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帝王有了读心术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齐清宛,夏天在御花园小船上打瞌睡,然后一个翻身,落水了。
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就是我的睡眠质量太好,偏偏睡觉时又不老实导致的意外。
但皇帝却多次询问我,拐着弯、换着方式的问我,是不是被人所害。
就当我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发脾气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快,快说是息贵人推的你啊!】
???
1.
谁?谁在说话?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是皇帝陛下的。
不太确定,再听听。
这个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进来的,而且,皇帝陛下没有张嘴。
他在喝茶。
而众所周知,人只有一张嘴,一般情况下,喝茶的时候是说不了的话的。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看来齐昭仪是个不灵光的,朕都给你机会了,不知道把握?】
这次我听清楚了,齐昭仪,就是在下不才,从二品昭仪,全宫上下就此一个。
那说这话的人,我看像皇帝,嗯……很好,他不喝茶了。
他在吃茶点。
他是不是忘了,床上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落汤鸡,正楚楚可怜看着他的我了?
不过别多想,衣衫不整是因为我刚落水被捞上来,回宫衣服换到一半皇帝便来了,伺候我的宫女极有眼色,眼色多的有点过头了,见我衣衫不整、头发湿透正是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给了我一个「我懂」的眼神,不仅把还没穿的外衣给我收了起来,还把已经穿好一半的里衣往下拽了拽,露出香肩。
行,您可真懂,在这宫里当个宫女,属实是委屈您了。
不过刚才皇上还说了什么?息贵人的事儿?
这息贵人,皇上陛下的新宠,这后宫又有谁不知道呢?
从御女到贵妃,她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样的荣宠,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我与她,确实是有些瓜葛的。
大概两个月前,我正要去太后她老人家那里巴结,哦不,请安,因为前一天和太后约好了要一同礼佛,所以起了个大早,连早膳都没来的及吃,便坐着轿子往慈宁宫去。
正在轿子上闭目养神中,我就感觉轿子停了下来,却没有落地,我睁开眼看去,就看见路中间跪着一个人。
是个宫女,看姿势都僵硬了,应该是已经跪了一夜。
我头一偏,贴身婢女桃子便走向前去,她狐假虎威是有一套的,当下便皱着眉呵斥: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跪在这个地方?挡了我家娘娘的路。」
那宫女刚才都快睡着了,被这么一吓顿时一个激灵,看见我这个阵势当真吓了一跳,却又不敢起来,便解释道:「是……是息贵人让奴婢跪在这里的。」
桃子自然也知道息贵人。「息贵人为什么让你跪在这儿?」
「因为奴婢给她准备的洗澡水热了些,牛乳放的也不够平日里的分量。」
事情牵扯到当红宠妃,桃子不敢擅作主张,便走过来回话给我。
我看那宫女年岁不大,应该也是新进宫的那一批人,加上犯的又不是什么大错,跪几个时辰也就得了。
「让她起来,回宫好好伺候去吧。」说完,我又打了个哈欠。
桃子应了声是,又走过去和那宫女说了些什么,那宫女脸上立刻带上笑意,在桃子的搀扶下站起身,退到一旁,我的轿子自然也就过去了。
这本是一件小事,我本来根本没放在心上。
陪太后礼完佛、又伺候太后用了午膳,我就准备回宫吃饭外加美美睡个午觉,却没想刚回宫就接到消息,说息贵人求见。
天知道,我现在又饿又累又困,除了吃饱睡觉外什么也不想干。可息贵人偏偏又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况且人家都已经大中午的到我屋门前头了,我就耐着性子请她进来了。
这一进来,可不得了。先是行礼行的马马虎虎,我忍了;接着话里话外说我宫里摆设寒酸,我也忍了;再然后,她竟然直接指责起我不该指手画脚,干涉她宫里的事情。
我愣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桃子提醒我,我才知道她指的是今天早上甬道上发生的事情。
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我堂堂从二品昭仪,那任命圣旨就在我床头柜里放着呢,你一个正五品贵人,哦不对,她那时候还是从五品的美人,不过不重要……
总之,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我比你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当下,我就说话不客气了些,我这人嘴皮子利索是宫里人尽皆知的,随便说了两句,息贵人就红了眼眶,再说两句,她便小声啜泣起来,然后见我不吃她这一套,干脆直接就哭哭啼啼离开了。好像是给皇上告状了来着,我不清楚,因为皇上没有因为这件事来找过我,但宫里没有秘密,这件事很快就人人皆知了。
所有人都知道,齐昭仪『训斥』了息贵人一顿,息贵人好不委屈呢。
而我,对于流言蜚语向来不在意,过了嘴瘾胃口大开,中午多吃了半碗米,便一觉睡到了天黑。
皇上许是看我一直没有说话,以为我是落水惊着了,刚准备开口安慰我几句,就听我小声嘀咕道:「那也不能把今天这事儿怨在人息贵人头上啊。」
「你说什么?」
皇上突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意识到我可能又犯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毛病了,急忙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
「臣妾是说,多谢皇上费心,臣妾没事儿。」
贺景从看我的眼神有一丝古怪,我不太能确定他刚才有没有听清我说的话,正惶惶不安间,就看见他温柔一笑。
「爱妃没事儿就行,以后玩水游湖这种事儿还是不要自己去干了,等朕有空了自会陪你。」
他笑的温柔,我便笑的更温柔,同时脸上满是感激。
「臣妾多谢皇上。」
心底却在想,等你有空,有空你也不会来陪我,你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等着你光临呢。
贺景从喝茶的手顿了一下,看向我的目光更加古怪,笑意却也更加温柔。
他站起身,我松了口气,恨不得他抓紧走。
「皇上这就要走了吗?」
赶紧走吧,我好方便穿衣服,话说那个该死的小宫女,我非得好好给她上上课。
贺景从的目光露在我的肩上,笑意一沉。
「朕还有事,先去忙了。」说完不等我回话,他便紧接着道:「朕今晚再来看你。」
2.
我盘腿坐在床上,啃着桃子,和桃子商量着对策。
「你觉得皇上说今晚来我这儿,是几个意思?」
桃子坐在我脚边,白了我一眼。
「还能有几个意思,召您侍寝呗。」
我敲了她脑袋一下,骂道:「废话,我能不知道他是召我侍寝,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召我啊。」
「他可是皇上啊,想什么时候翻您的牌子,那就什么时候翻您的牌子,您有的选嘛。」
我叹了口气,也是,他是皇上,而我,只是他后宫的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好选的呢?
「那你把药给我准备好吧。」
桃子一愣,随即皱眉。
「娘娘,只是偶尔一次,再说,您葵水不是刚刚结束?」
「小心总是好的。」
「可那药伤身啊。」
「伤身就伤吧。」我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叹了口气,「总比没了命强。」
更何况,若是我不小心怀孕,没命的,恐怕不止是我一个人。
晚上,果然公公来说,皇上今晚翻了我的牌子。
我喝下药,然后被不着寸缕的被裹成墨西哥鸡肉卷送往养心殿,贺景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见我来了,他对我温柔一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见他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书籍,而我,一丝不挂,躺在被子里,突然感觉很没意思。
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本宫不喜欢。
对,不喜欢!
我无聊到如此想着,看着天花板发呆,根本没意识到贺景从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籍,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不知道如果没有子嗣,等他驾崩了我能不能混个太妃当当。
不当太妃也行,找个地方让我安度晚年就行,这么多年感情,总不能让我陪葬吧。
好像陪葬的都是些年轻的,我那时候人老珠黄,估计是轮不到我的。
息贵人要是在等个三五十年出现,说不定就给皇帝陪葬了,可惜了。
糟了,鼻子痒痒,好想挠挠啊,他在看我吗?
我偷偷瞧去,正好和皇上四目相对,一瞬间,我有些尴尬,好像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一般,但我很快便反应过来,巧笑嫣兮,害羞的喊了一句。
「皇上~」
这娇滴滴的一声,差点没让我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下来,贺景从显然也是这么觉得,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为了掩饰尴尬,他拿起了茶杯。
然后我就听到他在心里说。
【宛宛这是什么情形,莫不是落水伤了脑袋?】
我微微一愣,宛宛?
我从未想过他会在心底如此唤我,后宫这些年,他总是叫我齐昭仪,生疏而客气,就连我的全名都没有唤过一次,而我,也从最开始的不习惯、憋屈难受,到现在内心掀不起一点波澜。
齐昭仪便齐昭仪吧,我不是也恭敬无比的称呼他为皇上吗?
【本身就不是多聪明,若是伤了脑袋,可如何是好。】
我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听他对我的肺腑,直到站起身,向我走来,才再次睁开眼睛看向他。
要来了要来了是吗?没事儿,就和以前一样,装死就行,反正我向来不会这些花活,皇上身材样貌体力都还不错,我忍着就行,就算找个男娼也很难找到这么好的了吧。
贺景从脚步一顿,脸几乎是瞬间黑了下来,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许多,似乎要把我活吞了似的。
「皇,皇上?」我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句,有点拿不准他是几个意思。
「来人。」贺景从一声令下,公公便走了进来。
「皇上。」
「送齐昭仪回去。」
我跟公公都愣了,公公看着床上完好无损的我,我看着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公公,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公公才试探的问道。
「皇上,您,您不是召了……」
「朕说,送!她!回!去!你是听不懂朕的话了是吗?」
「奴才不敢。」公公不再犹豫,急忙站起身从门外叫来几个太监,那几个太监显然也没想到都把人送进去了还有他们的事儿,一个个手忙脚乱地进来,又把我裹好抬了起来。
「不是。」我药都吃了,这就送回去,亏了啊。「皇上?」
贺景从不说话,就一直恶狠狠瞪着我。
而我因为不知道哪里惹住他了,也不敢开口,就这么被抬了出去。
仔细想想……上一个这么被原封不动地抬回去的,还是前朝安答应呢。
3.
第二日,我称病没有去向皇后请安。
虽然我人没去凤仪宫,但我知道,今天早上的凤仪宫,一定充满了我的传说。
「这齐昭仪,不是齐家独女吗?怎么皇上竟一点齐家的颜面也不留,就将人退了货呢?」
「呵,齐家又如何,一位是君、一个是臣,要我说,这齐家风头也忒盛了,皇上此举,说不定就是为了压一压齐家的风头呢。」
「那齐昭仪也古怪的很,仗着自己和皇上有几分幼时相识的情面,整日里装作一片清高的模样,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嘘,别说了,皇后来了。」
不出所料,不到中午,我侍寝时殿前失仪,被原封不动退回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
有关猜想引起的谣言越来越离谱。
因为除了皇上之外,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退货的。
有说我是因为不停打嗝、有说我是不停出虚恭……
这些我都忍了,但你要说我出恭在了龙床上,那我可就忍不了了。
偏偏这玩意儿我又没办法自证清白,一番无能狂怒后,我倒是也释然了。
无所谓的,反正这宫里关于我的传说,从来都没停止过。
一连三天,我都给皇后请了病假没有去请安,倒是去了太后那里一次,我就喜欢太后这点好,不八卦,我这龙床上出恭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她老人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侍奉她那尊佛像,似乎外界什么都与她无关。
我曾偶然间听宫里年岁大的白头宫女议论,说太后还是贵妃的时候,便是心机深沉、且心狠手辣的存在,就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可以毫不留情地利用,只为了达成目的。
关于这些话,我一直是不信的,在我心里,无论是现在的太后、还是以前的贵妃娘娘,待我都是极好的,这样的太后,和他们口中那个如魔鬼一般女人,完全不可能是一个人。
第四日中午,皇上来看我了。
似乎是觉得对不起我,他这次来带了御膳房不少好吃的糕点。
我喜欢糕点,这玩意儿能放,热的凉的都能吃,配粥配茶都可以,简直万能。
皇上亲自来看我了,我自然也不能再摆着,笑眯眯的伺候他用膳,他不提那晚的事情,我便也不开口,看谁熬得过谁。
「咳,齐昭仪近来身体可好?」
「臣妾身子一直不错。」我笑眯眯的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块红烧肉。「……尤其是肠胃消化方面。」
「咳咳咳!」红烧肉做的再好,那也是一块肥肉,猝不及防的糊在贺景从的嗓子眼里,惹得他咳嗽不止。
我贴心地为他递上一杯茶水,顺便帮他拍背顺气。
「皇上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想到你在龙床上出恭的事儿了。】
又来了,看着大口大口猛灌茶水的皇上,我不禁想道,难不成只要我一看着皇上喝茶水,就能听到他的心声?
思及此,我便又让桃子端上来一杯,虽然很少一次性喝两杯茶,但贺景从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糊在嗓子眼的肥肉实在难受,他便又接过来大口喝了起来。
【弄得这几天,朕睡在床上都不舒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好家伙,他还真信了在龙床出恭的事儿了?那我到底有没有干,他不清楚?
我越想越气,又让桃子端来一杯茶水,听听这个混蛋还怎么想。
桃子虽然犹豫,但看我的眼神无比坚定,还是又沏了一杯端了过来。
贺景从一连喝了两杯茶,嗓子已经没事儿了,见我极没有眼色的又递过来一杯,不禁皱起了眉头。
「朕不喝了。」
我有些失望的放下茶盏,不过转念一想,皇上爱喝茶,以后还是有很多机会的,不禁又期待起来。
「你兄长近日有没有来信给你?」他拿起一块茶点打量,眼神看着糕点,似乎是在对着那糕点说话,而不是我。
「父亲和兄长会在每年中秋或年节时,写信问候臣妾,平日里不曾有信。边境遥远,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我乖巧的回答脑海里过了无数遍的答案。
贺景从面上比变,看不出他是否满意我的答案。不过无所谓,他现在还用着齐家,无论我是否回答的完美,他都不会迁怒于我。
这也是他今天中午为什么要顾及我的感受,不惜屈尊来我这里用膳,试探我的态度。
我是齐家唯一的女儿,而齐家,四代从军,为他贺家戍守边疆,齐家先祖更是与贺家先祖结拜过异性兄弟,而这之后,齐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女儿嫁入宫里。
前两代都是贵为皇后,而我的上一代,也是贵妃,后来熬死了皇后,成了现在的太后。
而我,别说贵妃了,连妃位都没有混上,若不是还有太后撑腰,我在宫里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舒服。
4
皇上在我宫里用了午膳离开后,关于我的流言也算是稍稍平息了些。
我也恢复了每日早上向皇后请安的生活,只不过七天里,总有那么三天,我要去陪太后礼佛,满打满算去请安的日子也只有四天。
在皇后面前,那是极其老实的,甚至老实的我自己都觉得过分了。
不知道是不是齐家前三代的女人太过能干,在这后宫里留下了太多传说,以至于轮到我这个废物进宫后,皇后防我跟防家贼一样,生怕我哪天不声不响的夺了她的皇后之位。
对于她的不断试探,我只能保持谦卑,不吭不恼,装聋作哑,左右皇后还顾及些颜面,表面上还要装作端庄大气。
但端贵妃,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时常会想,皇上赐给她「端」这个封号,应该是希望她可以端庄、端肃、端雅,绝不是希望她像现在这样端着滚烫的茶水就往我身上泼。
虽然我身手灵敏躲过了大半,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洒在了我的手上,顿时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姐姐一时手滑,妹妹切勿怪罪。」端贵妃笑着看我,眼里满是得意。
我咬着牙,挤出笑意。「是妹妹挡了姐姐回宫的路。」说完,我便侧身站在一旁,让开了道路。
端贵妃趾高气昂,她长得与我有几分相似,桃子曾说过,若我不在这宫里活的小心翼翼,恐怕就和现在的端贵妃一个模样。
她这么说时,我竟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端贵妃家境不算高,父亲是空有虚位的异姓王爷,用端贵妃自己的话来说,她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全靠皇上对她的宠爱,和某人完全不同。
某人,就是指我了。
盛夏烈日之下,我的手背上被泼了一盏茶水,却不能即使治疗,反而得候在一旁,等着端贵妃慢悠悠的上了轿子离开后,才找来冰凉的井水冲手,又用了上好的治疗烫伤的膏药,一番折腾下来,手背上还是鲜红一片。
桃子心疼的眼眶都湿润了,哑着嗓子道:「端贵妃这次也太过分了。」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反问道:「她有哪次不过分了?」
「可这次不一样,娘娘这手背上,弄不好是要留疤的。要奴婢说,您就应该去禀报太后,让她好好为您出这口气。」
我叹了口气,看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只好忍着疼好言相劝。
「算啦,这么多次都忍了,也不差这一次。太后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可以安享晚年,我不想用这些琐事让她烦心,左右这几天我不去看她就是了。」
可没等我想好理由怎么去给太后那边回话,养心殿就传来消息,说皇上传我过去。
我手背上此时还贴着冰镇的膏药,听公公这么说,我毫不犹豫的揭下膏药,起身就打算过去。桃子惊呼一声,却是为时已晚,我的动作太快了。
桃子恨铁不成钢地,「娘娘,您应该带着这膏药过去,让皇上知道贵妃对您做的事情啊。」
我摆了摆手,不屑道「用不着。」
相识这么多年,我何时在他面前服过软、求过绕?只有我和他彼此都知道的鞠躬屈膝、都是表面功夫。
我有我的骄傲。
伤口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疼痛,我咬牙维持着面上的端庄,进了养心殿,皇上正在写字,我行礼,他头也没抬就叫我起身。我便站起来,然后乖巧的站在一旁,假装拼命没看见公公拼命给我使眼色让我去研磨。
最后还是皇上写字累了,放下笔,拿起茶盏,抬头看向我,好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研磨。」
【这齐昭仪,今儿个怎么像木头一般傻站着。】
我没有办法,只得走过去,刚伸出手拿起墨块,就听见毛笔啪的一声摔在桌案上,紧接着手腕被人抓住。
「这是怎么弄的?」
我看他的眼神里,有几分疑惑,几分担忧,亦有几分关心。
差一点,我便将端贵妃如何欺负我的事情全盘托出,可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咽了回去。
面上带上笑容。
「是臣妾喝茶时走神,不小心洒出来了,已经上了药,过段时间就好了。」
反正在他心里,我又蠢又笨,像个木头,随便一个理由,他都会相信吧?
贺景从看向伤口。
【显然是刚刚受伤不久,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这样也不知道痛的?】
好像一股无名怒火从他心底升起,在看向我讨好似的面容时变成闷雷在心底炸开,无声无响。
「既然受伤了,就别来御前伺候了,让朕看的心烦。」
我忽略心里那一丝难受,抽回手,行礼,告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给皇上再发话的机会。
贺景从黑着脸,将上好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5.
还没等我手上的伤口好全,端贵妃便以殿前失仪的罪名,被罚禁闭宫中三个月。
这已算得上是不轻的惩罚了,毕竟端贵妃是出了名的爱热闹、闲不住,没事儿便经常去御花园逛逛,或者举办个宴会什么的,一下子让她独自关在屋里三个月,不得把她憋疯了才怪。
「看来殿前伺候真是个危险的活儿计,我记得上次被从养心殿退回来时,好像也是这个罪名。」躺在软榻上,我吃着桃子递过来的剥了皮的葡萄,感叹道。
桃子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不饶人。
「娘娘您就别说了,这腌臜事儿好不容易翻篇了,您咋还自己提起来呢。」
「怎么就腌臜了,人吃五谷杂粮,虚恭也好出恭也罢,那不都是人之常情,再说了,本宫有没有在龙床上失仪,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可是干干净净被送回来的。」
「谁知道您是不是已经清理过了哎哟,娘娘,您别再打奴婢的脑袋了,小心把奴婢打傻了,以后就没人伺候您了。」桃子捂着脑袋叫道。
我瞪了她一眼。
「傻了才好,傻了就没人和本宫顶嘴了。只是端贵人这一被关禁闭,下个月的牧场围猎,恐怕就参加不了咯。」
本以为端贵妃关禁闭这事与我没什么关系,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很快便有人说,端贵妃根本没有殿前失仪,而是因为她欺负了我,皇上这是帮我出气呢。
这个谣言在围猎出行的名单里没有端贵妃的名字,反而出现我的名字时到达了顶峰,就连桃子都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问我,是不是瞒着她悄悄和皇上勾搭上了,被我一个脑蹦打了回去,才不敢再提了。
但桃子的话却终究还是入了我的心,在一整夜都因为猜测这件事而睡不好。
第二日一早,我带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茶水,去养心殿找皇上「聊天」。
皇上此时刚下了早朝,正在批阅奏折,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至少从勤政这点来说无可挑剔,我这边刚睡醒,人家已经上了早朝、用了早膳,开始批奏折了。
鉴于我的地位,刘公公简单向皇上通报后,便请了我进去。
我也不废话,直截了当的行完礼,便将茶水奉上。
「皇上,这是臣妾精心准备的茶水,您尝尝?」
似乎对于我如此主动的行为很是诧异,皇上多看了我好几眼,这才接过茶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打量了好几眼。
那眼神,让我怀疑,若不是还要给我留几分面子,他恐怕就要拿银针试毒了。
至于吗?
终于,他还是喝下了茶水,几乎是立刻,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茶水里不会放了什么东西吧?味道倒是不错。】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巧笑嫣然,直入主题。
「皇上,贵妃娘娘犯了什么错,让你如此生气啊?」
「她殿前失仪,朕才罚她。」皇上嘴上这么说,我却清楚的听见他心里道
【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笨蛋出气,哪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不知道怎么回击的笨蛋啊,小时候的厉害劲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愣住了。
他竟然为了我!
「皇上。」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兴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奇怪,贺景从放下茶盏看向我,却见我眼眶已经湿润,虽未有泪水掉下,但也足够让他手忙脚乱。
「你,你哭什么?」
贺景从以为我是想起了之前自己殿前失仪的留言,急忙想要宽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一晚,是我气急了,等你原封不动的刚离开养心殿我就后悔了……】
我听到他的心声,忍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那一晚的事情我早已不再介怀,也就是这个「罪魁祸首」,还一直耿耿于怀罢了。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原来,贺景从并非对我无情。
心底的喜悦向种子一般,控制不住,破土而出,开出花来。
但总的来说,牧场围猎我是期待的,依稀记得上一次参加这种类似的活动还是在我小时候,大概是八岁那年,那时也有皇上,只不过那时的皇上还不是皇上,而是六皇子,他不叫我齐昭仪,而叫我宛宛,我也不叫他六皇子,叫他跟屁虫,因为贺景从与跟屁虫念起来有些相似,而他那时候又总喜欢跟在我的身边。
那时我的大哥还没有跟随祖父到边境去,还在学堂读书,他比我们大了十岁,长兄如父,我的读书写字、衣食住行都是他在操心,去围猎那次,自然也是他带我去的。
贺景从那时候已经十一岁了,却因为没有人给他请师傅,因此只会摇摆不定的骑在马上,拉弓射箭更是一塌糊涂,我看他可怜,便求了大哥在教我的同时也教教他,大哥向来疼我,虽然知道我的这个请求很荒谬,皇子的老师岂是谁都能当的?
但架不住我的恳求,在六皇子也同意的情况下,大哥教了我们整整半个月的骑马射箭。
那一次,大哥猎到野物的数量排了京城子弟中的倒数第一,我和贺景从的骑马技术却突飞猛进。
再后来,祖父病逝在边疆,父亲召了我的几个兄长到边境去。我母亲去得早,是家里的老管家夫妇带了我几年,后来我十二岁的时候,贺景从不知何时已从众多皇子里脱颖而出,成为了皇位不二的继承人,先帝将我许配给他,却没有明说是否为正妻,是我们家那些只知战场军策的男人们,默认了先帝赐婚自然就是正妻。
只有我那在后宫生长多年的姑母,现在的太后娘娘看出了先帝玩弄的这点小把戏,她将我以提前学习学习宫规礼仪的名义接进宫里,一待就是四年。
也是这四年,我从一个一无所知,整日里只知道胡作非为的混世小魔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知道的越多,便会愈发忌惮。
贺景从登基后,便将我圈养在后宫,人人都知道我与皇上多少有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加上我的家世在哪儿摆着,奴才们看在这两点上也不会亏待了我,我的生活有了保障,却渐渐失去了乐趣,愈发觉得自己就是贺景从的一个摆件,摆在那里,提醒我的父皇和兄长,还有一个「人质」在他手里。
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每次春游、求佛、踏青、围猎等等可以出宫的出行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而这次皇上的牧场围猎带上了我,反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除了我之外,皇上还带了皇后及息贵人,一个是后宫之主、一个是榻上新宠,哪个都去的理所当然。
除了我。
当然我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我对桃子说,哪怕就是让我一直待在马车里,只要能呼吸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我也愿意。
这句话我出了城就后悔了。
我不经常坐马车,进宫这近十年更是碰也没碰过,都是坐轿子,这猛地一坐我才发现,我竟然晕车,而且是严重的晕车。
「娘娘,您吃点酸梅干压压恶心吧。」桃子手里端着一盘酸梅干,满脸担忧地劝道。
我摆摆手,示意她拿远点。
我现在只要一张开嘴就想吐,好不容易把胃里吐空了好受了些,再吃东西岂不是自寻死路?
从皇城到牧场的距离,骑马的话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而马车要比骑马慢上许多,加上随行人员大多步行,如此一来,速度就要更慢上几分,为了出行方便,先帝便在路上行程一半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别苑,用做皇上和妃子们休整过夜的地方。
皇上的马车里有皇后和息贵人作陪,我和桃子在其后面的马车里,因为我难受没有用膳,所以一直到傍晚进了别院,我才在桃子的搀扶下,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下了马车。
皇上一看见我眉头就皱了起来,息贵人更是装模作样的惊呼一声,道:「哎呀,齐姐姐,你的脸色怎么如此差啊,真真是吓死人了。」
我现在没劲头搭理她,对着皇上皇后微微行礼。
「皇上、皇后,臣妾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今晚夜宴就不方便参加了。」
皇后在皇上面前向来是大度宽容的,她急忙搀扶起来我说:
「妹妹长久没有出宫,这一走远路自然是不习惯的。你便放心休息吧,一会儿本宫会请了御医去给你看看。」
我道了声谢,又对皇上行了一礼,便跟着太监往自己休息的地方走去。
我一躺到床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御医过来把了脉,说我没什么大病,只是身体透支的厉害,所以稍一劳累便会气血不足、晕车症状加重,这种情况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只得慢慢调理,他拿了一瓶薄荷味的药瓶递给桃子,嘱咐她说若明日还有晕车的症状时,嗅一下这药瓶会好上许多。
御医还没离开,夜宴开始的丝竹之声便传进了房间里。
送走御医后,丝竹之声不见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只听就可以想象到宴会上热闹的场景。
桃子从厨房要来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太医叮嘱为了明日可以舒服些,今天要少用些清淡的,桃子便没有再准备其它,事实上,现在这一碗清粥的诱惑力,对我来说比其它什么都大。
我半躺在床上,接过清粥慢悠悠的喝着,桃子听着那丝竹之声,越听越生气,忍不住起身,将门窗全都关上了,可即使如此,奏乐声依然清晰可闻。
我不禁好笑道:「你关那门窗做什么,天气这样热,你要闷死我不成?」
桃子听我这么说,这才又把门窗重新打开,然后她回到我的床边,仗着这是别院没有其他人伺候,提高音量与我说道:「娘娘,以后那药,咱们就别吃了吧。你以前多壮实的一个人,现在因为吃那药,把身子骨都吃亏空了。」
我看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只感觉好笑。
「哪里是因为药的原因……」我刚想找借口狡辩,桃子便打断了我的话。
「娘娘,别人不知道,您那药是我亲自熬制的,里面是什么成分我能不知道吗?要我说,看皇上对您的模样,不像是那么绝情的样子,就算您不小心怀上了。」
「行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你与其在这里废话,不如帮我去取些温水来,我想要漱漱口。」
桃子撅撅嘴,不情不愿的站起身,端着我吃完的碗盘往外走,才离开没半步,就听见碗盘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禁皱眉,探着身子问道。
「桃子,怎么了?伤住没有?」
桃子没有回话,就当我心有不安准备下床查看时,就看见一个高挑的明黄色身影出现在房间里。
我下意识的呼吸一滞,想到自己刚才和桃子说的话,再想到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门口听的,顿时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6
贺景从大概说不出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是该生气、恼怒,他应该对眼前这个女人发火,对她一阵训斥?
可当他真的从门后走出来,看见我的那一刻,面对我满眼都是恐惧和戒备,像他小时候在御花园看见的野猫,炸起浑身毛发充满了敌意,贺景从突然感觉很无力。
「为什么?」
窗外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停下来了,整个别院如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皇,皇上在问臣妾什么啊?」
这句话就像点燃了爆竹的燃线,贺景从大步走到床前,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将我困在了床上,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不容我拒绝。
「齐清皖,你还要和朕装傻吗?」
这是他为数不多,直呼我名字的时候,依稀记得上一次他直呼我的名字,还是在洞房花烛夜的床上,他喝了许多酒,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
「齐清皖,我终于娶到你了。」
男人三分醉,骗到你流泪,我那时候感动到不行,以为他对我是真爱。
现在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还是在床上,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在质问我,为什么宁愿喝药伤了自己的身子,也不要他的孩子。
「为了不让你为难。」
既然装不过去了,那大家就干脆把话说开好了。
「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和齐家的缘故,你不可能让我每一次侍寝完都赐我避孕汤药,而嫔妃在侍寝后又有专人伺候,想在事后再喝就晚了,为了避免意外,我便求了一副可以在事前避孕的汤药,这种汤药很安全,药效也快,唯一的弊端就是带有轻微毒性,会像现在这样,慢慢侵蚀我的身体。」
我挤出一抹笑意,却不知,我现在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皇上不用担心,这种毒性很轻的,你看我服用了这么多年,不也像没事儿人一样?」
「住嘴!」贺景从低声道,我却恍若没有听到一般,憋了这么久的话,一旦开口,是很难停下来的。
「这件事除了桃子和我,再无第二人知晓,就算哪天败露了,臣妾也会将一切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绝不会……」
「齐清莞,朕让你闭嘴!」
这是第三次叫我的全名了,我心底自嘲还没有结束,口中的话却是戛然而止。
我看见了贺景从通红的眼睛,没有眼泪流出,却满是通红的眼睛。
那一刻,我迷惑了,明明受伤害的是我,应该感到委屈的也是我,为什么,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心底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了,我的眼泪也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这一流,便是再也止不住了。
贺景从突然就慌了神,他手足无措的想要擦干净我的眼泪,却发现都是徒劳的。
到最后,他干脆也不再做无用的努力,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亲吻住我的嘴唇。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那一晚我们彻夜未眠,贺景从像是疯了一般,最后我体力不支昏睡在他怀里,再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我这哪里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吧?
不得不说,皇上的马车就是要比我坐的要宽敞许多,至少我一个人睡在那里,皇上还有地方批阅奏折。
见我睁眼,贺景从放下手里的书籍,脸上带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醒了?」
我看了他一眼,昨晚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我咽了下口水,吐出两个字。
「饿了。」
7
我吃着茶点充饥,不敢吃多,只能小口小口慢慢吃。
毕竟现在是和皇上一个马车里,万一吐了咋办……
桃子也不在身边,再想吐没人给收拾。
「皇上,皇后和息贵人呢?」
贺景从头都不抬。
「后面的马车里。」
「……」
一阵寂静……
「皇上,我的婢女桃子呢?就是一直跟在我身边那个。」
「朕不清楚,应该在马车附近吧。」
「哦。」
还活着就行。
又是一阵寂静……
「皇上,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今天下午。」
「哦。」
还是一阵寂静……
「皇上。」
「齐清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打扰朕看书。」
我傻兮兮的嘿嘿一笑,托着腮帮子看向贺景从。
「皇上,您又直呼臣妾的名字了。」
贺景从没想到我的关注点竟然如此奇怪,而且丝毫不怕他生气,一愣过后,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的拿起书,看了两行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干脆把书一扔,拿起茶盏。
见他端起茶盏,我便下意识打起了精神,想看他心里准备说什么。
【想说话是吧,那就聊聊你妄度圣意,私自避孕这件事,看你怎么说。】
我脖子一缩,糕点一扔,下意识就想躺下装睡逃避,贺景从似乎发现可我在想什么,他茶盏一放,大手一捞,直接让我坐了起来。
我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皇上,昨晚的事儿,咱们就当没有发生过,翻篇了好不好?」
贺景从干脆的摇头,见他如此,我便干脆摆烂。
「反正你手上也没有证据,臣妾不认,你能拿臣妾如何?」
贺景从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我有些忐忑不安,打算主动找台阶下时,就听见贺景从低笑两声。
「是啊,我向来是拿你没办法的。」他看向我,目光真挚。
「所以,宛宛,你能不能试着多相信我一点?」
马车行走间,迷迷糊糊的我又睡着了,梦里,我梦到了年轻时候的姑母,她那时还不是太后,还是掌管六宫的贵妃娘娘,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宛宛,你是齐家唯一的女儿,如今又许配给了六殿下,将来是无论如何都是要进后宫的。咱们齐家不比从前,看我心机算尽、使尽了手段,到最后也没有坐到皇后那个位置。君心是会变的,齐家上下百口人的性命,就掌握在你我的手上。」
熟悉的压力迎面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宛宛?」
我猛地睁开眼睛,贺景从担心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看见他的样子,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戴上一副笑脸。
「到了吗?」
「快了。」贺景从开口。「我看你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是做噩梦了吗?
我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见状也不多问,只是嘱咐我整理一下,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该下马车了。
当马车缓缓停稳,贺景从也穿戴整齐,我等在马车上也不着急,毕竟要等皇上先下去以后我才能下。
我跟在贺景从身后钻出马车,就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正向我举着,虎口处有老茧,是常年搭弓射箭留下的痕迹。
我看见皇后僵硬挂在脸上的笑意,以及息贵人生气到扭曲的面容,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放到贺景从的手心里。
让皇上搀扶着下了马车,气死你们。
围场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趣,男人们整日骑马射箭自然是快活的不得了,可女子能做的,就只有喝茶聊天了。
这一个月里,贺景从晚上有大半的时间都留宿在我的房里,大有让我怀孕回宫的架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有一个孩子,我很开心。
他还挑了一个傍晚,闲暇时间,带我出去骑马。
虽然知道我的马术水平不在他之下,但他还是固执的要与我共骑一匹,我们在草原上飞奔、大笑,有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他是皇上。
我们两个坐在湖边,马儿独自在一旁饮水,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茶壶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便笑着仰头喝了起来,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我清楚的听到,他说想和我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不愿意去想我的身份,并且执拗地认为,我们可以如他所愿,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却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我的家族,与他的皇位,已经快要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三代积怨,即将在我和他的身上,爆发。
只是差一根导火索罢了。
第二日,我便被太医诊断出,已有近一个月的身孕。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堪,但又不得不乖巧温顺地恭喜皇上和我。
贺景从满脸都写着高兴,我自然知道他是真心的,只是下意识的倒了一盏茶递给了他。
【宛宛怀孕了,可以找个时间,让齐将军回京了。】
我手上沏茶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些日子,我只记得他爱我,但却差点忘了,他还是皇上。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想起太后对我说过得最多的一句话。「千万不能相信,任何一个坐在那把龙椅上的男人,会对你动真情。」
从围场回到皇宫时,我的已怀胎三月,胎相已稳。
我在后宫没有什么朋友,皇上免了我每日向皇后请安的礼数,我便乐的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想保住这个孩子,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
贺景从最多隔一日便会来看我一次,我肚子里的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好像就是格外重视,我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翻阅古书,为这个孩子起名。
我不擅长绣花,可为了这个孩子,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缝制肚兜、小衣服,这些上面的图案,是贺景从百忙之中亲自画出来的,他画的很好,可惜我的绣工绣不出画里的精美和神韵。
有时我会在他喝茶时,听到他在心里吐槽我的手艺不够精湛,丝毫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技术,可嘴上,却是不重样的夸奖,我只觉得好笑,似乎渐渐习惯了他的心口不一。
慈宁宫内,跪在佛前闭眼虔诚祷告的太后,听见嬷嬷禀报,齐昭仪有孕三个月回宫时,睁开了眼睛。
眼里划过一丝锋芒,随即意识到这是在佛前,不该显露出杀意,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重新闭上了眼睛。
等结束祈福,在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出了佛堂,太后才看着院子里那颗上百年的银杏树道。
「把赵嬷嬷派过去伺候齐昭仪,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只留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许久,她才叹了口气。
「不听话啊,那便是,怨不得哀家了。」
狂风突起,梧桐树发黄的叶子在飒飒做响后,无力的飘下。
冬天要到了。
8.
在我怀孕七个月时,息贵人死了。
据说是落水染病而死,夜里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一个弱女子,在冰凉的湖水里挣扎半炷香的时间却没有被淹死已是不可思议,被救上来后便高烧不退,挣扎了三天三夜,终是在第四日天亮前咽下那口气。
皇上封了她的位份,葬礼很是体面。
她的死没有引起人们的怀疑,除了我。
不知为何,皇上让我陷害息贵人的事情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愿意去怀疑枕边人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毕竟他对于息贵人的宠爱太过真诚、真实。
如果这都是他装出来的,那……
息贵人死后那几天,我睡眠更加不好,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我从梦中惊醒。身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许是伺候我的嬷嬷将我的情况告诉给了太后,第二日,她老人家竟亲自来到我的宫里看我。
自从怀孕回宫后,四个月里,我只去看了太后四次,几乎是每月一次,太后的慈宁宫是我唯一放心去的地方,当我知道太后来看我了,心里还是高兴的。
毕竟这是我在这宫里最亲近的、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坐吧,怀着孕的人,不用那么多礼数。」太后在上位坐下,而我也在桃子的搀扶下缓缓落座,我刚坐好,嬷嬷便端来一碗安胎药。
「娘娘,先用了药再和太后说话吧。」嬷嬷劝道。
我抱歉地看了一眼太后,太后摆摆手,示意我随意,她并不在意。
我捏着鼻子,将安胎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哀家听说你最近对茶道颇感兴趣。」太后看着我,见我点了点头,便又温言说道「好,茶道修身养性,最适合你现在的情形,哀家这里有一些皇帝给的新茶,哀家自己一个人也用不完,便给你带来了些,不如咱们边喝边聊。」
说完,太后身边的姑姑便走了出来,我对着桃子点了点头,桃子会意,便领着那姑姑出去泡茶了。
「姑母看着心情似乎不错。」
太后笑了笑,笑容是那么慈祥。
「年纪大了,每活一日便要心存感激,抱着这种心态,想不高兴都难。」
「姑母哪里的话,您还年轻着呢,太上后可是活到了七十六岁的高龄,您一定也可以的。」
「哈哈哈哈,那便借你吉言了。」
说话间,我感觉肚子抽了一下,心里一惊,感受了一下又没动静了,不禁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
太后见我没说话,便看向我的肚子,「七个月了吧?」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七个半月了。」
「哀家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可惜,一岁便夭折了。这宫里的孩子啊,生下来难,平安长大,更难。」
我微微皱眉,当母亲的心理作祟,总觉得太后说这话有些不太吉利。
太后却丝毫没注意到我的情绪,继续说道:「我以为我的儿子是病死的,后来我才知道,生病不是他的死因,齐家和贺家的孩子,向来是长不大的。」
我的心猛烈一跳,肚子也一下子紧绷起来。
疼得我靠在椅背上,瞬间满头是汗。
「姑,姑母?」
我想起了那碗安胎药,那碗我喝了四个月,从来没有起过疑心的安胎药。
「为什么?」
「你忘了哀家对你说的话,不听话的孩子,就要受到惩罚。」
姑母的眼神冷了下来,是我从未见过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
我的母亲去得早,而姑母对我,向来是母亲一般。
可这一刻,我知道,她先是齐家人,然后才是我的姑母。
「叫御医,御医!」我疼的根本站不起身,只能对着门外尽量大声的呼喊。
天已变凉,门窗都是紧闭着的,我知道,根本无人听得见我的呼救。
太后身边的嬷嬷走过来,将我死死摁在椅子上,我能感觉正在流出液体,液体顺着椅子、流在了地上,滴答作响。
「姑母,求求你。」我看着站在我面前,苦苦哀求。
「看在我,看在我一直很听话的份上,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太后看我的眼神,是可怜,却不是可怜我如今的处境,更不是可怜我的孩子,而是可怜,我竟然是如此的愚蠢。
「若你听哀家的话,日后坐上哀家这个位置,那么你自然会有孩子,而且你的孩子就会是未来的天子。只可惜,你动摇了,我想,是皇上蛊惑你的吧?」
「你跟皇上比起来,还是太嫩了。」
剧烈的疼痛让我根本说不出话来,可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却像是铁做的一般,压得我无法动弹。
「娘娘!」
终于,桃子冲破层层阻碍闯了进来,看见这幅场景,还有什么不懂的呢?她一声尖叫,随即大声喊道:「快请御医!」
而我,随着她这一声尖叫,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产床上。
我感觉一群人围着我,而我正承受剧烈的疼痛,痛的我恨不得再晕过去才好。
可这时,我听见产婆说。
「娘娘,用力啊!」
我以为他们在拯救我的孩子,心里有一丝窃喜,是了,孩子如今已经七个多月,现在生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向下使着劲儿。
孩子生出来了。
我全身都是汗水,可我根本顾不上,我问那个抱着孩子的产婆,为什么不给孩子裹上被子,天气这样冷,孩子会感冒的。
那产婆面色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犹豫片刻,这才说道:
「娘娘,孩子在腹中就已经死去了,您服下的药里不仅有打胎药的成分,还有杀胎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瞬间便没了力气。
还没当我来得及悲伤,门外丧钟便敲了起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贯穿整个皇宫,他在喊。
「太后崩逝!太后崩逝!」
我终于又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贺景从的身影在门口出现,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御医惊慌的声音。
「娘娘血崩了!」
9.
我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醒过来。
沉睡中,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十二岁,独自一人来到皇宫里,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这皇宫大到无边无际,大到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逃出去。
姑母对我很好,我从小没了母亲,但待在姑母身边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的母亲还在,应该也就是姑母这个样子了吧?
我还记得,我十三岁时生病,高烧了一天一夜,姑母便寸步不离的守了我一天一夜,每次迷迷糊糊中清醒,都能看见姑母倚着手坐在我的床边小憩。而看见她在我的身边,便也心安了。
十四岁时,我来了葵水,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我以为自己快死了,裤子湿了一条又一条,姑母发现这件事,只是恭喜我从现在开始正式变成了大人。
十七岁,我嫁人了,我的嫁妆是姑母操持准备的,送我出嫁的人,也只有姑母。
十九岁,新帝登基,我成了后宫的妃子,又和姑母相见,她老了许多,成了新帝的养母,被封为太后,我不知道这是她废了多大的力气才争取到的一席之地,我只是单纯的高兴,我又可以和姑母在一起了。
一直到现在……
我似乎突然想明白了,我的悲伤,不全是来自我腹中那素未谋面的孩子,更多的,应该是来自姑母,如果她没有崩逝,我想,我迟早是会原谅她的。
我不傻,齐家和贺家几代人都没有子嗣,我又凭什么成为那个例外呢?
姑母说得对,我是被贺景从哄得昏了头,不仅搭上了腹中的孩子,还搭上姑母的一条性命。
我昏迷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就这样昏迷下去的时候,我又醒了过来。
最先发现我醒过来的,是桃子。
自我昏迷以后,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我的床边,出了太后那档子事后,她似乎变了,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关于我的一点一滴,非得自己亲力亲为才能放心,可这样下去的结果,就是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当我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眼时,竟没有认出来。
「娘娘,娘娘您醒了!」还是她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记忆,我想起身,却发现根本用不上一点力气。
「娘娘您别着急,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我躺在床上,宛如做梦一般。力气有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哪里平坦坦的,我明白,这一切不是梦。
御医来了,为我诊脉后说,我的身体非常虚弱,至少要卧床修养半年才能好转,期间一定要修身养性,再不能受一点刺激。
桃子握着手,眼里含着泪花,哽咽说道。
「太好了,娘娘,奴婢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失笑,看她那副样子透露着傻劲儿,心里却是感激的。
「太后,下葬了吗?」
桃子一愣。
「前些日子已经安葬在皇陵了,据说是从咱们宫里回去的路上昏倒了,脑袋磕到台阶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说完,她像是不解恨似的,又补上一句。
「要奴婢说,她就是恶有恶报!」
我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说道:
「她是我的姑母。」
「可是娘娘……」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无意。」
桃子哑然,一时竟拿不准我是个什么意思。
「娘娘,皇上来了。」
公公禀报道,我看向桃子,对她说。
「就说我身体虚弱,又睡过去了,先不见他了。」
我还没想好,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他,逃避,是我当下唯一的选择。
10.
再睁开眼时,我发现皇上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借着烛火,慢慢翻阅着。
我爱他。
这一刻,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声,我爱他,即使我如何欺骗自己,也不能否认,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和我朝夕相处的男人,或许是一起焚香烹茶时,或许是在围场策马扬鞭时,又或许在更早以前,我就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想为他生个孩子。
「醒了,身体好些了吗?」贺景从的语气,平静里透露着关怀,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许久,我才声音沙哑的开口。
「姑母,是怎么去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醒来问他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一时竟愣住了,片刻后,他合上书,端起茶盏,我知道,他在思考,在思考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
而我也听到了他心里所想。
他说,我是一个愚蠢而又可笑的女人。
然后紧接着,我就听见他在低笑。
「我以为,你会问咱们的孩子。」贺景从站起身,来到我的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那是一个成型的女胎,落地时便没了气息。」
我闭上眼睛,也只有这个男人,会在此时毫不留情地解开我的上伤疤。
见我想要逃避,贺景从一下子抓住我的脖子,强迫我看向他。
「齐清莞,是不是你主动喝下了那碗打胎药?」
我愣住了,不敢想他竟然是这么认为的。
突然想到,之前我多次喝避孕药的事情被他轻轻带过,我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所以不忍追究,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件事在他心里,竟然从未过去。
抓在我脖子上的手很快松开,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或许,我眼睛里绝望已经让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贺景从直起身子,后退几步,与我拉开距离。
「母后是跌倒意外去世的,这是我能为她想到的最好的结局,有时候,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不是吗?至少我保住她一世清誉,还让她与父皇葬在了一起。」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我。
「明天我要出去些日子,不在宫里,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11.
接下来几天里,日子过得很平静。
天气越来越冷,我从桃子时不时紧皱的眉头的无意识的叹气里明白,没了太后的庇佑,宫里的下人开始看人下菜碟了。
之前的避孕药加上流产血崩,我的身体已经注定了不能再怀孕,而在后宫,没了子嗣便是已经绝了大半的生路。
好在宫里还是有些底子在的,平日里也有些存银,加上桃子那双能言会道的巧嘴,一时也还能行。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还能糟到哪里呢?然而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了。
那日我躺在床上,看着曾经给孩子做的东西,打算好好告别后,让桃子拿去烧掉,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没有人的搀扶伺候,我自己暂时还无法下床,有桃子在外操持着,我还是很放心的,可直到听见棍棒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时,我才心里一惊。
「哎哟,几日不见,妹妹宫里这是什么味道啊。」端贵妃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不少奴才宫女,我的房间因为养病,只在中午最暖和的那一会儿开窗通风,大多时候都是窗门紧闭,我又常年卧床,屋里的气味自然比不上熏香的其它宫里。
端贵妃指挥着人把窗户都开开,冷风顿时灌了进来,我躺在被窝里,因此穿的单薄,冷风进来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
而端贵妃,身穿狐裘、手抱暖炉,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你来做什么?」我满心都在担心桃子,因此语气自然不怎么样。
「大胆,贵妃娘娘驾到,你不说起身行礼,竟还是这种口气。」贵妃身边的宫女呵斥道。
端贵妃抬起手,阻拦她对我的训斥,看向我,似乎一点不在意我刚才对她的无礼,甚至脸上笑意更甚。
「本宫是专门来恭喜妹妹的。」
我眉头紧皱,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恭喜何事?」
「哎呀。」端贵妃装模作样的惊讶了一下,看向我,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妹妹还不知道吗?」
「有事就说。」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连带着喉咙都有鲜血的味道。
端贵妃终于看腻了我的样子,捧着暖炉,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言一语,清晰的说道:
「妹妹还不知道,宫外传来大捷,皇上御驾亲征,只用了七天的时间便全灭了叛乱犯上的齐家军,你齐家满门上下,全都斩首示众,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刚挂上城墙吧?哦,不过皇上顾念旧情,只降了你的位份,没有牵连你也去陪葬,你说,这是不是值得恭喜啊?齐贵人?」
11
端贵人走了,窗户和门却没有关,冷风依然嗖嗖的灌进屋里,可我却不觉得冷了。
身上也不知从哪里有了力气,我掀开被子,走下床,穿着单薄的衣衫,慢慢向外走去。
扶着门框,我看见院子里躺着的那个身影,她浑身是血,依稀可以看见身上粉红色的宫装,桃子说,她喜欢这宫装,粉红色的,像她的名字一样。
她原名是什么来着?我应该记着的,毕竟我们六岁就在一起,桃子这个名字,是她随我进宫以后才改的,我应该记得她的名字的。
可我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早就各寻活路去了,我不怨他们,甚至觉得,桃子也应该像他们那样做。
可桃子向来很傻。
「哦,对了,你那个宫女,叫桃子对吧?竟敢把我拦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让我进来,一点规矩都不懂,我便替你教训了她,跟你这么久了,这点规矩都不懂,抱着我的脚像个什么样子。」
端贵人的话就在耳边,桃子的身影就在眼前。
我跌跌撞撞的走过去,跪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娇俏可爱的脸蛋上满是污秽,口鼻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像是快要掉出来一般,我却丝毫不觉得恐怖。
「对不起。」我低声在她身边说道。
我应该再说些什么的,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一片雪花落在她身上,很快,越来越多的雪花降落下来。
「这辈子,算我欠你的。下辈子,你当主子,我给你当奴婢。」
我伸出手,轻轻摸过她的眼皮,帮她合上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甬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我光着脚,身着单衣,走在甬道上。
所有人都知道齐家的事,我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早就习惯了。
那些奴才和宫女的指指点点,我根本不在意,我想去一个地方。
摘星殿,顾名思义,是这后宫里数一数二高的建筑。
我记得在那里,可以看见皇宫外的城墙。
我想再看我的家人一眼。
摘星殿有很多台阶,而我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不知道爬了多久,在我觉得天应该黑了的时候,我看到了光亮。
这场大雪很好,让这个时辰的天空,依然像白天一样明亮。
「父亲,大哥、二哥。」我努力分辨着城墙的方向,却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我看见了那一片小小的黑色,巨大的城墙,从这个地方看去,只有小小一片。
又怎么可能看见父亲兄长的模样呢?
我探出身子,下意识的,想要离父亲和兄长近一点,再近一点,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他们的声音。
「宛宛,好好上学,父亲过年便回来了。」
「宛宛,大哥走了,你要乖乖听老管家的话,认真读书。」
「小宛宛,二哥也要走了,到了边境,父亲肯定不会再让我玩蝈蝈了,我的常胜大将军就交给你保管了,你可别给我养死了啊,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是要还给我的。」
我笑了,这是他们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一点,我骗了贺景从,其实父亲和兄长从未给我写过信,一封也没有。
「宛宛!」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我转过头,就看见一身戎装的贺景从出现在楼梯口,看他惊慌的样子,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之外。
父亲和兄长,在边境时,一身戎装,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贺景从不敢走快,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突突狂跳,看着少女只要再往下倾斜一点便会粉身碎骨,他害怕了。
「宛宛,看我。」
我向来很听话,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贺景从,我问你,我的父亲和兄长,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我心里尚存一丝侥幸,贵妃向来不喜欢我,或许是她在骗我呢?
可贺景从那一瞬间僵硬的神色、以及支支吾吾却无法开口的行为,击碎了我内心最后一点希望。
忽然,我笑了,开口对他说。
「跟屁虫,你喜欢我吗?」
我透过他,看向少年时的儿郎,被我这句话羞红了脸,扭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如今,终是回不去了。
「贺景从,我不后悔喜欢你,真的。」
可我却无法再爱你了。
我们中间已经有了太多阻拦,此刻的我终于明白,原来世界上不是两情相悦便可以厮守终生。
原来喜欢,也可以是一件如此伤人的事情。
我松开了手,任由身子向下坠去,那一刻,我仿佛得到了解脱。
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睁开眼,看向他。
贺景从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我迷惑了。
这个人真坏,我都要走了,他都不肯让我安心。
「别松手,宛宛,侍卫马上就来了。」贺景从咬着牙,他千里突袭回京,又穿着厚重的铠甲上了这么多层楼梯,早已筋疲力尽。
可他不能松手,他知道,如果他松手了,那么他的心便会随着眼前的女子一起,万劫不复。
可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没有喝茶,我听不到他的想法。
我只知道,我累了。
「松手吧,贺景从,求求你。」
失重感袭来,我看着想随我一同跳下的贺景从被晚来一步的侍卫死死拉住,他似乎在说什么,可我的耳边只有坠落时忽忽的风声。
当我落在地上那一刻,我清楚的听见心碎的声音,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跟屁虫,你喜欢我吗?」
「喜欢,一直很喜欢你。」
番外:贺景从视角
1.
我有一个秘密,我喜欢一个女子,她是齐家女。
小时候,我并不受父皇宠爱,因为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提护住我。
弱肉强食,是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最寻常的事。
若不是我偶然遇到了她,若不是她以齐家掌上明珠的身份一次次护住我,我想我是长不大的,虽然这些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致命的救赎。
我登上了皇位,像历代坐上这个位置的男人一样,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有无辜之人的、也有手足至亲的,我知道他们说我狠心、说我铁血手段,但在她面前,我只想做一个温柔少年。
而我知道,想护住她,在我真正坐稳这个皇位之前,我不能对她表现得太过宠爱。我找了一位对我最有帮助得女子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又找了一个骄纵跋扈的贵妃来与她抗衡,希望如此,人们便可以忽视她的存在。
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
她在后宫,虽然没有自由,但是很安全,我想,等我平定了一切,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爱她,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哪怕她会笑话我,我也甘之如饴。
后来,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我可以听到她的心声,虽然没有规律,断断续续,但我很高兴,而且下意识的瞒着她。
她今天很高兴,因为御膳房做了她最喜欢的糕点;今日皇后让她帮忙抄写宫规,她虽答应,但内心很不喜欢;息贵人与她有了矛盾,但她处理的很好。久而久之,我觉得虽然不在她的身边,但却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似的,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后来她落水,拼命呼喊救命,我也是第一个知道。
伺候我的刘公公奉我命令搜查御湖之前还在纳闷我为什么会如此突然下此命令,可当他们将奄奄一息的齐昭仪捞上来时,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我没有解释,朕是皇帝,朕若不想解释,便没有人可以来问朕。
我告诉她是公公救了她,我说的也没错,她也没有起疑,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只不过我在她苏醒过来之前发现,那船被人动了手脚,也就是说,宛宛的落水不是偶然,而是被人陷害。
陷害之人也很快找到,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息贵人。
我宠幸息贵人,不仅是因为她长相美丽,而是因为,她是齐将军从边境送来的佳人。
齐将军是宛宛的父亲,我以为,齐将军送她进宫,是想让她扶持帮助宛宛,这个做法我自然是同意的,便假意对她格外厚爱,还升了她的位份,方便她帮助齐昭仪做事。
看来,齐将军送她进宫的原因,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开始调查齐将军。
而在此之前,我确实对齐家军有所忌惮,但我从没想过动齐家人,毕竟他们是宛宛的家人,齐大哥于我,更是兄长一般的存在,如果齐家人配合,我不禁会给他的两个哥哥京中要职,还会给齐家可以传世的官衔,保他们一族永远的荣华富贵。
可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我能听见宛宛的心声,自然知道,中秋年节,齐家没有给她递过一封书信,我知道,齐家并没有多在意她这个女儿,宛宛觉得,她是我手里的「人质」,是我的「工具」,却不知道,真正将她作为工具的,是她那位只在三岁前见过几面的父亲。
宛宛一直以为,只要她的父亲和兄长不会京,就不会有事。可她不知道的事,他的父亲早就在边境没有战乱的情况下集结了四十万大军、还暗中配备了军马、粮草、武器,甚至准备与敌国里应外合,在我的皇位还没有坐稳时,一举上位。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让齐将军带着儿子们回京的理由。
还有什么,比齐家唯一的女儿死在皇宫,回京探望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呢?
知道这个情况时,我如坠冰窟。
冷静过后,我手书长信一封,派人暗中送去给齐家兄长。
直觉告诉我,这只是齐将军一人之意。
而在回信到来之前,我不能让宛宛离开我的实现,所以,我带她去了围场。
2.
别院那晚,我并非故意偷听他们的谈话。
丝竹声中,心底里却不断传来宛宛难受的想死的呻吟,实在坐不下去了,我便找了个理由,起身来到宛宛的住处。
听见了她和婢女的谈话。
比起他们嘴上说的,我知道的更多,因为我连宛宛心里所想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知道她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避孕是怕我像父皇那般,忌惮拥有齐家血脉的皇子诞生,但她不知道,父皇与她母后之间没有感情,我们不一样。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属于我俩的孩子,但我现在不能把这些告诉她,宛宛也不会相信,她受那些人洗脑太深了,我只能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她。
我将这些话化作床上的动力,而宛宛,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围场那段日子,是我么你最快乐的时光。
知道宛宛怀孕那刻起,我就开始防范着息贵人。
好在她并不算聪明,用的那些手段都被防住了,当我想让她传递给齐将军的信息都传递完后,便果断舍弃了她。
为了保住宛宛和孩子,我不再顾及其它,每隔一日便要去看她一次,我要让皇后和贵妃知道,宛宛,不是随意可以动的。
我防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止太后。
她这些年装的实在太好了,一心礼佛、不谙世事,将我也欺骗了去,当得知宛宛的孩子被太后陷害那一刻,我没有去看宛宛,而是去找了太后。
慈宁宫里,她坐在那,安静的喝茶,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还带上了那支太后才能带的金簪。
我突然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还是太后先开口,她讲述的,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宛宛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息贵人最后的杀招瞒过了我,却没有瞒过这位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家。
她买通了御膳房,在单独属于宛宛的饮食动了手脚,导致胎儿过大,难产是注定的。再加上宛宛的身体也因为擅自吃避孕药早已亏损,正常的胎儿尚且难以安然产下。
为了保全宛宛,太后,只能这么做。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宛儿,就让她恨我吧。」太后喝着茶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感情。「那孩子我了解,如果我告诉她,她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她一定会选择那孩子而牺牲自己,可我又怎么忍心。」
太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手中的杯子里渐渐绽开一朵朵鲜血做成的花朵。
「齐家的使命,终究是要有人来完成的,这是你们贺家,欠我们的。」
太后留下这么一句话,便靠在椅背上,没了呼吸。
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知道,那茶里,有剧毒。
她想以自己的死亡,来引齐家人光明正大的进京。
我却只感觉可笑。
太后致死都不知道,我已与齐家长子达成一致,用她的死引来的齐家人,若真想谋反,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给了她最后的尊严,说她是意外失足而死。
这份尊严,是感谢她选择了我当她的儿子,帮助我坐上皇位,也感谢她救了宛宛一命。
可我没想到,太后的死竟差点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宛宛差点便因此没了性命,我们甚至没有再看彼此最后一眼。
齐家带着精锐,打着吊唁的名义,光明正大的回京了,而数十万精兵就在边境,蓄势待发。
心腹一次又一次的催促我,该行动了,可看着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宛宛,我却忽然觉得,我苦心设计这么久,好没意思。
好在,她醒了,我也放心的出发了。
临走前,我故意伤害了她,怀疑她是自己打掉了孩子,我知道,她不可能这么做,她与我,都是如此渴望这个孩子的到来。
我只是希望她恨我。
若我成功回来,我会在和她好好解释;若我失败了,我希望她不会太为我伤心。
可知道我离开她房间那一刻,听到她心声的我,很清楚,宛宛并不恨我,一点也不。
我带着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迎接齐家人的到来。
虽然齐家大哥与我一心,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和弟弟,我不能放心,此一去,我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可当我看见,齐家大哥拎着两个人头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贺家。」
齐家大哥满脸麻木,将手上那两个装有人头的麻袋轻轻放在了地上。
里面,是他亲手砍下的,父亲和弟弟的脑袋。
「我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这一仗,原本是不必打的,而最后无论谁输谁赢,受苦的,永远都是百姓。贺景从,我知道你,你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了,好好当一个皇帝,不要让我失望,还有,好好照顾我的妹妹。」
齐家大哥拒绝了与我一同回京的建议,转身,离开了。他只带着一把随身佩剑离去,我知道,他即使不死,也会终生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我将齐将军已死的消息传了出去,我知道,军无将领,我派去的人可以很快接手边境几十万大军。
我大获全胜。
而就在我进京时,再一次听到了宛宛的心声。
绝望、哀鸣,她认为,是我杀了她的父亲和哥哥,我听着贵妃在她面前添油加醋的描述,恨不得剪下她的舌头。
我快马加鞭,回到皇城,甚至来不及脱下盔甲,便赶去摘星楼。
我以为我赶上了。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抓住她。
她死在了我以为到来的黎明之前。
忽略了在此之前,她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
那一年,大地安详,沧海静好。
那一天,冬在枝头,梅花映雪。
我与宛宛,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而我好像,还未来得及说一声,爱你。
3.
史书之上,朕是一位无可挑剔的明君,不贪图美色、不留恋后宫,在皇后早年逝去后,便一直没有再选人上位,就连贵妃,也在皇后死去没多久,突发恶疾、离开人世,从此后宫两大主位空缺,只有一位妃子,主持着大局。
如果一定要说,朕给后人留下了哪些可以争论的话点,一是英年早逝,只活到了四十岁。好在太子那时已经长大,他德才兼备,仁爱宽厚,朕对他很是放心。二是朕留下遗诏,要与一位妃子葬在一起,即使这是绝对不合礼法的行为,但朕还是得偿所愿。
临终前,朕躺在病榻上,朕的孩子、妃子、大臣围在朕的身边,朕却觉得无边孤独,直到意识朦胧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宛宛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青衣、笑容明媚,双手背在身后,向前微微倾着些身子问我。
「跟屁虫,你喜欢我吗?」
「喜欢,一直很喜欢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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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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