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番外 - 知阅全览

番外

长相思：红妆十里

（一）

没有短信进来。

姜宜百无聊赖地呼了口气，把电量告急的手机塞进提包，拿出粉饼补了补稍晕的妆容。

一切收拾妥当，除了镜子里的人。明明看起来已经很成熟了，此刻却好像同四年前那个守了一夜消息的人没有丝毫差别。

她亭亭落落地走回宴会厅，在一众 S 大的校友中端直坐好，客套或者熟络地寒暄微笑，视线避免同场上大部分目光交汇的中点重叠。

他一直都是焦点。

即使眼神能避免任何交流，但姜宜的思维仍围绕着那中心不自觉地在过去和现实中穿梭。

和学生时代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之所以占据仰羡的目光，不只因为足够英俊和优秀，还因为他身旁青春靓丽的、眉眼弯弯的女孩。

周围的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谈论那位豪门还珠的另一位绯闻对象，但八卦小报，早就把她身上背负的狗血爱情争夺战扒得干干净净。

「叮……」

终于等到老徐的短信。

谢天谢地，她没带现金，如果老徐有事来不了，她还不知道怎么从这个郊区酒店回家呢。

姜宜放松地笑笑，同平素交好的校友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席。

走到门口，才发现一个高瘦的正装青年站在宴会厅门口等她，那张过于俊挺的、甜野的、仍然带着点青稚的脸，甚至在厅中引起一阵小小的喧哗。

姜宜尴尬地挪到他身边，心里狠狠地给徐女士这个损友记上了一笔。

青年不等姜宜说话，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心微汗，有些抗拒，抗拒着与他十指紧扣。

他俯身埋头，轻轻在她耳边吐字，气息溢向整个修长脖颈：「牵我，不然我会向齐阿姨告状，就说我们的事情是你为了躲避催婚，故意骗她的。」

姜宜认命地握紧他，跟着身旁人的脚步走向停车场。在被孟琢雪塞进车座之前，直到在被他送到家之后，她都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个刚过婚龄的相亲对象，是怎么俘获了她母上和挚友的欢心的呢？

由于思考得太深入，她忽略了一些危险的信号。

比如此刻，她一个不察，便被身后的人拽到了胸前，贴着他起伏的胸膛。

孟琢雪不喜欢姜宜发呆的时候，那意味着那片时间里，她心里眼里都没有他的存在。

当然，因为同样的理由，他不喜欢一切不在姜宜旁边的时候。

他最爱近距离观摩姜宜，观摩她明丽的眉宇，微微困惑的眼神，还有那双红润的唇。再靠得近些，他便可以拥有她。

但是此刻，他很不高兴。他没有办法停止想象，在宴会厅里，姜宜喜欢过的那个好皮囊的男人。他们目光相遇，然后是礼貌地问候。那男人或许会借着酒意引诱她，不，完全不必借着酒意，他一定会引诱她。她会答应他吗？如果她答应他了呢？

孟琢雪的手指从眼前人的腰线轻微上移，惹起一阵酥颤，偏偏另一只手捏钳住小巧却不安分的下巴，不许她逃脱。

「你还喜欢他？」

姜宜怔住，反应过来孟琢雪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后，没拍掉他的手，只好专心回答：「没有，早就不喜欢了。」

孟琢雪的指腹微抬，在掌中的下颌线摩挲：「那你为什么急着走，怕见到他？」

姜宜蹙眉回忆：「尴尬而已。毕竟我是被拒绝的那一个，而且当年确实挺丢脸的。」

孟琢雪喉头滚动，压制已久的欲望随愉悦上升。他纵身逼近情欲的源头，眼神幽深，兼具认真：「我要和你接吻，还要和你睡。」

姜宜刚被这直白而原始的话语和情绪震撼，旋即被缠吻着，差点断了气。

孟琢雪扶她上床的时候，她还想着要将这个人推开，但身体率先一步缴械投降，忠实地迎合年轻狼性的荷尔蒙。

明灭间，双臂紧勾住的人突然停下，在她耳畔舔吻低笑：「忘了告诉你，我是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的。」

分明停滞不前，但他的所有举措的确在明目张胆地勾引她。

「负责吗，嗯？」

姜宜被这妖精勾得头昏脑涨：「负……负责……」

然后，她快乐得让脚尖绷直，舒服得感到深切的着迷。

荒唐才会极乐，理智通常只想砍人。

回归现实的姜宜也不例外。

她心虚地看了眼满地狼藉，掀了被子准备开溜，却被身侧的人拉住。

他捂着印有小鹿花纹的棉被，如墨的仁酝酿着清晨的湿气，刚睡醒的面庞挂着迷蒙不解的纯和。活脱脱一副纯情小男生惨遭骗色的模样。

而她就是那个，把人吃干抹尽后，翻脸不认的渣渣。

「小孟老师，昨天晚上就是个意外，你别往心里去。」渣女姜宜捡起胸衣，无情地令失身少男彻底失去情感支撑后，潇洒地离开了自己的家。

「那个，小孟老师。」撇开不着调幻想，本着正直诚信的优良品质，姜宜支支吾吾地开口，「咱们这样也不太好，如果你也愿意的话，不然我们就，处处？」

姜宜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在孟琢雪心里掀起多大波浪，她能知年轻人就是龙精虎猛，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她开辟另一个战场。

被吻得糊里糊涂的，她似乎听见小男朋友自信地呓语。

永远不会、不可以、不可能分开。

他说的是这个吧。

（二）

姜宜沉迷的速度与小狼狗的霸道程度成正比。

说是霸道，其实也就在两个方面比较突出，一个是床上，另一个则涉及到所有两个人谈情说爱的场景。

不过姜宜已经很能应付孟琢雪这种强盛的占有欲，诀窍很简单。

第一，给他充足的安全感。

第二，时不时地作一作，他反而觉得甜蜜。

第三，在他醋意大发时倒打一耙，佯装生气，等他手足无措，再说些齁死人情话哄他，适时的啵啵两口也十分必要。

至于倒打一耙的对象，由于孟琢雪既没有难以忘怀的初恋白月光，也没有刻骨铭心的前女友，所以姜宜通常进行模糊处理，但如果有人主动送上门，刚好她又真的有些吃味，倒也能毫无负担地拿来使使。

就如孟琢雪身前这位楚楚可人的娇女——她正目光盈盈，欲语还羞地望着孟琢雪。

姜宜也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豪门女孩，身边已有了两位极出色的追求者，难道还不满意，非得招惹已有主的人，要让他也心甘情愿成为裙下之臣？

只不过仰慕的心思太明显了，段位着实不高。大概是家世太过优越，才会被别人如珠似宝地捧着，没人敢置喙。

她放下手里的香槟，同正在交谈的好友示了意，缓步走向西装笔挺的孟琢雪。

他皱着眉，神色不耐，大概是连敷衍也觉得麻烦。侧首张望的频率也愈加高，在与姜宜目光相遇后，终于露出笑容，扔下矫揉造作的聒噪人士，大步朝她走来。

姜宜迎向他，不到十米的距离，足够她明白关窍。阮秋烟身边的人，惠悠然也好，凌氏集团的公子也好，都比不上她的未婚夫。

青春洋溢，身强体壮，器大活好。

默默「啐」了口肤浅的想法，从灵魂的高度认真地欣赏起眼前人。

他是少年天才，20 岁便荣膺杰出青年奖项的科学家，是 C 国顶级学府最年轻的终身教授。

英俊的人或许会击中你的心脏，令她砰砰地跳上几秒，但英俊又聪明的人，却会令她体会难以消磨，不停流涌的爱意。

姜宜亲密地挽住孟琢雪，忍住想要亲他脸蛋的冲动，只冲他调皮地眨眼，尾指奖励般地勾了勾他结实的胳膊，然后好整以暇地看了眼那边闷闷不乐的阮秋烟。

小姑娘受了委屈，先前嫣然无方的俏脸不复存在，此刻正无助地咬着唇，睫毛低垂，稍微遮住红了的眼眶，以及星星点点的泪意。

讲真，如果她是个男人，看到这种急需呵护的软妹，绝对把持不住。

孟琢雪紧紧揽住彻底忘记「宣示主权」初衷，转而深刻思考性转后选择难题的女友，面色沉重，拉着她离开大厅。

「我……我不是想对小雪和姜姐姐的事情指手画脚。」阮秋烟无法接受孟琢雪冷漠地驳斥，语气哽咽。

「我只是担心，他们才认识半年，根本不够了解对方，就……住在一起，不太合适，伯父伯母也会不高兴。」她矜持地措辞，脸颊却仍呈现难为情的羞色。

「我知道的。」惠悠然安慰地抚住她的肩，余光却触到那袭红裙的主人。

和四年前他们快毕业的时候不同，她现在更成熟，更妩媚、浑身充满自信的照人光彩。

是时间改变了她，还是别的什么改变了她？

姜宜对于性转后的思考被迫停止，眼前的人抵在她胸前，夹着冰碴的探究气息疾风一样压来，而后掠夺地撬开她齿关，在她口腔里长驱直入。

陶醉地回应了一会儿，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姜宜才后知后觉地推开孟琢雪：「别在这里，会被看见的。」

他们还吻得这么上头，搞不好要被拍上八卦报纸的。标题她都想好了：孟氏继承人与神秘女子深夜电梯激吻，难舍难分。

孟琢雪捧起她的脸，极力平复躁郁：「你想见他吗？」

姜宜疑惑：「谁？」

「惠悠然。」他声音低哑，勉为其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对，惠悠然这位矜矜业业的护花使者，当时就站在阮秋烟旁边。难不成，醋坛子以为她当时过去是要见惠悠然？

姜宜挑眉，反身将他抵在电梯墙上，手扶着他的喉结，轻轻撩拨。

被看到就被看到吧，这位小男朋友的安全感，实在太不够了，她还得再补补。

手指下滑，挑逗地拉住他的领结，指指眼睛，又指指心口：「明明这里和这里都只有小孟老师一个，不许栽赃陷害。」

刺猬收回凌厉的背刺，任由怀里的人扯着领结踮脚凑近他柔软的肚皮，献吻完毕，轻快地将他牵出电梯，走到屋顶花园坐下，继续情人间的爱抚。

在长而温柔的亲吻间隙，孟琢雪捕捉到她的决定。她声音不高，但他仍然听得十分清楚。

「我不害怕了，我们公开吧。」

只亲人朋友知道还不够，还要昭告所有人——哪怕她必须承担隐私受损、大众盲从评价的风险，他们互相属于对方，只属于对方。

孟琢雪心鼓如雷，但他还想更进一步。他松开双臂，起身后退：「不行。」

姜宜怔住：「为什么？」

当思绪开始向消极的方向慌乱前行，她看见孟琢雪严肃地理了理衣襟，在距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单膝跪下。他伸出手，向她求爱。

「嫁给我。」

「日后我所有的成果都将写上你的名字。」

谨以此献给我的妻子，姜宜。

（三）

婚事筹备异常顺利，如果不计较过程中遇到的那么点出乎意料的阻碍的话。

齐阿姨拒不同意这桩当初由自己一手撮合而成的姻缘，甚至为此停止了每日必去的广场舞，闷在家里生了两周的暗气。

姜宜求助地跟看了眼姜爸，锲而不舍地去搂大漂亮的手臂：「妈，为什么呀，您不是特别喜欢人家小孟吗？」

可不是特别喜欢么？当初她俩还没好的时候，大漂亮就能骄傲得拉着孟琢雪去见她那些广场舞姐妹，一口一个准女婿。

姜爸解下围裙，也凑过来要给老伴捏捏肩膀：「人小孟那孩子挺好的，咱们女儿也喜欢，我看行。」

齐阿姨堵着气，打掉老姜这个墙头草的手：「那我当初也不知道他们家那么有钱哪，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不怕你宝贝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吗？」

「你愿意卖女儿，我可不卖。」

老姜不高兴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乐意卖女儿？」

姜宜偷笑，老爸难得硬刚一回，等着看他待会怎么哄老婆；最好让孟琢雪也学着点。

刚掏出手机准备给孟琢雪提个醒，却被调转炮火的老妈怒目以对：「笑什么笑，豪门里弯弯绕绕那么多，你被你爸养得跟个傻白甜似的，应都应付不来，还好意思笑。」

」就是，笑什么，没看见你爸为了你，都把你妈给得罪了，还就知道笑。「

姜爸再次叛变，只私下里让姜宜再等等，一个月内他一定能劝老婆答应。他没料到的是，有人能用更快的速度让齐阿姨松口。

看着老婆欣喜崇拜地同未来亲家母言笑晏晏，甚至偶尔露出多少年没有过的娇态，而孟大夫毫无作为，只在一旁温和微笑，姜爸忿忿地扭头，有两分后悔结这门亲。

姜宜被老爸盯得莫名其妙，赶紧回想，她这些日子好像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吧。横竖想不起来，她转回目光，继续痴痴地凝望英气飒爽的孟妈妈。

具有江湖侠女气质的商场女菁英，也实在太迷人了吧！

至于孟琢雪为什么在这种皆大欢喜的场合有点不开心，她怎么知道？

这些男人，真是奇怪。

还有惠悠然，也很奇怪。

姜宜让徐容陪着试纱的时候碰到了他，一贯光风霁月的脸上头一遭多了些疲倦。托八卦小报的福，她不用打听，也算对惠悠然的近况一清二楚。

狗血三角恋居然还在继续。

前段时间，他终于抱得美人归，跟储师家的千金订了婚。但订婚礼上，那女孩却当着满堂来宾的面，跟凌氏的公子走了。这事闹得鸡飞狗跳，传得满城风雨。后来她忙着定婚礼的事，倒是没功夫关心了。

「啧，他倒是心大。」徐容抿嘴，轻蔑的眼神过去，指了指楼下穿着华丽婚纱的女孩。

姜宜也探身出去，看见惠悠然正半蹲着身，轻柔地帮阮秋烟试鞋。

她收回身，满意地看镜子里的自己：「你管人家呢。」

「还不是替你委屈。」徐容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声音懒洋洋的，「那会他对你态度那么暧昧，周围朋友谁不觉得你们互相喜欢？谁知道，最后竟然那么对你。」

「你那时候哭了好几天，好容易不哭，又借酒消愁，后来还发高烧，我不仅得照顾你，还得帮忙瞒着齐阿姨。」

姜宜捂脸叫停，这都是什么不堪的回忆，太可怕了。

「还好，他拒绝得直接，也算没有欺骗无知少女的感情。」

徐容哈哈笑起来：「还无知少女，姜女士你个老色狼，我才是纯情少女好不好。」

「徐女士，做人要诚实！」

订完礼服，姜宜在门口等老徐开车过来，却突然听到久违的声音。

「姜宜，恭喜。」

姜宜转头，惠悠然跟她并肩站着，神色莫测，方才在室内的那种难能可贵的柔情消失无踪。

「谢谢。」她朝里看了看，「也恭喜你。」

惠悠然似乎随意笑了笑，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在这段沉默里，姜宜发现跟他重见并没有预想中尴尬，她唯一担忧的是，小孟老师知道了会吃醋。看来待会要贿赂徐容，不许她说漏嘴。

无比熟悉的车牌号出现。「车来了，我先走了，再见。」

「姜宜。」惠悠然蓦地叫住她，「听说那天你在情人湖等了我一夜。」

「抱歉。」抱歉我没有去，甚至没有一个回话。

姜宜无所谓地耸肩，拉开身前的车门：「没什么，都过去了。」

那辆车载着她离开，惠悠然自嘲着摸了摸手机。那条不见不散的短信当天就被他删除，但发讯的号码还存在里面，虽然号码的主人早就不用它了。

他转身，确信刚才的失态只是投入深海的一点无用风声。

（四）

孟琢雪不用去实验室，而姜宜也没有要紧事的时候，他几乎等同于一个耀眼的大型挂件，寸步不离地挨着她。

姜宜在床上看书，他也捧着本科学前沿的杂志在旁边躺着。姜宜约朋友逛街喝茶，他依依不舍地将人护送到目的地，又心花怒放地把人接回来。姜宜出差，他就赖在酒店里，从门缝里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睛，嘱咐她早点回来。

被挂件黏惯了，导致姜宜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心里又空又痒。

姜爸和姜妈早睡了，家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空调滴水的声音。

她囫囵套了件薄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悄悄溜了出去。

准新郎倌也肯定很想她，想要立刻见到她。

……才怪。

姜宜撇撇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敲门：「快开门，哎呀，我想见你嘛。我保证，我就抱抱你，绝对不做别的。」

门那头的人干脆坚决，一点恻隐之心都不肯动：「不行，新婚前夜不能见面。」

「你是科学工作者，怎么能信这些呢？」姜宜背抵门，佯装生气，「快开门，不然我不嫁了。」

「不是信，是不想留哪怕一丁点的可能。」孟琢雪低笑，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她扒着门猴急的样子，「快回去，明天我随你处置。」

「你自己说的，随我处置。」

姜宜脚尖勾了勾孟琢雪衬衫半解的胸膛，又他心猿意马，忍不住又使劲儿蹬他，「想什么呢，好好按，穿了一天高跟鞋，疼死了。」

刚回头窃笑，却突然被孟琢雪俯身咬住了耳朵。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不安分地动作。

「你……」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赖皮。

孟琢雪将妻子翻过来堵住唇，口语低沉，撩人得不像话：「我饿了，先吃点东西，明天再按。」

姜宜不说话了，手搭上他的肩，跟着起伏。

今日的山麓婚礼小而温馨，没有想象中的狗仔或者不熟悉的宾客。她没让姜爸领着，她不是谁的附庸，不需要从父亲的手上转到丈夫的手上。独自欢乐地走向孟琢雪，想笑又想哭，还有点想奔跑，跑过去扣住他的手，然后连本带利地收回昨天晚上他不肯给的那个亲亲。

「不认真？」孟琢雪不满地捏紧她的腰，动作得更加卖力，惹得身下人再也没有精神想些别的。

折腾到半夜，孟琢雪才抱着累坏了的姜宜睡下。他低头观赏，她今天很美，美到他几乎要落泪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爱她呢？

姜宜也问过这个问题，但他说不出明确的答案，只好用老套的「一见钟情」去回答。

别说当时的姜宜不信，连他自己也不完全这么认为。

他很早就见过姜宜，当时他博士还没有毕业，在 S 大参加研讨会，碰见过还是学生的她。被朋友撺掇着，跑进篮球场找他要电话号码。脸很红，连带着鼻尖也红，却强装镇定风流。

他突然生出一股子恶趣味，学着同年龄高中男孩的痞笑：「姐姐，我还没成年。」

她听了，清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笨拙地胡诌了两句就开跑。他好像隐约听到她小声念着什么「她不是变态」之类的话。喜欢他的人不少，但落跑得这么丢脸的，姜宜倒是头一个。

事情抛在脑后，如果不是他回到 A 大任教后，在学校里常遇到陪退休职工齐阿姨散步的她，几乎要遗忘那件插曲。

但显然姜宜早忘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直接从他眼里，溜进了心里，牢牢霸占着位置，不肯挪开。

可惜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姜宜，于是他拎着果篮牛奶鲜花，拦住和朋友回校散步的齐阿姨，毛遂自荐。

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不对。」姜宜摇头，小声地对孟琢雪讲给宝宝的回忆表示严正怀疑，「我怎么可能干得出来追求未成年的事情。」

孟琢雪指尖按着那双红唇，关了可爱形状的儿童台灯，又拉了拉背角，将人往门外搂去。

离开小皮蛋的房间，姜宜提高声音预备重申，这件事情的不可能性。

瞄到孟琢雪晦暗的眼神，她立刻闭嘴。

一般来说，遇到眼下这种情况，都是她忘记了和孟琢雪之间很重要的事情。估计，应该，可能，大概是……真的吧？

完了完了，孟琢雪这个人超小气，她今天晚上免不得要被折腾了。

姜宜干脆地献吻，希望这番主动，能让小皮蛋的小气鬼爸爸消消气。

孟琢雪回吻了一下妻子，将软绵绵的人推开。

「不行，宝宝还没睡着。」

姜宜挑眉，转身拽着孟先生往卧室里走，准备请他行使丈夫义务。

她怎么这么馋他，又怎么这么爱他？

惠悠然番外

（一）

蔚然又闭关了。

收到门人传讯时，我刚为魔域公主在凡界点了场繁盛的焰火。

她伏在我胸前落泪，心毫无保留地敞开。我看得出，从今以后，这魔域公主便由我把控。

我吻了她，这是情到深处时必须的举动。

眼前模糊晃过很多年前的一个人，她背后的场景也同此刻没什么区别。

她也是魔域公主，但和娇弱可人的阮秋烟全然不同。她温和大方，又莽撞急切，看似真诚，却比我更擅长伪装。

那时候，她乌墨发丝被风吹起，拨着我的颌角。

我大概昏了头，心神失守，想要吻她。

但她的回应，只是一段掏出惠氏秘密的禁咒，以及一颗我不想要的金丹。

愿赌服输，那一遭，的确是我失算。

她见色起意，而我，亦无甚真心。

（二）

蔚然不久便出关，持家主令召我相见。

她愈发消瘦，神情苍苍。同我交代完族中庶务，又难得地说聊了会儿杂事。

我们已很久没有这样天南海北地闲谈，甚至说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蔚然天资聪慧，刻苦自律，而我性野顽劣，全不似亲生姐弟。她过得辛苦，除了学习艰深术法，还得替我顶包受罚。

但我知道，自己能肆意妄为的日子至多也只有那么几年。

蔚然第一次闭关结束，出来的时候照常同我玩笑，就像以前，被祖父罚后对我的宽慰。

我拂了阿姐来摸我头的手，正颜厉色，要她将家主之位，交给我。

（三）

蔚然怔住，她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一早便知，在外人眼里避世绝俗、累世仙卿的惠氏，其实早已日薄西山，余光无几。

惠氏之所以能长存正道，皆是借了老祖成仙后的荫庇。

但老祖早已告诫，世间无有不灭不朽之事物。他虽施与篁泽深厚灵气，可保惠氏安心修行千年万年，但此举有违天道自然，后人或遭反噬。若要家族久存，便须广积福泽，偿补被提前损耗的气运。

大约先辈中无人听罢。

到我祖父那一代，同辈子弟和族中儿女便多早夭，我父亲和他姊妹便是如此。

而到我这一辈，不过几十年光阴，惠氏主支和旁脉竟已凋零近半。

祖父在失去最后一个孩子时彻底认命，不再强求惠氏振兴，只想蔚然和我好好过完这一生。

这也是为什么，阿姐注定短寿，祖父却替她取名蔚然，盼她生机璀璨。为我取悠然二字，愿我安逸恬淡。

蔚然和我，先后辜负了这番心意。

我们要惠氏活。

（四）

蔚然闭关越发频繁，也愈发呈现出油尽灯枯的兆头。每次闭关，都是她在消耗本就不长的寿运，替惠氏和我多尽些力气。

闲话的最后，蔚然虚弱地说了声抱歉。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父母早逝，祖父撒手不管，惠氏存亡危难，我们互相扶持这么多年，可以算作是最明白对方的人。

我笑笑，看向窗外竹廊。我安抚道，学着幼年蔚然安慰我的样子，说这根本就不是她的错，何况，我本不在乎。

我从未在乎过那盏芙蓉灯。

我从未在意过满月崖内，那个害怕得浑身颤抖，却咬牙挡在我身前的那个人。

无论是她在丰州城门，疾哭痛问公平，独自对抗两道；还是抱着名不见经传的凌门小子，决绝跳下灭神台，我都毫不在意。

即使我承认，有那么几瞬，我也想要拥有这样坚定不渝的爱人。

而我本可以得到的。

（五）

阿姐溘然长往后三年，我终于得到魔尊对我和公主婚事的首肯。

有了他的支持，我顺利坐上仙首之位，并借故将惠氏大部迁出篁泽，安置在灵气蕴达之地。惠氏族人企求长存，必得以此为基，重新拼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或许不易，但总有一日，再无无故早夭的孩童，丈夫猝死的妻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被偷走的气运得以回归，阖族子弟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之后，我按约迎娶阮秋烟。

庆典盛绝三界，魔尊很是高兴，她也很欢喜。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样喧闹的场面，来客又有几人真心恭贺，皆是往来应酬罢了。

但无人会问我，当然，这也不重要。

在仙首之位上恪尽敬勤勉，正道欣欣向荣，惠氏子弟也在族训下，多行善事。

一切向好，只是我仍不敢松懈。

（六）

有一年，出了个法力高强的恶妖在凡界杀生炼魂，为拿下它，正道子弟折损不少。

我带领仙盟精锐之师前去诛杀，却只见到那恶妖尸身。

尸身旁边，有位英姿勃发的小少年正将妖丹收入囊中。得知此妖确实为他所斩杀，在场长老俱讶，这俊俏少年天资之高，世所罕见。

我拦下他，想将人收做弟子。

小少年笑得明朗，没说答应，只跟着我走，说是想看看仙盟宫宇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伙食又好不好。

回城路上，我得知他父亲是位赏金猎人，他母亲，则是个在凡界教书的女修士。

身旁手下听了，诧异地问起，莫非早年那位常一人横扫悬赏榜的无名修士，竟是他父亲？

这位同修我亦有所耳闻，清晨揭榜，傍晚复命，三日内，两道榜单皆空。

如此修为，不可谓不恐怖。可惜，那人从不留名，也无人见过他真容。

小少年笑着点头。

有父如此，看来我这个弟子，是收不成了。但我倒也想见见他。

小少年到仙盟转了转，魔宫转了转，后来，又向我辞行，说要去满月崖。

手心微攥，我问为何。他爽朗地回答，想看看父母当年生死共度的地方。

但还未走成，他母亲先来寻他了。

她见到我，先是微怔，然后淡定地打招呼，同我致歉，就把孩子给带走了。

我头一次觉得狼狈。

因我惊讶地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

姜宜没有死，活得很好，比当年更明艳。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喜欢那少年的眉眼，喜欢他笑容，甚至希望过他是我的儿。

悄悄跟着她到隐居的凡界，我看她和孟琢雪甜蜜恩爱，看她对小少年耐心慈爱，看她对贫苦人家的男女学子一视同仁。

心下隐痛，或许是那颗早已融入筋脉的金丹作祟。我转身，不欲再待下去。

任阳初遇，她故作镇定，但从脸颊到脖子全都羞红，说话磕磕绊绊。

芙蓉灯下，她惊喜至极。

满月崖内，她舍生为我。

竟然全都记得。

还记得些别的。

她为我对抗三界，为我割下金丹，又为我跳下灭神台。

在那些深藏的梦境里，她总会笑着说，她超喜欢我；然后我拥她入怀，在任阳，在我还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在满城芙蓉和芙蓉灯下，俯首吻她。

我不会再来此处。

原因同我跟蔚然说的一样，我这辈子薄情冷心，从未爱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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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29 18: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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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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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红妆十里

玉米晓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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