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二十一克

21克

多米诺杀手：谁格式化了你的人生？

「人是我杀的。」

五个不同的审讯室，五个毫无关联的嫌疑人，每个人的开场白都是这句话。

从警十几年，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起轰动全城的恶性杀人事件，还没展开全面调查，就有五个人投案自首。

我看着法医发过的照片，尸体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但是依旧能看出他死时狰狞的模样。

尸体的心、肝、肾、肺以及眼球都被挖出，甚至连血都被抽走一部分。

一起命案，五个凶手。

1

当我们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尽管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垃圾堆里的尸体有些面目全非，但是根据纹身和伤疤认出死者是李狗的时候，不知道别的同事怎么想，我竟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祸害就不该遗千年。

李狗是我们平乡镇这片臭名昭著的混子，偷鸡摸狗这种「小事」就不说了，我们出警巡逻的时候经常能撞见他在收保护费。

这家伙背后有点门道，加上被他欺压的那些人通常选择忍气吞声不愿再得罪李狗，所以就算逮着他犯事，也只是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一来二去的，他成了警局的「常客」。

但是案子该破还是得破，因为影响太大，警局当即成立了专案组，法医那边也开始连夜尸检。

只不过尸检结果还没出来，凶手竟然来自首了。

而且一来就是五个！

我干了十几年的刑警，这种离奇的「破案」方式还是头一次见。

「何队，这咋办啊？」刘明跟在我身边有两年，出过不少现场，现在这小伙子瞪俩眼睛不知所措，「五个人来自首，咱警队连审讯室都没有这么多吧？」

我拿着手里的文件拍在他脑袋上：「先把人分开，咱们队能审几个审几个，放不下的就去隔壁去借个屋问。」

「得嘞！」

我翻看了一下刘明刚送过来的五个嫌疑人的资料，拧起眉头：「这几个人怎么回事，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都说自己杀了李狗？」

「哎，老何，」我一抬头，是副局长陈勇，「案子我听说了，影响太大了，你把控好啊。我听说有人来自首了？」

「是啊，」我苦笑一声，「不光来自首了，一来就是五个，这案子可不太好办啊。」

「五个？」陈局拍了一下脑门，「我还以为是个仇家报复的，确实不太好办了，要是需要借调的你和我说。虽然难办，但是还要抓紧。」

「明白。」

陈局走后，我把这五个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我有些琢磨不透，这五个人有流浪汉，有普通的退休老人，有工地的搬砖工人，还有一位大学教授和律师。

他们到底谁是凶手？

撒谎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2

「先审这个叫郑阳的吧。」我敲了敲文件上的名字，让刘明带路。

路上刘明又说了其他查到的信息，这个叫郑阳的流浪汉一直住在李狗隔壁的街区，据说之前去李狗的地盘活动了一下，被揍狠了就再也不敢去了。

「什么李狗的地盘，」我拍了一下刘明的脑袋，「都是国家的土地。」

「口误口误，」刘明咧嘴打诨，他在 1 号审讯室门口停下，「人在这屋。」

「行，你跟我进去，好好做笔录。」我推开门走进屋，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姿态有些僵硬。

「叫……郑阳是吧，」我坐在他对面，「你说人是你杀的？」

「对！就是我干的！」郑阳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在我看来，这种情绪更像是因为说谎而心虚的表现。

我没有拆穿他，继续询问：「你为什么要杀李狗？」

郑阳眼珠转了转，最后看下左下方，「我就是一个流浪的，平时就住在桥洞里，也碍不着谁，李狗不知道为啥就是看我不顺眼，我被他揍了好几次了，也反抗过几次。」

「那你是怎么杀人的？」我手指敲着桌子，眼睛紧紧盯着郑阳。

「就……天气暖和了，我看那些人去吃街边烧烤也馋，但是也吃不起，就只能在一边闻闻味儿，正好那天，有几个男的喝酒，还剩了不少，他们走之后我就从垃圾桶里翻出来那几瓶没有喝完的酒，这种东西我平时都喝不到，一口气喝了不少，结果被李狗看见了，他又嘲笑我，我就借着酒劲儿……」

郑阳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在比划：「我好像是掐死了他，然后觉得不解气，就又用刀拉开了他身体……」

「何队，这个郑阳说的和尸体状况基本对得上。」刘明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瞪了他一眼：「你忘了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周围全是人么！只要是看过的，都有可能说出尸体的样子。」

刘明闭了嘴。

我翻看着郑阳的资料，装作无意的询问：「郑阳……你之前也叫郑阳？」我抬眼看着他，「怎么我们查到的叫郑阳的人里，没看见你的照片呢？」

郑阳脸色一僵，我看他嗫嚅了两下，之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我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叫刘明好好安排郑阳。

可以确定郑阳不是凶手，但是他来顶罪的目的还是要查明的。

我刚回到办公室，刘明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何队，你怎么知道郑阳不是他真名的！」

我笑了：「猜的。」

刘明满脸不相信地呵呵笑了一声，然后掏出了法医的尸检报告：「真正死因确实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在李狗体内发现了酒精，李狗身上的伤口处检查到了一些不属于李狗的皮屑，法医科那边现在在申请对几个嫌疑人进行 DNA 取样检查。」

「检查吧，」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水，「反正都是来自首的，应该不会抗拒配合调查。走吧，咱们去审下一个。」

3

审讯的第二个人叫赵卫国。

如果说郑阳和死者李狗还算有可以产生杀机的交集，那这个叫赵卫国的老人看起来更加可疑了。

他虽然和李狗住在同一片街区，但是赵卫国和李狗从来没有过矛盾冲突，警队其他人走访了邻居，都表示赵卫国是独居，平时很少出门，邻居几乎没有见过赵卫国和李狗有交集。

根据我对李狗的了解，他应该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住在洋楼里的人的。更何况赵卫国虽然独居，但是他的子女都是大有来头的。

这就更让人不解了，一个从来没有和李狗有冲突的人为什么要杀了李狗？如果赵卫国也在撒谎，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站在 2 号审讯室门口，我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子，据说这个独居老人的脾气有些古怪，审讯他可还真是个难题啊。

深吸了一口气，我推门进去。

到底是年过花甲的人，虽然坐在环境压抑的审讯室里，老人的状态显然比郑阳好多了。

见我进来，赵卫国抬眼，还不等我坐下，他先开口：「人是我杀的，给我顶罪吧。」

「咳……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着急给自己送进去的嫌疑人。

我坐下来，严肃地看着赵卫国：「赵卫国，你该知道妨碍公务也是要判刑的。人是谁杀的我们会找出来，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赵卫国语气硬邦邦的，神情倔强，布满沟壑的脸上写着倔强，「李狗就是我杀的，赶紧给我判刑吧！」

「……」

如果可以，我还挺想给赵卫国颁个奖——「何平从警生涯的海沟」奖。

之后不管我再问什么，这老头就是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别的问题一概不回答。

无奈，我只能先离开，叫刘明带人去继续调查赵卫国，看看他与李狗究竟有什么渊源。

「哦对，」我叫住刘明，「记得再查一下，赵卫国和郑阳有没有什么关系。」

*

在审第三个人之前，我先去吃口饭，正巧碰见陈勇。

「陈局。」

「哎，老何，审了几个了？有什么进展？」

我苦笑一下：「没啥进展，都说人是自己杀的，基本可以判定都在撒谎，但是撒谎的理由还没找到。下午再审剩下的人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辛苦了，」陈局大口地吃着饭，「DNA 检测这件事我听说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有什么问题我兜着。」

「成。」

*

我看着第三个嫌疑人，有一种预感，说不定真的能找到突破口了。

4

「孙好，今年 35 岁，是海星集团正在开发的新楼盘的工地工人，没有什么案底，据工友反馈人也特别老实，平时没有什么别的活动，一下班就回屋。」

刘明去调查赵卫国和郑阳了，队里的另一个警察跟我审孙好，我一边走一边听他汇报。

「据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李狗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那段时间孙好正在和工友一起喝酒。同行的工友印象特别深，因为孙好很少和他们一起聚餐，孙好也全程都在，除了上了几次厕所就没有离开过。」

「嗯？有这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还来自首，」我摸着下巴，「看来这人对这种刑事案件了解的很少，不然也不会傻到跑来自首。说不定真的能从他这问出点什么……」

我一推开门，就看见孙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看来孙好对警察还是有畏惧心理的。他的这种怕和郑阳还不一样。郑阳是有一种滑头在面对比自己社会地位高的人时的谄媚的害怕。

而孙好显然是因为被压榨惯了，加上审讯室压抑的场景，作为底层员工的那种服从性让他不自觉地就开始哆嗦起来。

「孙好，你说人是你杀的？」

我先发制人，特意压低的嗓音让孙好哆嗦的更厉害了。

「我，对……是我杀的。」孙好因为心虚紧张，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示意警员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警员走近他的时候，我看见孙好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

「你为什么杀了李狗？据我所知，你与李狗没有任何交集，也不存在利益矛盾，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孙好的嘴在颤抖，眼神游离，见状我又施压：「你最好别撒谎，我们已经查到李狗死的时候你有不在场证明，你该知道在这里撒谎的后果是什么！」

孙好哆嗦了半天，才开口：「确实……是我杀的，我们没什么冲突，只是我打抱不平……那天晚上，我和工友吃饭，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李狗在欺负人，我本来就觉得李狗欺人太甚，当时就借着酒劲儿冲了上去……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没气了。」

「你说，你本来就觉得李狗欺人太甚？你之前还看见过李狗欺负别人？」我立刻追问。

「就，大概半年前吧，在我工地旁边，我看见李狗在打一个老人……那时候我没来得及阻止，不知道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这事儿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从审讯室出来，我叫住小赵：「去查一下孙好说的那个老人。」

小赵刚离开，刘明就打来电话：「何队，赵卫国确实和李狗没有什么冲突，他孩子也没有听说赵卫国被李狗欺负过，现在正在赶回来。另外赵卫国和郑阳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怪了，没有关系的人，居然为了同一个案子来自首？

5

自首的嫌疑人还剩两人没有审，一个是即将退休的大学教授袁威，一个是受雇于天明集团的律师陈家安。

这两个人显然和前三个人不在同一个维度，不太好审啊。

眼看着天黑了，一天的时间快过去了，几乎毫无收获……就在我纠结先审哪个人的时候，刘明跑过来。

「何队，陈家安申请离开，他接到了周豪峰的电话，有紧急的事情让他回去处理一趟。」

「周豪峰是谁？」

「就是天明集团的老总，陈家安的老板。」

我想了一下：「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现在确实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陈家安是凶手，可以暂时批准他出去，你跟着，有什么事立刻汇报。」

「好，我知道了。」

这回好了，不用我纠结了，先审那位大学教授吧。

刚拐到审讯室的走廊，就看见审讯室门口闹哄哄的，几个女警正在安抚一个激动的老妇人。

「怎么了？」我走过去，「怎么在警队里大呼小叫的？」

「何队，这位是袁威的妻子，岁数大了我们不敢拦，一个没看住就让她进来了……」一个女警小声说。

袁威的妻子？我仔细看着眼前的老人，头发花白，打扮简单但是不失优雅，此时形象全无地在警局里喊叫着。

「你就是负责人？」老太太看见我，立刻走过来质问。

「对，我是刑警队队长何平，您有事可以和我说。」我示意其他人先离开。

「我们家老袁绝对不会杀人的！你们现在就放了他！」老太太手一叉腰，颇有几分女英豪的架势。

我哭笑不得：「阿姨，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您先生是主动来自首的，就算他没杀人，我们也需要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然怎么能还他清白呢？」

「自首？」老太太一愣，神情恍惚地摸着墙坐在椅子上，「老袁你怎么这么傻呢！」

见她没有再阻拦我的意思，我推门进去，看见那位老教授正腰板挺直地坐在椅子上，不难看出那一身文人傲骨。

「袁老，」很难想象眼前的老人会是真的凶手，加上对教师职业的敬佩，我不由得放缓语气，用了尊称，「您妻子在门外，说您没有杀人。」

袁威原本严肃的表情在听到妻子在门外后，缓了缓，「叫她回去吧，这是我的事情，与她无关。」

「事情的真相需要我们查出来，」我紧紧盯着袁威，「李狗真的是您杀的吗？」

袁威面色不改，声音沉稳：「没错。」

之后我又问了几个问题，都被他滴水不漏的化解，眼看着审讯陷入死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我突然心神一动，想起来刚刚小赵发给我的消息。

我拿出手机调出孙好说的那个被打老人的照片，递给袁威：「您认识他吗？」

袁威一直波澜不惊的脸出现了裂纹。

我知道，突破口又变大了一些。

6

老人叫郑回桥，是平乡镇的一个贫困户，平时就靠着政府发的微薄的低保和捡废品的收入维持生计。

半年前，郑回桥被邻居发现死在一个偏僻的车库里，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腐烂了，老鼠将身上的肉啃食的残破不堪。

郑回桥有一个孙子，在一年前因病去世了，所以郑回桥的后事没人能操办，就在邻居商量要怎么办的时候，居然有人来料理后事了。

我觉得这事有些奇怪，政府如果没有接到求助一般不会去处理这种事情的，邻居也都称不知道是谁管的，反正等再来到车库的时候，郑回桥的遗体已经被带走了。

根据刘明的调查，我来到了半年前给郑回桥办了葬礼的殡仪馆，又找了郑回桥下葬墓地的负责人。

虽然是分开询问的两人，但是两人的说法基本一致，郑回桥当时下葬的时候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负责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一直跑前跑后的，还再三强调一定要给郑回桥选一个干净位置好的墓碑，以最高规格下葬。

从负责人那拿到了资料，我来到了郑回桥的墓碑。比起旁边盖满了泥点灰土的碑，郑回桥的显然一直都有人精心收拾，十分干净。

我看着碑前祭拜的鲜花，一共六束，这些花枯萎的程度不一样，显然不是同时送来的。

「六束……」我想到来自首的五个人，突然有一个惊愕的想法，目前来说这个叫郑回桥的老人显然是唯一的突破口，如果其他嫌疑人也和这个老人有关系……那除了自首的五个人，送第六束花的，会不会才是真凶？

我急忙再找回殡仪馆和墓地的负责任，找他们要监控视频，却被告知视频保存的时间很短，恐怕不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想了一下，我还是交了技术部的同事来取了视频，万一能找到什么呢？我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刘明打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找出几个嫌疑人的照片给两个负责人看了一下。

两人虽然每天面对的客人不计其数，但是想郑回桥这种特殊情况印象还是很深刻，只是稍稍回忆一下就想起来。

「对，就是他们，当时老人的葬礼上就是他们几个来的。」

墓地的负责人又凑近看了看：「等会儿，还少个人，怎么没有那个年轻人的照片？」

*

回到警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我胡乱地扒拉着小赵给我留的晚饭，脑子里努力把零零碎碎的几条线串起来。

还差一个陈家安，问了他之后，说不定能知道的更多。

但是根据刘明穿回来的消息，周家豪的儿子周铭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原本周家豪准备下半年退休之后把公司交给周铭，现在出了这事，肯定要忙一阵儿。陈家安作为周家的律师，虽然主动来自首了，但是也没有太多的权力强行扣住他。

也不知道周家的事儿什么时候才能办完……

法医科的人拿着资料过来：「检查结果出来了，李狗伤口里的皮屑和五个嫌疑人都不吻合。」

我毫不意外。

7

案子没破，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一大早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郑回桥生前住的地方，虽然邻居的说辞是住在车库里，但是亲眼看见之后才发现，不过是用几块已经返潮发霉的木板和破烂的石棉瓦搭建起来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棚。

屋子的建筑材料虽然简陋，但是半年没有人居住，居然还很干净，屋内老旧的小木桌上还摆着一本看了几页的《论语》，页脚处有一圈皱起的痕迹，就像有人舔着口水翻页一样。

书本旁边是一盘已经腐烂的水果，看样子刚刚腐烂不久。郑回桥去世有半年了，这里还有人住？

看刘明走访邻居的态度，虽然郑回桥的房子——姑且称为房子吧——的位置有些影响人出行，但是邻居们都没有抱怨，反倒言语中处处因为郑回桥的去世充满了惋惜。

如果郑回桥是一个心善的老人，邻居们愿意包容他我觉得很正常，但是会有人为了这个老人心甘情愿地杀人坐牢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一扭头，来者让我有些惊讶，居然是袁威的妻子。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兜新鲜的水果。

一直以来打理这屋子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们居然已经查到这里了。」老太太见到我的时候，只是惊讶了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袁老和郑回桥是什么关系？」郑回桥生前的人际关系太简单了，但是牵扯到的这些人又太复杂了，我只能从眼前的老太太身上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

老太太面露难色，想了想：「我能先把东西放下吗？」

「您来。」我侧身让开位置，看到她熟练地把烂掉的水果扔到垃圾袋里，又把新鲜的水果放到盘子上，然后把论语书翻了一页。

老太太嘴里念叨着：「这老爷子生前受了太多苦，死后得有人记挂他啊……」

「您为什么不去墓地？」我有些好奇。

「我不迷信，但是我家孩子担心我身体弱，去了那种地方回来会生病，所以我就一直来这里给他送点吃的。听老袁说老爷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爱看书，我就把家里的一本书给他拿过来，来看他的时候就给他翻一页。毕竟他自己现在也翻不了了。」

听老太太用这么平稳的语调怀念着逝去的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纠结着要不要再继续询问。

老太太自己却开口了：「何队长，我知道你们警察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但是那李狗是真的该死。」

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惆怅：「老袁那个死脑筋，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啊……」

「报恩？」

老太太叹气：「别怪我瞒着什么，我只能说，我们家老袁曾经受了老爷子一家太大的恩惠了。」

*

回警队的路上，我给小赵打电话：「快，查查袁威和郑回桥的家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8

「何队！查到了！」小赵手里举着一打文件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

「给我看看！」我伸手接过文件，一边看着上边的内容一边听小赵的汇报。

「袁威在一年前曾经接受过肝脏移植，肝脏的捐赠者是一个患有脑部疾病的年轻人，叫郑义。我又联系了医院那边，这个叫郑义的年轻人在发现自己患病之后，就签订了器官捐赠协议。除了肝脏，他在死后还捐赠了肺脏、肾脏、心脏、眼角膜和骨髓。

除了骨髓，剩下几个器官捐赠的受益者就是来自首的几个人！」

我翻看着捐赠记录，在一年前，郑义去世后他的肾脏捐给了赵卫国，肺脏捐给了郑阳，眼角膜受益者是孙好，心脏则是移植给了陈家安。

看了郑义的生前的资料，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个年轻人在生命陨落的时候，又给了这么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单单是受了郑义的捐赠，为什么要杀了李狗呢？

我突然想起孙好说的，他曾在工地附近看见李狗殴打郑回桥。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和状态并不像在撒谎，所以李狗打郑回桥这件事是真的！

孙好说他看见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在半年前，再联系起郑回桥的死亡时间……所以郑回桥八成是被李狗打了之后，身体受伤，不治身亡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似乎可以理解这些人对李狗的恨了……李狗害死了他们恩人的爷爷。

可是这几个嫌疑人，暂时不算陈家安，如果是真凶的话我可以理解他们自首的理由。可是人不是他们杀的，他们还来投案，这么做的理由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都知道真凶是谁，在保护他。

目前关于真凶的唯一线索就是葬礼上的那个年轻人，如果能知道他的样子的话……

不！已经知道他的样子了！

我紧紧盯着文件上郑义的照片，胸腔里翻涌着因为接近真相而升起的情绪——这张脸，和刘明发给我的周铭的照片一模一样！

对啊，周铭是郑义骨髓捐赠的受益者，骨髓捐赠的适配难度极高，如果周铭和郑义是双胞胎兄弟的话……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立刻给法医科打电话，叫他们拿着皮屑样本找医院里郑义留存的 DNA 档案做匹配。周铭目前的状态警方恐怕不好申请取样。

虽然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新的疑问有出现了：周铭和郑义是双胞胎，为什么两人却分开生活？而且郑义在生前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周铭。

法医科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比对出皮屑与郑义的 DNA 达到了 99% 的吻合，也就是说皮屑主人与郑义是亲属关系。

周铭是真凶这件事基本板上钉钉了，只要能找合适的时机申请检查周铭……

案子就破了！

9

在对周铭的搜查令下来之前，陈家安先回来了。并且带回了周铭因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接近了真相，凶手却以这种方式死了。

陈局过来安慰我：「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理解你，平复一下心情，去和陈家安聊一聊。」

我倒不是因为案子变成这样而闹心，只是在了解了一切真相后，为周铭感到有些惋惜。

或许那个年轻人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情况，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替爷爷报仇吧。

我叹了口气，本想拿着资料去见陈家安，最后想了想，还是空着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何队长，」陈家安对我露出礼貌温和的笑容，「抱歉让你久等了。」

如果是几天前见面，我相信陈家安已经是一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年轻律师，只是眼前的男人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色胡茬，领带松松垮垮的，眼眶有些发青，能看出已经许久没有休息好了。

「你作为律师，应该很清楚你的行为会有什么后果，」我看着他，「你这么年轻，就不怕毁了你的律师生涯吗？」

陈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怀念：「一年前，也有人这样和我说过。他说他的未来看不见了，但是我的未来还在……」

陈家安摸着胸口，我知道他在听着那里的心跳。

「后来，我连同他的那一份，一直活到了现在。」

审讯室了陷入了一片寂静，我与陈家安相顾无言，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我与郑义是大学同学，我很了解他的家境，所以在当他被查出患病的时候，我着实替他感到委屈，觉得老天对苦命人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但是他却依旧整天笑嘻嘻地安慰着我……他一直知道我有心脏病，所以在器官捐赠的时候特意指名，如果适配，他要把心脏捐给我。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能替他好好活着。」

说到这，陈家安抬手抹了一下脸：「肺脏也是在郑义去世之前就决定捐赠给那个流浪汉的。那个流浪汉是郑义和他爷爷一直都在帮助的，还给他取了个名叫郑阳，流浪汉也一直把捡到的废品送给他们家。郑义知道流浪汉没钱，就拜托我匿名把他打工攒的钱交给流浪汉去治病……」

我听的心情沉重，陈家安继续说着：「其他几个受赠者我先前并不知道，是在郑老的葬礼上认识的。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我老板的儿子，周铭是郑义的双胞胎弟弟。

后来周铭查到李狗打死了郑老，也知道了自己的生命没剩几天了——虽然是亲兄弟，但是移植之后依旧出现了排异状况，周铭觉得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所以拜托我帮他拖延一些时间，他杀了李狗，但是希望以清白的身份去地下见爷爷和哥哥。」

陈家安没再说话，我回忆着李狗死时的模样：「所以李狗身上缺失的那些，是周铭干的？他哥哥和爷爷一声做尽善事，却被李狗害死……在周铭看来，李狗即便死了，也不配拥有那些他哥哥捐赠的器官吧……」

陈家安被带走前，交给了我一封信，是周铭的遗书，我看过之后，将它封藏在卷宗之中。

后来，五名自首的嫌疑人虽然被处罚了，但是在我和陈局的争取下，最终没有留下案底。

不能让人心变冷。

这是我和局长争辩时说的话。

10【周铭的遗书】

警察同志，您好，我是周铭。

以下内容，是我以另一个名字写下的。

在我认罪之前，希望您能耐心地看一看我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就请把我当做反面教材，警告那些冲动的年轻人们吧。

在我和我哥 3 岁那年，我们的父亲因为患病无药可治去世了，母亲因父亲的死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最终也死在了床上。之后就是我们兄弟俩和爷爷相依为命。

本来以为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总能熬过去的，但是老天似乎并没有太偏爱我们。

即便后来那对有钱的夫妇，也就是我现在的养父母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也没有觉得幸运女神在眷顾我们。

有钱人都迷信，他们家的风水大师算了生辰八字，如果领养一个符合条件的孩子，就能一路飞黄腾达。

我和哥哥都符合条件。

但是他们只要一个孩子。

那年我们五岁了，我一直都被哥哥保护的很好，现在想想明明他只比我提前几分钟出生，却像比我多活了好几年一样。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哥哥和爷爷决定把我送走。

来到新家之后，我哭喊闹腾了好久，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们不要我了。但是小孩子嘛，很快就被那些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饭菜吸引了。

再后来，我的养父母带我去看哥哥和爷爷的时候，我居然感觉了一丝嫌弃。现在想想我那时是有多荒唐，我怎么会那么想？

或许是养父母觉得爷爷和哥哥的生活环境实在看不过去了，他们资助了哥哥的学业，让他和我读同一所中学。我看到哥哥兴高采烈地和我打招呼，我却因为不想被同学知道我有一个捡破烂的哥哥而冷眼相待。

哥哥那么聪明，当然知道我变了。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忘了什么时候，他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了。

我不敢找他，因为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

再次知道哥哥的消息的时候，是我被查出患有白血病的时候，也就是一年前，养父母为我的病心急如焚，我却觉得是我该得的。

后来他们找到了适配的骨髓，给我安排了手术，进手术室前我不理解养父母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后来我知道了。

是因为哥哥，他把骨髓捐给了我这个不成器的该死的弟弟……

抱歉……在杀了李狗之后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了，遗书写的有些词不达意，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没错，李狗是我杀的。他曾经打伤过我哥哥，现在又打死了我爷爷。

我要他下地狱。

但是现在我可能也要下地狱了……不，我一定会下地狱的，因为我没脸去见爷爷和哥哥，他们那么好，一定会在天堂过的很好吧……

我听家安说了，除了他之外，还有四个人自首了，我明白他们是想保护我，保护爷爷仅剩的亲人，但是我已经活不了几天了，不值得他们这样做……

确实是我拜托了家安，让他帮我拖延一些时间，因为我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万一我死了之后能见到爷爷和哥哥，他们一定不希望我是个杀人凶手吧……

尽管是个任性的要求，但是我还是想说，他们都是好人，希望警察同志可以原谅他们……

现在我死了，你们可以为我定罪了。

我也可以为我自己定罪了。

犯人：郑信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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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2 13: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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