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沈之行表白过两次。
第一次,我八岁,我在他怀里撒娇,长大后要嫁给他,他笑着捏我的脸。
「窈窈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二次,我十八岁,我装醉搂着他的脖子表白,他把我扔在地上。
「谢思窈,我们只能是亲人,不可能有别的关系!」
我不死心,纠缠了他三年,直到他出征归来,十里红妆要娶别的女人进门。
我连夜离开了摄政王府,他却丢下新娘,疯了一样找我。
可我就要死了,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想要他了。
1
沈之行大捷还朝那日,迎接的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摄政王府门口。
我穿上最漂亮的红罗裙迎出来,待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时,奔向他的脚步生生定住。
「窈窈,好久不见!」女人含笑开口。
她叫江心悦,是我的亲姨母,亦是害死我爹娘的仇人!
只是,我没有证据。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出去!」我咬着牙,冷冷开口。
「郡主哟!」
这时,皇上跟前的德公公赶忙朝我摆摆手,「皇上赐婚,日后,江姑娘便是摄政王府的主母了,可不能无礼呀!」
「什么!」
我猛地转向沈之行,「你要娶她?」
我的指尖瞬间凉下来,连呼吸都抑制不住轻颤。
沈之行眉心蹙起,半晌,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轰……
一股血气冲上来,我眼前忽然一片混沌。
他要娶别人,娶的是我恨入骨髓的仇人!
「好,你娶吧,我走!」
我哽着嗓音,掏出他送我的袖弯刀,朝他脸上甩了出去。
我承认,他向来很宠我,宠到让我肆意任性,成了这京城唯一敢跟他发脾气闹情绪的人。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不躲,袖弯刀划过他的脸颊,下一瞬,血珠子随着伤口滴落下来。
「哎呀,阿行!」
江心悦一声惊叫,拿着绢帕帮他擦血。
沈之行侧开,冷着脸朝我走过来。
「你这是在闹什么?」他眉心紧锁,眼底压着怒意。
我是在闹脾气,可看到他脸上的血,突然又心虚了。
「我……」
「阿行,窈窈年纪还小,你别生气。」江心悦拉住沈之行。
我看到她的手搭在沈之行胳膊上,怒意又蹿了上来。
「放开!还没进门,装什么主母!」
我将江心悦的手拽下来,甩开后,不等沈之行开口,转身就走。
是,我害怕了。
害怕沈之行呵斥我,尤其害怕他当着江心悦的面儿呵斥我。
2
回到院子,岁岁将煎好的药端了上来。
「郡主,已经不烫了,你快……哎呀!」
她突然惊呼一声,来不及拦,眼看着我将药倒进了花盆里。
「喝什么药!死了算了!」我跟自己怄气。
「郡主,你生气归生气,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岁岁眼眶红着,还没来得及哭,脚步声传来,抬头,沈之行已经到了门口。
尚未进门,他的眉心先蹙起几分,停顿瞬息,朝我走来。
「你吃药?」他审视着我,「你生病了?」
那药的味道很浓,还没来得及散出去。
岁岁顿时慌了,下意识看向我。
「都说芍药金贵,我便用药养着,怎么,你心疼银子?」
我唇角勾着笑,故意挑衅他,「放心,我不用你的钱,等你大婚,我便搬出去,给你们腾地方!」
「窈窈!」
沈之行抓住我的胳膊,幽深的眸中藏着我看不懂的深沉,「我与心悦是皇上赐婚,你……」
「你若不同意,皇上不会逼你!」
我两腮泛酸,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同意,必定是愿意的。
沈之行被我噎住,蹙眉半晌,似是无奈地叹口气,「窈窈,你要懂事。」
他伸手要摸我的头,却被我无声躲开,我红着眼眶,强忍委屈。
「你说的,我只需过得开心快乐,无需懂事。」
他说,有他在,我自可按自己的心意,肆意潇洒,怎么他身边有了别人,我便要懂事了?
沈之行被噎住,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总之,我是要娶心悦进门的,你最好先适应!」
「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适应别人!既如此,我走!」
我脾气上来,说着就要往外走,可刚走两步,喉间涌起甜腥味道。
我大惊,调转方向,将沈之行往外推。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出去!」
我急切地将他推出去,关上门的瞬间,一口血呕了出来。
我病了,他出征离开的第三个月发现的,但我没让人任何人知道,我怕她在战场分心。
「郡主!」
岁岁慌乱过来扶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红,眼泪便涌了出来,「你这是何苦……」
「嘘……」我的手指压在岁岁唇边,「别出声!」
我不想让他听到,更不想他可怜我。
3
「汪汪汪!」
院内,白白的叫声传来,我朝岁岁点点头,片刻,她便将一身狼狈的沈辞带了进来。
「这养不熟的二货,再叫唤便杀了你吃肉!」他骂骂咧咧进了门。
沈辞是我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是京城纨绔,我是昌明街恶霸,人见了都要躲着走的那种。
许是投脾气,我俩打了一架之后,倒成了朋友。
「听岁岁说,你吐血了?」
沈辞进来,提鼻子一闻,朝着桌边那盆芍药皱了皱眉,「你这没出息的,再把药倒掉,我便拿银针扎死你!」
说着,没好气地坐过来,银针在烛焰上烫了烫,转手,精准地没入我的穴位。
真的挺疼的。
这个纨绔别的事不着调,但医术却是师从名家,甚至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厉害。
他大概扎痛快了,这才放过我。
「听说,青崖山那场仗挺悬的,你姨母……咳,江心悦偷偷去了战场,在毒瘴中救了你家老男人的命,皇上这才赐的婚。」
我搭在桌上的指尖缩了一下。
原来是,救命之恩吗?
可当年我要对沈之行以身相许时,他却将我扔了出去。
大概,他对江心悦本就喜欢的吧。
「你别这么丧啊!」
沈辞自顾倒一杯茶,猛地灌了两口,「你得这么想,你要是死了,你爹娘留给你的宅子,商铺,良田,可都是国公府的了,届时你那外祖母还会用来给江心悦做嫁妆,你甘心?」
「她倒是想得美!」我当即咬牙,「我便是给了你,也不会让我爹娘的东西落在她身上!」
「哎哟,小的谢郡主赏!」沈辞笑得一脸玩世不恭。
我忍不住朝他翻了白眼。
其实,我不过是仗着沈之行得了这郡主的身份,他可是正经的皇子,虽然人不怎么正经。
4
沈之行最近很忙,祁州受灾,灾民逃荒,京城外大片皆是无家可归的灾民。
天子脚下,灾民聚集,这是历代从未出现过的惨状,皇上震怒,便将安置灾民事宜交给了沈之行。
那我本是要出城狩猎的,刚到城门口,便瞧无数老人,孩子倚在城墙角,一个个面黄肌瘦,哀声遍地,比城中的野狗还要可怜。
我瞧着手里刚买的奢华装备,犹豫片刻,让岁岁退了钱,买空了好几家包子铺,然后雇了几个人给众人分包子。
我不知道他们饿了多久,我只看到,他们瞧见包子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感谢小仙女!」
「谢谢仙女姐姐!」
他们捧着包子给我行礼,叫我仙女。
区区一个包子而已。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但是有点忍不住想哭。
我分着包子,这时,一个孩子冲了过来,他跑得有些急,眼看便要撞在我身上。
「当心!」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下一瞬,我腰间一紧,便被带到了旁边。
「你怎么来了?」我惊魂未定。
「听说这边有个小仙女在分包子,便过来看看。」
他看着我,露出回来之后第一个笑容。
我脸一红,从他怀里退出来。
「仙女姐姐,对不起!」
这时,刚才那孩子跑过来,一脸紧张地跟我道歉。
「没关系,你方才那般着急,可是饿了?」我问。
男孩局促地搓了搓手,回答:「是我妹妹,一个包子,没吃饱,仙女姐姐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包子数量有限,的确不够每个人都吃饱的。
我又给岁岁拿了些银子,让她多买些,然后拿了两个包子给那男孩。
「你自己也没吃吧?」
男孩点点头,拿了包子千恩万谢地跑开了。
「我的窈窈真是长大了。」
沈之行的大手落在我头上,轻轻地揉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温热的触碰,让我心绪翻涌,我抬头看他,「我想吃你烤得香兔。」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脖颈,应,「好,今晚回去给你烤。」
不知是因为烤兔,还是因为做了好事,我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回去之后,我开心地准备着烤架,又将现抓的香兔剥皮处理,只等他回来,便起火烧烤。
可等到了亥时,他还没有回来。
我让岁岁去打听才知道,江心悦身体不舒服,日头落山之前他便急匆匆去了国公府。
我气得踹了烧烤架,拿着刀往兔子身上发泄,岁岁劝不住,眼睁睁看我将一只好好的兔子剁成了肉馅。
「哟,谁惹我们窈窈生这么大气呀!」
这时,门口传来轻佻的声音,沈辞手持折扇,晃悠着走了过来,「哎呀,烤肉呀,正好我没用晚膳,来来来,哥哥给你烤!」
他自顾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过去。
岁岁像是找到了救星般松口气,赶忙点火,准备调料。
「小岁岁,去把你家郡主珍藏的梨花酿拿出来!」沈辞一边烤着肉,朝岁岁眨眨眼睛。
「别调戏我的人!」我在他腿上拧了一把,瞪眼警告。
他这个京城第一纨绔,醉红楼里的知己都有十几个了,我可不能让他祸害我的岁岁。
「这小气劲儿!」
沈辞「嘶哈」着,然后将烤好的兔腿递给我,「对了,你让找的人有信儿了。」
「真的?」我顿时眼睛一亮。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沈辞仰头闷一口酒。
「你骗得还少吗?」我忍不住翻白眼。
「这件事,不会!」他又自顾倒一杯,拍拍我的肩膀,「等我将人带回来,你现在这些,都不是事儿,老男人还是你的!」
他知道我喜欢沈之行,也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
他说沈之行还是我的。
我嚼着香酥的兔腿,不知怎么,嘴里竟泛起了一丝苦涩。
不,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沈辞喝得东倒西歪,勾肩搭背时,沈之行回来了。
5
「你怎么在这里?」
他扯开沈辞搭在我肩上的胳膊,脸色阴沉得可怕。
「哎呀,参见皇叔!」沈辞嬉皮笑脸地对他行一礼,「窈窈请我吃烤香兔啊!」
一边说着,他扭头端过旁边的餐盘。
「还有半只兔架,皇叔要不要嗦啰唆啰味儿?」他端着盘子往沈之行跟前递了递。
都说酒壮怂人胆,沈辞今天真真是我见过最勇的一次了。
沈之行的脸色当时就黑了。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冷冷开口,「留风,送昭王回去!」
「站住!」
我不知哪里来一股气,突然站出来挡住,「他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赶人!」
「就凭,这是我的王府!」
沈之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阴沉地盯着我,竟看得我心虚。
是啊,这是他的王府,我不过也是寄人篱下而已。
「哎呀,吵什么吵呀,我走就是了!」
沈辞打了个酒嗝,出来圆场,「窈窈,别生气,我也吃饱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拎着那半只兔架走了。
我和沈之行在原地僵持,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
「我困了,王爷请便!」
我转身往回走,却被他拉住手臂,拽了回去。
「你喜欢他?」
他气息凝重,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看穿。
「关你什么事?」我脾气上来。
「别任性!」他的气场散开,连白白都吓得往旁边缩了缩。
「我向来任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眼泪都要逼出来了。
「窈窈……」
他突然缓了下来,竟还有些无奈,「今晚是因为有事才……」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的事,不就是江心悦?
「你!」
沈之行被我噎了一下,蹙眉却又耐着性子,「是我忘了跟你说一声,怪我,明日我补给你好不好?」
「我已经不想吃烤香兔子!」
我用力揉着衣角,酸涩感涌上来,眼眶突然就兜不住眼泪了,朝他哭,「你说过,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现在,你为了别人丢下我!」
「她是你的姨母,你的亲人……」
「她是我的仇人!」
我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浑身的血气翻涌上来,「是她害死我爹娘!当年,我将军府的大火,就是她……」
「住口!」沈之行打断我,「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样!
他不信,他从来都不信!
一个八岁,受了严重刺激的孩子说的话,不足以让他相信!
「为什么不能说!」
我的逆反情绪突然崩开,「她敢杀人放火,我为什么不能说?她在你心里那么重要,说不得?我偏要……」
「啪!」
清脆的声音自我耳畔炸开。
头脑「嗡」的一声,紧接着,仿佛坠入无底漩涡一般,天旋地转。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
「窈窈……」
沈之行的声音带着轻颤,他伸手,似要拉我。
「别碰我!」
我打开他的手,将头埋进双腿之间,咬住唇,极力压制涌上来的腥甜。
「郡主,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岁岁哭着扑过来,她怕沈之行再打我,用自己的身体将我护住,「王爷,求您了,您不能再这样对郡主啊!」
沈之行站在原地,没动,亦没有说话,直到我将那口腥甜压下去,站起身来。
「岁岁,送客!」
我起身往屋内走,没再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沈之行走没有,也顾不上了,关上门,我已经没了力气,贴着门滑落在地。
6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睁开眼睛,却是沈辞那张脸。
「你怎么……」
「别动!针还没拔!」
沈辞一巴掌糊我脸上,将我抬起的头按了回去。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走了!」他没好气瞪眼,「你平常怼人不是挺厉害的吗?我都给你铺垫好了,结果,老男人没怎么样,你竟把自己气晕过去了!你说你是不是废物!」
是啊,真挺废物的。
「沈辞,我是不是治不好了?治不好的话……」我突然转移话题。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朝我「呸」了一声。
「说什么屁话!我可是长明山玄机子的弟子!」他朝我昂起头。
「我是说,要是治不好的话,你可得拖着我多活些日子,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说。
我活到十六岁,报仇未果,还把自己折腾这副鬼样子,真真是一事无成,想想,还不如沈辞这个纨绔。
「你给我好好喝药,别想砸我的招牌!」沈辞朝我翻了个白眼。
那次不欢而散后,我有好几天都没见到沈之行,再见面,便是在外祖母的六十大寿上。
国公府老太君的六十寿宴,举办得非常盛大。
宴会上,沈之行和江心悦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引得众人连连称赞,他们在称赞的同时,还顺带看我一眼。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累赘。
我向来不喜欢这虚假客套的场面,给外祖母送完礼后,便准备回去。
谁知,刚到前厅,便有外祖母跟前的林妈妈寻来。
「表小姐,老太君请您到前厅说话。」林妈妈冷着脸开口。
7
到了前厅,除了外祖母,舅舅和几个长辈也在,见我来,众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
我上前行礼。
「都是一家人,我便有话只说了。」舅舅率先开口,「你姨母重病,如今情况不容乐观。」
他如今袭爵,已经是国公了,身份地位高高在上。
「所以,与我何干?」我冷笑。
因为江心悦的关系,我与外祖家的感情并不怎么好
「谢思窈!」
外祖母一声冷喝,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你就是这般对长辈说话?你的家教呢!」
「我自小受摄政王教诲,外祖母要责问的话,应该去找他。」我迎着她的怒意看去,漫不经心。
外祖母气得脸色铁青,「你这个孽障,我……」
「好了!」
舅舅黑着脸将外祖母扶回去,再次转向我,「心悦是中毒,我知道你有一颗灵心丹可解百毒,你若拿出来救人,待你出嫁,国公府亦会以嫡女身份为你准备嫁妆。」
「呵!」
这话听得我忍不住冷笑出声,「众所周知,灵心丹是救命药,我爹拿命换来,当初就连皇上都没舍得给,区区国公府的嫁妆,我并不是很瞧得上!」
「你别忘了,你也是江家血脉!」
外祖母气得涨红了脸,手持着拐杖指向我,「你父母已逝,你一个孤女,日后还要仗着国公府撑腰才能在夫家立足!我劝你别犯糊涂!」
「是外祖母老糊涂了。」
我看着她,眼眶酸涩,「你刚才说了,我是孤女,你们没养过我,也不要想着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混账!油盐不进的东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舅舅也绷不住了,大手一挥,「来人,给我拿下!」
「江国公这是要拿谁!」
清冽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众人猛然回头,只见沈之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眼光自他身后照过来,仿佛一道黄金圣甲,光芒耀眼。
「王,王爷怎么来了?」舅舅的气势瞬间就散了。
「我来接孩子回家。」
沈之行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还不过来。」
像之前他无数次给我撑腰一样,我屁颠屁颠奔了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牵住手的瞬间,眼睛突然就兜不住眼泪了。
我在马车上哭了半路才渐渐停住,沈之行偶尔给我换一条干帕子。
待我止住了哭,他才开口,「不是没吃亏吗?怎得这般委屈?」
「我想哭了不行!」
我用帕子擦了擦鼻涕,没好气朝他瞪眼。
他轻笑一声,伸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国公府毕竟是你的血亲,没必要闹得太僵。」他说。
我突然抬起头,嘴边的话换了好几轮,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
「他们要我的灵心丸给江心悦解毒,你知道吗?」
沈之行眼皮动了动,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嗯」。
我呼吸一滞,不由得捏紧拳头。
「你也觉得,我应该给她?」
「你若救她,自然是好。」他看向我,认真道:「我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是吗,为了江心悦答应任何要求?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攥住,挤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给!」我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要看着她死!」
「窈窈!」沈之行面色一沉。
我却迎着他的怒意,昂起了头,「怎么,又要打我?」
看到沈之行攥起的拳头,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可下一瞬,紧握的拳头舒展开,落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不会逼你,我另想办法。」他说。
8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沈之行,他没回家,亦没有上朝。
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可他们都不知道。
我突然有些慌,直到,三天后,他回来了。
他是被抬回来的,原本坚硬的铠甲被利器撕裂,血甚至浸透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我心口好像被猛地捶了一拳,当即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疯了一般冲过去。
「郡主,请留步。」留风在门口将我拦住。
他身上也有多处血痕,但似乎没有危及性命。
「怎么回事?留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抓住留风的衣服,红着眼睛,「你们不是在他身边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沈之行身边有留风这个高手,为什么还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留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似是犹豫了片刻,道:「主子去了死亡谷找药。」
我突然僵住。
死亡谷,那可是活人无出之地,尤其是珍奇药草周边,必有穷凶猛兽守护!
他竟为了找药……
我眼前闪过他浑身是血的模样,那一刻,之前的争执吵闹显得那么可笑。
我只有他了,如果他死了,我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我突然害怕起来,又后悔,如果我将灵心丹给了他,他是不是就不用拿命去拼了?
我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顺着门槛滑落在地。
沈之行睡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晚上才醒过来。
「哭什么?丑。」
他声音沙哑,伸手抚着我哭肿的眼皮,笑话我。
我又抑制不住,泪涌而出。
「沈之行,我把灵心丹给你,你别去死亡谷了。」我哽着嗓音。
上次去死亡谷,他们没能拿到药,势必还要再去。
沈之行眸光闪了闪,「你真愿意?」
「我不愿意!」我拧着眉头,愤愤开口,「所以,我有条件!」
「你说。」他摸着我的头,轻笑。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要你取消婚礼!」
沈之行的神情顿了一下,我赶忙接着说,「你跟皇上提,他会同意,你欠江心悦一条命,我替你还!」
说完,我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们之间不能清算!我不是还你救命之恩的!」
当年,将军府大火,是沈之行将我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他于我,也是救命之恩啊!
沈之行看着我,无奈叹口气,「我还真是,从来都拿你没办法!」
9
晚上,沈辞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先在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谢思窈,你想死吗!你不是不知道,没有那救命药为引,便是我师父在,也未必能救你!」
他真急了,眼底一片红血丝。
「沈辞。」
我伸手拽他,「我好像突然轻松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我是第一次被沈之行需要,而不是我像个寄生虫一样赖在他身边。
沈辞突然哑言。
「蠢货!」
他突然大喝一声,转身,跺着脚骂着街就走了。
三日后,江心悦来看望沈之行,被我挡在了门口。
「留风,你去跟阿行说一声,我来看望他。」她转向留风。
「江姑娘,主子无碍,但现在不方便见客,请回吧。」留风面无表情。
江心悦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红着眼眶望向我。
「谢思窈,是你,你逼他的,是不是!」
「你应该谢谢我救了你的命,而且,要说逼迫,难道不是你仗着救他一命,让皇上赐婚的吗?」我朝她眨眨眼睛。
「你!」
江心悦气结,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心情不错地去找沈之行,刚好,他的药送了过来。
「我来。」
我接过药,坐在床边,白瓷的勺子探入药碗,混出一抹琥珀色。
「我把江心悦赶走了。」我将药递到他嘴边。
「你呀!」他叹气,似是有些无奈。
他还有点留恋?
我「哼」了一声,将整碗药往他跟前一递。
「给,喝药!」
沈之行更是无奈,又叹口气,接过碗,仰头喝下。
晚上,沈辞来找我时,脸色不太好。
他告诉我,找的人,没了。
「我的人到的时候,红珠一家全已经被灭了口。」他蹙眉,拳头紧握,「对不起,我没提防身边的人。」
红珠是我之前的婢女,当时也看到江心悦放火,但她不忠心,大火腾起时,她丢下我逃走了。
「没什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伸手拍拍沈辞的肩膀,「没了人证,我们手里还有其他。」
我找证据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他陪着我,我可以怨天不公,却唯独不能责怪沈辞。
10
沈之行恢复后,比之前更忙,忙到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家。
我也不知道能帮他做什么,力所能及的便是安排人买包子慰问灾民。
我是在包子铺遇到江心悦的,她不是来买包子,反而更像是知道我要来,刻意在这里等着。
「聊聊?」她说。
我不觉得和她之间有什么好聊的,但,不知怎么,还是跟她去了。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如今看来,真是丁点没继承你爹的睿智。」没了旁人,她也不再装模作样。
「别提我爹,你不配!」
我瞬间怒意蹿升,「你也说了,我蠢笨鲁莽,你单独和我见面,不怕我杀了你?」
「就凭你?」江心悦嘲讽地瞥了我一眼,「你那么在乎沈之行,不怕他把你赶出去吗?」
「他才不会因为你跟我翻脸,毕竟你们已经……」
「解除婚约?他可从来没跟皇上提解除婚约的事!」她打断我。
「你说什么?」
我浑身一僵,一股没顶的寒意瞬间在身体里流窜开来。
「你大概不知道他有多在乎我,我说我想在碧水庄园举办大婚,他便亲自去布置,还不远万里运来万朵牡丹,只因为我喜欢……」
「碧水庄园是我娘的嫁妆,谁允许你碰了!」我气血上涌,浑身抑制不住颤抖。
那是我爹娘定情的地方啊!
「他同意的。」江心悦瞥我一眼,「你的地契房契都在阿行手里,大婚之后,便由我帮你保管。」
「你做梦!」
我像是被触到逆鳞,跟江心悦动了手。
但我没想到,几年不见,她武功精进了那么多,我连阴招都用上了,最后在她腰间踹了一脚才离开。
我去了碧水庄园,看到精致的牡丹花海那一刻,我脑袋里「嗡」的一下,又开始天旋地转。
心口不知是什么在「噔噔噔」地往上顶,下一瞬,我从侍卫手里抢过砍刀,疯了一般朝那道精心布置的花墙劈了过去。
「谁让你们布置的!滚!都给我滚!」
我一边嘶吼着,一边挥着砍刀狂砸,牡丹花瓣散落,一片狼藉。
这里是我爹娘定情的地方,是我出生的地方,更是我唯一能寻求家人气息的地方,他竟拿来讨江心悦得欢心!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敢!
我当时的样子应该很恐怖吧,竟没人敢来拦我,直到沈之行到。
「谢云窈,你在闹什么!」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抬头,看到沈之行那张脸,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砍了过去,这一次,他躲开了。
「沈之行,你骗我!你根本没有退婚!」
我双眸猩红,怒吼着朝他砍,「你还故意在我爹娘的定情之地,为她举办大婚来恶心我!」
我砍不到他,转身拽起墙面上连成片的花墙,朝他砸过去。
「这是我的庄园,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沈之行退后两步,站定,趁着眸子看我。
「窈窈,这件事,我们回去说,听话,放下你手里的刀。」
「我不!我再也不会听你的话!」
「沈之行,我以后再不用寄身你摄政王府篱下,你养我花了多少银子,我双倍赔偿给你,咱们两清!」
我怒吼着拔下头上的白玉豆蔻簪,朝他掷了过去。
「还给你!」
那是他补给我的及笄礼,他亲手雕刻打磨的。
我曾经视若珍宝,如今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段。
「谢思窈!」
沈之行怒吼一声,他真的生气了,上前一把将我拽过去,
「我警告你……你怎么了?」
他愤怒的脸上突然变得惊慌。
我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鼻子有些痒,伸手一摸,是血。
「呵,急火攻心不知道吗?」
我胡乱抹一把,无所谓地甩开他就要走,可刚转身,便被他拽了回去。
「跟我回去看大夫!」
「用不着!我都说了,你以后管不着我!」
我想推开他,可在转身的一瞬间,眼前一黑。
「窈窈!」
我听到沈之行急促的喊声,有些聒噪。
我没死,这一次醒来,身边的人是沈之行。
「窈窈,你怎么样?」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急切又紧张。
给我瞧病的赵太医是个诚信之人,收了我的银子,的确管住了嘴,所以,沈之行还不知道我病重的事,只当我果真是急火攻心。
我喉咙痛,不想说话,亦不想理他。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恢复了以前的耐心,他守着我,喂我吃药喝水,甚至还同我回忆小时候的事。
我却心烦得很,为了让他闭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沈之行,把我的房契地契还给我吧。」我说,「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要自己保管。」
沈之行眸中闪过晦暗,他盯着我,半晌,淡淡地应了声「好」。
11
夜空当头,白白在院中叫了两声便停住,随后,一道人影闪进了我屋内。
来人脸上戴着面具,单膝跪在我跟前。
「小姐。」
他是高崇,我自出生时的贴身护卫。
他没死在当年那场大火中,却被烧光了半张脸,还失忆了,直到两年前才想起来。
「高崇,你还有家人吗?」我问。
高崇顿了一下,应道:「属下的命是将军所救,为小姐万死不辞!」
又是恩情。
我不由得叹息,我们所有人都缠绕在所谓的恩情之中,甚至要赔上自己的一生。
「好,把你的家人交给我,你便动手吧!」
如今想想,我还真是蠢啊!
人证没了,灵心丹也给了出去,就连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我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再次见到他,是在国公府。
我到时,高崇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了。
「谢思窈,这是不是你的人!」舅舅朝我怒吼。
我看向高崇,他亦看向我,我瞬间懂了。
「脸都毁了,舅舅怎么知道是我的人?」
「你!」
舅舅被我噎住,脸色涨红。
「这人手腕上有一颗闪电记号,便是当年姐夫给窈窈选的贴身护卫!」这时,江心悦忍不住开口。
我看向她,忍不住冷笑。
「我的侍卫身上有什么记号,我尚且不知道,你倒是清楚得很,看来,当年你不只对我爹心怀不轨,是个男人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将我的话打断,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混账东西,你怎么敢满口胡言!」外祖母面色狰狞,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更何况,这不是满口胡言,是真相!我亲眼看到的真相!」
我放下捂着脸的手,迎着她的怒目,捏紧拳头。
「你!」
外祖母又抬起手。
这一次,却被我当空拦下来,「我从不给人打我第二次的机会!」
我迎着她的怒目,冷冷开口,「八年前,我亲眼看到江心悦借着送暖汤的空档,往我爹身上扑,被我爹拒绝后,她竟一把火烧了书架,那碗汤,是下了药的!」
她是我娘的亲妹妹,我爹根本没提防她,他喝了加料的汤,被活生生烧死,大火借着北方,将我将军府整个都烧了起来。
我咬住后槽牙,强行将涌出的酸涩压回去。
「知道我为什么派杀手吗?因为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证,被她灭了口,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给她最痛快的死法!可真是不甘心!」
当年的事实,我对他们说过无数遍,可没有人相信,抑或者,他们信,却在权衡之后毅然护住江心悦,所以,我只能自己动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
舅舅大声喝止,「来人,将她拿下!」
身侧,早已做好准备的侍卫提剑而上。
我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但,沈之行来了。
「阿行,窈窈竟派杀手杀我,我真不知道要如何与她相处了!」
江心悦赶忙扑了过去。
沈之行一眼扫过地上浑身是血的高崇,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做的?」他问。
我突然心虚,竟不敢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提剑而起。
寒光自我眼前闪过,下一瞬,高崇应声倒地。
他,杀了高崇!
「高崇!啊——」
我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什么都顾不上,怒吼着扑向沈之行。
「沈之行!为什么要杀了他!我将军府的人只有他了啊!」
「你就是要看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不是?沈之行,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
我的话没说完,一股浓烈的腥甜涌了上来,我尚未来得及压制,血便喷了出来。
12
再次醒来,身边依旧是沈之行。
他的眼睛比之前还要猩红,他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眶似乎有莹光。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说?」他声音轻颤。
我顿了一下,看到旁边陌生的太医,看来,他知道了。
「高崇的尸首呢?」我开口。
沈之行似乎没想到我第一句话问的是高崇,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已经下葬了,葬在将军冢。」他说。
将军冢是我将军府在火场之中葬身的,一百二十人的集体墓地,那里,原本就有高崇的墓碑。
他知道高崇是自我出生便护在我身边的人,可他还是杀了,只为给江心悦一个交代。
我闭了闭眼睛压下酸涩,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沈之行。
「沈之行,你要娶江心悦便娶吧,我其实,还真没有立场反对。」
我藏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攥起拳头,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我祝你幸福和美。」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快入秋了,我的病也越来越重。
沈辞派了好几拨人去寻玄机子,最近才有了消息,可,我好像等不到了。
我真的决定放过他们,可沈之行脸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窈窈……」
「我累了,还要再睡一会儿,你走吧!」
说完,我便闭上了眼睛。
我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半晌,他终于转身,我的眼泪再控制不住,自眼角涌出。
以前,他们都说我恃宠而骄,如今看来,好像真是这样,可现在他有了更在乎的人,我突然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我抬起手,想要握住从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可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算了吧。
爱他,真的好疼啊。
13
当晚,我带着岁岁和白白,从狗洞里爬了出去。
我跑了。
我就是这么个怂人,无法面对时,只想着逃。
沈辞说,现在,受灾的祁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毕竟,人家都往外跑,缺心眼才去。
我大概就缺心眼吧,听了他的建议,跑去了祁州。
灾患过后,祁州百姓外流,街上都不见什么人,只有深巷的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哎呀,我的小姐!九殿下说了,不让您吃这么肥腻的东西!」
岁岁看着我手里的猪蹄,又开始碎碎念。
我赶紧把猪蹄往怀里藏了藏,「我就偷吃一口,你当没看见不就好了!」
「吃什么?」
这时,清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我猛地吓一跳,手一哆嗦,猪蹄便掉在了地上。
白白一个箭步冲过来,叼起来就跑。
「死胖狗,那是我的猪蹄!」我气得跺脚。
「呵,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他将带来的点心匣子递给我,然后絮絮叨叨说着最近京城发生的趣事。
我一边听着,忍不住赞叹,就沈辞这口才,不当说书先生委实有些可惜。
「对了,还有件痛快的事儿!」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低头喝一口茶,「老男人好像跟皇上提退婚了,结果,被太后举着拐杖追得满宫跑,哈哈哈……」
我捏着被子的手颤了一下,没说话。
「咳!」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起来,「听说,他疯了一样找你,就差把京城的地面掀起来了。」
我杯中的茶险些晃出来。
「现在,他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我用力闭了闭眼睛,还是有些酸。
「就是说啊!早干吗去了!」
沈辞牛饮一般,将茶喝完,愤愤地嘟哝着,「他那么混蛋,那么可恨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好了!」
是啊,哪里好了?
可我就是……
「他救了我,养了我,只是不爱我,他没错,是我给他造成了困扰,我不恨他,也……不要他了。」
我长舒一口气,想看起来轻松些,可心口好像还是被什么压着,喘息难受。
14
我终究是没等到玄机子,随着天气转凉,我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立秋那日,沈辞来得很早。
他给我扎针时,手都是抖的。
「谢思窈,我让你撑住,你听到没!」
他吸了吸鼻子,「你都找到红珠了,加上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只差最后一步了,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吗?」
是啊,我找到红珠了。
当时听到她全家被杀时,我突然想起,她哥哥一直想着拿她换钱,她不一定会回去,也幸亏没回去,逃过一劫。
我给了沈辞一个地址,这一次,真的找到了人。
「对不起啊,阿辞,我还是没能做到,你……最后帮我一次吧!」
我抓着沈辞的手,眼前一片朦胧。
我也,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也想亲眼看江心悦的下场,也想最后给我爹娘上一炷香,告诉他们,女儿不孝,到现在才给他们报仇。
可是,我真的等不了了,唯独这身体,我控制不了!
沈辞说不出话来,手哆嗦得针都扎不下去了。
「算了,不扎了。」
我将手臂上的针拔下来,颤颤起身,拿过我的百宝箱。
「这里是三万两银票,十间铺子……还有,五十亩良田……是,我给岁岁留地嫁妆。」
我有气无力地朝岁岁招招手,「岁岁,等我死了之后,你,别回家,也别管你那赌徒哥哥,你不欠他!」
「小姐,你不要死好不好?」
岁岁扑过来,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谁也不要,我只要小姐活着!」
「傻不傻呀!」
我摸着岁岁的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落。
哭了一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我看向沈辞。
「岁岁跟着我,也长了些脾气,你帮我……给她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别让她被人欺负!」
说着,我将百宝箱推给沈辞,「这些,房契地契,商铺良田,有的我都不知道在哪里,都留给你……」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沈辞红着眼睛朝我瞪。
「算是吧,我怕以后再说,来不及……」
我深吸一口气,「你纨绔了这么多年,也该收收心了,你是皇子,总得有些政绩啊!有了这些房屋地契和良田,你就能以你自己的名义接收那些难民,给他们重建一个家……这样一来,你或许不用去封地了。」
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我这辈子从不觉得亏欠任何人,只有你……」
「谢思窈,你他娘的这是在跟我还债?老子对你好,是要你还的吗!」他瞪着我,却带着哭腔。
「不是。」
我摇摇头,「我对你亏欠的是感情,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我没做到。」
「没有,你没有亏欠我。」沈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下辈子吧……」
我抬手,摸着他的脸,「下辈子,你早点遇见我,我一定会爱上你。」
沈辞已经说不出话了,抓着我的手点点头。
「还有白白……」我看向床边。
趴在床头的白白抬起头,狗眼泪汪汪。
「别宰了吃肉。」我认真地跟沈辞交代。
我刚说完,白白「嗷」的一声就哭了。
15
大概是存着一口怨气,我的魂识一直未散,我不知道去哪里,便跟在沈辞身边。
一个月后,沈之行大婚。
国公府的红绸彩带挂满了高廊屋檐,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所以,当岁岁披麻戴孝出现时,喜庆的婚嫁场瞬间乱了。
「混账东西,竟敢来搅场!来人,给我拿下!」舅舅怒喝一声。
「我看谁敢!」
沈辞一身朝服上前,一摆手,身着锦衣的侍卫便将舅舅和族中长辈围了起来。
「昭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舅舅额头绷起青筋。
「来砸场!」沈辞大喝一声。
他带过去的,除了红珠这个证人,还有这些年我们收集的证据,因为是国公府和摄政王府联姻,满朝文武和族中长辈都在,这件事,算是摆上了明面。
眼看着江心悦被带走,外祖母哭着跑过来抓住沈辞的手求情。
「我们是窈窈的亲人啊,请昭王殿下开恩呐!」她泣不成声。
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她这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吗?
我记不得了。
「不,你们从来都不是窈窈的亲人!」
沈辞掰开外祖母的手。
外祖母愣住,张张嘴,竟不知说什么。
沈辞是在门口遇上沈之行的,他来时周身带着寒意,掐着沈辞的脖子,将他压在墙上。
「皇叔……抱歉啊!搅了,你的大婚!」沈辞朝他笑,笑得一脸嘲讽。
「谢思窈在哪里!」沈之行全身散着怒意,几乎要将沈辞撕碎。
「死了!」沈辞看着他,笑。
「沈辞!」
沈之行手上加了力道,「你知道,我向来没什么耐心,你最好说实话。」
沈辞都翻白眼了!
我担心他会掐死沈辞,急得在空中来回飘,可是没有人看到我,亦没有人听到。
幸好,德公公来得及时,连哄带劝着将两人分开。
「我说了,她死了,就是死了!」
沈辞捂着脖子,恶意地挑衅他。
沈之行僵冷地站在原地,深眸的眸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死了,他一点都不难过吗?
16
有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推动,国公府的判决很快下了。
江心悦除了谋害朝中重臣,还涉及通敌叛国,之前沈之行毒瘴那场战役,其中她也脱不开干系。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江心悦在天牢里吃尽了苦头,严刑拷打之下,被榨干了所有的价值后,等待她的,是五马分尸。
国公府受她牵连,满门抄斩。
沈辞给我烧纸钱时,跟我念叨,外祖母一直吵着要见我。
我忍不住冷笑。
她是要骂我,我并不想听,她若是让我求情,我又不愿意,所以,没有见的必要。
更何况,我已经死了,比他们死得还早。
江心悦行刑那日,我跟着沈辞飘过去看了。
场面挺血腥的。
岁岁吓得脸都白了,却还一瞬不瞬地盯着,眼睛都不眨,待结束,她突然抬起头看向半空。
「郡主,你看见了吗?你是她的下场!你看不见,我替你看,替将军府一百二十口人清楚地看着!」
说完,她嚎啕大哭。
我也哭了,即便是鬼魂,也流下了看不见的眼泪。
17
怨气散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大抵能感觉到,我是要离开了。
我在皇宫门口等着,想跟沈辞告别,没想到,等来的还有沈之行。
「沈辞,你若执意,别怪我不看叔侄情分!」沈之行拉住沈辞的路,「你要用的田地和房屋,都是窈窈的,她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死了!你让我说多少遍!」
不知是烦了还是情绪积压得太久,沈辞突然上前,拽住沈之行的衣服。
「你知不知道,她本来可以不用死!可是你们抢了她的灵心丹,逼死了她!」
他说,如果我没有将灵心丹送出去,他真的能救我。
可是,我看不得沈之行以身犯险,而沈之行,不惜一切也要救江心悦。
「凭什么!凭什么最后付出一切的是窈窈!」他红着眼睛怒吼。
沈之行僵住,周身的戾气突然就散了。
「我,没有……」
「是!你口口声声不逼她,可你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你,你受伤,别说是药,她连命都给你!」
沈辞眼底一片猩红,说这里,突然停住,自嘲地哼了一声,「是,她真的把命给你了,沈之行,你满意了吗!」
他突然用力,将沈之行推了个趔趄。
沈之行像是被抽走了元气,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精神。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红着眼眶,声音轻颤。
「其实,她在你出征时就病了,她一直不让告诉你,怕你分心。」
沈辞看着他,拧眉咬着牙才将涌起的哭腔压制住,「她本来想着等你回来多心疼她,可你呢,一刀一刀往她心口上扎,沈之行,你可真够狠的!」
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沈之行心口上。
沈之行被逼得连连后退,可能很疼吧,连声音都哽塞了。
「我想等结束后再跟她说的……」
「你少在这里自我感动了!你知道窈窈对报仇有多执念,可你明明握着证据,却为了所谓的利益最大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
沈辞咬着牙,可还是压不住眼泪,「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人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一拳锤在宫墙上,墙面瞬间被血染红。
好半晌,沈辞才缓过来,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一个荷包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她说不要了。」
沈之行抬头,待看到荷包里的东西时,脸色骤变。
那是他送给我的护身符,一个白玉的佛,那是她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曾说,这个佛是用来守护最重要之人,而我,便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很珍视,从不离身。
他眸光颤动,片刻,抓着那佛捂在了脸上。
「窈窈……窈窈……对不起,对不起窈窈……」
如今他终于相信,我死了。
沈辞看着他,似乎还不够痛快,又加一句。
「窈窈想走得干净些,不愿带走关于你的任何东西,让我帮她还给你。」
果然,沈之行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些。
「她,有没有话给我?」沈之行嗓音沙哑。
「没有!」沈辞回答。
「她竟连交代我一声都不愿了吗?」沈之行颓然。
之前出征,我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把所有事都交代一遍,如今生离死别,我是真的没什么可说了。
「她告诉我,她不恨你,也不要你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说完,转身离开。
沈之行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原来,他也会为我流眼泪啊!
他后悔了吗?
我伸手,想帮他擦,可我发现,我的手也变成了透明,触碰不到,亦看不见了。
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好吧,沈之行,再见。
下辈子,我可能不太想见到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