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路狂奔回了玉华宫,没有遇上赵青濛,却撞上了秦丘楚。他倚在宫门口的小树上不知在想什么,看见我时,扛在肩上的宫刀晃了晃,吐掉了口中的树叶子,远远地冲我笑得不怀好意。
瞧这嘚瑟样,大概是见过姐姐了,不是来告状,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本姑娘聪慧机警,怎会让陈贵妃那笑面虎欺负?
当下挺直了腰板——掉头就往后门跑,刚溜几步,就被秦丘楚薅住了后衣领:「何颜,你跑什么,我把事儿都告诉皇后娘娘了,她不怪你!还夸你做得好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放开我,我有事儿先回去了。」我缩着脖子继续往前奔,他却不依不饶,狗鼻子嗅了上来,继而沉了脸质问我:「你喝酒了?你什么时候会喝这鬼东西了?」
我心急地捂他的嘴:「秦丘楚,你声音还敢再大点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打小就不让我碰酒!」
他打掉我的手,莫名其妙地认真,一脸严肃地质问我:「你跟谁喝的?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谁让你喝的?」
我吓得一哆嗦,这家伙越不让他大声,他声音就越大,这要是让大姐知道,又得难过半天。
当下拉着他往后门僻静处去,刚一站定,秦丘楚就甩开了我的手,怒道:「我问你话呢,大白天的在哪喝的酒?身边可有熟人跟着?」
「哎呀,秦丘楚你怎么跟我爹似的,唠唠叨叨,不就喝杯酒,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那糊涂性子还喝酒,这宫里沟沟坎坎这么多,你又笨得跟猪一样,万一掉到什么坑里淹死了,我可不想去给你捞尸体!」他拿手探了探我额头,自言自语,「好在没喝多。」
我气得反驳他:「你才是猪呢!一张毒嘴没一句我爱听的!」我掉头要走,他上来截住了我,眉头深锁,满目阴沉,眼睛里寒得快要下雹子了。
我有点紧张,这家伙平时嬉皮笑脸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真生气的时候就是一条可怕的疯狗!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只有五岁,跟着爹爹参加他娘的葬礼,因为太饿就偷吃了他娘灵堂上的供果,结果,被大我两岁的他当众按在地上摩擦……打得鼻青脸肿……我哭得天崩地裂……再后来我们成了兄弟,只要不涉及他娘的事儿,就极少见他生气。连他爹骂他,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状态。
所以此刻被他一吓,我就什么都招了,掐头去尾,只说因为筱顾安惹我生气,我去东宫找赵青濛诉苦,看见太子在院子里喝酒,就要了两杯,喝完就回来了。
他听后蒙了片刻,惊问:「太子在喝酒?」
我纳闷:「太子就不能喝酒吗?」
秦丘楚走了,怒气冲冲,也不知道生哪门子气,临走前还警告我:「何颜,你下次不许再在宫里喝酒,跟谁都不可以!」
我冲他的后背翻白眼:「切,要你管!」
梳洗过后,散了酒气,当我将揽月宫的事儿告诉姐姐时,她听了只是咳嗽,缓了许久才拉着我的手说:「颜颜,陈泛春的事儿你做得很对,但以后陈家的事儿,你千万不要再插手了,只开开心心过好你们夫妻俩的小日子就好,旁的事儿都交给筱顾安打理。他品性不坏,总归会给死者一个交代的。」
我乖巧地点头,忍了忍没敢告诉她,筱顾安伙同陈贵妃包庇杀人凶手,早就不是记忆中那个公正严明、为民着想的好官了……
33
下午时,赵青濛来了。
一进屋就热情地拉我的手问:「你上午可是去寻我了?我去了趟药房,回去的时候听人说你来过。」
我拉着她左看右看,急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是太子的病症最近有所好转,太医院换了新方子,今日头一次试用新药,我不放心,就跟去瞧瞧!」赵青濛言语轻快,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拉着我接着说:「颜颜啊,你真是个小福星,自从你来了,太子的病都比以前好得快了,我真后悔,为什么以前来了那么多次玉华宫,就没有早点遇上你?」
被她一说我也觉得后悔,之前我老缠着筱顾安,把整个世界都给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交朋友,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除他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可爱的人。
唉,眼瞎害死人啊!
后来聊到了筱应星,我笑问她:「你的曲子练得如何了?太子可有帮你修正?」
她摇头,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悲伤从黝黑的瞳孔里蔓延开来,连声音也低沉许多:「还是那样,他不怎么理我,把琴抠烂了都没用。」
想起筱应星那张凉薄的脸,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儿,慢慢来,反正你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总有调和好的一天!」
她抱着杯子发呆,许久才说:
「颜颜啊,你知道吗?与你做朋友了以后,东宫的天都亮了许多。我才发现,过往的逃避、自我欺骗都是没用的,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早晚而已。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羡慕你,羡慕你有人爱、有人疼,羡慕到嫉妒!」
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叹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看似风光无限的金玉良缘背后,是七年没有自我的倒追,结果换来一场背叛,这其中的心酸滋味,实在难以对人言。
她急说:「你有,你有,只是你不知自己有多幸运罢了,可我就没那么好命了,注定是要被人抛弃的。」
这话噎得我差点吐血:「我幸运!嫂子,你千万不要被筱顾安的外表给骗了,他就是个伪君子、真小人!满口谎言,虚伪做作,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错的决定,若说坦荡正直,他还不如太子呢。再说了,你可是尧国太子妃,谁敢抛弃你!我第……」
「颜颜!」
身后一声轻唤,突兀而又惊悚。
我回头,看见筱顾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赵青濛有些尴尬,起身要跟他打招呼,被我一把拉回凳子上,既然有人愿意听壁角找骂,我也是很愿意满足他的。我抱着她的胳膊继续说:
「嫂子你知道吗,人都是会伪装的,有些人呢,表面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背地里却干着龌龊勾当,包庇自家兄弟,纵容他抢地杀人!」
说话间,筱顾安已经走了进来,脸皮深厚到居然坐在了我身边,甚至淡定地给我们俩都添了茶水!
你大爷的,脸皮真厚,叹为观止啊!
赵青濛将我拉出门外,苦口婆心,企图劝和。
我笑她不懂筱顾安,她笑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嘻嘻哈哈,谁也说服不了谁,临走前她拉着我,一脸恳切地说:
「好颜颜,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太子馋酒,可御医说他身体不好,不宜喝酒。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我知道这宫里能帮他解忧的就只有你了。」
赵青濛走了,留给我一脑门子感叹号,太子听我的?难不成当初答应帮她挽回感情时牛吹大了,给她造成了我无所不能的错觉?
34
送走赵青濛,我准备回房赶人,刚一进门,就看到我藏在角落里的酒葫芦被他拿在手里把玩。
心里一急,我跳上去一把抢了过来:「谁让你动我东西的,给我滚出去!」
「这是谁给你的?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屋里怎么会藏有一壶酒?」他冷着脸质问我,一副审问犯人的模样。
我抱着酒葫芦往背后藏,反问他:「是啊,我为什么会喝酒呢?」
他眼神一紧,片刻后惊喜道:「颜颜,你是因为我,所以借酒消愁!」
「不是,你少自作多情了!这是别人送的!」
他不怒反笑,竟上来抱我:「颜颜,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总在与你置气,其实我一直很后悔,想跟你好好聊聊,苦于没有机会,一直被各种烦心事儿所扰。泛春的事儿我知道你生气,我来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我的苦衷,咱们夫妻坐下来好好聊聊好不好?彼此都敞开心扉,别再互相折磨了。」
唉,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要拉着我推心置腹,企图说服我与他和好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除了分手,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被抱着不能动,烦得头都要炸了,危难时刻,絮儿终于出现了,一脸盆加了冰的冷水从门口泼了进来,不偏不倚浇了他一身。
他怔住了,失神的工夫,我借机逃出他的禁锢,大力将他往屋外猛推,而后与絮儿合力堵上房门。
院子里传来筱顾安惊悚的咆哮声。絮儿说:「小姐,咱们是不是太过了?」
我笑她傻:「你家小姐我后半辈子最大的快乐,就是看筱顾安受折磨,泼冰水还是轻的,下次他再敢冒犯我,可就是辣椒水了!哈哈哈哈。」
第二天下午,秦丘楚又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泛春杀人的事儿,一夜之间在皇城里闹得人尽皆知,一个上午,数百名百姓自发围堵在衙门口,要李大人重判杀人凶手陈泛春。这事儿已经闹到朝堂上,皇上正跟百官商议对策以平民愤。
我兴奋得手舞足蹈,殷勤地给他奉茶:「这是我最近几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秦丘楚一脸得意地晃着二郎腿,喝了我那碗茶,又朝我伸手。
我纳闷:「秦小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银子,五百两!」他啃着蓉姐姐刚压出来的核桃仁,气焰嚣张。
「凭什么?」
「就凭小爷我花了五百两,雇人散布消息,激起民愤啊!」
「秦丘楚,干得漂亮!本姑娘今日对你刮目相看,五百两算什么,我要给五千两!」我转怒为喜。
我让絮儿领人去我屋子里拿钱,秦丘楚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得不知所云:「我是不是听错了,太不容易了,被你坑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收回成本!」
我拿白眼翻他:「比起你在我家蹭吃蹭喝十多年,还厚着脸皮收我娘给的零用钱,结果我成婚你只送一支破木簪子,本姑娘大方多了好不好?」
「都说了那不是普通的木簪子,那是上品簪木,质地又好又轻便,不压脑袋,还是我亲手刻的!这份对你好的心,遍天下都找不出一份来!不识好歹!」
脸皮厚到一定境界就如秦丘楚这般,说谎话不打草稿,还一本正经地骂我没良心。
我回头跟姐姐抱怨:「上品簪木不还是一块木头吗?能值几个钱?」
姐姐唇角弯弯只是笑,也不睬我。
絮儿很快领着人回来了,抬来一个大箱子。刚一打开,秦丘楚的脸就绿了。
地上放着的,正是不久前他送给我的那一箱。
我大方地说:「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怎么着也不止五千两吧,都给你了!」
「何颜,你这个小鸡贼!」秦丘楚咬牙切齿地走了。
我在身后喊他:「钱不要了吗?五千两啊!」
他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不要了,留着你自己买零嘴吧!撑死你!」
35
晚上时,我试探着问了蓉姐姐关于二姐的事儿,蓉姐姐铺床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笑说:「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这次回家见到二娘,忽然想起了二姐。」
蓉姐姐回头继续铺床:「二小姐当年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弹得一手好琴,舞也跳得美,又聪慧活泼,先太后特别喜欢她,总留她在宫里歇。那日,太后生辰,二小姐高兴,喝了两杯酒,回来的时候,就、就失足落了水……」
她垂着头惋惜,声音有些哽咽。
这个故事我知道,小时候听爹娘提及过,也因此家里人一直不让我碰酒。
我追着她问:「她在哪里落的水?可有人看见?身边没个丫鬟跟着吗?大半夜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呢?而且她才十二岁,怎么可能喝酒?」
蓉姐姐回头,眼眶红红的,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颜颜,你今晚怎么了?」
我抱着她祈求:「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二姐是怎么死的。这事儿太蹊跷了,小的时候你们怕我难过,可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接受真相了,你就告诉我吧!」
蓉姐姐笑得勉强,点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啊,这小脑瓜怎么就一刻都歇不住呢?十二岁怎么就不能喝酒了?你还不是背着我们在屋里偷偷藏了一葫芦酒?」
她指着筱应星送我的酒葫芦,企图岔开话题,我不依她,闹着问:「那喝酒了,为什么没有人跟着呢?大姐心那么细,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呢?」
「娘娘当时也醉了酒,就叫人送她先回来。结果路上二小姐跑丢了,后来发生了意外,她真的是失足落水,没有阴谋,也没有算计,好颜颜,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她眼神切切,满目伤心,我忽然就不想问了,只是乖巧地点头。
夜里,我抱着那酒葫芦,站在窗前喝酒。
窗外月光温柔,清风朗朗。间隙里闻见一阵琴声,那旋律熟悉至极,令人心生惆怅。
絮儿说:「小姐,早点睡吧。」
我笑:「这琴声扰人,怎么睡得着?」
絮儿一脸迷茫地看我:「这大半夜的,万籁俱寂,哪来的琴声啊?」
我回头吩咐她:「絮儿,明天你回家一趟,帮我带些点心来,我有点想家了。」
……
早起时,秦丘楚借着巡逻空当又来玉华宫偷懒,不过这次,带来个坏消息。
他说,皇上昨晚下令,将陈泛春流放西北,即刻启程。
想起陈贵妃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她能让自己的侄子流放?估计一路好吃好喝伺候着,只要糊弄出了皇城,就随便送个地界当大爷去了!
我气不过,有心想个法子惩治他,姐姐出来拦住了我:「这事儿皇上有心保他,也是在保你夫婿的未来,你不许参与!」
大姐一向温柔和善,极少发火,此时她凤目圆睁,满面严肃,我吓得退后两步,不甘心地跺着脚,只得作罢。
憋屈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傍晚时分,秦丘楚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陈泛春畏罪自杀,在牢中自缢身亡!
苍天有眼啊!
我高兴得到处找鞭炮庆祝。
这事儿秦丘楚立了大功,我大方地表示,让他在我的那份嫁妆里随便扣个一千两,算是奖励他。
这次他也终于展露笑颜,临走前还夸我难得大方,说要回去多扣几千两。
吓得我赶紧叫住他:「秦丘楚,你要那么多银子,花得完吗?」
他笑得很是得意:「花不完我就拿去挥霍,反正你给了我,小爷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
「你敢挥霍试试,看我不拆了你的骨!」我作势打他,他吓得脑袋一缩,脚底抹油溜了。
我摇头:「啧啧啧,亏你上过战场,这么多年了,还是个胆小鬼!」
36
回头时,意外看见筱顾安站在远处宫道上看我。
不过三日未见,他越发清瘦了,脸颊泛着黄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憔悴模样。
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主动上前撩他:
「顾亲王,听说杀人犯死了,自缢身亡,是我这顾亲王妃亲手送他下狱的,你可想好了,他日你舅舅回来,你如何跟他解释啊!」
意外的是,他没有反驳我,甚至没有生气,眉眼微垂,只是静静看着我,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我心中稀奇,这唱的是哪门子的戏?来找我寻仇,难道不应该跟沛儿被发配那次一样,暴露本性,冲我发火?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话,眼看着人家不接茬,也只好作罢,转头回去。
身后忽然一紧,下一刻我便被人揽在怀中。
那味道熟悉,我打了个哆嗦,慌张道:「筱顾安,你想干什么?!」
「颜颜——」肩头、耳边鼻息颤动,像是——抽泣声!
「颜颜,泛春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僵在一处,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了一般:「你说什么?人是你杀的?」
「是,是我!」他说得很吃力,一字一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说得没错,泛春表弟罪有应得,杀人必须偿命!我作为皇家人,要给无辜的死者一个交代。」
他声音哽咽,身体微微颤抖着,那一瞬,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可怜。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皇上面前保他?」
「为了母妃,为了让她不要太过愧疚,让她知道,为了救泛春,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僵在原处,不知为何鼻子酸涩得厉害。
他说:「颜颜,别走了,陪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鬼使神差般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肩头有什么东西滴落,渗进衣服里,烫得我为之一颤。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玉华宫里来了个少年,蓝衣墨发,眼若星辰,只一眼,便误了终身……有个姑娘飞奔上前,拉他的衣衫:「你给我站住!」
他回头,姑娘的心脏随之颤抖:「小妹妹,你是哪家亲戚?拉我要做什么?」
姑娘捂着狂跳的心脏,指着踩在脚下的影子大声说:「我叫何颜,我踩了你的影子,你以后就我的人了!」
身后人微微颤抖,低声呜咽,惊碎了一腔回忆。
残阳如血,橙黄色的夕阳将我们的影子重叠,拖成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我说:「你看,旧影仍在,物是人非……」
37
翌日清晨,日头昏昏沉沉的,头顶的天空布满了黑云,显然一场风雨在所难免了。
絮儿回来了,带了许多家里做的点心,还有一叠厚厚的锦帕,拿起一闻一股子青草味,甜甜的,还挺好闻。
我嗅了两口问她,家里送这个干什么,不过一块帕子,玉华宫会缺这个?
大姐捡起一块闻了,脸上漾起笑容:「娘有心了,这是浸了药草的帕子,想来是为了给我止咳的。」
絮儿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没错,这是老爷新找的秘方,叫人采了药回来,大夫人亲自熬的药,买了上好的布料,浸泡了整整一天。三位夫人连夜忙活了两天,又是绣花又是裁剪,才做了这些,叫我嘱咐娘娘,每日一块药帕子,要咳嗽时就拿出来嗅嗅。」
大姐抱着那叠帕子红了眼眶,我笑着逗她:「你看看,你看看,爹娘多偏心,同样是女儿,怎么就不给我做几个呢?」
蓉姐姐笑我:「一块药帕子你也要馋,二夫人做的那一堆甜腻腻的点心,难不成是给我们家不吃甜食的皇后娘娘备的?」
我啃着豆糕不服气:「哼,反正就是偏心!」
大姐捏我的脸,笑说:「我们家小妹啊,就一直这样没心没肺挺好的,可千万不要长大啊!」
我往她怀里蹭,乖巧地说:「有姐姐在,我才不想长大呢!」
可是啊,这世上有谁能永远不长大呢?
絮儿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铺了一桌子,我在桌前看得入迷,再清醒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絮儿在一旁打瞌睡,我笑着把她推醒。
「去捡一兜好吃的,咱们去东宫酬神!」
「东宫哪来的神,小姐,你是不是糊涂了?」絮儿揉着眼,半迷半醒地看我。
我摩挲着桌上那只玉白色酒葫芦,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的太子爷是个神人,他料到陈泛春的事儿三天内会解决,没想到真的就在三天内解决了!」
我到东宫时,赵青濛正在门口侍弄花草,看到我时很惊喜。
我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见太子,他在吗?」
赵青濛愣了一下,而后吃醋地说:「怎么不是来看我的啊!」嘴里这样说,手却指着内院的方向示意我过去。
我笑着递给她一盒糕点:「这是我家里送来的点心,我二娘做的,可好吃了,你慢慢吃,我待会儿来找你!」
她眼里泛起星光,抱着那盒点心满是羡慕地说:「你们家人真好,还时常来看看你,给你做些好吃的。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家人了,我爹估计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一时有些伤感,我抱了抱她,笑说:「怎么会有父母忘记儿女呢,赵大人一定是公务缠身,等他忙完了一定会来看你的!」
她笑得很温柔,脸颊聚起一只浅浅的梨涡,嗅了嗅我那盒点心,幸福地说:「好了,快去快回,等你回来吃点心!」
我朝她笑,叫她不要等我,毕竟这一去,怕是再难回了吧。
书房里,我见到了筱应星。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见我进来也没有多大反应。
我把家里送来的点心递给他一份,笑说:「这是我二娘做的,味道特别好,我二姐何悦特别爱吃,尝尝?」
他写字的手微微一抖,宣纸上留下了一团黑墨疙瘩,说:「我不吃甜食,你拿走吧。」
「好啊,我有件事儿请教完了就会离开!」
我笑着上前,一把扫开他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书籍。
用力太大,下一刻,桌上堆积的东西呼呼啦啦散了一地,摔得一片狼藉。
他手边的茶碗被书撞到,歪歪扭扭转了几个圈,杯里的水全部洒在了他正在书写的纸上,眼看着那张纸浸了水,刚刚落笔的字迹迅速模糊,晕成一团花色。
他终于抬头,平静地看我:「何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啪地摔在了他面前,质问道:「筱应星,太子爷,我问你,我二姐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为什么你弹了八年的绝版曲子,我家里也会有一份曲谱,甚至连字迹都跟你的相差无几?为什么我二姐练字的手稿里会有你的名字?为什么你会在树上睹物思人?我问过宫里的老妈妈,她们说我二姐就是在那附近出事儿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心里有鬼,还是心中有愧?」
他呆住了,双手颤抖地翻着那些十多年前二姐留下的曲谱,那失神的模样,彻底印证了我的猜想,他与二姐的死,定有脱不了的干系。
那日东宫回来后,与秦丘楚争吵一番,他的话忽然提醒了我,喝酒是会出事儿的,而我二姐就是酒后落水身亡……
蓉姐姐曾说过,二姐弹得一手好琴……赵青濛说他心里藏了一个人……而我遇见他在大柳树上、荷塘边睹物思人。喝酒、落水,还有那首赵青濛听了八年的曲子……
犹记得二娘说,我与二姐长得很像,而他这个凉薄的人,居然莫名其妙对我这个陌生人好,好到甚至连赵青濛都会吃醋,觉得他会对我言听计从……一切的一切,让我不得不怀疑,二姐的死与他有关!
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再是平淡的,甚至有些哽咽:「你说得没错,我与你二姐确是故识。她也是因我而死……」
那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我僵在桌前,内心翻江倒海。
他承认了,承认得如此简单坦荡,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甚至连准备好的刀都没来得及拿出来,他就招了。
「十三年前,我母妃尚在,那时我十二岁,在先太后寝宫第一次见到了她。她穿着一身桃粉色衣衫,坐在花园里抚琴,弹的就是这一首,那琴声太动人,我听得痴了。醒来时她就站在我面前,冲我甜甜地笑,告诉我她叫何悦,说我脚下踩了她的影子,就是她的朋友。」
我听得傻了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难怪二娘会说我跟二姐很像,原来,连喜欢人的方式都一样简单粗暴。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
「后来,我总能见到这个姑娘,在太后的家宴、大大小小的典礼上,她总跑来对我笑,一次又一次告诉我,她叫何悦,何家有女,悦色动人。
「第二年,母妃意外故去了,皇后娘娘怜我孤单,就把我带到玉华宫照顾。我每天都在发奋读书,应付父皇和秦太傅给我的功课,无暇玩耍,也不喜言笑,她就总来找我。有时候她会在院子里跳舞给我看,还把家里做的糕点带来给我吃。我那时孤僻,极少说话,她也不恼,总变着法逗我笑,我被她扰得烦了,就躲在屋顶看书,她以为我走了,就在院子里哭……」
我坐在凳子上发傻,泪眼模糊里看见了那个像我一样傻的女孩子。
我说:「她缠着你,是因为喜欢你!」
他点头:「我当年年轻木讷,只一心学习,不懂男女情爱之事。
「十四岁那年秋天,先太后的家宴上,她老人家玩笑说要把你二姐指婚给我,本是一句玩笑话,我也并未多想,她在席间喝了酒,散场时,拉着我说她喜欢我,想嫁给我。我无心娶妻,自然推却了她,她就蹲在地上哭,说喜欢我很久很久了,让我再考虑考虑,不要太早放弃她。我把先太后赐给我的新斗篷给她披上,叫她早些回去,就先走了。」
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问他:「姐姐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出事儿的?」
他呆了呆,木讷地点头:「我回去以后,又觉得不放心,折返的时候有些晚了,看见很多人在水池边喊叫,等我跑过去时,就看到她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已经没了呼吸!」
时间有一刻的停滞,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味道。
我一时间有些蒙,回身打他:「你这杀人凶手,我二姐一定是因为你不要她,伤心过度才会跳塘自尽。她还是个小姑娘,又喝了酒,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丢下!你们筱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38
他也不躲,任我拳打脚踢。
许久后我打累了,趴在桌边哭。
他说:「我也恨自己,这件事儿就像一块大石头,在我心里压了十一年,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只是我如今处境艰难,暂时还无法给你姐姐报仇。」
我从悲伤中惊醒,惶恐道:「报仇?你要找谁报仇?她不是自杀?」
「不是,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是谁杀了她?你把话说清楚!」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在抖。
他抬头,眼中雾气蒙蒙:「那个人你认识。」
「谁?」
「陈贵妃!」
我跌坐在凳子上,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天真可怕,我刚刚有些同情筱顾安,上天又给了我致命一击。
他说:「那晚我折返时,看见了行色匆匆、发髻散乱的陈贵妃从池塘那里跑开。我当时还给她请安见礼,可她连脚步都没停下,仓皇跑了。等我回到池塘边时,你姐姐……已经死了。
「我没有证据证明人是她杀的,就偷偷调查此事,最后发现池塘边的草丛中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内监府的人自然也知道,不知为何那块草地第二天就被铲平,铺上了大石头,证据也被毁灭得干干净净。」
后脊背一阵泛冷,我后知后觉地问:「我在池塘边哭的那晚,你吓唬我说那里不吉利,我姐姐是不是就是在那里被人推下去的?」
「是,你蹲的那块石头就是她落水的地方。后来,我暗里收买人,放出消息,说你二姐是被人推下水而死的。消息放出去没多久,揽月宫里当晚就失踪了一个老妈妈!」
「第二天有人在井边找到老妈妈的鞋子,打捞上来一看,人已经死了。苦于无证据,父皇怕此事闹大,引发何家和陈家内斗,影响朝中和睦,就把这事儿强压了下来,只对外宣称,何家二小姐失足落水,不幸身亡。父皇为了宽慰何家,甚至亲自去了一趟灵堂悼念……」
「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为什么不揭发她?」
「我努力过!我去求父皇,把看到的、知道的都告诉了他,求他彻查此事。他很生气,说我胡言乱语,企图祸乱宫闱,扰乱朝中秩序,挑起朝臣内斗,把我囚禁在东宫的这处小院里,派重兵把守,禁足了整整三年。除了教我学习的秦太傅,不许任何人看望我。我没有朋友,每日面对着这一隅天空,满腹惆怅,无人可诉。一千多个日夜里,我从悲愤变得绝望,每日看着日升日落,在寂静里慢慢消沉,直到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儿,直到我不再反抗,他才放我出来,给我配了个姑娘,草草成婚。」
忆起往事,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甚至开始剧烈咳嗽,想来这病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吧。
「她为什么要杀我姐姐,我何家跟她无冤无仇?」我又开始激动了,控制不住地拍桌子质问道。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虚弱地说:
「因为我。陈贵妃的哥哥当年在战场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是尧国最负盛名的大将军。何相又是两朝老臣,在朝中举足轻重。一文一武,强强联合,这江山迟早是她儿子的。本来,她从未将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可是,先太后在晚宴上把你二姐许配给我,打乱了她的野心。为了能得到你二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我。令我至今悔恨的是,那晚我将披风送给了你姐姐,又把她一个人落下,那晚天又黑,你二姐本身身材高挑,不像一般女儿家娇小,陈贵妃大概认错了人,阴差阳错将她误认成我,推进了水里。」
他又开始猛烈咳嗽,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细汗淋漓。显然,那段不堪的少年回忆,就是赵青濛所说的,她徘徊了八年都进不去的心门。
我跌回凳子里,只觉得手脚冰凉,真是荒唐可笑,陈贵妃是我何家的仇人,我居然对杀人凶手的儿子一见钟情,还追着他跑了七年,如今想来,陈贵妃应该很得意吧。
恍惚间发现,我把二姐当年未走的路,又给重走了一道。如今两脚鲜血,却再也找不到回头路了。
大姐说得真对,何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就算你不愿,命运也会把你推进去,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临走时,憋闷了一个早上的雨呼呼啦啦倾盆而下,筱应星送了我一件礼物。
我打开,发现是那日书房初见时,他披着的那件秋黄色斗篷。
我笑得凄凉:「筱家男儿,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转身往回走,听见他在身后说:「何颜,筱家男儿欠你的,我会慢慢还!」
那声音平静温柔,像是许诺,又像是笑言,恍惚间已经被嘈杂的风雨声掩埋了个干净……
39
我没有心情陪赵青濛吃点心,甚至忘了跟她打个招呼,就匆忙回了玉华宫。
一群嫔妃正陪着大姐说闲话,怕她看到我红肿的眼,我从后门偷偷溜回了房间里,顺带叫絮儿替我撒谎,说我在东宫吃午饭,晚上再回来。
恍惚间我想起,爹爹曾说过,这深宫里,有些事儿适合见太阳,有些事儿只能埋在土里。那二姐的事儿,是不是就是他们埋在土里的伤?
我抱着那葫芦喝酒,喝到吐了满地的秽物,窗外大雨倾盆,冲刷尽了这世上所有的不堪。我问絮儿:「我爹娘,我大姐,何家所有的亲人,应该都知道这事儿吧?他们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追着仇人的儿子跑?」
絮儿抱着我哭:「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当初小姐追到校场陪顾亲王射箭,老爷知道后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为什么你要嫁人的时候,全家人都不高兴。明明顾亲王是朝中顶顶优秀的人,老爷就是对他不满意,原来,症结竟是在这里!」
忽地想起,早起时姐姐那句「我们家小妹啊,就一直这样没心没肺挺好的,可千万不要长大啊!」
我浑身一颤,恍然惊醒,家人之所以隐忍,或许都是在保护我吧。
40
夏日的雨热烈疯狂,大雨缠绵了两天。
第二日,天将黑时,雨住了,却刮起了大风。
撕扯得门口的灯笼都快要随风私奔了。
眼看着山雨欲来,筱顾安来找我,入夜不便入内宫,他就站在大门口冲我笑,如同第一次遇见那般温柔,可我却没了那种兴奋雀跃的感觉,此刻只有憎恨。
可大姐还在,我不能憎恨。
于是,我也冲他笑。大姐看起来很满意,先回房休息去了。
我踩着心跳走出了大门。
他靠上来,笑颜变得悲伤,看起来很难过:「泛春死的事儿,母妃闻听后昏死了过去,再醒来就一直在哭闹砸东西,都三天了也没怎么吃过饭,状态疯癫。父皇去看过她,还是没有一点好转,如今状态极差,你陪我去劝劝她,好不好?」
我说:「泛春的事儿,总归是因我而起,恐怕她不愿意见到我吧?你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负荆请罪吧?那我是做不到的。」
他上来抱我,在我耳边叹气:「你又没错,请什么罪!人是我杀的,该请罪的是我。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因为害怕、愧疚,才找你陪我一起去的。我怕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在他怀里冷笑:「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陪你走一趟,顺带也让她帮我解解惑。」
「真的吗?」他估计没想到我能答应得如此痛快,摩擦着我的发顶,言语里有着难掩的兴奋和不可置信。
絮儿打门口出来,递给我一件披风,笑说:「小姐,降温了,带件衣服吧。」
筱顾安接过那衣服,抖开,鲜亮的秋黄色落叶披风,如同一幅耀眼的秋收画铺陈在眼前。他愣了一下,嘴角带笑说:「你这衣服煞是好看,我怎么从未见过?」
已故之人的衣服,你怎么会见过?
他给我披上披风,系好带子,拉着我的手一路往揽月宫去。我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行至半路,雨就哗哗啦啦落了下来,漫长的宫道无处可避,他脱了外衫罩在我头上,我顺手推辞了:「好久没淋过雨了,这感觉还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握紧了我的手说:「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来校场给我送吃的,半道忽然下了雨,你这傻丫头怕淋湿了食物,就护着食盒,自己顶着风雨来见我。」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当时回去就病了,烧了整整三日。
爹娘都急坏了,絮儿也因为我受连累,挨了好一顿打,我喜欢筱顾安的事儿也因此曝光了,爹爹破天荒请出家法要打我,娘和二娘埋在我床头哭,大娘抱着他的大腿替我求情,哥哥劝我服软,可我偏要固执到底,昂着脑袋与全家人作对:「我就是喜欢筱顾安,我长大还要嫁给他!」
爹爹气急,将生着病的我从床上拖到祠堂,当着何家列代祖宗的面,逼着我发誓再也不去见筱顾安。我顺从地当场磕头,对着祖宗灵位大喊:「求各位长辈亲人,保佑颜颜梦想成真,早日嫁给筱顾安为妻!」
回忆如针,将记忆里那个倔强执拗的傻丫头扎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不舒服吗?怎么一直在发抖?」不知何时,我们已经站在一处门廊下避雨,他的手正探在我额头,紧张的眼神里明明写满了关心,却无故让我起了恨意。我捏紧了拳头强作镇定,掉头走进了雨里,凉凉道:「快走吧,再拖下去就到不了揽月宫了!」
揽月宫里如同被洗劫了一般,被陈贵妃砸得一片狼藉,宫女太监们都围在大门口,个个脸上都有伤,一见到我们就扑上来磕头哭诉,说陈贵妃今晚又发火了,叫我们进去劝劝。
满地衣衫碎瓷里,我见到了消沉的陈贵妃。
屋里摆着一桌子美食,地上散落着好些个酒坛子,酒气熏天,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嘀嘀咕咕地狠命扎着盘子里早已稀碎,只剩一只脑袋的小乳鸽。
大概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一院子宫女太监都叫她轰了出去,此刻偌大的内殿,只有她一人独饮,连我们进去了也未曾察觉。
「何颜你这个畜生不如的小贱人,心狠手辣的毒女人,老娘诅咒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要不是你爹……我早叫人把你大卸八块拖出去喂狗了!我可怜的侄儿啊,你放心,总有一天姑姑会把这小贱人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我抬头看着筱顾安煞白的脸,笑说:「你看,我说过吧,她不会欢迎我的。何必叫我来自取自其辱呢?」
筱顾安尴尬地轻咳两声,刻意大声道:「母妃,我跟颜颜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陈贵妃背脊明显抖了抖,回头时又是一副笑眯眯的脸,张了嘴正要说话,下一刻竟是瞪了眼,如同见了鬼似的从凳子上摔了下去,惊恐大喊:「鬼,有鬼,鬼来了!」说完跌跌撞撞往里屋跑。
我心里咯噔一声,筱应星没骗我,陈贵妃果然做贼心虚!我穿着这披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应该像极了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二姐吧!
筱顾安不知情,吓得松开我的手,上去追他娘,我跟在他身后,心里翻江倒海,有种杀人的欲望浮上心头。
陈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床上抱着一床被子捂着,浑身抖得快要裂开了。筱顾安上前劝慰她,她趴在角落里连哭带喊:「快把她赶出去,鬼来了,鬼来了,快把她赶出去啊!」
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晚连老天都在帮我。
筱顾安急得不知所措,我上前安慰他:「你别担心,母妃一定是喝多了,思念成疾,想到泛春了吧。」
见我靠近,陈贵妃抖得更厉害了。
她吓得脸色惨白,惊叫着匍匐在床上,使劲磕头:「求你了,别来找我,别来找我,不是我害的你,你的死跟我没关系,别来找我。」
那模样疯癫诡异,吓得筱顾安脸都白了,回头朝我喊:「颜颜,别愣着了,快叫御医,快叫御医啊!」
正说着门外砰的一声巨响,老天扔下一记惊雷,炸得整个皇宫都在颤抖。陈贵妃哭得更惨了。
筱顾安上来拉我急道:「外面在打雷,你不要去了,我去叫人,你帮我守着母妃!」
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电闪雷鸣中,屋内变得忽明忽暗,阴气更甚。
我走到床边,静静看着磕头如捣蒜的陈贵妃,阴声问她:「母妃,您又没做过亏心事儿,怎么会害怕鬼呢?」
她哆嗦着磕头求饶:「何悦!小何悦!我真的没有杀你,你不是我杀的,我求你了,你快走吧,你去找杀你的人好不好,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给你烧纸,给你超度,给你供香,你快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心里咯噔一声,时隔多年再次听人提及小何悦,居然是在仇人口中!
我上前,看着她哆嗦如一摊烂泥,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听见自己阴寒的声音:「贵妃娘娘,你知道吗?水里好冷啊,好孤单啊,我就把陈泛春拖来陪我了,现在,我想让你儿子也来陪我!」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孩子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害他们!你已经拿走泛春一条命了,求你放过我儿子,我求求你了!」
她的脑袋磕在床沿上很快渗出血来,我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出手那一刻才发现她浑身战栗,吓得缩在墙角里抽搐磕头,这模样应该是真的怕了吧,可当初你杀我二姐的时候,可否有过一丝忏悔呢?
「我可以饶过你儿子,不过,你要拿一双眼来换他一条命!」我只想吓吓她,没想到她突然停止了磕头,愣住了。
有一瞬的安静,只剩下窗外轰隆的雷雨声,她笑得很凄凉:
「小何悦,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对你起歹念杀心,你为什么追着我不放?为什么不去找害你的人?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说得真好听,你的一刻歹念,毁了多少人的一生。二姐的,太子的,筱顾安的,还有我们何家的!若这世上真的有鬼,你早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窗外大雨滂沱,我回头时,看见门廊处红灯摇曳,有人朝这里赶来了。我拍着床板冷喝道: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我只问你,是你儿子的命,还是你自己的眼睛!」
轰隆,一道惊雷在屋顶炸开,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陈贵妃愣住了,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静止了,须臾的沉默后,她说:「何悦,我把眼睛给你,求你放过我儿子!放过我儿子吧!……」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下一刻她张开手伸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顷刻间血流如注。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脸上那两个血窟窿,听见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筱顾安回来了,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很不幸叫他目睹了这惊悚的一幕……
一屋子刺耳的惨叫声里,陈贵妃昏死了过去,我也昏死了过去。
一条命换你一双眼,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