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载酒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当初我寄人篱下,被云都的贵女们冷嘲热讽以色侍人。
后来我仓皇逃离云都,再回来时,更是被当街羞辱。
宁王大寿,明月山庄那位名满天下的少庄主方停归,率领着北梁使臣前来送贺仪。
看到我被人围困,立即策马上前,将我抱上马背,语气颇为无奈:
「你听话些,别再乱跑了行吗?」
1
宁王大寿在即,西蜀各地州府前后脚送来贺礼。
云都大街被清了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我护着怀里的两坛酒,小心翼翼地向人少些的地方挪去。
「给我掀了她的帷帽!」
熟悉的骄纵声在耳边响起,下一刻我头顶一凉,帷帽被打落在地。
突然映入眼帘的烈日,刺得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抱紧酒坛。
「果然是她!闻家的余孽!」
「听闻三年前云都城变,就是闻家打开城防,放了贼匪进来!」
「啊!这岂不是通敌的逆贼!」
……
吵嚷的闲言碎语传到我耳中,十指不自觉收紧。
为首的女子竖起眉头冲我发难:
「闻鹤卿!你竟然还敢回来!」
我勾起嘴角,挺直脊梁,目光凛然地看着她:
「我为何不敢!」
我有何不敢!
阿父曾说云都城里的梨花白,甘甜爽口,是他喝过最好的酒。
他一辈子都在南疆,回到云都的次数屈指可数,这酒他几乎是惦记了一辈子。
此番我原本只是想悄悄入城买酒,却不曾想到竟撞上昔日故人,还是带着旧怨的故人。
想来,当真是出门不利。
「当初宁王殿下怜悯,才让柳大人收养了你,可你闻家恩将仇报!
「害死了五公子不说,还私通外敌扰乱云都!
「闻家余孽全部伏法,唯有你私逃在外,你到底是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杜月纱说得是义正严辞,身旁的贵女们更是同仇敌忾地附和。
我冷笑不语,看着眼前这群人搬弄是非。
她们只想给我定罪,根本不想让我争辩,就如当年对待闻家一般。
「来人,给我拿下这乱臣余孽!」
话音未落,家仆便朝我动了手。
而我身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棍棒兜头而来,我若是躲闪,这顿打怕是要落在她们身上。
心有忌惮,躲闪起来便有些束手束脚,不一会两坛梨花白就落了地,酒香扑鼻。
城门口忽然传来喧嚣声,北梁的贺仪队敲敲打打进了城。
领头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是明月山庄的少庄主方停归。
我瞬间了悟这群贵女集中在此的原因。
明月山庄育谋士医者,百年来久负盛名,庄主方停归更是其中翘楚,尽得谋圣真传。
围困之下,我动弹不得。
杜月纱咬牙切齿盯着我:
「没了柳成溪,看谁还能护着你!给我拿下!」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心涧,仿佛被投入一枚石子,瞬间激起满心的戾气。
她们不配提他的名字!
不知何时出现的卫兵当街拔刀,而骤然横空而来的马鞭,将我身前的刀剑席卷一空。
方停归策马上前,眉目轻蹙俯瞰一圈,贵女们几乎都红了脸。
杜月纱也不例外,她稍作镇定,福身行礼:
「今日当街捉拿逆贼,惊扰了方公子,着实抱歉。」
不料方停归看也不看她,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颇有些无奈:
「阿卿,你听话些,别再乱跑了行吗?」
我没心情答他,他侧身下马,在我面前蹲下了身子,轻拍我的裙角。
在杜月纱铁青的脸色下,他细致地拍完灰尘,直起身来冲我絮叨:
「难得穿一回裙子,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随后将我托上马背,拉好了马缰,才仿佛想起有人等他回话。
语气瞬间严厉,不怒自威:
「当街打杀北梁使臣,这就是西蜀的待客之道吗?」
2
「我没有!」
杜月纱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立即否认,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会是北梁使臣?不可能!女子怎能为官!」
方停归反问:「女子既然不能为官?那你为何又能命令卫兵当街拿人!」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
杜月纱下意识反驳,可在方停归面前,她不敢胡搅蛮缠,转头便将矛头指向了我:
「一定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梁王都可以当你父亲了,你也下得去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话音忽然中止,杜月纱被一旁的婆子捂住了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屋檐处。
许是得到示意,卫兵如流水般退走。
衣着讲究眉目如画的女子从屋檐下走上前来,落落大方地冲着众人轻声细语:
「杜家妹妹一向心直口快,今日实乃无心之举,都是一场误会。
「望方公子海涵,不要与小女子计较,改日我等必登门拜访,以表歉意。」
一番话避重就轻,明显是想轻拿轻放。
方停归听完,脸上浮现了几分兴致,嘴角勾起笑意:
「这位姑娘好口才,敢问是哪家的小姐?」
他长得俊俏,笑起来更是好看,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不出意外地,女子也红了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娇羞:
「家父于相,当年在学宫,有幸与公子同窗几载,公子可曾还记得我?」
「于家女?」方停归皱眉思索。
于惜颜闻声点头,眼角露出欣喜的笑意,岂料下一秒笑意便僵在脸颊上。
「没有印象。」方停归话锋一转,「当街口出恶言是心直口快,动辄打杀是无心之举。
「于相竟是这般教导家中儿女,难怪要告病在家,否则上了朝堂岂不是颠倒是非贻笑大方!」
方停归这人虽长得斯文,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性子睚眦必报,嘴下更是不积德留情,视怜香惜玉为无物。
被他这么一闹,我也冷静了不少,将握在袖口的利刃,缓缓收了回去。
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我伸手拉了拉马缰,示意他还有正事要办。
方停归会意,也不恋战,转身牵着我的马走向队列。
明月山庄一向保持中立,虽与北梁交好,却万万没有替北梁出使的道理。
此番前来,原因无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是为了照看我罢了。
方停归替我牵马的举动,让我成了贵女们的靶子,眼刀嗖嗖地向我扎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要不,你还是让我自己骑?」
方停归仰头看我,斟酌片刻,还是将缰绳递到了我眼前。
我正欲伸手接过,眼前却忽然一阵晕眩,心头一阵揪紧。
马匹倒地人影坠落的画面,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的双手不自觉开始发颤。
见状,方停归叹了一口气,认命般拉过缰绳,继续牵马:
「还是我牵着吧。」
队伍重新启程,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于惜颜颇为不甘的声音:
「方公子这般偏爱于她,可曾知道她闻家葬送南疆五万将士性命一事!」
3
我生于南疆,长于南疆。
阿父曾是西蜀的西南大将军,奉命镇守端州城。
与南诏国一战中,遇伏被困沙场,与三位阿兄一齐战死,连带着五万将士全军覆没。
战败后,周遭的匪寇趁乱袭击端州城,阿娘率着闻家女眷死守城楼。
端州城守住了,可我闻氏一族几乎无人生还。
五万将士惨死是实情,推脱不得。
可我闻氏一族,死守端州城,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都不曾退缩。
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闻氏氏族数百口人,最后只剩下一支幸存的残部和我一个不足七岁的孤女。
往事鲜血淋漓,多年来鲜少有人当面提起,揭起旧时伤疤。
方停归脚步一顿正欲转身,却被我俯身按住了肩膀。
我调转马头,挺直了脊梁,语气带上几分肃穆:
「于二小姐,敢问南诏一战,你可在场?」
连方才被人追着砍,都没怎么吭声的我突然冒头,于惜颜也是略微有些吃惊。
她一向聪慧,方才鬼迷心窍喊出此事,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不妥。
可此刻周遭百姓的注视下,她不得不沉着下来,硬着头皮应声:
「我虽不在场,可我阿父曾作监军与南诏大战!」
我嘴角浮现一丝讥笑:
「好一个大战!那为何五万将士全军覆没,我闻家一门上下全部战死,于相大人却能完好无损回到云都。」
此话一出,众人似乎也察觉出不对来,看向于惜颜的眼神也充满了疑惑。
「于二小姐,你倒是替我解解惑,这是个什么缘由?」
于惜颜脸色有些难看,这个问题她怎么回答都不妥。
可不答又难免被人质疑是否心虚,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
她心中作何思量,都与我无关。
我只知我闻家一门忠烈,容不得他人欺辱!
「南诏一战失利后,我闻家举全族性命,拼死守住端州城。
「事后虽无人知晓当年在飞龙峡,到底发生了何事,真相究竟如何。
「可问罪闻家一事,宁王殿下当年已明确下令功过相抵,不再追究,不得再提。
「你如今当着众人的面旧事重提,莫非是对宁王殿下的决定有所疑议?难道于相也是这般所想!」
未曾想到会牵连到自己的父亲,于惜颜瞬间脸色煞白。
沉吟半晌,终于咬牙出声:
「原本只是女儿家之间的口角,一时昏了头口不择言,可妹妹拿宁王殿下出来压人,我就算是也变得不是了。
「罢了,终归是和气为贵,我这厢便向妹妹赔礼。」
她虽低头,可话里有话,暗示着我借势压人。
对比着她的四两拨千斤,我显得有些过刚易折。
此番终归是代表着北梁出使,着实得顾着些颜面,有了台阶也只好顺坡就下。
只是于惜颜弯下腰赔礼时,我猛地转身,不顾她难堪的脸色,扬长而去。
她于家欠我的,可不是这一时的屈服退让就能抵清的事情。
驿站行宫近在眼前,方停归欲言又止。
我见不得他这做作的模样。直接发问:
「你憋着什么话呢,赶紧说!」
闻言,他探身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
「你这脸黑得跟碳一样,方才想骂就骂呀!忍个什么劲啊,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我摇了摇头,方停归疑惑:「不是这事?那是什么?」
「我就是可惜我那两壶梨花白,排了老长的队,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我等了好久,才买到这两坛酒。
我等了好久,才回到这云都城。
牵着马的公子头也不回,夕阳印着他的发丝,亮得耀眼。
公子不拘一格,掏出怀中的扇子打开来又合上:
「咳!早说啊,赶明儿我替你买去。」
4
自从三年前云都城变后,宁王身体大不如前,政务几乎全丢给世子晏容烁处理。
接风的宴席设在宁王宫中,晏容烁亲自在殿外迎接我:
「阿卿,你的身体养好些了吗?」
「现在已经无恙,多谢大兄关心。」
眼前衣着华贵气质儒雅的晏容烁,与记忆中的他大相径庭。
记得当年他总是默默无闻,虽然同样是宁王的儿子,他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偶尔出现在人前,也是跟在五公子晏容暮身后。
他是宁王的长子,生母只是宁王出行打猎时宠幸的村妇,根本上不得台面。
在他之后,宁王妃诞下了二公子晏容烈,此后侧妃妾室们接二连三生下数位公子。
宁王宫人丁兴旺,可世子一位却始终悬空。
直到三年前云都城变,晏容烁舍命救下宁王,世子一位才有了归属。
当初谁也没有将宝押在他身上,等事情尘埃落定,众人才缓过神来。
只有于相老谋深算,早早与晏容烁交好。
城变时,他和府中子弟被杀了个一干二净,仅剩两个女儿外出探亲逃过一劫。
于相虽死,可于家乃西蜀望族,枝繁叶茂,不可小觑。
宁王为安抚于家,将于相嫡女于涟瑕嫁给了晏容烁。
当时晏容烁根基不稳,也需要强大的外力辅佐,算是一拍即合应下婚事。
晏容烁看向身后,低下头悄声问我:
「停归怎么没来?」
我避了避人群,低下声音回他:
「你也知道他这人一向讨厌参加宴会,最烦与旁人虚与委蛇,早早就躲清闲去了。」
晏容烁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话语间已经走进侧殿。
于惜颜看见我和晏容烁有说有笑,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酒席间觥筹交错,偶尔也有人前来敬酒,被晏容烁推辞了几次后,便再也没人敢来触霉头。
晏容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天,似乎想跟我叙旧,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头:
「柳大人如今可好?」
七岁那年,我孤身回到云都举目无亲,往日与阿父交好的大人们,都纷纷变了脸色,着急与我阿父撇清干系。
只有柳大人伸出援手,将我带回家中抚养成人,柳夫人更是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后来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应该早就与他们的独子成婚,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晏容烁望着我眼神,夹带着一丝不忍和悲悯:
「柳夫人去世后,柳大人的身体便垮了,如今也只是用药材续着命,不知哪天,人可能就没了。」
我闭上眼,心痛得已经有些麻木。
晏容烁的声音还在耳边,他温和地劝说:
「阿卿,你出身武将世家,兵法谋略无一不精。这几年你在北梁的作为,我也有所耳闻,既然有心一展宏图,何不回归故国,以你的能力,日后定能使西蜀蒸蒸日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我投来橄榄枝。
「大兄,你知道我的心结,也应该知道我如今的心愿是走遍大江南北,此次替北梁出使,也不过是还梁王人情罢了。」
晏容烁一言不发,沉默了下来。
他性子儒雅,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强求我些什么。
我曾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噩梦,梦里是端州城匪乱的那一天,我被带上马逃离,一路颠簸不止,一路有人倒下,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后来到了云都,我不愿开口说话。
柳夫人曾叮嘱柳成溪,让他耐心哄着我让着我些,结果他以为我是个哑巴,每日在我面前唠叨个不停,说是要教我学说话。
念叨了数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争辩。
他却不认,非说我是个小哑巴。
5
晏容烁的目光落在殿下的人群里,乐音过耳却浑然不觉。
沉吟许久,才低吟出声:
「成溪,他已经走了。」
我沉默不语,走遍大江南北,原本是柳成溪的心愿。
他不在了,我便将他的心愿当作我的心愿。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替他看看他没有看过的地方,替他走走他没有走过的路,万一哪天他要是托梦给我,我还能说给他听一听,这些年我没有白过。」
晏容烁不再劝说,只是安慰般拍了拍我的肩膀。
台下气氛正欢,于惜颜献舞,一舞毕获得满堂喝彩。
原本应该是讨赏的环节,晏容烁却迟迟没开口。
热闹的侧殿,忽然安静了下来,女眷们顾盼彼此面面相觑。
连带着跪拜在底下的于惜颜,心中也有些擂鼓阵阵。
于涟瑕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嗔怪着打圆场:
「二妹也真是小孩子心性,自家人还讨什么赏,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晏容烁忽然沉下了脸,扫了身旁的于涟瑕一眼:
「确实让人笑话,府衙的卫兵当街对着无辜百姓拔刀,可不是让人笑话。」
此话一出,于涟瑕和于惜颜的脸色一齐变了。
于家这几年在云都混得风生水起,云都城里的权贵争相巴结。
当时我和杜月纱刚起争执,于惜颜就命人去了府衙,卫兵统领为了讨好于家,没得到调令便出了兵,到场之后更是想也不想就冲我出手。
云都城里发生的事情,瞒不过晏容烁的眼睛。
按常理来说,他和于府沾着姻亲,此事本就可大可小。
可昨日晏容烁重罚了卫兵统领,今日又忽然当众责难,这明摆着是要替我出气了。
「二妹既然不懂规矩,那这几月就不必出门了,好好在家学学规矩。」
于涟瑕正要说情,晏容烁的话锋却先转到她这里:
「世子妃若是姐妹情深,舍不得二妹,想要回于府陪她,也不是不行。」
冷淡的语气,硬生生将于涟瑕的话堵了回去。
宴会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众人局促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敬畏了几分。
我离开王宫前,晏容烁命人拿了许多酒给我,一眼就瞧见好几壶梨花白。
「闻将军喜欢喝酒,往年你总会买几壶祭奠,这几年你不在,酒我都替你存着。」
停顿片刻后,语重心长对我说:「阿卿,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该往前看看了。」
我笑着应了,告辞离去,
回到行宫,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方停归不在,没人陪我喝,我就一边往地上倒酒,一边往自己嘴里灌。
我酒量一般,不一会就开始乱喊:「阿父……喝酒!阿兄喝……」
白衣长衫的人影在我眼前开始晃悠,带着暖意的双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怎么就一会没看着你,你就喝成这样了……别傻笑!」
「你是……方坏水!喝!」
我将酒壶往方停归嘴里塞,他整洁的衣衫已经被我蹭得乱七八糟。
面上有些生无可恋,嘴里还是依着我,跟哄小孩一样:
「好好好!我喝!」
我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了?」
他一边支着我的身子,一边无奈回答:
「去排队买酒了呀,人是真多,早知道晏容烁要送酒,我就不去遭那罪了……
「哎!你哭什么!你别哭啊!下次我还去排队给你买还不行嘛。」
尾音沾了温柔的调子,让我鼻头不自觉发酸。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人重叠,我的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嘴瘪了下来:
「成溪,你去哪了?去哪了……
「过不去……我过不去!」
醉倒前,我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衣领沾染了桂花的香气。
疏朗低沉的嗓音环绕耳边,轻柔又苦涩:
「阿卿,别回头看。」
6
失去意识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往事历历在目。
我的过去,一半生活在南疆,一半生活在云都。
阿父少年从军,一路摸爬滚打,官至宁王亲封的西南大将军。
而我阿娘是来自南疆本土深山里的姑娘,有着嘹亮的歌喉和精湛的骑术,是深山里的活地图。
他们相识于剿匪的途中,相爱于同生共死的每一刻,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兄与大嫂是青梅竹马,大嫂及笄那年,大兄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次年生下一个侄儿。
二兄和二嫂是媒妁之约,婚后夫妻恩爱,感情融洽。
每次二兄出征,二嫂都会求来平安符,挑着灯缝进二兄的里衣,针脚密密麻麻,带着她的心意和虔诚。
而三兄刚刚定了亲事,与三嫂家中交换了庚帖信物,只等着南诏一仗打完就回来成亲。
阿父和阿兄们操兵演练完,总是一身臭汗回到家中。
简单洗漱完毕后,一大家子人坐在饭厅里嘻嘻闹闹,热闹又欢快。
三兄脸皮薄,大兄一打趣他,就容易大红脸。
「三弟啊,你成亲的时候可不能这样,大老爷们哪能比姑娘家还容易害羞。」
二兄扶着身怀六甲的二嫂缓缓坐下,又体贴地拿了碗筷骨碟,擦拭放妥后,才与大兄一齐笑话三兄。
屋外院子里,三岁的侄儿吐了我一脸泡泡,被我按着屁股暴打了一顿。
阿娘看见之后无奈将我们分开,一手提溜一个进了屋,洗干净手脚,扔到桌子上开饭。
「阿卿,你怎么又欺负小鱼儿了?」
二兄夹了一只鸡腿递给我,我抓过来就啃,还不忘嘴里嘀咕:
「谁让他不讲武德,打不过就冲我吐口水!」
大兄将儿子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朗声笑道:「小鱼儿皮实打不坏,我们家阿卿可不能受委屈。」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我碗里,大嫂也跟着他笑,看着我和小鱼儿又掐在一块闹。
圆月挂在树梢上,屋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笑声随风走了数里路,终于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
后来,这些人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牌位,这些画面也成为日夜纠缠我的梦魇。
梦中我有多快乐,醒来就有多痛苦。
我十岁那年,南诏国频频派兵骚扰,后来更是聚集兵马,意欲大举进攻。
阿父和阿兄们领兵与他们打了几个来回,硬生生将南诏的气焰打消了不少。
可却不知为何,大战前夕阿父和阿兄们领兵改道去了飞龙峡。
随后事况急剧转下,大军遇伏,父兄身死,边关五万将士全部被坑杀。
消息传回云都,掀起轰然大波。
有人上奏宁王,要问我闻家指挥不当,致使五万将士覆灭之责。
朝堂正为此事争执不休时,端州起了匪乱,闻氏一族守城,几近全部战死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方才吵嚷的官员们瞬间鸦雀无声,连决定要责罚闻家的宁王,一时也愣住了。
可问责的旨意已经南下,到达端州时,城中生灵涂炭。
年幼的我在城中百姓和将士们的帮助下,麻木地收敛了家人的尸骸。
接到问罪的旨意后,又匆忙将家人和族人下葬,便随着宣旨的使臣回了云都。
当时我一身孝服,所带行李不多,几乎全是家人的牌位。
宁王宫大殿上,我抱着阿父的牌位跪在殿前的时候,整个人行尸走肉般,脑袋里全是蒙的。
出征前阿父还摸着我的脑袋,送给我亲手雕刻的小木剑,说回来后就教我练剑。
阿兄们骑在战马上,冲着城楼上的我们挥手,笑着大喊:「快回去吧,我们一会就回来了!」
二嫂爱哭,怕她控制不住情绪,没等大军走远,阿娘就带我们回去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大嫂劝说二嫂别总是哭鼻子,对身子和孩子都不好。
小鱼儿又菜又爱闹,总是手欠招惹我,每次被揍得哇哇叫,哭着跟阿娘和大嫂告状,结果没一个人帮他。
他哭了半天没人理他,委屈了一会自己又好了,不一会又黏到了我身边,要我亲亲抱抱。
可一般和好没多久,就周而复始又开始挨揍。
……
那些画面还鲜活地在我的眼前跳跃。
我不明白,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怎么就突然没了。
7
身为此战监军的于相,先我一步赶回云都,将大战失利一事,全部扣在我阿父头上。
朝堂之上他慷慨激昂,污蔑我阿父一意孤行,指挥有误。
我抬首看向坐在上方的宁王,他沉着脸一言不发。
离开南疆的前夕,闻家幸存的支系族兄闻述,将我拉到私下叮嘱:
「阿卿,你一定要记住,到了云都谁都不要相信!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认!
「他们可能会威胁你讥讽你,也可能亲近你哄骗你,但那都是为了将罪责扣在闻家的头上。
「若你认了,闻家就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再也翻不了身!
「阿卿,如果这次不能回来,你就在云都等着我,我发誓一定会去接你回家!」
大殿上面对扑面而来的污蔑,闻述的话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回响。
回家?
没了父母兄嫂的端州,还是我的家吗?
我不明白,为何我一家人保家卫国,一生行善积德,从未做过坏事,却落得这般下场。
既然回不去了,既然争辩不得,那便用我这条命护我闻家清白。
哪怕葬送了我这条性命,闻家的风骨也不能折在我手里。
「我父无错!我兄长无错!」
我以头抢地,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喊出来。
原本想要拉住我的官员们,瞬间顿住手,晦涩地瞧起了宁王的脸色。
宁王不发话,谁也不敢拉我。
空旷的大殿内,华服锦衣的官员们簇立,显得一身素白的我越发凄凉。
「砰!砰!砰!」
没几下脑袋就见了血,我却浑然不觉。
喧嚣声中,我心中绝望压抑更甚,执念丛生。
我虽年幼懵懂,不知在飞龙峡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有一点是明了的。
阿父从小教导我和阿兄们,将士们就是我们的兄弟手足,战场上更是后背依靠。
所以他绝不可能,故意下错命令,断送他们的性命。
三兄曾与我说过:「闻家子弟可以征战而死!可以护民而死!可以为国而死!但绝不能在污蔑和阴谋中,死得不明不白!」
这罪名,我不认!
污蔑闻家的供词,我一句也不认!
我偏执成魔,一心想要磕死在这大殿上,让在场各位都沾上闻家的血。
让世人皆知,闻家多年忠心满门忠烈,却连最后的血脉都保不住,众目睽睽下被逼死在朝堂之上。
我年幼无能,求诉无门,满心愤恨,只能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法子,为闻家求一个公道。
世人坏了良心,可总有人良心未泯!
从云都学宫急匆匆赶来的柳大人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用衣袖捂住我渗血的额头,悲愤交加气得发抖:
「在座各位都已年近半百,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们还要不要脸?」
8
柳大人虽然只挂了一个闲职,朝堂上却没人敢小瞧他。
他执教云都学宫十余年,使得学宫名人辈出声名远扬。
每年各地学子络绎不绝前来云都求学,吃穿用度让商家们赚得盆满钵满。
只要通过了入学考试,哪怕是穷乡僻壤吃不上饭的农家户,学宫也照样纳入怀中。
可若是通不过,任你是高门大户王族子弟,也会被拒之门外。
世间最难求之事,莫过于「公平」二字。
柳大人尽己所能,维持这难得的公平,所作所为深得人心,在学子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他脾气执拗,被许多人称作老古板。
宁王妃曾以势压人,想要逼迫他批准二公子晏容烈入学,结果他油盐不进,还差点抹脖子血溅当场。
气得学宫学子们立即各显神通,家世好的回家告状,举族施压。
没有家世的回村里一呼百应,提了镰刀锄头就跪在宁王宫前哭诉。
二公子晏容烈一向跋扈,命府衙将跪在宫前的贱民捉拿下狱。
此举引起群情激愤,动起手来一发不可收拾,将王宫前的守门石狮子都打碎了好几座。
宁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搞清楚来龙去脉后,将宁王妃禁足,冷落了许久。
随后更是关起门来老子打儿子,削得晏容烈数十天没能出门。
此后,再也无人敢对学宫使用强权,也无人敢小觑柳大人。
毕竟实在遭不住他身后,对他推崇备至的狂热学子。
如今在场的许多官员,不是借着学宫的东风挣了银钱,就是想将自家儿女送进学宫求学。
被柳大人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垂头挨着,哪还敢想着还嘴。
其中于相被骂得最狠,要不是宁王命人拉着柳大人,场面一时差点失控。
「枉你饱读圣贤,难道圣贤教你的是怎样推卸责任,污蔑他人的吗?」
骂得于相脸色铁青,立即反驳:「闻毅用兵不当是事实,致使五万将士全军覆没也是事实,怎能算是污蔑?」
柳大人将我抱了起来,捂住我的耳朵,掩住旁人的闲言碎语:
「于齐修!你身为监军,敢说南诏一战,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冲于相发完难,又朝着宁王高喊:「臣恳请殿下,细查飞龙峡一事!」
于相不甘于后,立即跪拜:
「殿下,闻毅指挥不当罪证确凿,那可是五万将士的英魂啊!请殿下治罪!」
柳大人据理力争:「治罪?治什么罪?治谁的罪?治她的罪吗?」
「端州匪乱,若非闻氏一族举族守城,端州就要落入流寇手中!满门忠烈只剩下一个孤女,她又有何罪!」
话音刚落,大殿死一般寂静。
颤栗从心口传到四肢,在场的人此刻仿佛才清醒意识到。
五万将士命殒,可同样闻氏一族也几近全灭。
那不只是战报上冷冰冰的数字,那些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柳大人声音发颤,眼角濡湿:
「当我们远居繁华之地高谈阔论时,闻家在战场厮杀拼死守城。当你们明哲保身急于追讨罪责时,闻家正刀尖舔血满门残尸。
「天地为鉴,人可以趋利避害,但却不能没了良心!」
看着满脸悲愤的柳大人和鲜血兜头奄奄一息的我,迟迟不作声的宁王,终于下了决断:
「南诏一战失利,五万将士命殒,闻毅作为主将,有过!
「可端州匪乱,闻氏一族举族守城,有功!
「功过相抵,问责一事就此作罢,往后休得再提!」
此案定了性,我的去留却成了一个难题。
闻家在端州驻守多年,深得端州百姓爱戴。
如今闻家无人,若是让我孤身回端州,未免显得宁王太过薄情寡义。
再则我尚且年幼,回去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迟早会掀起南疆风波。
于情于理,宁王都不会放我回去。
可若将我留在云都,五万将士命殒的烙印打在我闻家身上。
无论将我放在哪里,都是个烫手山芋。
而照顾我的人,无论将我照顾得好与不好,都容易落人口舌。
官员们眼神闪躲,宁王正左右为难地思忖着。
柳大人忽行叩拜大礼,神色郑重:
「闻氏风骨长存,臣等敬重不已,有幸能与闻毅将军同朝为官,恨不能与其一同驰骋沙场。
如今故人已逝,臣愿将闻氏遗孤接入家中照顾,请陛下恩准!」
9
从南诏一战到此刻,不过月余的时间,我从云端跌落地狱,也不过月余时间。
柳大人接下我这个烫手山芋,将昏迷不醒的我抱回了柳家。
入夜后我发起高热,好不容易降了温,又开始做起噩梦。
我冷汗淋漓,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害怕地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正焦急的时候,一个温柔的怀抱将我拥入怀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哼起了轻柔的童谣。
这调子跟南疆的童谣完全不一样,可却神奇地驱散了梦魇,一点一点让我安静下来。
再次昏睡前,我听见轻轻的叹息声,沾满了悲悯:
「孩子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柳夫人出身江南世族,身上有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和内敛。
那段时间,柳夫人日夜陪着我,她本就是个温和精细的人儿,上了心越发细致。
我吃不下饭菜,她就变着花样给我做吃食。
我伤口不适,她便轻轻沾着药擦拭,生怕弄疼我。
我不喜欢穿裙子,她就细心研究怎样将裙子改成好看的裤子。
伤口发痒了她替我挠,夜里做噩梦了她拥我入睡。
她帮我挽头发,擦洗身体,照料衣食,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不假手于人。
我接二连三做噩梦,她一宿又一宿地守在我房中,经常不放心,半夜起身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很软,干干净净没有茧子,不像阿娘的手,热乎又硌人。
我眼眶有些发热,可我忍住了没哭。
她明明与阿娘一点都不像,但某一刻,我真的感觉阿娘又回到了我身边。
可她终究不是我阿娘,我的阿娘永远留在端州城的废墟里,不见天日。
柳大人和柳夫人少年定亲,婚后感情甚笃,府中人员简单,没有姬妾庶子和乱七八糟的事情。
二人育有一子,年长我三岁,正在云都学宫读书,平时不能随便回家,只有休沐的时候才能回来。
我额头上的伤口差不多快好全了,可我还是不愿出门,整日将自己闷在屋子里。
柳夫人陪着我打发时间,拿了些书念给我听。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读书。
闻家以武立本,在南疆时我不是在阿父马背上,就是在阿兄马背上。
小小年纪就背着阿父给我刻的木剑,横劈竖砍在泥里滚。
若阿父他们都还在,此时应当教我扎马练剑了。
从小阿娘就颇为头疼我不爱念书一事,为此不知罚了我多少回。
如今我却可以安安静静坐上大半天,听柳夫人念完一整本书,不知阿娘知道了会不会感到欣慰。
柳夫人温柔的笑意和书页翻过的声音,伴随着微风暖阳,好像可以不知不觉间,将所有苦难都轻轻拂去。
柳成溪踩着风进了家门时,带了一身旭日初升的朝气。
眉目还未长开,脸上却已经错落有致。
若论云都城中最养眼的少年公子,绝对有他的一席之地。
许是少年心性,还没进屋就听见他的嚷嚷声:
「阿娘,你说的妹妹在哪呢?」
随着他推开门,阳光倾泻了进来,柳夫人笑着诘难他:
「家里有姑娘家了,你往后进门前要记得先敲门。」
柳成溪笑着讨饶,他的眼神澄净,透着少年独有的清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起了一轮弯弯的月牙。
柳夫人不自觉也跟着弯了眼角,母子俩顿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成溪将手里提着的包袱放到桌上,里面咣当作响。
「你这都是买了些什么?」
柳夫人熟稔地拿起手帕,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
他兴致勃勃地打开包袱,有漂亮的珠子饰物,有竹编的小动物,还有一些小人画集,零零碎碎地散落一桌。
「不知道小姑娘们都喜欢些什么,我看到好看的好玩的,就干脆都买了回来。」
柳成溪见我始终不语,疑惑着问柳夫人:
「她是不会说话吗?」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对着我说:「无妨,以后我多教教你就会了。
「我跟你说,这个可好玩了……」
「哎呦!」
少年的脸颊凑到我眼前,我下意识出手,猛地将他推了一个跟头。
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我从进了柳府,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平日里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此刻突然发难,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柳成溪摔了个屁股蹲,有些气急败坏:
「你这个小哑巴,怎么这么凶?」
10
端州匪乱时,贼匪杀到了我眼前,年幼的我拿着木剑胡乱挥砍,却被人推倒在地。
我看着熟悉的脸庞一个又一个倒在我眼前,他们离我那么近,近得我可以看见他们涣散的瞳孔中,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恐惧。
我呼吸急促,柳夫人连忙将我拉进怀里,抱在膝上轻声安抚我,嘴上数落着他:
「谁让你这么唐突,活该你摔跤!」
柳成溪不服,嚷嚷着腰痛屁股痛,把脑袋蹭在柳夫人肩上撒娇,顺带还瞪了柳夫人怀里的我一眼:
「我不管!我好痛!」
柳夫人反手轻轻敲了一记他的脑袋,笑道:「你这皮猴,等会多给你拿两壶桂花酿,你就不痛了!」
春日宴将近,云都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忙碌了起来。
柳夫人忙着打理庶务没了时间,便叫柳成溪来陪我。
他是个执拗的人,说了要教我说话,便每日都来。
有时与我说些学宫趣事,有时念念诗书,总之绝不让我清静。
无论我对他冷脸多少次,他都不当回事,自娱自乐玩得也挺开心。
譬如说拿了柳大人收藏的墨宝擦马厩,被发现后说是我拿去剪窗花玩了。
譬如说偷喝柳夫人准备送人的桂花酒,被逮到后说是我不小心打碎了。
再譬如说,将我从不离身的木剑,悄悄拿去掏鸟窝,沾了一堆鸟屎后,又给我送了回来。
总之,没干什么好事。
于是我将他送给我的礼物扔掉,弄坏他心爱的笔墨,在他必经之路上挖坑,让他摔个狗吃屎。
少年意气有时候不乏幼稚,那时我觉得他惹人烦得紧。
我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睚眦必报,沉默地抗拒着任何人的亲近。
「云都城里都是坏人,他们讥讽我是为了威胁我,亲近我是为了哄骗我,我谁也不能相信!」
我将闻述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一心等着他来接我回端州。
人是一瞬间长大的,而我在失去家人的那一刻,被迫成长。
当日在大殿上,我一心洗刷父兄的罪名,忽略了宁王迟迟没有开口的事情。
南疆兵权的归属。
虽端州一战之后,闻家人所剩无几,但多年功勋累积在身,闻家在南疆几乎是一呼百应。
可闻家无人了,直系只剩我一个孤女,连同旁系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人,任谁看也很难东山再起。
宁王收缴南疆兵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碍于情面,一时不好向我这个孤女开口罢了。
可兵权若是落在于相党羽手中,必定会对身在端州的闻家残部赶尽杀绝。
宁王将我圈在云都,也不乏牵制闻家残部的意思。
枯骨之下,终有将魂。
南疆将士对闻家的敬畏刻在骨子里,贼匪流寇对闻家的畏惧,也刻在骨子里。
如今没了闻家镇守端州,匪乱更甚从前,流寇过境之处民不聊生。
宁王听从于相建议,调派新任的兵部侍郎常律,前往南疆剿匪。
结果常律被流寇的凶残吓破了胆,竟丢下满城的百姓落荒而逃,最后慌不择路摔死在山涧中。
紧急关头,闻述带着数十人夜袭流寇的老巢,声东击西,将攻打端州的流寇引了回来。
待流寇们掉头后,他立即放火撤退,将流寇的老巢烧了个干净。
闻述凭借着对端州一带地形熟悉的优势,掐准时间在流寇的眼皮子底下打了个游击。
惊险之举解了端州之困,城中百姓对闻家感恩戴德。
战报传回云都,宁王大怒,将于相狠狠骂了一顿后,将常家全部下狱。
紧接着闻述上书立军令状,以性命担保,必除流寇,还端州百姓太平安稳。
宁王应允,拟旨:「匪乱不除,闻氏族人提头来见!」
我得知此事心急如焚,担忧闻述和族人的安危。
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便趁着夜黑风高无人注意,翻墙出了柳府,离开了云都。
11
我换了粗布麻衣,不声不响混入大街小巷,顺利地出了城。
可还没等着我向南疆进发,就被人围堵了起来,原来我早就被人牙子盯上。
云都城中卫兵夜游严密,他们不好动手,不料我自己跑出了城,送到他们手心里。
围堵之下,我慌不择路,跑进了荒野的密林中。
夜深幽暗,密林里传来呼啸声,我脚下一空,摔进荒废的陷阱里。
年久失修的陷阱,破败又隐秘,在暗色中根本看不清位置。
人牙子的声音近了又远,最后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我摔伤了腿,爬不起来,望着头顶上的枯枝,狠了心拖着伤腿往上爬。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闻述与我小时候并不常见面,后来他父母病逝,阿父将他接回府中照看,才渐渐熟悉起来。
他与我三兄年纪相仿,受了我阿父的影响,将护国护民刻在骨子里。
为此舍弃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他不会看着端州百姓遭难,而坐视不理。
可闻家不复从前,匪乱凶险无比,恐惧从我心头升起。
我害怕连他也离我而去,从此再也无人接我回家。
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攀爬,最终我遍体鳞伤地摔倒在坑底。
我不知端州情况如何,但哪怕是死,我也要跟家人死在同一片土地上,而不是这荒山野岭无人问津之处。
随着时间一刻一刻过去,绝望在我心里一截一截攀升,就在我筋疲力尽快要放弃的时候,焦急的呼喊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用尽全力将手边的石子向外掷去,陷阱外的树枝被打得一颤。
柳成溪闻声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满身泥泞,累得手指都伸不直,还倔强着试图往上爬。
他跳下坑来,将我托到地面上去,累得气喘吁吁,憋着火大声责骂我:
「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万一我要是没找到你,你就死在这了,你知道吗?」
顺着他抱着我腰的手,几乎都能感觉他心底的怒意。
可此刻绝处逢生的我,实在没有力气做任何反应。
他见我不语,面色不善地看了过来,却发现我垂着脑袋,难得柔弱的模样,瞬间骂不下去了,只好几个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扬手将我抱上马。
可刚坐上马背,我便开始尖叫着挣扎,惊恐一瞬间覆没了我的脑海。
端州匪乱时,城中将士几乎战至最后一人。
我是被阿娘从坍塌的酒窖里扒出来的,我怀里的小鱼儿早就没了气息,柔软的身子变得僵硬无比,我还死死抱着他不放。
阿娘来不及伤心,就将我扔上了马,箭矢袭来的时候,她几乎整个人都覆盖在我身上。
马匹的嘶鸣声,箭矢入肉的闷哼声,房屋倒塌的轰响声,混合在一起,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梦魇。
从那以后,我再也骑不了马,一上马就会发抖,下意识尖叫挣扎。
被我惊吓到的马儿发了狂,将我甩了下来,柳成溪扑倒在地给我做了垫背。
他捂住我的脑袋,将我紧紧护在怀里,焦急地问我:
「你怎么样?摔到哪了?你哪里痛啊?
「小祖宗,你能不能说句话!急死我了」
马儿乱跑的动静,引起了远处人牙子的注意,脚步声向这里跑来。
柳成溪反应极快,一把将我背到背上,迅速转移阵地。
一晚上的奔波和提心吊胆,我的体力也到了极限,没一会就趴倒在他身上,可再困再累也还是不敢闭上眼睛。
柳成溪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头一次没有觉得他话多惹人烦。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腿都快走断了!现在还得我背你!我上辈子欠你的!
「阿娘果然是骗我的,她明明说妹妹又香又软,可结果呢!脾气又臭又硬!还挖坑让我摔跤……」
他的聒噪将暗夜中的寂静驱散,我紧紧攀住他的肩膀,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在夜深人静的无人处,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伤心、害怕、绝望,通通涌上心头。
隐忍多时的眼泪,不由自主顺着眼角流淌,濡湿了柳成溪的后背。
悲伤的情绪汹涌而来,将我裹挟得密不透风。
独自收敛家人尸骸的时候,我没哭。
带着家人牌位孤身回云都的时候,我没哭。
大殿之上面对众人泼向闻家的漫天脏水时,我也没哭。
此刻却不知为何,哭得不能自抑,我将拳头塞进嘴里,像受了伤的幼狼一般呜咽。
夜重霜寒,天空渐渐泛起了白,少年背着脏兮兮的小姑娘,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密林的小路上。
随着天色渐渐明朗,太阳出来了一角。
密林退去,云都城近在眼前,我脑袋前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人和柴刀一样,时间久了都会变钝,那些不堪和痛苦的往事,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消弭。
「活着很难,但再难也应该好好活着。」
柳成溪难得这般正色,整个人透着不符合年纪的老成,听得我心头一紧。
阿娘临死前,将我护在身下时,也是这么说的:
「阿卿,你要好好活着。」
12
回到柳府后,柳成溪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消瘦了许多,不经意间有了点弱不禁风的意味。
只是往往一开口,便瞬间恢复原来那副欠收拾的模样,气得我心中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后来寻了空,柳大人语重心长与我说:「你若真的就这样私自跑回端州去,等宁王殿下震怒起来,对闻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你应该清楚闻家在南疆百姓心中的分量,如今你只有安安分分地留在云都,你的族人才有活路。」
常律弃城逃跑一事,于相虽然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可百姓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在柳大人的推波助澜下,宁王小惩大戒,收缴了他一部分权势,于家一时低调收敛了许多。
南疆兵权一事再被提及时,柳大人向宁王推荐了邕州兵马司的武吉将军。
此人平民出身,脾气臭,不喜拉帮结派,跟他相处过的人,没一个说他好话,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只能说全靠真本事。
以他的脾性,若去了端州,定不会为难闻氏族人。
宁王权衡之下,采取了柳大人的建议。
得知了这个消息,我才真正放下心来,我将柳大人的话听进心里去,不再想着跑回端州。
我重新拿起了木剑,一板一眼地练习阿兄曾经教过我的劈刺砍,练累了就去马厩喂马。
闻述不远千里,托人给我送来一匹好马。
每次想回端州的时候,我就会跑到马厩,看着马儿发呆。
我给它取了名字,叫思南。
喂了它大半个月,它熟悉了我的味道,偶尔会亲昵地将脑袋凑到我怀里蹭。
可我还是不敢骑它,我鼓足了勇气,却总是被阻拦在上马的那一刻。
犹豫次数多了,我干脆心一横,闭着眼睛爬上马背。
恐惧让我的身体发颤,双手下意识去抓马缰,却不小心抓住了马背上的鬃毛。
思南痛得前腿离地,马身高高地向后仰去,「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
我害怕被甩下去,手下抓得更紧,于是马儿仿佛疯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嘶鸣乱跑。
柳成溪为了救我,差点被马踩断了腿。
他将马儿拉停了下来后,整个人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手心也蹭掉了一层皮。
我替他上药,他趁机数落我:
「好歹你是在南疆长大的,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我眉头一紧,有些不悦。
他一看就乐了,似乎是找到调侃我的点:
「你不会是晕马吧?」
我一言不发,替他包扎好后,闷头又往马背上爬,可上去了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柳成溪摇了摇头,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模样,一手牵了马缰,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将外袍的衣角递给我:
「小哑巴,我替你牵着马,你要是害怕,就拽一拽我的衣角……」
「我不是哑巴!」
我突然出声,他惊讶地转过脑袋:
「原来你会说话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学会骑马?难道你还想回端州?」
我沉默不语,将执念埋入心底。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南疆的战场上,亲自拿回属于我闻家的战士荣光。
我努力练武,一日比一日刻苦,为了迎接这一天而拼命努力着。
柳成溪见我又不理他,眼轱辘一转,试探着说:「小哑巴……」
「我不是哑巴!」我有些恼怒地再次重申。
见状,他立即笑了起来,笑容有些狭促,仿佛拿捏住了什么小秘密,孩子气了起来:
「小哑巴!小哑巴!小哑巴!」
我一脚离了马镫,作势要踹他,他连忙抓住我的脚塞了回去:
「好好好,我不叫了,你老实些,别摔下来了。」
夕阳西沉,余晖落在院子里,马儿缓缓地向前溜达着。
柳成溪迎着光,牵引着我同行。
13
冬去春来我的武功渐入佳境,柳大人替我寻了师父,从短兵器入手,剑术也渐渐入门。
可无奈我还是骑不了马,即使武功练得再好,往后也难上战场,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得知此事,闻述特意写信来安慰我:
「书读好了,笔杆子也能杀敌。」
于是我又一头扎进学海苦读,秋试中从一众学子里突围而出,考上了云都学宫。
入学那日,柳夫人亲自送我出门,站在门口看着我依依不舍。
学宫有规定,父母不得送行,学子们都自行入学,避免攀比成风。
可即使再严防死守,明面上风平浪静,学宫暗地里还是阶层分级。
物以类聚,同类总能嗅到同类的气息。
那些富贵人家的学子自然便聚在一起,而穷苦出身的学子亦然。
我进学宫没多久,便遭到了云都贵女们孤立。
在学宫中,男学和女学是分开的。
柳夫人怕我不适应群体生活,特意叮嘱柳成溪在学宫里多照顾我些。
柳成溪虽然喜欢玩闹,但对于学业却是极为认真。
他课业繁忙抽不出空来,便托学舍的阿嬷给我送笔记和吃食。
时间久了落入有心人的眼里,流言蜚语四起,说我小小年纪便与人私相授受,更有甚者说我脚踏数条船。
一时间我的名声颇有些声名狼藉,走在路上都不免被旁人多指点两句。
女子名声贵重,可我一向不喜与人来往,对这些变化和流言蜚语,倒也不甚在意。
只是没想到我不辩驳,在旁人眼里就成了默认,成了旁人鄙视奚落我的理由。
下学后,我轻车熟路地回到学舍,却发现自己的被褥被扔出了屋子,行李也凌乱地摊在院中。
同屋的杜月纱站在人前,盛气凌人地冲我开口:
「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若是哪天你在学舍里,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到时候可是会连累我们的名声。」
我蹙眉看了她们一眼,默不作声将地上的衣裳和书籍捡了起来。
衣服底下的手捂子沾了泥,我怎么也搓不干净。
阿娘不善女红,手指戳了无数个血洞,才做出这副丑得离谱的手捂子。
歪歪扭扭的针线沾了泥,越发丑了。
阁楼处的月牙色裙裾若隐若现,杜月纱还在喋喋不休:
「你识相的话,赶紧自己走!」
我一言不发,眸色渐深。
片刻后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将她华丽的裙子踩得面目全非。
杜月纱厉声尖叫,一旁被惊呆的贵女们反应过来后,立刻七手八脚上来拉偏架。
这群深闺里的娇小姐哪是我的对手,近了我的周遭,没一个不被我踹哭。
等柳成溪得到消息,匆忙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学舍门口罚跪了。
他一见我举着戒尺跪着,身上还脏兮兮的,立即炸了毛,拉起我就闹到管夫子那里去了:
「夫子!她何错之有?为什么被罚!」
管夫子头一回见男学子理直气壮冲到女学舍来,还气势汹汹质问他,顿时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
「她打架算不算错?我还罚不得她吗?」
「打架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啊,要罚也不能只罚她一人!」
柳成溪争得面红耳赤,我在他身后轻轻拽他的衣角。
他不耐烦将我的手挥开,一定要跟管夫子争个对错。
「其他人?我倒是想罚,她把人都打得下不来床,我上哪罚去?」
「……」
话音戛然而止的柳成溪,问得有些迟疑:
「打了几个?」
管夫子怒吼:「几个?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柳成溪看向我的目光顿时充满敬佩:
「可以啊,小哑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身手。」
气得管夫子连他一起罚,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罚跪,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两人顿时成了学舍门口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区别在于没什么人认识我,丢人丢得有限。
可柳成溪学业常年霸榜前三,相貌品行皆是学宫里的翘楚,头一回挨罚,引得许多路过的学子侧目。
我的双手举过头顶,袖子顺着胳膊滑落,露出几块青紫的痕迹,他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痛吗?你怎么那么倔?她们找你麻烦,你不会先跑了再说?」
「她们弄坏了我的手捂子。」
柳成溪对着我自说自话久了,也没料到我会回答他的问题。
不由得呆愣了一下,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你死活不让我碰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衣袖又顺着胳膊滑落下来一截。
「是我阿娘做的。」
柳成溪忽然别开脸,耳后有些发红,抓住我的袖子往上提了提:
「那她们确实该打。」
我呆呆地任他帮我整理袖子:「你觉得我没错?」
「当然!」
14
得知柳成溪替我撑腰,那群贵女们越发不待见我,死活不肯再跟我一起住。
怕再起事端,管夫子只好寻了一处的空院子,安排我住下。
院子避着光,阴暗潮湿,藤蔓疯长,如同我内心见不得光的地方。
经年岁往,时过境迁,人亦不知不觉间长大。
寻常女子,十二岁春心萌动。
而我,动的却是别样的心思。
秋夕花灯节将近,河道挂满了花灯,轻舟摇曳在河水上波光粼粼。
每年灯会,学宫里少不了吟诗作对的比试,榜上有名的永远都是那么几个人。
逢此时男女学子碰到一起,总免不了芳心暗许春心暗动。
五公子晏容暮秋试入学,此事虽然低调处理,可消息仍旧传了出来。
灯会这天,女学子们纷纷打扮起来,脂粉遍布乱花迷人眼。
有人抚琴,有人起舞,有人吟诗,有人作词。
灯火辉映,嬉笑怒骂乐不可支,年少的快乐简单又明亮。
与喧闹格格不入的我擦了擦手,寻了个僻静的桥墩靠着,眯眼假寐起来。
烟火绚烂,我所在的石桥被照亮,人们拥挤而来。
「小哑巴!看我!」
柳成溪在桥下挥手叫我,他手里提了一盏圆灯,灯纸上提了画,离得远看不清晰。
他扔下身边几名气宇轩昂的公子,快步向我走来。
刚上了石桥还未站稳脚步,远处便传了呼救声,学宫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失火了!救火啊!」
藏书阁的火势蔓延,差点烧到学堂里。
整片书海被毁,还烧伤了数人,其中就有于相次女于惜颜。
柳大人彻查之下,发现是杜月纱为了偷盗年考的试题,不小心撞倒了烛火。
可她不仅不肯承认纵火一事,反而攀咬于我。
在众人的目光下,我坦然发问:
「你说是我想要偷盗试题,可我平时的成绩并不差,不需要通过这般下作的手段获取高分。
可你这次年考若是再通不过,怕是要被清理退学。
「最要紧的是,失火时我明明在灯会的河道那边,许多人都可替我作证。
「而你,既然不是为了偷盗年考的试题,那事发时为何不救人,只顾逃离现场,难道不是心虚?」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烧伤手臂的于惜颜,果然见她变了脸色。
想来接下来杜月纱在学宫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这种狗咬狗的剧情,我倒是乐意围观。
可柳大人没有给我这个幸灾乐祸的机会,他以品行不端之名将杜月纱劝退。
此事,原本应该就此平息,可有人却看出了端倪。
柳成溪忙着与我打闹时,他的好友方停归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中略有一丝不赞同。
避开人群,他与我搭话:
「你的小把戏玩得很拙劣,成溪他若是知道你是这等心思深沉的人,怕是会……」
我轻笑出声,打断他的话:
「会怎样?我可什么都没做。」
方停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杜月纱偷盗试题是事实,可你去了藏书阁也是事实,火是你放的吧?」
我脸色有些难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发丝上沾染了火油的味道,气味很淡,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在聪明人面前,否认事实只会让他拿出更多的证据来揭穿你。
「既然你已经识破,刚才为何不拆穿我。」
看着买完东西兴冲冲走来的柳成溪,方停归摇了摇手里的扇子:
「我阿父镇守西北,与南疆遥遥相望,武将之间惺惺相惜,早已在心中引闻将军为至交好友。
闻氏大义,举族殉城。
「你身为闻氏遗孤,莫让你的所作所为堕了武将风骨。」
胸腔里那颗陷入阴暗里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杜月纱在人前欺辱我,又弄坏我阿娘的遗物。
我将计就计趁她偷拿试题的时候,纵火栽赃给她。
她不仁,我不义,一报还一报。
我也曾想过若是火势控制不及,可能会累及旁人。
可幼兽想要长出爪牙,首先得狠下心硬起心肠。
朝堂对峙一事,让我彻底明白拼命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不及朝堂上搬弄是非的政客的原因。
是因为将军太过磊落,太相信被他保护着的朝廷和君王。
我阿父和阿兄都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们对时局和帝王的心思不够敏感。
阿父常说打胜仗,守住疆土,保护好百姓,是武将的立身之本和最终归宿。
却不知功高盖主,必遭高位之人忌惮。
将士战死疆场,他们死得其所,他们的一生值得被人敬畏与景仰。
可被阿娘用性命保护下来的我,闻家直系唯一活下来的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
走过漫长又黑暗的路途,终于不再光明磊落。
万事不破不立,我不介意别人骂我辱没闻家门楣,也不介意自己变得不择手段。
我只想要我的家人回来,只想要回到当初一切都没发生的模样。
可他们回不来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仇恨也不会消失。
我从未放弃过追查飞龙峡一事,究竟是怎样的真相,葬送了我父兄的性命。
密林一事,清晰地揭示出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若是我脱离了柳大人的保护,应当立刻就会有人要我的性命。
我得学会示弱,学会韬光养晦,学会阴谋诡计,学会表里不一。
那些我曾经不屑又厌恶的模样,成了保护我的面具。
我一边改变着自己,一边厌恶着自己。
清醒又疏离地看着自己沉溺在痛苦和仇恨中,一刻也不曾松懈。
可方停归却一眼看穿了我。
他在提醒我,莫要误入歧途。
我眼神复杂地望向他,咬着牙微微颤抖。
他轻叹一口气,收起了折扇,目光掠过我和柳成溪:
「世间因果轮转,万事万物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而你并非一无所有,不必因仇恨孤注一掷。
「还有,他会伤心。」
15
看着将糖葫芦递到我眼前,笑弯了眼角的柳成溪。
我咬住了唇瓣,心间暗自浮沉:
「如果我变得面目全非,他和柳夫人会伤心的吧。」
除了上下学,我不再出门,行事收敛,整个人越发沉闷。
每日练武,亦每日煎熬。
得知我被孤立后,柳成溪得了空,就会来寻我解闷。
我将柳成溪拒之门外,以为他会知难而退。
却不想他不依不饶,非要与我纠缠不休。
他总是喜欢捉弄我,待我恼怒,提起剑教训他一顿,才会稍稍老实些。
可过不得一时半刻,便又会故态复萌。
我有些搞不明白,柳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柳大人也是学富五车,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倒霉玩意。
他还喜欢抢我的吃食,放着好好的不要,偏要抢我嘴边的。
我总是毫不留情劈手夺回,他便半是讨好,半是撒娇:
「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不就是吃你一块点心,下次我给你带更好吃的。」
我眼皮抬也不抬,对他口中「更好吃的」丝毫不感兴趣,随手将吃食掰碎喂鸟:
「有毒。」
「什么?那你刚才自己还吃?」柳成溪被呛到。
「不吃怎么知道是谁要害我。」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那到底是谁要害你。」
我头也不抬,抬起手中长剑,继续练了起来:
「反正不是你。」
有时柳成溪在学宫里,听见别人背后议论我,总是要上前理论一番。
经常带着一脑门子气回来,抓了纸笔就奋笔疾书,我问他在写什么。
「写诗写词写传记!」
他孩子气起来,一向不讲道理。
「光我自己骂他们哪够,得叫着后人一起骂才行,看骂不死他丫的!」
「柳成溪,你是个读书人。」
他将写好的宣纸一推,理直气壮看着我: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是有脾气的!」
我居住的院落紧贴着后山,学宫禁酒,柳成溪偶尔会带上他的朋友们在后山偷偷饮酒作乐,而我在院中帮他们望风。
一来二去,倒也与他们熟悉了起来。
柳成溪性格开朗,才学斐然,为人敞亮又仗义。
而方停归出身盛名之下的明月山庄,满腹经纶一身傲骨,心思缜密又熟谙人心。
许是见多了人心险恶,遇到心思澄净的人,便不自觉被吸引。
这样性格迥然不同的两个人,碰到一起成了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
方停归是离家出走从大西北跑出来的,至于其中的缘由,听他自己说:
「我和我阿姊打架,我打不过她,就找阿父告状,阿父却罚我,说大丈夫不能欺负女人!
我不同意,争执了几句,说我阿姊是母老虎,被她听见了,当着阿父的面又打了我一顿!」
我挑眉,眼神了然:「原来你是被打跑的?」
方停归口嫌体直地白了我一眼:
「才不是,我是嫌丢人才跑的。」
这两者之间,差别好像也不是很大。
16
还有那名声在外的五公子晏容暮,私下里竟是个一心扑在武学上的愣头青。
看见我在院中练剑,拿了长刀就兴致勃勃地和我过招。
若不是柳成溪盯得紧,差点一刀背拍死我。
事后,跟在他身后的宁王长子晏容烁向我致歉,解释方才晏容暮没注意到我是个女子,下次他一定会小心些。
气得柳成溪哇哇大叫:
「还有下次!再动她试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跟你们翻脸!」
晏容暮也不生气,只是摸着脑袋憨憨地笑着。
而晏容烁忙着劝架,方停归则乘机落井下石,奚落他们几句。
骄阳照在每个人的身上,鲜活又张扬,打闹声和欢笑声经久不散。
少年们聚在一起免不了贪杯,柳夫人的桂花酿几乎被柳成溪偷了个干净。
一群人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躺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说着胡话。
我担心他们睡在露天的草皮里会着凉,总是贴心地叫来脸色铁青的管夫子,将他们一个个捉回去。
然后第二天看着他们顶着戒尺被罚,在他们恨得牙痒痒的眼刀中,坦然舒适地扬长而去。
少了杜月纱这个出头鸟,于惜颜终于忍耐不住,亲自下场找我麻烦。
她骗我去湖边,想推我下水,不料却被我反手拉住,一齐栽进水里。
我水性好,在水里将她的衣袖和裙摆打了个死结,导致她一时半会没法自己游上岸。
快入冬的天气,让她冻得差点昏死过去。
于塬朗听说自己的妹妹吃了亏,寻了机会就来找茬。
他将我堵在学堂上,阴阳怪气地挑衅我。
说我阿父是战败的祸首,闻家活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我出手狠辣,当场卸了他的下巴,叫他不能再无端乱吠。
闻家的陨落,和于相脱不了干系。
只要闻家还有一人活在世上,都是他陷害忠良的证据。
所以即便我装得再弱小无辜,他也不会放过我。
既然隐忍无用,那就无需再忍。
于塬朗的狐朋狗友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柳成溪来得极快,侧身挡在我身前,赶来凑热闹的方停归一向嘴损:
「于塬朗,你长着个嘴专门用来出恭的吗?」
「停归兄,读书人怎能如此粗鄙,大家还是该以和为贵……」
晏容烁八面玲珑,一面打圆场,一面打眼色示意柳成溪将我带走。
不料我根本不领情,趁着他们打嘴仗,一脚踹在于塬朗小腿弯上。
「咔嚓!」
骨裂伴随着于塬朗哀嚎的声音响起。
学堂里拳脚横飞,此起彼伏的叫喊。
有的是蓄力的呐喊声,有的是无辜挨揍的惨叫声。
总之,一片混战,在场之人无人幸免。
柳成溪见状不妙,立即拉着我跳出重围,逃之夭夭。
等天色暗了,才悄悄溜回学舍,结果被夫子叫来的柳大人堵了个正着。
柳大人的脸黑成了锅底,抬起胳膊悬了半天,最后一巴掌落到柳成溪身上。
柳成溪被揍蒙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打我?」
「让你没看好阿卿!」柳大人理直气壮。
「我哪知道她一言不合就动手,根本拦不住好吗?」
「那也是你的错!」
「我……」
17
这一战我打出了名声,往后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只是闯祸免不了挨罚,每日做完课业,还得去后山打扫落叶。
当时附和着于塬朗辱我阿父的人,事后被柳成溪和方停归逮着机会,全部套麻袋打了一顿。
每日傍晚,我提着扫帚在后山扫落叶,他们便偷偷来帮我。
入冬后天黑得早,我在诗书经论上并没有什么灵气,全靠勤能补拙。
私下里我更偏爱兵书谋术,下了学总是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匆忙收拾东西回学舍。
路上早就没了人,只有我一个人在夜里踽踽独行。
回学舍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湖泊,常年无人问津,湖边水草长得极深。
配合着学宫里的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说,着实有些瘆人。
可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曾见过更黑暗的夜,所以无惧鬼神。
人心,有时比鬼怪可怕得多。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紧,我利落跨入草丛,借了树影藏起身影。
脚步声的主人出现时,我立即跳了出来,手腕绕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勒。
「咳咳!是我!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卸了力道,看着眼前人皱眉。
柳成溪捂着喉咙拼命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小哑巴,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勒死我了!」
「你鬼鬼祟祟地干吗?」
柳成溪的脸有些红,掩饰般咳嗽了几声:
「还不是因为你总走得那么晚,姑娘家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
我倏然一愣,耳尖渐渐泛起了红。
自那以后每个晚归的夜晚,我身后不远处,总是跟着一抹颀长的身影,提着一盏明灯,如影随形。
一条路往来千百回,草木绿了又黄,微风生生不息。
没有人来招惹我的时候,我一心扑在学业上,逮着空就练剑,从来不让自己闲着。
及笄那年,又遇秋日花灯节,大街小巷一路灯火通明。
城中河道两边的屋檐飞角挂满了花灯,小船缓慢游过了石桥,河水照映在船舷上波光粼粼,船舱里传来酒香和嬉笑声。
西北来信,方停归不日将赶回明月山庄。
酒过三巡后,他忽然发问:
「苦读十余载,往后出了学宫,你们想做什么?」
柳成溪酒气上脸,扶着脑袋想了一下,笑着出声:
「这山河之大,路途迢迢,我想看尽世间美景,以手中笔写下景秀诗篇,愿万世流传不朽。」
五公子晏容暮沉吟片刻,坚定地开口:
「我愿世间太平,百姓安乐,为此我将一生勤勉,勤政爱民。」
说罢目光炯炯地看向身后的晏容烁:「大兄,你呢?」
晏容烁仍旧是温和地笑着应声:
「与五弟同愿世间清朗,国祚绵长。」
方停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潇洒肆意地说道:
「即读圣贤书,明是非公理,我愿管尽天下不平事,一生追寻真理和道义。」
一阵笑闹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小阿卿,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摸了摸鼻子,垂下眼帘,半晌才闷闷出声:
「我想回到南疆,回到战场上阵杀敌,成为像我父兄一般的人。」
18
偷偷聚众喝酒的下场,就是又被管夫子一个个拎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方停归走后,生活又回到了原处。
那日酒醉后的豪言壮语,没有人再提及,但又好像深深地刻入每个人的心底,为此各自拼命地努力。
冬至将近,大雪纷飞。
恰逢学宫休沐,我和柳成溪在家中胡闹,按着彼此的脑袋,把手里的雪团往脖子里塞。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柳夫人用帕子压着嘴角,笑出了声。
连脚步匆匆沉着走进院中的柳大人,似乎也被我们感染,脸色舒缓了不少。
柳成溪早就过了议亲的年纪,却迟迟未曾议亲。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待我的不同,和丝毫不掩饰的偏爱。
柳夫人对此乐见其成,柳大人却坚持要尊重我的意愿。
自闻述领命剿匪以来,西南匪况好转不少。
时至今日,端州城终于重新迎来了商贸往来,民生逐渐恢复。
宁王偏爱五公子晏容暮,众人都心知肚明宁王有意封他为世子。
可他非长非嫡,总得师出有名才能安抚人心。
于是宁王下令,命五公子晏容暮领兵前往西南,说是助闻述剿匪,其实是去捡现成的战功,为他积攒威信和民心。
闻述几经生死杀出的战果,最后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君王之令,为将者不得不从。
原以为此事会在闻述的隐忍下结束,可事态总是出乎意料,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驶去。
那个一心想要勤政爱民的晏容暮死了,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贼窝里。
那些未曾实现的期盼,也就如海市蜃楼一般烟消云散。
宁王震怒,认定是闻述玩忽职守,没能保护好主将。
责令侥幸活下来的长子晏容烁,将闻氏一族就地下狱,押回云都问审。
此事一出,学堂里的学子几乎是瞬间与我划清界限,生怕与闻家沾上干系。
宁王派人来捉拿我的那一天,原本与我闹了别扭的柳成溪拦在我身前,死死拉住我的手,不肯让人将我带走。
混乱间,我的手背被他抓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被卫兵绑走。
离开时,我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回头却看不清人影。
我被带走后,有人将柳成溪从水里捞了起来,可他的脸色苍白如雪,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只剩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先天不足,身子骨弱是娘胎里带来的。
柳夫人打小精心照料得好,才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可密林寻我那日,就引发了病根,这次落水更无异于雪上加霜。
柳夫人一边照顾他,一边担心我的处境,整日提心吊胆。
宁王明令禁止众人替闻家求情,柳大人却顶风作案,遭到迁怒,被禁足在府中。
一向铁面无私,痛恨私相授受的柳大人,为了我的安危,默许了柳夫人花钱四下打点的行为。
终于到了问审的那一天,多年未见,我与闻述隔着人群两两相望。
他忽然垂下眼睑,避开了我的目光:
「一人做事一人当,五公子遇难,是我的失职,我甘愿受罚。
「此事与其他族人无关,望宁王殿下垂怜,切莫牵连无辜。」
可宁王痛失爱子,哪管什么无辜不无辜。
闻述被夺去官职,当街腰斩,而闻氏族人男丁皆斩,女眷流放。
我被下狱当天,西南便起了战乱,端州守将被杀,尸身被马踏成泥。
曾被闻家压得死死的流寇一举翻身,大肆叫嚣着「能者居之」,拿下端州城据地为王。
与此同时,梁国的兵马突然异动,身在西蜀的暗探大肆聚集,绕过兵营直逼云都。
宁王又惊又怒,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忽然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群龙无首,宁王宫乱了套。
守卫都被调去御敌,狱中无人看守,闻述趁机逃出大牢,直奔城门打开城防。
天牢被袭,被关押的犯人倾巢而出。
混乱间火光四起,我逆着人群来到于府。
提起长剑,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关上了大门。
大街上已经是一片火海,昨日还繁华如斯的酒楼商铺,此刻已成断壁残垣。
闻述推开于府的大门,入眼一片血海。
我像个血人一样,提着于相的脑袋,持刀立于尸首中间。
我眼角沾了血,眉眼艳丽得可以开出花来:
「阿述,我终于替阿父和阿兄们报仇了。」
19
当年,我原本应该和守城的阿娘嫂嫂们一样,惨死在端州城中。
战败的军报送回端州城时,二嫂当场慌了神,一把抓住送信的斥候:
「我家二郎呢?他怎样了!他在哪里?」
斥候眼眶通红,咬牙重复了一遍:
「将军和少将军们,全部战死飞龙峡!」
二嫂当场晕厥,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生怕她和腹中胎儿出了什么事。
阿娘冷静地指挥众人各司其职,将家中安置妥帖后,就准备出发去飞龙峡,将阿父和阿兄的尸骸带回来。
可队伍还未出城,示警的战鼓声便响了起来。
端州周遭匪患横行,阿父花了数年的时间剿匪,才将匪寇打得龟缩起来,不敢随便冒头。
可战败的消息一出,匪寇又重新出了窝,竟是纠集起来,趁端州城防虚弱四下作乱。
阿娘和大嫂都是上过战场的人,立即组织城中兵马守城,连还未进门的三嫂也匆匆跑来帮忙。
战事一触即发,顾得了城中百姓,便顾不了家中老小。
二嫂挺着肚子忍住悲戚,照看我和小鱼儿。
城楼上的厮杀越来越浓烈,城中人心惶惶,有百姓开始逃散。
二嫂站在前方,呼吁他们不要乱了阵脚,却被慌乱的百姓撞倒在地。
她惊慌失措地叫喊着,血从她的裙子下面溢出来,她煞白着脸,求人救救她的孩子。
可无人应声,也无人救她。
我怀抱着小鱼儿,想要挤到她身边,却被涌动的人潮挤得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城楼处烟火弥漫,匪寇冲进了城里,阿娘和两位嫂嫂在前方拼死厮杀。
我缩在隐蔽处的酒窖里,紧紧抱着小鱼儿,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杀入城中的匪寇四处屠杀百姓,即将找到我们的时候,三嫂及时带人赶来。
可终究寡不敌众,逐渐落入下风。
被逼入绝境时,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忽然扬起了笑脸:
「三郎,我来寻你了。」
下一刻,她点燃了身上的火药,与匪寇同归于尽。
火药的余烬波及了我们藏身的酒窖,我和小鱼儿被掩埋在废墟当中。
阿娘找到我们的时候,我躺在土砾里奄奄一息,而小鱼儿早就没气了。
她和曾笑着摸我脑袋的婶婶姨母们,拼死将我护在怀中逃离,然后一个又一个倒在我眼前。
那么多人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
那日端州城内如人间炼狱,残肢断臂散落在大街小巷,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闻家上下几乎无人生还,连牙牙学语的幼儿,都未能幸免于难。
那样的痛,那样的恨,我怎么可能忘记。
漆黑的夜里,乌鸦盘旋,尸山血海中,我爬了出来。
鲜血混着泥泞,活像地狱归来的恶鬼。
自那日起,我苟延残喘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替闻家讨回公道。
我要将那些害我闻家的恶鬼,拉回地狱。
让仇人血债血偿!
南诏一战我父兄离奇战死在飞龙峡中,我曾期望过宁王会严查此事。
可作为监军的于相将战败之责,全部推到我阿父身上。
宁王听信谗言,竟就此草率了事。
闻家数百口性命,一腔热血付诸东流。
死守端州举家殉国之功和战败之过,功过相抵。
真可笑啊!
何为功?何为过?
究竟何为真理?何为正义?
在学宫的小院中,我不顾昼夜,拼命习武练剑,一天一天遏制着心中疯长的恶念。
多年不曾放弃的追查,终于让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阿父和阿兄们并非死于战场。
而是,死于一个谎言。
20
大战前夕,于相拿出密旨。
告知我阿父,南诏派密使前来,有意休战和谈,宁王已同意此事。
西蜀为表诚意,让阿父带着三位阿兄只带着极少人马前去详谈细节。
到了和谈的地方,才知南诏根本没有和谈的意思。
他们骗了宁王,那里根本就是个陷阱,为了坑杀我父兄的陷阱。
阿父身受重伤,三位阿兄为了保护阿父撤离,一个一个死于敌军之手。
而阿父也没能挺过来,在离端州城外一百里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们的尸身被敌军砍了脑袋,吊在大军阵前,向着端州城叫嚣。
周遭的匪寇们也趁机作乱,端州城一时间四面楚歌。
而于相带着亲信,早早地就逃回云都。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时端州城的惨状,城外尸山堆积,硝烟弥漫,尘土染血。
天黑了又亮,鲜血如雨水般,浇湿了我的双眼。
阿娘的身躯重重倒了下来,将我压在身下,嫂嫂们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
我的眼皮重重地闭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那一年,我七岁。
举目再无亲眷,从此孤身一人。
可有人还不肯放过我,他们害怕迟早有一天,真相会被揭开。
后来在云都城里每一天,我都活在无数的暗害中。
出门必遇意外,吃食裹满了剧毒。
我活得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心中恨意如附骨之疽,将我拖入深渊。
凭什么我夜夜噩梦缠身,仇人却能高枕无忧酣睡梦乡?
我拼了命地活下去,让他们犯下的罪孽,永远无法被磨灭。
闻述与我同样背负着满门血仇,他与我感同身受。
那些年,无数封书信来往,信中一字一句皆在泣血。
我说:「宁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任由于相污蔑我父兄。」
他说:「君王不仁的国不值得效忠,为了苟活背刺于你的百姓不值得守护!」
「闻家数百口人为战而死,他们死得不值!」
……
仇恨催生了我们的心魔,我们一步一步踏入深渊。
可当我即将万劫不复时,有人却伸出手将我拉回。
闻家满门身亡的那一日,我的世界轰然崩塌,眼前是一片荆棘,身后布满废墟。
我以为往后的路只能在泥泞里前行,柳大人却伸手替我挡住风雨,而柳夫人用她的温柔,让尘埃里生出花来。
我的世界有了颜色,再也不只是灰蒙蒙一片。
而后柳成溪亦步亦趋的陪伴和保护,方停归时时刻刻的规劝和警醒。
那日替方停归送行,他们问我心中所愿。
「我想回到南疆,回到战场上阵杀敌,成为像我父兄一般的人。」
柳成溪隐晦又真诚地与我说:
「阿卿,你为守护而生,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心。」
方停归假模假样地敲了敲桌子:「于家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生性憨厚的晏容暮,看着我的眼睛郑重许诺:
「若我日后能坐上王位,定重查当年一事,还你闻家清白。」
晏容烁笑着附和:「暂且忍耐一时,日后定能如阿卿所愿。」
笑谈间,大家喝得东倒西歪,柳成溪和方停归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
我知道他们方才是故意提起此事。
他们并非要劝我放弃报仇,只是怕我为了报仇,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人一旦有了想要珍惜的事物,就会变得天真。
晏容暮给出了承诺,只要他继位,绝不徇私枉法,定会严惩于家,还我父兄清白。
我将此事告知闻述,他高兴的同时,又不免有些迟疑。
他写信与我说,若真如此,他愿意将剿匪的战功让给晏容暮,好让他早日受封世子。
曙光近在眼前,我们都心怀期盼,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闻述问我:「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南疆,回到战场上,拿回属于我闻家的战士荣光。」
他的回信来得很快,满篇都在调侃我:
「那柳家的少爷怎么办?你舍得离开柳家?
「不如早些把亲事定下来,免得别人总是眼巴巴地惦记着你。
「日后若是生几个小子,记得挂一个在我闻家名下,日后好有人给你父兄上香。」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给他回信。
入夜后,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脑中不自觉回想着闻述的话,竟真想起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了。
可世事无常,终不如人愿。
晏容暮死了,所有的期盼都湮灭了。
21
我站在于府的尸山血海中,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笑得有些释然:
「君王不仁的国不值得效忠,西蜀气数已尽,来日战乱必不可免,闻家誓死守护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罢了。
「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门外响起嘈杂的冷铁撞击声,训练有素的马蹄声向于府逼近,闻述顷刻挡在我的身前。
于氏门人闯入时,我拿起长剑站在他的背后。
不知厮杀了多久,也不知杀了多少人。
我只知手中剑尖滴血,遍体通红。
我和他化作地狱的恶鬼,一步一步将于府变成炼狱。
终于,我拿不住剑了。
我浑身是伤,手臂上更是豁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皮肉翻飞,血流不止。
卫兵冲入于府,大声呵斥:
「纵容匪寇,私通梁国,血洗于府,滥杀无辜,尔等可知罪?」
我正欲上前,闻述却将我藏在身后:
「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又怎样?奸佞在朝堂上颠倒是非,安享荣华富贵,将士在沙场上拼死厮杀,却得不到善终,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有些不可置信。
他将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于府外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墙壁被炸倒在地。
闻述狠狠将我推了出去,在坍塌声中,他轰然倒地。
后门忽然被推开,柳成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看到院中的一切,霎时白了脸。
可即便如此,他也下意识抓住我的手,要带我走。
我伸手想去捞闻述,却被一把打开,他冲着柳成溪大喊:
「快带她走,离开云都!离开西蜀!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鲜血从他的嘴边落下,他的眼神发直,手指用力地扣住地面,死了心不跟我走。
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不愿成为我的累赘。
「你会对她好的对吗?你会用性命保护她的对吗?」
闻述死死地盯着柳成溪,柳成溪白着脸点头:
「我会,我一定会。」
得到承诺的闻述,似乎放下心来。
下一刻,他猛然握住匕首,插入自己的咽喉,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马蹄嘶鸣声中,闻述死死盯着我,嘴角翕动:
「阿卿,去往你的广阔天地,千万别回头。」
让所有的卑劣往事和仇恨罪孽,都结束在这一刻。
别回首,别让岁月停留。
别让痛苦和悔恨有机可乘。
22
白衣翻飞的柳成溪骑着思南,冲散了人群。
闻述的死对我冲击极大,他认下一切罪名,将我摘得一干二净。
宁王昏庸,国将不国。
随着五公子晏容暮的死去,西蜀的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而逝。
我和闻述的心,也彻底沉入谷底。
端州的匪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没了闻家的震慑,那群酒囊饭袋根本守不住端州城。
「不破不立,欲将新生,必先死而后立。
杀昏庸之君,屠助纣为虐之辈,还世间清朗太平。」
这是闻述劝动梁王配合我们的信件内容。
我们将私心藏在义正严辞之下,梁王为了权力,我们为了报仇。
以大义之名,包藏祸心。
我们隐忍至今,筹谋了这一切,原本是打算以死,作为终点结束。
今日,我根本没有打算活着走出云都。
可如今这样又算什么,闻述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抛下我一个人苟活于世。
他用自己的命,为我铺出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我是干干净净了,可背负了这么多条亲族性命的我,该怎么好好活下去?
在巨大的打击下,我整个人陷入恍惚。
柳成溪将我护在胸前,我靠在他的胸膛,身上的鲜血染湿了他的发尾。
卫兵中有人认出了他,却碍着他柳家独子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
在追兵的喧嚣声中,柳成溪的脸颊洁白如玉,火光照亮他的整个侧影,头顶的碎发蜷曲着,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的眼神徒劳无光,柳成溪看出了我的灰心丧气:
「小哑巴,不管前方的路有多暗淡,不要害怕不要动摇,大胆地往前走下去,天总会亮的。
「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着,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迷离。
最终,再也听不见他说什么。
如果当时我知道,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我一定会与他好好告别,将藏在心间的隐晦情意,宣泄于口。
仇恨将我的心塞得太满,以至于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早早就动了心。
只是故人已逝,往事不可追。
我只能在灯下无人处,借着酒劲,让思念泪流满面。
初见面时,柳夫人让他好好照顾我,他便好好照顾了我一辈子。
可他的一辈子,谁也没想到会那么短暂。
晏容烁和柳大人找到我时,我正昏迷不醒,伤处被简单处理,好好地安置在山洞中。
而柳成溪为了引开追兵,独自骑着快马,一路奔向荒山。
最后,马匹中了箭嘶鸣发狂,将他甩下荒山断壁。
待柳大人找到他时,人已葬身兽腹,残肢断臂尽是被啃咬撕扯的痕迹。
一向不苟言笑的柳大人失了态,他疯了一般将儿子血肉模糊的碎肢搂在怀中,却始终拼不出个囫囵来。
最终,匍匐在一片狼藉中哀嚎,痛哭声传遍整个山底。
柳夫人经不住丧子之痛,一病不起。
而后柳大人为了照顾病妻,辞官归隐,离开了云都这个伤心之地。
十年懵懂,一朝逢巨变,七年隐忍,一心为报仇。
多年夙愿成真,我却头一次感到茫然。
听到柳成溪死讯的那一刻,我茫然不敢置信,满脑子想的都是: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恍然间想起,躺在山洞动弹不得时,有一双温暖的手,细致地替我包扎。
耳边是他的轻声呢喃,情意绕指,温柔缱绻:
「我喜欢的姑娘,脾气倔又不爱说话,她吃了很多苦,旁人都希望她坚强,可我希望她开心。
「她总是冷着脸,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有句话我一直都不敢说给她听。
「阿卿,我喜欢你。
「阿卿,你要好好地活着。
「阿卿,别回头。」
……
我痛哭到麻木,无声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一点都不好,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回来,你别走,别离开我,别扔下我一个人。」
23
闻述私开城门,引起云都混乱,大肆屠杀于氏一族。
恶行昭彰,世人皆知。
闻氏自此跌落神坛,被昔日保护的百姓唾骂愤恨。
宁王长子晏容烁平乱有功,被封宁王世子。
在晏容烁和柳大人的掩护下,重伤不醒的我被送往西北明月山庄。
从前旁人只道,柳成溪倾心于我。
可没人知道,我心中亦有他。
旧仇难忘,我夹在当下和过往之间,最终害人害己。
不但害了他们一家人,还害了闻述。
我才是最大的罪人。
世上无大事,唯生死而已。
爱恨情仇皆为过眼云烟,人生应当有千万种可能,可我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我失了求生的意志,伤势越发严重,整日昏睡不醒,脸上已经隐隐露出了死气。
明月山庄的医者对此束手无策,他们治病救人,治的是病,不是命。
方停归心急如焚,最后将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关上房门独自与我待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他和我说了些什么,只是从那天起,我便活了过来,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后来,我做了明月山庄的谋士,师从方停归的母亲,成了他的小师妹。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林间草木换了一茬又一茬。
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我都会倚着栏杆,遥望西南。
暗途迢迢,无明灯相候。
世间种种,去散离苦,终不见故人。
24
再回到云都,已是三年后。
大夏百余年的太平已到尾声,皇室如同虚设。
无论是异族番邦,还是中原各部,大小摩擦不断。
前有明月山庄派出谋士多方周旋,后有北玄军武力震慑,才算是勉强安抚住了中原各部的躁动。
可偏偏事隔数十年后,东祁又出了一个好战的君王。
他麾下兵马悍勇,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同战神再世。
西蜀和北梁相邻,封地家底各有长短,自保足矣。
可如今东祁虎视眈眈,便不得不坐下来,共同商讨防御之事。
事关兵马部署,不论是北梁还是西蜀,都极为重视。
我作为北梁使臣,再次踏入云都城,为的便是这梁蜀之盟。
岂料刚入城门,就遭到杜月纱和于惜颜的羞辱。
事后,宁王世子晏容烁虽替我出头,狠狠责罚了二人。
可闻家的事迹,终归是被人翻出来了。
昔日的赫赫战功和迎敌入城的事迹,在众人口中争论不休。
还有那无辜冤死的五万将士亡魂,其家眷愤恨之下聚集在王宫外,乌泱泱跪了一片。
恳请为其做主,惩治元凶。
宁王妃和二公子晏容烈趁机落井下石,召集势力作乱,晏容烁一时忙得焦头烂额。
我和方停归倒是悠哉,整日在驿站行宫里推演沙盘,模拟行军布阵。
再一次在沙盘上推倒他的主将时,方停归孩子气地把推棍一扔,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大喊:
「不玩了,不玩了,怎么都玩不过你,没意思!」
见多了他的无赖行径,我也不搭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沙盘来:
「东祁的兵马似有南下的意思,晏容烁如今被琐事所扰,梁蜀之盟一事,不知何日才能提上日程。」
方停归眉头一皱:「有人在拿飞龙峡的事做筏子,不知背后之人意图何处。」
我与他对视一眼,彼此顿时心领神会。
笑而不语间,我悄然出声:
「当然在我。」
昔日在学院中,唯一与我交好的商户女江婉得知我回来后,求到我面前。
江氏商会被同行排挤,生意做不成便罢了,还起了冲突,打伤江家数十口人。
对方有于家撑腰,肆无忌惮地欺辱她们一家,甚至要吞下整个江氏商会。
江家求告无门,在云都城几乎没有人敢跟于家作对。
江婉实在没了办法,才求到我这里来。
原本我也不是那爱管闲事之人,但能让于家吃瘪的事情,我当然不会放过。
我命人将此事告知晏容烁,他听完后果然雷霆大怒,将世子妃大骂了一顿,又命人将闹事的于家人严惩了一番。
江家的危机解除后,江婉对我感恩戴德,在家中设宴款待。
我推脱不得,只好命人备了薄礼,应约而去。
到了江家才发现原来是一场鸿门宴。
25
江家后院全是于家的人,而于惜颜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闻鹤卿,你我之间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在四周的刀剑相向下,我寻了个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下:
「说吧,我洗耳恭听。」
于惜颜怒道:「你莫以为有世子撑腰,我便动你不得,今日没人救得了你!」
我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江婉,她连忙避开我的眼神,似无颜见我。
于惜颜命人围堵我,我闪躲不及,一刀划在了我的手臂上,与三年前的旧伤重叠,越发难看了。
「你有什么好!方停归和那死去的柳成溪都把你当个宝,你就是个克尽身边所有人的煞星!对你好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在我嘲讽的目光中,于惜颜的脸色逐渐扭曲,她开始用言语往我心上插刀:
「柳成溪死得真惨!为了保护你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我抬起眼,声音冷得瘆人。
「闭嘴!」
可她不肯罢休,怜悯又刻薄地继续说。
「你是不是以为他的死是一场意外?」
我红了眼眶,袖中暗刃瞬间出手。
匕首划过她脖颈,临死前她的神情还有些不可置信。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一场意外,何须她来提醒。
于惜颜死后,周遭的人都蒙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我脸上沾了血,缓缓勾起嘴角,笑得像地狱来的恶鬼。
看着我杀光于惜颜带来的人后,江婉跪在地上求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也是被逼的,我的家人在她手上,我要是不按照她说的做,她就会杀了我全家。
「我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眼前不住求饶的江婉,冷冷地说:
「带着你的家人,马上离开云都,否则我不动手,于家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离开后不久,江家便走了水,次日听闻没有一人逃出生天。
于家数日没有于惜颜的消息,也慌张了起来,大肆在云都城内外寻找她的踪迹。
世子妃为了寻找于惜颜大动干戈,让此时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的晏容烁落人口舌。
晏容烁早就和于家起了嫌隙,隐忍至今,不过是为了将于家的势力蚕食殆尽。
此时于家已成负累,便毫不留情地将其弃之如敝屣。
东祁大肆囤积粮草,颇有风雨欲来的意味,梁蜀之盟被急迫地提上日程。
宁王身体抱恙,将此事交给了世子晏容烁。
而宁王妃也不是吃素的,她联合朝臣,硬将晏容烈也塞了进来。
事关两境太平,谁能立此大功,便能获得民心。
一时行宫门庭若市,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我懒得应付,干脆装了病,将谢客的牌子挂在行宫门口。
方停归替我把着脉,与我闲聊:
「北梁想借道江洲,陈兵沂水。此事西蜀怕是不会答应,你打算如何说服晏容烁?」
沂水将禹州和江洲一分为二,相对禹州三面环水的天然地势,江洲更适合陈兵对战。
只是古来兵家相争,极为忌惮借道一事。
搞不好前方打完,回军顺路就将整个城端了。
确实是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我收回手腕放下袖子,不疾不徐地扣了扣桌面:
「谁说我要说服他,我打算策反他!」
只要晏容烁拒绝此事,那么以晏容烈的性子,就必然会促成此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合格的北梁使臣想要的局面。
两方因此事在朝堂上争吵不休,我趁机又添了一把火。
借着故人之谊,我透露给晏容烁一件辛秘往事。
宁王妃出阁前,曾与人有染。
当年此事知情人全被灭口,可瞒不过明月山庄的天知。
这事可大可小,但是内里可做的文章极多。
二公子晏容烈乃早产儿,可像他这般身体康健的早产儿实属不多。
晏容烁听完一言不发,半晌才抬眼看我:
「阿卿将此事告知于我,是希望我怎么做?」
两人一案,清茶淡香。
我垂下的眼角缓缓上扬,目光如炬,看向他的双眼:
「我希望大兄得偿所愿。」
26
宁王纵情声色,最终倒在了床上,性命岌岌可危。
朝堂风云涌动,泾渭分明。
我看着夜里突然出现在行宫的晏容烈,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他比不得晏容烁沉稳,行事颇有些急躁,此时虽已是尽力克制,语气却出卖了他:
「你与晏容烁走得这般近,莫不是已经投入他麾下?」
我面色不动,继续抄我的书:
「二公子慎言,我身为北梁使臣,是为梁王殿下做事的,为何要投靠宁王世子,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晏容烈目光深了一度,晏容烁的步步紧逼,已让他动了杀心,此刻暴露无遗:
「既然如此,你助我杀了晏容烁,事成之后,我便按北梁所求,让道江洲。」
说罢走进一步,倾身在我耳边:
「并且,日后待我登上宁王之位,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我听着他言语的中的暗示,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玩味,根本不受他蛊惑:
「你们兄弟二人谁输谁赢,最后都是要与我北梁结盟,除非……」
晏容烈迫不及待接话:「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二人之中,有人甘心臣服于东祁。」
气氛一时僵住,晏容烈有些恼怒,直呼荒唐!
见我不为所动,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威胁,拂袖而去:
「你既是北梁使臣,为了梁蜀交好,最好谁也别站队。」
我一笑置之,随口答好。
云都城的上空飘着阴云,变幻才刚开始。
一山不容二虎,二人在朝堂上争议不断,梁蜀之盟也被搁浅了下来。
随着宁王的病情恶化,争斗一触即发,云都城里暗流汹涌。
我与晏容烁来往过密,被方停归看见气得半死: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北梁使臣,你与他走得这般近,还暗中助他,你是打算留在这当未来的宁王妃吗?」
我喝下手中的酒,又再倒上一杯:
「也未尝不可。」
方停归夺过我的酒杯,脸色发青:
「你认真的?」
我笑着垂眸,仿佛默认。
方停归气急,与我大吵一架后,拂袖而去,第二日便独自离开了云都。
风声鹤唳中,云都再次陷入混乱。
东祁的刺客如入无人之境,杀入宁王宫。
宁王暴毙,头颅被砍下,悬在王宫大门口。
东祁这般挑衅,让众人愤怒不已。
王位悬空,宁王妃和晏容烈跳了出来,大肆宣扬晏容烁出身乃农妇之子,登不上大雅之堂,不配登上王位。
谣言四起,晏容烁却不慌不忙,一心大肆搜捕刺客,顺藤摸瓜便查到了晏容烈身上。
晏容烈当然不肯承认勾结东祁,刺杀自己的父亲。
但看着晏容烁扔出来的书信,瞬间哑口无言。
他冷笑着狡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晏容烈不肯束手就擒,一再负隅顽抗。
两方人马僵持不下,争斗一触即发。
宁王妃的姆妈突然站了出来,当众揭开王宫辛秘:
「二公子是足月而生,并非早产儿,王妃成婚之前便与他人私通,有了身孕。」
晏容烁乘胜追击,看着对面人马高喊:
「不知者无罪!
「但若是有人继续助纣为虐,混淆王室血脉,那就陪这对母子一起去死!」
27
宁王妃力争晏容烁没有证据胡说八道,可耐不住手下的人心已经开始动摇。
若是姆妈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还该不该支持晏容烈?
并且今日听到此等秘闻,就算晏容烈日后登上王位,到时还能留他们性命吗?
如此这般思量下,竟有半数之人反水。
形势瞬间产生了变化,宁王妃母子当场被诛杀。
晏容烁大获全胜,踩着鲜血和泥泞,登上王位。
入夜后,晏容烁出现在行宫中。
我坐在桌前拿着书,好整以暇地在等他:
「大兄好手段,竟然能找到晏容烈与东祁来往的书信。」
晏容烁却大肆赞扬我:
「多亏阿卿策反王妃的姆妈。」
那姆妈叛变得太过及时,当时若无人带头反水,他一时也难以拿下晏容烈。
晏容烁思索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晏容烈真的不是父王的儿子吗?」
「此事大兄应当比谁都清楚。」
晏容烁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是很确定了,毕竟别人想让你相信的事情,有一万种方式让你信以为真。」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确实是宁王的儿子,但姆妈也没有说谎,宁王一向好色,大婚前就耐不住寂寞,与宁王妃有了夫妻之实。」
晏容烁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回想刚才的情形:
「若众人不信姆妈的说辞,没有人反水,此时坐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晏容烈了。」
「这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王妃当年确实大婚前有孕,这便足够了。」
晏容烁看着我,久久没有移开眼神:
「阿卿,我如今如愿以偿登上王位,你想要什么?」
我拿出梁王手书,呈于他面前:
「阿卿身为北梁使臣,想要与西蜀签下盟约,共抵东祁大军。」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目光头一次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流连:
「我可以答应合作,也可以让北梁借道,但我要的不仅盟约上的这些。
「阿卿,我还要你。」
对于他的话,我有些惊讶。
他看向我的眼神逐渐迷离,那些曾经见不得光的心思,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阿卿,那些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柳成溪吗?我羡慕他可以肆意地跟在你左右,毫不掩饰自己对你的爱意。
「如今,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说爱你了。
「阿卿,嫁给我吧,做我的王妃。」
28
我不是没想过晏容烁对我有异样的情感,可这般直白的爱意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身影逐渐靠近,我迟疑着回答:
「让我想想吧。」
三日后,我递信给他,答应嫁与他为妻。
上位者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罢了。
东祁蓄势待发,梁蜀之盟势在必行,北梁为表诚意,割让许多条款。
分析利弊得失后,很明显晏容烁动摇了。
他生性多疑,未必没想到借道的风险。
可战事在即,若不即刻整军,东祁必将直驱而入,逐个击破。
我说得再多,也不如和他成为一家人,来得让他放心。
东祁陈兵沂水,梁蜀之盟正式达成。
梁军借道江洲,得北玄军相助,与东祁一战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的那一天,正是我与晏容烁的大婚典礼。
华丽的嫁衣披在我身上,我与高台之上的晏容烁遥遥相望。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梁军毁约,攻下江洲。
如今正与北玄军一齐,呈夹击之势,向云都袭来。
潜藏在云都城里的北玄军,早已拿起了刀剑,杀进王宫。
在他人生中最辉煌璀璨的时刻,跌落神坛。
在晏容烁面如死灰的注视下,我脱下嫁衣,露出里面的丧服。
这一次回到云都,我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毁了晏氏王族。
让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得意忘形,让他们土崩瓦解。
「晏容烁,你还记得你的五弟吗?在所有人都因你的出身而唾弃你的时候,只有他尊重你护着你,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当年在端州落入贼窝时,他让你先走,把生路让给你,让你去搬救兵,可你却一去不回!他到死都等着你去救他!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晏容烁的双目通红,情绪骤然激动:
「那你不如问问我的父王,为何同样是他的儿子,却犹如云泥之别,晏容暮他生来就众星捧月,而我却活得像过街老鼠一般!」
我握住长剑的手开始发颤,剑尖直指向他:
「那柳成溪呢?他视你为兄长,可曾有一丝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害死他?」
晏容烁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愤恨:
「为何?因为你们总是高高在上,你们何曾看得起过我!」
曾经再深厚的情谊,在权力和野心面前,不过也状如尘烬,一吹就散。
柳成溪带我逃出云都的那日,身后追兵不止。
晏容烁骗了他,给他指了一条绝路。
柳成溪那么相信他,晏容烁却出手射中了他胯下的烈马。
大军逼迫之下,他坠落荒山断壁。
我求死之际,方停归告诉我的便是这些。
我一想到他死无全尸的模样,就心痛如绞。
我挣扎着活下来,就是为了今日。
西蜀王室已经烂了根,晏氏一族不配执掌王权。
而晏容烁他必须死,必须为我的成溪偿命!
我将长剑插入晏容烁胸口的那一刻,他似乎释怀地笑了。
晏容烁忽然伸手握住我的剑刃,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这辈子我背弃父母,背弃兄弟,背弃朋友,手上沾满了罪孽。
「为了出人头地,我不择手段,到今日这一步,我依然不后悔。
「这一切当中最无辜的人,就是成溪,我对不起他。
「你也是。」
我猛然抽出剑身,一脚将晏容烁狠狠踹了出去:
「我有罪,我认罪,我余下一生都会为他赎罪。
「可你晏家欠我的,欠端州将士和百姓的,我都记着,那端州城下每一具枯骨都记着。
「你们作过的孽,这天不会忘,这地不会忘,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带领着北玄军杀入王宫的方停归,接住了脱力后缓缓滑落的我。
他一开始就不赞同,我选择晏容烁。
相对晏容烁来说,宁王妃和晏容烈要好对付得多。
晏容烁太像一条毒蛇,阴狠又隐匿,不知何时就会陡然咬你一口。
可报仇怎能借他人之手,如果最后不能亲手杀了他,我这辈子都不能饶恕自己。
清理完战场,方停归拿了一壶桂花酿递给我:
「晏容烁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成溪不会怪你,你不必自责。」
我轻笑一声低下头,眼角有些湿润:
「我知道。
「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29
晏氏覆灭,西蜀王权落于我手。
在明月山庄和北玄军的周旋下,北梁归还江州,与西蜀加固盟约,共同抵御东祁。
开战前,我和方停归故地重游,倚在小船上,伴着清风灌酒。
眼前熟悉的景色一一划过眼底,让人不禁有些感慨:
「你看这里前不久才经历过混乱,如今又恢复繁华的模样了。
「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仇恨,面临不了的绝望,事后都如尘粒,随着日子过啊过,就都过去了。」
方停归点了点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过去的人呢?也会忘记吗?」
我攥紧手中的桂花酒,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随后低下头,红了眼眶:
「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样鲜活又明媚的少年,曾出现在我晦暗的人生当中。
如明灯指引,领我走回人间。
可世事变迁,当日五人共醉,如今只剩下我和方停归二人。
他忽然垂眸,将剩余的酒倒在船板上:
「我也不会忘。」
河水在耳边静静流淌,四周静寂无声。
我和方停归从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到如今变成能交付后背的盟友。
只因我们思念着同一个人和永远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可往事终将落幕,过往皆归尘土。
如今我们互为后盾,又各自为王。
他摆了摆脑袋,将情绪压了下去:
「往后呢,打算怎么做?」
我认真思索了片刻:「先将东祁打回封地。」
「然后呢?」
「回南疆,上战场,拿回我闻家的战士荣光。」
「那云都呢?不管了?」
「这不还有你吗?」
「我是专门给你善后的吗?」
「怎么能这么说,咱们可是盟友。」
「拉倒吧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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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别虐了,太子妃投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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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芒果加辣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