀咕着，端着酒走到包间门口，竟看到，那个敲键盘的女孩就坐在我眼前，而且，整个包间只有她一个女孩。

Blueberry Tea 的目标是谁显而易见。客户样子的中年人正贴在她身边，进行「人生指点」：「女人，就要发挥女人的『优势』，别让自己那么累。」

苏晴礼貌地往旁边挪了挪：「职场上男人女人都一样，我相信自己不会比别的男同事差。王总，您今晚提的修改意见，我刚刚已经改好，请您过目。」

苏晴刚打开电脑，就被那个王总一把合上：「你刚才失踪就是为了改方案？小姑娘，你太可爱了！」

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苏晴腿上。苏晴慌张地看向身旁的领导求助，领导却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继续为中年人斟酒。

看到苏晴局促的样子，我怎能坐视不理？我把酒盘扔在门口，端着 Blueberry Tea 冲进包间，佯装脚下一滑，泼到王总身上。

王总愤怒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温热的酒水把他的「地中海」搞得更加狼狈。

「哟！这不是王总嘛！」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一幅熟络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他和苏晴中间，「我啊，小张！上次陈总的局上咱们见过，真巧，我就在隔壁包间！不好意思，刚才喝多了点没站稳，这样，我在这儿存了几瓶好酒，送给您赔罪！」

白拣的便宜，没有放过的道理。他顺势装作认出我的样子，跟我称兄道弟。

余光里，苏晴松了一口气，趁机换到角落的位子。

天天调酒，我自然知道哪几种酒混在一起最容易醉。不到半个小时，中年人就被灌得晕头转向。他还不知道，一会儿收到的账单上会多出一个零——我特地选了店里最「贵」的酒送给他。

假装熟人表面送酒，实则蹭酒，是一些酒场混子惯用的伎俩。常年藏在吧台后的我，对这种套路了然于心。

悄悄溜出包间前，我把自己的名片塞进苏晴的手心。英雄救美的套路，用一万遍也能奏效。

敲钟请客

然而，人往往因为自负马失前蹄。

吃了闷亏的王总，没有如我预期的那样自认倒霉结账走人，他动用私人关系，找到酒吧的大老板，调取监控，找到坑他的幕后黑手。

刚刚扮演「英雄」的我，像一个廉价摆件，被从吧台拎到大厅中央。大厅的客人看到这幅场景，都放下酒杯聚过来围观。

「实在抱歉，是我们员工培训不到位，多出来的酒给您免单。」经理按着我的头鞠躬跟王总赔罪。

王总一拍桌子：「不行，今晚的所有消费都要免单！」

经理十分为难。王总也算是个熟客，每次他消费完，总要开发票拿回去找单位报销。我暗中叫苦，真要免单，他这一晚上几万块的消费都要算我头上。

我豁出去了：「那您给人家小姑娘点的失身酒，也要免单吗？」

果然，全场哗然。刚刚得知真相的苏晴一脸震惊。王总憋红了脸，恼羞成怒：「我让你再胡说八道！」

他一拳把我打倒在地，跟着他来的手下们也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经理和保安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拉开。

「您消消气，今晚您的消费全部免单。」经理忙不迭地道歉。

「他不把这瓶酒干了，就别想出这个门！」王总把一瓶威士忌放在我面前。

常年喝酒，我的胃本来就不好，这一瓶下去，肯定要胃穿孔！我很纠结，是投降，还是反抗？

没等我想好怎么办，苏晴突然挡在我面前：「这事因我而起，我替他喝！」

说完，苏晴举起威士忌酒瓶，仰头豪饮。我有点愣，觉得自己刚才英雄救美可能有些多余。

显然，中年男人也没想到苏晴的酒量这么好，但是又抹不开面子，还不依不饶地让我下跪道歉。

长久伺候人的压抑在一瞬间爆发，我看看替我喝酒的苏晴，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老子不干了！从现在开始，我也是客人！」我一把推开中年男人，跳到吧台上，用力敲钟，「这轮酒我请！」

伴随着钟声，全场叫好，中年男人瞬间脸都绿了。

敲钟请喝酒这件事，总是我替别人去做，没想到第一次为自己做，竟然是在这种场景下。我站在吧台上，看到苏晴仰视的目光，觉得值了。

趁着混乱，我拉着苏晴跑出 club。

「你还没结账呢！」苏晴扑闪着纯真而疑惑的眼睛。

「等结账的时候我再说没钱，不是又得挨一顿打？」我见苏晴不解，补充说，平常 club 客人敲钟请全场喝酒，为了快速上酒炒热气愤，酒吧一般都送子弹杯，30 块一杯，全场撑死也就几千块钱，「经理这孙子刚刚竟然送红酒，是看准了要宰我一顿，算下来估计要十几二十万，我又不傻！」

「那你没必要帮我出头。」苏晴认真地说。

她的冷静让我有些面子挂不住：「要是我不出手，你今天就被灌醉了！」

「我的酒量自己清楚，从小我爸就教我，女孩可以不喝酒，但不能不会喝。」她还挺倔。

我瞬间有些结巴：「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人心险恶！如果那帮人想图谋不轨，除了失身酒，什么果冻、听话水，哪样你能防得住？最后是全尸半尸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你还会保护我吗？」苏晴眼睛里的笑意甜得让我融化。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能猜得到，我们在一起了。

浪子回头

原来真有浪子回头这回事。我跟过去的莺莺燕燕断了联系，把苏晴介绍给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直认为我不务正业的家人，因为苏晴的出现，认为我终于靠点谱了——调酒师挣得再多，在很多人眼里也不是正经营生。

苏晴干净清白，学历又高。她是个有规划的人，我们在一起没几个月，苏晴就按照她的计划表，通过了 CFA level 1 的考试。

我相形见绌，觉得自己好歹有门手艺，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吃软饭」。为了配得上苏晴，我准备搏一把，自己创业。

我拿出了所有积蓄，又跟家里借了点钱，合伙开了现在这家酒吧。店里的装修，连刷墙做水泥自流平都是自己来。苏晴的公司就在附近，中午，她会带着三明治来找我「监工」，我知道，她这也是为了省下写字楼附近昂贵的午餐。

酒吧开业前，苏晴如她计划的那样，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公司。公司在另一个区，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准备 CFA level2 的考试，她搬到新公司附近跟同事合租。我们两个一个白天上班，一个晚上营业，离得又远，过得像异地恋。

那段时间，我总安慰自己，挨过苦日子，我就能和苏晴过上甜蜜的小日子。但现实就像一个巴掌，让我清醒过来。

这个行业里的每个调酒师，可能最终的幻想都是开一间自己的酒吧。很多酒吧的鸡尾酒都用十几块钱的假基酒，欺负女客人只尝个味道。我自诩是这一片最好的调酒师，当然不能用这些下三滥招数，所有酒都选正牌的。苏晴提醒过我成本，但我非常自信，觉得自己绝对能创造奇迹。

可是开业的第一个月，客人只能用个位数计。我放下「逼格」，尝试跟某美食网站合作「霸王餐」，但生意也没有起色。直到之前的一个同事忍不住透露，是前 club 的经理有心整我。在酒吧街，我们这家新开的小店，当然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况，我还欠他一笔「巨款」，要不是我掌握他的许多秘密，他不追杀我不错了。

苏晴拿出她的积蓄，常常接济我，希望帮助我渡过难关。我却抹不开面子，还跟她时常吵架。

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觉得只要化解酒吧的危机，就能解决一切。

有一天下暴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一个客人微信上问我，能不能外卖送酒，她在家办 party，玩得正嗨酒不够了。我立刻带上她要的酒出发，走到门口想了想，又退回来，装上我的调酒工具和几瓶昂贵的基酒。

那天晚上我附赠的调酒服务，让 party 的气氛不输夜店。客人是个富二代，一高兴，把我带去的酒全要了。这一趟的收入，差不多抵得上平时几天的流水。

尝到了甜头，我开始联系之前的熟客提供上门调酒服务。口口相传，我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多，收入比之前多了十倍不止。

我终于有底气给苏晴一个家。我在苏晴公司附近找好了房子，偷偷付了首付，准备半年后她生日时，就向她求婚。

像是锦上添花，离她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我接了笔大单，对方一次消费了近十万元。我乐坏了，想着送给苏晴的求婚钻戒，克拉数是不是选小了。

盛宴结束。付钱时，对方那个叫甜甜的女孩，却突然变卦，「要不，你留下来，陪我们再喝一场，就当是附加服务？」

我茫然而震惊。甜甜不屑地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原来你真不记得我了，好歹我们也好过几天。」

我懵了。过去，我跟太多女孩纠缠不清，她们只是我夜场猎艳的勋章，现在回想起来，我竟然记不清她们的长相。

苏晴发来微信，说要去店里找我。我如梦方醒，收拾调酒工具，准备离开。

甜甜的话让我停下了脚步：「现在走了，你可就连本也收不回来喽。」

我带来的酒，已经变成散落满屋的空酒瓶，它们就像一个个标价金额，暗示着我即将到来的还贷日。为了能和苏晴在一起，我的规划里不能出一点纰漏。

我心情复杂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回苏晴：「店里在忙，改天再约。」

等待

「第二天她突然提了分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还是来了，在酒吧看着我的微信回复，坐到了天亮。」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求婚戒指，一直没有送出去。

「明知道结局还等一个人一整夜，这种感觉我懂。」自从开始讲苏晴的故事，Samantha 第一次出声。但瞬间，她又恢复了往日的讥诮，「浪子回头哪有那么容易，苏晴可能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Samantha 闷头喝完酒离开，步履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我盯着她曼妙的背影，突然想起 Samantha 说过，金主很宠她，但他从来不会在她这里过夜，因为他的家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等他。有时候，那个人可以几个月不跟她联络，只有她身边出现新的追求者或暧昧对象，他才会立刻出现。也许她在「酒吧森林」里「觅食」，只是为了那个让她等一整夜的人出现。

也许，我和 Samantha，拥有同样无望的等待。

凌晨三点，是酒吧客人最少的时候。

为猎艳而来的人，已经目标得手，转移阵地；为谈生意而来的人，已经叫好代驾，低头哈腰送客户上车；为伤心买醉而来的人，已经步履歪斜长歌当哭，等待第二天更痛苦的宿醉。

而我的酒吧，永远是这条街上，打烊时间最晚的。

我也在等一个人。

她，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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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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