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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骨丹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678 更新:2026-06-08 13: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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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骨丹

撞妖·第六卷:地窖里的哭声

「李乾芝,快回来,危险!」

我的声音很大,他似乎听到了。

在雪层落下的同时,他转头,对着困魂钟方向笑一下,嘴巴微微张合,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猛的一下跃起,将手腕上的绳索飞出。

「嗖……」

绳索飞出,在空中迅速变长,往凶兽头顶飞起。

着恶兽虽然身体庞大,可是心思却十分细腻,眼见的绳索上的鹰爪爬就要抓到绿角了,它巨大的脑袋灵活的一歪,鹰爪爬擦着他的耳朵扑空了。

最好的机会只有一次。

第一次没抓到,再往上抛绳索,就更难了。

跳跃,落雪层,拍爪子。

那巨兽暴跳如雷,一时间又是地动山摇。

不过李乾芝也真是厉害,利用绳索巨兽旁边左跳右跳的,一点都没伤到。

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右手一伸,白骨鞭凭空出现,迅速幻化成老树大小,凌空就往它眼睛上扫。

巨兽也算敏捷,轻快的后退左闪。

它这一闪,虽然躲过了白骨鞭,却也给李乾芝留下了机会,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匕首,临空一抛,借力跃上了几米高,甩动绳索向巨兽头顶飞。

「咔哒……」

他的准头很好,鹰爪爬一下攀住兽角,绳索带着他越上半空,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一掌劈向兽角,巨兽顿时一声惨吼,发疯一样的地在地上撞动。

它一撞,地面就跟着晃,困魂钟里面也跟着发出嗡鸣声,我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等站稳后,眼前一亮,李乾芝已经笑着站在了我眼前。

雪层不见了,巨兽也不见了,前方一条小道,婉转的向上延伸,看样子离山顶还远呢。

山间风大,雪已经停了。

他将鹰爪爬解下,将绳索递给我:「幻阵破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嗯。」

我将绳索缠在手腕上,什么也没再问,跟着他身后往上爬。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平的缓坡,走过缓坡,眼前出现一道峡谷,两个崖子中间有个半人宽的缝隙,缝隙很长,而且弯弯曲曲都,但是能感觉到有风,斜着身子,应该是可以通过的。

「这也是幻阵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是,这就是普通的山谷,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裂缝弯曲,又几处地方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挤过去,也幸亏我够瘦,跟着师娘练了一段时间,腰和腿的筋抻开了,下腰抬腿都不是问题,有几个难走的地方,一咬牙,竟然也过去了。

李乾芝别看人高马大的,身材也特别壮,但他比我还灵活……

就这样,我们穿过的峡谷裂缝。

青草依依,繁花似锦。

有鸟儿清啼,有花香阵阵。

好似江南,阳春江南好风光。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李乾芝:「这个也是幻术吗?」

李乾芝弯动唇角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多幻术?这些花草都是真的。」

哦……

阴界这地方,真是神奇。

隔了一道裂缝,仿佛就隔了一个春秋。

那边还是白雪皑皑,寒风刺骨,裂缝这边竟然春暖花开,花香阵阵。

我们前方是片不知名的花渠,隐隐的能看到一条小路,跟着小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亭子。

亭中有椅子,正依坐着一个女子,一头银丝,长发及地,一动不动的,似乎是在睡觉。

这个不会就是曼姑吧?

「咔嚓……」

我已经足够小心了,可是脚下刚好有一截树脂,树枝酥脆,受不住力折断,发出轻微的催响。

亭中女子一动,慢慢的回转过身来。

太美了!

虽然是一头银丝,但这女子的容颜简直绝美,皮肤更是粉嫩藕如白,就跟新剥的鸡蛋一样。

她看到我们并不稀奇,而是勾起唇角妩媚的笑了一下,红唇微张,开口问我:「小姑娘,你看我生的美吗?」

美……

我刚要回答,一下子我想起来之前,你个小孩子的嘱咐了。

他说:这驼漫山上的曼姑脾气有点怪,尤其不喜欢有人看她的脸。

可是我已经看了,人家问我话呐,该怎么回答呢?

总不能跟她说我瞎,看不见吧……

我想了一下,开口道:「所见如青山,绿柳映花红。」

这是撞妖里的一句戏文。

是戏文里的狐妖,第一次看到女主时说过话。

这种文绉绉的词语我不太懂,背戏的时候,就问师傅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一种形容,也是一种夸赞,意思是说,比如青山一样,远山如黛,淡扫峨眉,如绿柳红花,独领风采。

那小孩说,曼姑脾气有点怪。

我怕直接回答她美或不美,她会发脾气,就把我最拿手的一句词儿念给她听。

「所见如青山,绿柳映花红?」

她轻轻蹩着眉,红唇微动,轻轻的念了一句。

她的声音特别好听,空灵婉转,比我听过最好的声音都好听。

突然,她笑了。

「这两句诗挺好听的,我喜欢,这句要记下来。」

她转头看看我,又看看李乾芝,神色愉快的道:「你们两个,竟然能过了我的幻阵,找到这里来,说吧,谁让你们来的,阴司幽冥王?十八峰使者,还是洛水君?」

都不是……

李乾芝一拱手,礼貌道:「冒然上门掏扰,实在是抱歉,晚辈上山确实是有事而来,是想跟您求取一颗丹药,还望前辈施赐。」

「施赐?」

她轻笑一下:「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跟我说这两个字了,如今听到,竟还有点怀念。

行,说说吧,想要什么?我今天心情不错,看你们两个也蛮顺眼的,若是手头有,我便给你们吧。」

咦?和想象的不一样啊。

那臭小孩不是说曼姑脾气怪吗?看起来脾气挺好的呀……

对了,再进草屋之前,逍遥子还跟我们提过,说屋里的老头脾气怪。

虽然没见到主人家,但看那书童,也不像是跟着怪脾气人的孩子。

究竟谁怪啊……

李乾芝赶紧拱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我们这次来,是想管前辈求一颗还骨丹。」

「你说什么?!」

曼姑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一变脸,原本明媚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

柔和的暖风瞬间冷冽,她站的亭子周围圈着一层软烟纱,随着清风一荡一荡的,很是仙气。

可是随着天色阴沉,那些清透的软烟纱也跟着变了颜色。

白色,灰色,最后变成了墨石色。

「呼……」

寒风一荡,将她银白色的长发扬起,脚边繁花肉眼可见的枯萎靡黄,片刻之间,哪还有什么江南好风光。

一怒一笑,花草失色。

怪不得那个老头让我们来求药……

这还骨丹,怕是不好求。

可是来都来了,求不到还骨丹,就没有望尘石。没有望尘石就找不到丢失的三魂,就得灰飞烟灭。

三十六个时辰,我的时间其实不多。

我偷偷看了一眼李乾芝,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垂着,将寒谭一般的眸子遮住,不见波涛。

半响,寒风似乎淡了一些。

她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

他抬起头,再次拱了拱手,坚定的道:「前辈息怒,晚辈无意冒犯,但这颗药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如果前辈能将丹药赐予,晚辈愿意做任何事。」

「呵……」

曼姑往前走了两步,亭子的黑烟罗跟着轻轻一飘。

「任何事?」她突然哼笑一声,一甩长袖坐在墨色的椅子上,随意的挽了一缕银丝顺玩:「任何事?呵,真是好大的口气。

当年阴司幽冥王曾向我讨药,他曾许诺将忘幽河尽头的八万株幽莲花送我赏看,那十八峰主更是诚心,直接带了十八峰奇魂异兽全部给我,才敢求一颗润魂丹。

再说洛水君吧,他一向倨傲,可是在我这儿,也得乖乖的送了数千洛水魂,供我碾碎入药。你们两个倒好,空口白牙的,跟我来了一句,愿意做任何事。

这还骨丹,乃是我耗费无尽幽冥至宝,四处寻灵问药,放进不知多少修为灵力,苦炼了九百年才凝结而成,三界内只此一颗,你们两个竟然跟我求还骨丹?还大言不惭的说可以做任何事。

呵?真是笑话。

也好,那我倒想问问,你们口中的任何事儿,又是什么事?

能替我顷刻间采了忘幽河八万幽莲,还是能将十八峰奇魂异兽送我玩呢?或者,身上,有什么能拿出来换药的东西吗?」

原来,这还骨丹还有这来头。

她看似漫不经心的逼问,一句一句的,就像刀子一样往心口戳。

这曼姑说的对。

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的过来讨药,确实唐突,而且对她来说,我们愿意为讨药而作的所有事,就像笑话一样。

以她的实力来讲,她看不上。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拉了一下李乾芝,淡声道:「算了吧,这药,咱们也别求了,望尘石我也不想要了。

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可能也是命里注定的事,我不想挣扎了,咱们回去吧。阴阳缝那处山巅景色不错,星星特别亮,我想回去再看看,你陪我回去吧。」

既然掉进了梦境之城,既然三魂七影已经散开,既然终究求不到药,那就算了吧。

不求了。

命中注定的事,求不得。

我的心突然有点疼。

一下子就又想到了白牧,如果我在外面好好的,年底,就能和他成亲了吧。

我唱了那么多次【抬花轿】,在台子上扮了那么多次的俏新娘,可惜,却没有真正为他穿一次红嫁衣。

而且算起来,除了一套衣服,我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我死以后,他可能连个念想都没有。

我舍不得他。

还有老妈。

她醒过来后,我就一直瞎忙,忙唱戏,忙堂会,忙任何事,就是没好好陪过她,我死以后,她肯定也会特别难过。

不过还好,还有小山小娟两个孩子,谭如意来了以后,两个孩子更爱学知识了,我从小看他们长大,俩个皮猴子,虽然性子跳跃,可是心好。

我不在了,他们也会好好孝顺老妈的。

这段时间堂会和戏园子分红,我赚了不少钱,省着点花,他们的生活不是问题。

只可惜,我看不到他们长大,也不能给老妈送终了。

还有师父,进神调门的适合,我答应过师父师娘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是,终究是食言了。哎……

我心里有点疼。

又看看李乾芝。

我突然感觉,其实最对不起的是他。

土匪山,万妖崖。

他总是跟他吵架,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可是他还是跟我跳下梦境之城了。他说,这里有轮回,有忘尘水,有生生世世。

他还说,一生一世一场梦,能和我做一场梦,也是挺好的。

刚才在困魂钟里,他不知道我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在跃上恶兽头顶的时候,还对我大声的喊了一句。

他说,姚红叶,我喜欢你,你一定是我的妻子。

可是他忘了,这里是梦境之城,我出不去,他也出不去。

就算找回了三魂又怎么样,困在城中,一切早不在是原本的模样了。

他不是乱世黑脸阎王,我也不在是戏子姚红叶。

就算找回了三魂,忘幽河旁一碗忘尘水,前尘往事全是空。

李乾芝微微低下头我,他看着我,寒潭一般里,竟然全是心疼。

他微微弯起唇角,硬是笑了一下道:「说什么傻话呢,那个小先生已经说了,求了药,就借咱们望尘石。

你既然喜欢那处山巅,等你好了,咱们再去也可以。那地方风景确实不错,夕阳一定很美,我还想跟你看一次夕阳。」

我跟他看过夕阳吗?

哦,也算看过。土匪山上,我和白牧看夕阳的时候,他总会凑过来,虽然是三个人,但也算是一起看过吧……

我心里有点疼,心里憋了一肚子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李乾芝,对不起。

对不起,这辈子终究是欠你的,而且终究是没法还了。

李乾芝微微一笑,轻声道:「红叶,咱们其实,也不是空口白牙,什么也没带,有一样东西,也算能拿出手的。我给你的护身符呢?你拿过来一下。」

护身符?

哦。

我把东西从脖颈上拽下来。

那水滴骨符原本是用一根红绳拴着,后来,李乾芝给了我一个银丝链子,我就换成了那条链子。

还挺结实的。

他把骨符拿在手里握了一下,转头看向亭子,垂着眸子道:「八万幽莲,我们确实采不到,十八峰异宝也不能惘思,不过,我愿意此物拱手送出,不知能不能入前辈的眼。」

「哦?」

曼姑随手一抓,离着两丈多远,那小骨符瞬间到了她手心,轻轻一念,那骨符中似有一团黑气漾出,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什么形状,我还没仔细看,那形状就不见了。

「哈,有意思。」

她慢悠悠的站起身,看着李乾芝问:「你真愿意将此为给我?你可知道,此物在你看来,是极其贵重的东西,可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一味入药的引子。扔进药池之中,不消三刻就会化为乌有,到时候,此物就会灰飞烟灭,在不能现世。你真的愿意给我吗?」

药引子?

这东西怎么还能做药引子呢。

还有,他们说的,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灰飞烟灭,不就是一个骨符吗,说什么灰飞烟灭……

李乾芝却是笑了。

他抬起头,对上曼姑的眸子,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的道:「愿意,哪怕是,前辈现在把它扔进药池,下一刻就化为乌有,我也是愿意的。只求前辈能考虑一下,将还骨丹,施赠给我们。」

「呼……」

周围突然又荡起寒风。

亭子里的黑帐子飞飞荡荡,曼姑的银丝也跟着黑帐子微微飘动。

她看看手里的小骨符,又看看一脸坚定的李乾芝,突然就笑了。

「哈,有趣,真的是有趣。一定是我在这阴司幽冥住的太久了,日子过的也有点寂寥,看到你们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竟然还觉得挺稀奇。哈……小姑娘,你这夫君,倒真是对你情深义重呢。」

「他不是我夫君。」

我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不是?」曼姑轻悠悠的撇我一眼:「这男子既然不是你夫君,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他是……」

我一下结巴了,要怎么说呢……

在外面的时候,我已经清楚的告诉李乾芝,我不喜欢他了,而且我也订过婚。

可是……

我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他为我做的那些事儿,又不会是朋友可以做的,我该怎么定位他。

「怎么,害羞了?也罢。」

曼姑微微一笑,抬起青葱修长的手,掐指算念了几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是这样。哈哈,有趣,当真是太有趣了。你们两个竟然不是城中人,这可比那幽莲异兽有趣多了,哈……」

她伸出手指,戏玩的将那骨符在手纸上转了两圈,然后轻轻一抛,将那骨符抛在空中,又伸手接住。

坐在椅子上,神色微微迷离,自言自语道:「世上男子皆薄幸,少有痴情子。可是自古深情空余恨,哪能秋水共长天。这么多年了,我终究参不透。」

「也好。」

她站起来,伸手一抛,将那骨符扔回我手里,一挥手,我们面前就出现一个鸾红色的光球。

她咯咯一笑,开口道:「既然是那个老东西让你来的,那他一定跟你们说了,我最近在研究忘情丹吧?我这丹药炼来炼去,还差点什么。

奇珍异宝的东西,曼姑我见多了,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你们不是想要还骨丹吗?也行,那我就卖那老东西一个面子,给你们破个例,只要你们能从七情阵中出来,那颗还骨丹,我就给你们了,哈哈哈。」

说完,她又一挥手。我就感觉后背又一双手,大力的推了一下,我一个踉跄就钻进了那个鸾红色的光球里。

阴司的这些都是什么人!

一言不合就把人推进阵里,还有这是什么阵啊?我不会功夫,降妖除魔的,我更是半吊子,我可怎么破阵出来啊!

「哈哈哈,小姑娘,你不用怕,这里一无妖魔,二无异兽,却有比妖魔异兽更可怕的东西,你要做好准备哦,这阵乃是七劫阵,你只有七次机会,是深情空余恨,还是秋水共长天,全都在你们一念之间哦。」

鸾红色的光韵一下将我包住,我就感觉有几道光钻进了我脑袋里,晕的很,隐隐约约看到李乾芝伸手想要拉我,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碰不到我。

「姚红叶!」他瞪红眼睛大喊了一声,我想回应他,可是鸾红色的光护住了我的眼睛,就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再以后就没知觉了。

在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古代红木榻上。

周围装饰的古色古香,透过榻子前的纱帐,我看到外面左右各站了四个衣服一样,发型一样的小姑娘,她们穿着古代的衣服,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这是哪儿?

李乾芝呢?

我起身拨开帐子,离红木榻最近的小姑娘当即一脸喜色,上前一步道:「小姐,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小……姐?

曼姑这是什么阵法?连我身份都设定好了?我要怎么做,才能破阵出去呢……

「小姐,小姐?」那小姑娘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哦了一声。

她笑道:「小姐,已经是丑时了,奴婢伺候你梳妆更衣吧,壬时一过,李家公子就要过来接亲了。」

「接亲?」我愣了。

那小姑娘也是一愣,点点头道:「是啊小姐,今天可是您大婚的日子,您难道忘了?你和李家公子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李公子一会儿就要来接你了呀。小姐,你可别吓唬小月,你不会是是睡迷糊了吧?。」

小姑娘伸手想要摸我额头。

我不喜欢陌生人碰触,赶紧后退了一点,错开了一点身子。

她也不恼,改用手扶着我胳膊,好言道:「小姐,奴婢先伺候你梳洗打扮吧,千万别误了吉时。」

我就愣愣的被她塞进木桶里,然后又按在镜子前描眉画眼,最后又穿上凤凰霞披,被盖上了一只红盖头。

眼前一片喜色的红,我被按着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门口出来锣鼓吹吹打打的声音,我都没想明白,进到阵里,我这么就成了个新娘子呢?

曼姑说,这叫七情阵。难道我要在这里结婚,体验人间七苦?

不至于吧。

我有点头大。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该怎么破阵。

而且,李乾芝只是跟我一起进来的,他哪儿去了?

「小姐,吉时到了,小月送您上轿吧。」盖头外传来一声轻呼,胳膊被人搀住,我就这样踩着红毯,进到了一间喜轿子里。

轿子晃晃悠悠,很快到了地方。

也没拜堂,我直接被领进了后院的屋里,等了几个时辰后,我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可是刚一睡沉,雕花红木的房门就被人踢开了。

风卷着酒气,带着微微的寒。

「娘子。」

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呼唤,随着脚步声,一双男子的喜服衣角出现在盖头下,眼前一亮,我的盖头被人掀开了。

这人谁啊……

这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眉眼轮廓说不上精致,可是因为穿了红喜服,显的气色不错。他应该是喝了很多酒,脸颊微微有点红,可是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晰。

「娘子,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开心吗?」

他随手拿起小桌上的白瓷酒杯,自顾的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后,扯开嘴角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打眼底,反而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寒。

他就是李公子,我有点失望。

我本以为,这边的人会是李乾芝,没想到,竟然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啪!」

一身喜服的男子怒了,一下将酒杯摔了。上前一步掐住我脖梗,眼中透着丝丝的红,像个燥怒的狮子一样:「失望了是不是,心里不开心了是不是?你现在想的一定是,为什么和你成婚的是我而不是他,对不对?」

他的手上一用力,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伸手想扯开他的手,这仿佛又激怒了他。

他加大了力气,压低了声音怒道:「姚红叶,我劝你放聪明点,你我从小认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大家都说你德才兼备,娶妻当娶你为样,可是只有我知道,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知道为什么没给你拜堂吗?知道为什么直接把你送到后院吗?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

让你进了我的李家门儿,算是保齐了你我两家的颜面。但是这辈子你别想跟我举案齐眉,你这种女人,不配!」

说着,他猛的推了我一把。

我被他掐了半天,脑子缺氧,一点力气都没有,一下被他推到榻子里面。

榻子上铺着大红的锦缎,上面绣着鸾凤和鸣,百年好合,还有多福多寿的纹样,看着特别喜庆。

但是我对这种红,有点恐惧,莫名的想到土匪山的情景,赶紧挣扎着坐了起来。

李公子轻蔑的一笑:「姚红叶,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虽然今天是你我的大婚夜,可是,我是不会碰你的。原本想着既然娶了你,若你心里有悔意,你我将就着过也还成,可是,你刚才的眼神,我也看明白了,你根本就是不知悔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小裁缝。

也行,虽然你执迷不悟,我就成全你,明天我会写份休书,你就拿着休书,去跟你的小裁缝双宿双飞吧,你我缘尽如此,多说无益。」

说着,他一甩门,走出去了。

我大口的喘息了半天,才算缓过力气来,现在我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水性杨花?

我?

小裁缝?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头顶的凤冠是纯金的,压得我昏昏沉沉,再加上我很多问题想不明白,就觉得脑仁要炸了一样。

「小月!」我喊了一声怕。陪嫁的小姑娘赶紧开门进来,小声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给我把这些东西都拆下去,再给我打点热水来。」

「是。」她做了个礼,一溜烟跑出去。

不大一会儿就端了热水回来。

等她卸完妆,用棉帕子给我洗了脸后,就在旁边犹犹豫豫的,有话又不敢说的样子,我直接开口道:「小月,有什么话你就说,支支吾吾的干什么?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哪知道她「噗通」一下跪下,带着哭腔的道:「小姐,有些话奴婢不该说,可是,又不得不说。李公子他人这么好,你真的不该这么对他。

如今你也嫁过来了,往常的那些事儿,能忘就全忘了吧,别再跟那小裁缝联系了。

等明天一早,奴婢给您梳了妆,您就去求求新姑爷,他心一软,就会把你留下了。新婚第二天被下了休书,传出去就是笑掉大牙的事,小姐,你以后还怎么抬头,怎么过日子呀?」

她哭哭啼啼的,眼睛都哭红了。

我就更懵了。

小裁缝是谁?貌似是我跟一个小裁缝,接触比较密切?

这个什么七情阵的,真的让人头大……

我洗了脸,脑袋刚清醒了一点,被她一哭,脑仁就又开始疼了。也懒得解释什么,我对她挥挥手道:「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在叫你。」

「是。」她应了我一声,磕一个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我坐在镜子前使劲揉了揉袋,感觉什么事都想不通。

这时候,我身后的一个雕花窗子动了一下,随后,窗外传了两声蟋蟀声,我有点奇怪,走过去将窗子打一条缝往外看。

「红叶!」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

俊朗的眉眼,寒潭一般的眸子,一身粗布破衣,窗外蹲着这个人,不是李乾芝,还会是谁?

「你怎么才来!快进来。」我心里一喜,赶紧把窗子开大一点。

他却摇摇头,四下看了一眼,飞快的扔进一个小包,小声的对我道「红叶,我不能进去。给你,你先把这个换上,我已经买通了守卫,一会儿你换完了衣服就出来,我带你离开。」

我心里一喜,问他:「是不是离开这儿,就算破阵了?」

他一愣:「红叶,你是不糊涂了,在说什么呢?」

今日我大婚。

屋檐上亮堂堂的点着喜烛红灯,他蹲在窗下微微抬头,灯笼的光,正好用在他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的喜庆又柔和。

他寒潭般眸子就这样有点疑惑的看着我,眼里倒影着一个身穿罗衣的古装长发女子。

那是我。

这会儿的李乾芝,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咚,咚咚,天干气燥,小心火烛……」

寂静的夜里传来三更鼓的啼锣声,他一下回过神来,催促道:「红叶,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快去换衣服,趁没人发现赶紧走,晚了怕就来不及了。」

哦哦……

我也没太多问,赶紧合上窗子。

他给我带来的,是一身粗布袄装,又肥又大的,套进去,显得人极为臃肿,小包里还有一个帽子,带上以后,把我大半的脸都遮住了。

我把衣帽穿好后,发现袋子里还有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锅底灰,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用手沾了一点灰,不规则的涂抹在脸上。

做完这一切后,开窗子跳出去了。

「走吧。」他扯出我的手,猫着腰上了回廊,躲开两波巡夜的家丁后,扯着我一路往后院走。

「红叶,你怕不怕?」

绕过两个回廊后,眼看着就是一个后门了,他停住脚,小声的问了我一句。

怕?怕什么?

我摇摇头。

阴司幽差都见过了,血粽子,生魂也都见过了,我怕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好,有你这一句话,就什么都够了。」他坚定的一点头,带着我飞快的往小门那边跑,可能是快到门口了,我们比较大意,没注意到小门侧面还有一个回廊,我们也快到门口了,从廊里晃晃悠悠,走出来了两个吃醉酒的家丁。

发现我们后,他俩先是一愣,随后就发出杀猪一般的大叫。

「来人哪,进贼了,快来抓贼呀!」

已经后半夜了。

府里接亲的宾客早已离开,院中的人也已经睡下,这一嗓子音量极高,穿透我的耳膜,在整个府院里回回荡荡。

惊飞了檐下的云燕,也惊醒了府里的所有人。

很多屋里都亮起灯,有人火把,喊着抓贼跑过来。

「糟了,被发现了,咱们快跑!」李乾芝一急,腾空跃起,更是将关合的门给踹开了,拉着我顺着小巷就跑。

我们跑得快,但是那些家丁跑得更快,一个个就像在撵肉骨头的狗一样,无论我们跑到哪儿,我们都能追上。

自从进了阵里,我的身子就发沉,一开始还跑得挺欢,跑到一片树林里后,脚下的路不好走,磕磕绊绊几下,我就没力气了。

一个没注意,我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子一歪,我哎呀」一声,就跌倒了,不但脚踝上钻心的疼,膝盖处也疼的厉害。

「红叶,你没事吧?」

李乾芝赶紧停下,蹲下身将我扶起来,紧张的问:「怎么样?伤到骨头了吗?快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走了?我雇的马车在林子那一面儿,走过这片林子就安全了。」

我听话的转动了一下脚踝,韧带处突然针刺一般的疼痛,我又是哎呦了一声。伸手将宽松的裤脚挽起。

借着月光,我看到脚踝处已经肿成出一个大包,膝盖处跌破一大块皮,往外流着红色血水。

「伤这么重,肯定是走不了了,这可怎么办?」

李乾芝急的不行,他往后看了一眼,那些家丁体力特别好,已经离开李府这么远了,他们还在追,而且快追上来了。

他一咬牙,将我扶站起来,弓身做了个马步,急道:「来不及了,快上来,我背你走。」

我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情况我肯定走不了。

我也没什么忌讳,赶紧跳了上去,他挽住我的两条腿,我赶紧顺势搂住他肩膀,借力让他更省力点。

「红叶。」

他小声的喊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一定会娶你的。」

「抓贼,快抓贼呀,那就在前面!」

一句话的功夫,那些狗一样的家丁已经追上来了,李乾芝拔腿就跑。

毕竟背着我,他跑得并不快,没一会儿就被家丁包抄上来,那些人拿着铁锹棍棒,一句话不说的就往我们身上招呼。

「李乾芝赶紧将我放下,用身体护着我,硬生生挨了不少棍子,有一棍直接敲在了他头说,他闷哼一声,弯身吐出一口心血来。

「李乾芝!」我怒急了,捡起地上一个家丁掉落的木棒,横扫竖砸的,那些人似乎怕受伤,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一番争斗中,我戴在头上的帽子掉了,也不知是谁眼尖,大喊了一声:「少夫人?那个人是少夫人!」

「啥?少夫人?」

「快去请少爷,快去!」

家丁沸腾了,有一些举着火把将我们围住,另一些就往回跑,不大一会儿,李公子带了一些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姚红叶!你这女人!」李公子紧握双圈,怒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连张休书都等不及吗?

今天,是你的大婚夜,我已经给你留了脸面。可你这女人一点不要脸皮,竟然在大婚夜和人私逃,你可还曾有半点羞耻心?

也罢,既然你都不要脸面了,我还在乎什么?来人,把他们打晕,拖回去!」

「是!」

家丁们摩拳擦掌,有两个壮些的轮着棍子就打,我招架不住,手里的棍子被他们打落,就感觉后脑勺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醒来的时候,我被捆住手脚,塞在一个条形的笼子里。

这笼子我在白水村见过,是装猪仔的猪笼!

李乾芝也被绑着,歪着脖子躺在地上,两个脚上,一边绑另一个巨大的石头。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昨天我晕倒后,他竟然吃苦头了……

「李乾芝,李乾芝?你醒醒!」

怎么回事,他功夫不是不错嘛,那几个家丁,看样子只会一些粗使拳脚,怎么还将他这个黑脸阎王擒了,还让他挂了彩,这不对啊!

「叫什么叫?死到临头了还不要脸面,白长了一副漂亮脸蛋,没想到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可不是,那李公子是世家门第,已经过了乡试,过两年就要进京赶考的,以他的才华,没准就考上个状元官呢。」

「可不是,好好的状元官夫人不当,大婚之夜竟然和一个小裁缝私逃,这种女人活该被浸猪笼!」

我喊了两声,李乾芝没醒,却把周围一圈看热闹妇人的话匣子勾起来了,她们在旁边拿着手绢指指点点的,一脸的鄙视。

小裁缝?

他们说的是李乾芝吗……

我脑袋里晕乎乎的,还没等想明白来龙去脉,脸上就被人重重的打了一个大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我的脸一偏,嘴里腥甜腥甜的,正想把嘴里的血水吐出去,又一耳光抽了过来。

「啪!」

打的是同一边的脸,我感觉右边脸一下子肿起来了。

谁,谁打我!

我吐了一口血水,抬眼去看,打我的是个陌生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盘头挽髻,带了一头的珠翠。

「孽子,孽子啊,我姚家怎么能出了你这样的人?呸,真是给祖上蒙羞,给家族蒙尘!」那妇人指着我嚎啕大骂,骂了两句觉得不过瘾,又冲过来要打我,被几个家丁拦住了。

「孽子,就是孽子,姚家没你这样的女儿!她就是一个狐狸精,不简典的脏女人,我呸!」

可能是她声音太大,旁边昏迷的李乾芝慢慢的苏醒了,他咳嗽了两声,虚弱的吐出一口血水来,看到我后,眼眶就红了。

「红叶。」

他唤了我一声,痛苦的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去找你,就,就不会这样。都怪我。」

我被那妇人吵得有点烦,开口道:「这是说什么?咱俩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你来李府也是因为要救我,说什么害不害的,咱们现在还是想想怎么逃吧。看他们这架势好像要把我浸猪笼。」

「你,咳咳……」他开口要讲话,却不知扯动了哪里的伤口,不停的咳嗽,咳了一会儿,全吐出一口血水来。

那血水殷红殷红的,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我的心口莫名的一疼,开口道:「「你究竟怎么回事儿?一身功夫怎么还对付不了几个家丁?」

他喘息了一会儿,侧头对我笑道:「我那点功夫,对付几个家丁确实不在话下,可是他们擒住了你,他们跟我说,如果我反抗,就把你的手臂剁下来。我,我舍不得,就由他们打了。」

「你……」

「我没事。」

他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却浑然不知,还哄着我说:「你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就不好看了。你姨婆打你了吧?痛不痛?你别听她说的那些话,你不是狐狸精,也不是脏女人,在我心里,你是这天下最好的女人。咳咳……」

他一边说一边喘息,嘴角不停的往外流着血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李乾芝,哪怕在土匪山上,他替我挡了枪子儿,子弹穿透皮肉,看一眼就知道会疼的痛彻心扉,也不见他如此苍白脆弱。

如今,他躺在那里,一身是伤,身子动也不能动,却还笑的灿烂的,跟我说些哄人的话。

这还是我认识的李乾芝吗。

我怎么感觉这么戳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错觉。

他嘴角流出的那些血水,就仿佛他的生命,多流出一些,他的生命就也一点一点的在流逝。

不,不要!

我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李乾芝,你别再说话了,我这就求他们,让他们给你找大夫!」

「呵,傻姑娘,不用浪费精力了,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想置咱们于死地。反正都要死了,伤的轻与重有什么关系,更不必浪费精力去医治了。」

他喘息了一下,怜惜的看着我,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 满是依恋与不舍。

「红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眼睛特别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像弯弯的一轮新月,仿佛荡漾着人间蜜糖,看一眼,就掉进了蜜罐里。可是好可惜,你不爱笑,如果你能常常笑一下,那就好了。咳咳……」

他又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水。

我心里好疼,急道「你别说话了,先别说话,我一定会救你的。」

该死,平时不见甜言蜜语,伤成这样,就开始说些好话,有那力气省着点不行吗?

我使劲儿的挣扎,想将将绳索挣扎开,但是那锁扣绑的太牢了,绳子另一头还绑着大石头,怎么都动不开。

我干脆冲着人群大喊:「你们放开我,放我出去!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捆着我?你们那个李公子呢?把他叫出来,我要见他!」

周围看热闹的人挺多,他们似乎都挺冷漠的,怎么喊都没人理我,有妇人指指点点,在一边小声嘀咕,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我气的不行 。

李乾芝却笑了一下:「红叶,你别再喊了,没用的。我伤成这样,八成是要不行了,你别再为我浪费力气了,别再为我哭。你这样,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开心的。」

我怒道:「李乾芝,在说这些死不死的话,我跟你没完。」

「哈……」

他笑了一下:「红叶,我的身体我知道。那些人昨天下了死手,我确实是要不成了。不过,我今天也挺开心的。」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该死的困阵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把我们两个困死在里面?

早知道这样还进什么阵,求什么药?

开开心心的待三天,何苦让他替我受这份罪。

骄傲如李乾芝,竟然被打成这个模样。

「你会为我伤心,为我哭,我很开心。就算是死了,我也,也瞑目了。红叶,你,你听我说……咳咳……」

说话太多,他的气喘不匀,半天才缓过来。

他转过头,深情的看着我,轻声哄着道:「一会儿,你就跟他们说,是我将你掳走的,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李乾芝,你说什么呢?你认识我姚红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来是一起来的,要走自然一起走,你快别说话了,还是想想怎么破阵吧!」

我使劲儿的挣扎,捆住手的粗麻绳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

我心里一喜,继续使劲挣,手腕带嫩皮被磨破,动一下特别疼。

李乾芝心疼的阻止道:「红叶,你听话,别再伤害自己身体了。

一会儿就按我说的说,只要你一口咬定是我掳走你的,他们就不能把你浸猪笼。红叶,如果我们两个之间有希望活一个,那我希望,那个活着的人是你。

你不是想去山顶看星星吗,除了山顶的风光之外,这世间其实还有更多美好的景色,那些你都还没看过,如果你死了,那些美好的景色,就永远看不见了。

我曾想过,如果有可能,我想带你走过山河大地,看遍世间美景,再也不让你困于后宅的牢笼里,可是应该没机会了,红叶,我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啪啪啪……」

人群后面传来拍掌声,两个穿着锦服的男女走过来。

那女子看你跟我一般大小,穿了一身绿衣,头发挽的很好看,偶白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说出口的话却一点都不甜:「一个情深,一个意重,还这是一对痴男怨女,死到临头还在这儿亲亲我我,叶姐姐,你也真不怕人笑话。」

他身边的男子同样恶毒的附和道:「笑话什么呀?红颜,你还叫她什么叶姐姐,这种人哪配做你的姐姐。

你没看那她哭的模样,真知道羞耻,哪里还会对那野男人哭,要我说,李公子就是慈悲,这种贱婆娘,还等她什么反醒,直接沉水不就行了。」

「对,直接沉水!」

「姚红叶,她就是贱女人,先沉她,赶快把她沉水!」

周围的人群刚即暴躁起来。

李乾芝更是怒了,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硬是撑起了半个身子, 对着人群大骂:「你们闭嘴,一个个的嘴巴放干净点,她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计谋,这些都是你们的计谋。还有你!」

他指着那个穿绿衣的女子骂道:「我不允许你再说她一句,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绿衣女子呲笑一声:「既然你这么想做鬼,那本小姐就成全你,来人呢,先将这小裁缝扔下去。」

「是。」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应诺,走过了一左一右拽住他胳膊,往水那边拖。

「李乾芝!」

我刚才挣了半天,手虽然磨的血淋淋的,却在最后关头正开了绳索。

手解开了,我的脚还绑着,而且除了脑袋在笼子外,整个身体都困在猪笼里,眼见着李乾芝被拖到了水边儿,我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凑了过去,手从笼子的缺口处钻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这些混蛋,赶紧放了我们!」我死死地抓着他,那两个家丁拽了两下没拽动,就过来掰扯我手指。

他们俩力气挺大,没几下就把我手拽下去了,拎胳膊拽腿儿,将李乾芝拖到了水边。

「不!」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心口窒息样的疼,我用手刨着往他那边爬靠,刚一靠近,又被家丁拎着笼子扔回岸边。

「咚……」

他们往前一甩,将人扔进了水里。

说是水,但靠近岸边的地方其实是泥塘,污水掺着淤泥,李乾芝并没有马上沉下去。他的身子是缓缓往下移动的。

他缝费力的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意,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满是深情。

周边是嘈杂的叫好声。

旁边柳叶狂飞,塘边芦草卷动。

起风了。

我挣扎,我咆哮,我想救他。

可是没用。

我困在这小小的竹笼里,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沉入泥塘,肩膀,脖子,下巴,最后只剩一张脸。

可是他还在和我笑。

虽然的那么远,我看到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那么小,但我,竟然能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对我道:「红叶,这辈子不能娶你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会娶你,我喜欢你,很喜欢。」

「不!」

泥水飞快上移,片刻将他淹没。

疼。

喉咙憋闷。

我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更没想过他会死在我眼前。

我一下子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儿。

他说:女人,你还真是没良心。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

他说:你是蠢的吗?我又不在乎!

他说:姚红叶,别急着拒绝,你看看我的好,好么。

他说姚红叶,假如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风更大了,不知从哪飘来一片乌云,一道闪电后,一道惊天的雷声响起。

大雨倾盆而下,在那脏污的泥水潭上打出点点气泡。

我的头剧烈的一疼,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下一刻,有很多画面钻进脑海。

这一世,我是被指腹为婚的富家小姐姚红叶,自小知书达理,困在深宅之后。

忽一日。

那个穿绿衣的姚红艳过来找我,要做几件新衣服,在乞巧节时穿,我就跟她去了。李乾芝就是那家店里的小裁缝。

他恪守本分,为我们量体裁衣,不久后,将衣物送到妖府。

那日乞巧,我和姚红艳穿着新衣上街游玩,卖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还买了两张面具带上。

走到一处灯火阑珊的桥边,红艳朝着要吃糖葫芦,让我在灯笼下等。可我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这时候有两个小贼从桥头跑过,不知是哪个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软,身子竟然往桥下栽去。

桥下是漫流的河水,跌下去虽不致命,但我是女子,众目睽睽下湿了衣服,名声也别想要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影窜了过来,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腰,我二人的身子在桥头灯火下转了半圈儿,稳稳立住。

「小姐,你没事吧?」

救我的是个男子,声音很好听。穿了一身粗布衣。

我赶紧摇摇头,推开他扶了一下面具,还好,面具没掉。

「那就好,小姐小心。」他笑了一下,转身走掉。

有点小惊险,好在有惊无险。

这时候,姚红艳也回来了,她手里并没有拿糖葫芦,可是去脸蛋红红的,头也低着,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两个还很要好。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儿,她就支支吾吾的,说刚才走的急,撞到了一个公子,还差点把人家面具撞掉了,那位公子声音很好听,满身书生气。

我明白了,这姑娘看上人家了,但是因为害羞,没问人家姓名。

就难办了。

节是城中大节,好多地方的人都过来赶热闹,无名无姓怎么找人呢,又问了半天,她才说,那个人带了一张五色脸谱面具,穿了一身白衣服。

刚才救我的人正走到桥尾,他带了一张五色脸谱面具,也穿了一身白衣。

不会这么巧吧?

我来不及去拉红艳,飞快的跑过去,迎面挡住那人去路:「公子留步!」

「小姐还有事吗?」他声音很温和。

我从来都在深闺种,后宅嬷嬷教导,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不可以和外面的男子言语,犹犹豫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咬牙,我干脆伸手,把那人的面具扯了下来。

俊朗的面容,飞挺的眉。

一双眼睛如暗夜深潭,隐藏着世间最深邃的光彩。

弯弯古桥,溪溪流水。

乞巧节的大红灯笼子高高垂下,他的眼中,好一片人间灯火。

那个人就是李乾芝。

「小姐,有事吗?」他的声音很温,避嫌似的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红艳也跑过来了,看看我又看看他,疑惑的问我怎么回事儿,我也是愣了,问她:「刚才你撞的人,不是他吗?」

红艳摇摇头,原来我认错了人,我的脸一下红了,赶紧将面具递还给他,他礼貌的接过,带好后离开。

一场乌龙,我已经没心思再逛了,红艳却不愿意,非要扯着我去找那个公子,找了一晚上也没结果。

第二天。

外出求学七年的李公子来了,他带了很多礼物,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姨婆将我叫出来,和他见了一面,他对我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照顾,客气。

这就是有我要嫁的人了,我不喜悦也不悲伤,和所有深闺女子一样,等着婚期临近,就嫁过去了。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后来……

我突然变得很笨,搞砸了很多事,李公子一次次对我误会,但他是个恪守承诺的人,从没当面说过一句不好。

后来,我无数次遇见了李乾芝,在我被冤枉时,在我委屈时,在我无处诉苦时……

有时是在街上,有时是在府里,他给后院姑娘做衣服时,有时竟然就在一个巷口,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红艳和我的关系越来越糟,也总想着赶紧把我嫁走。我心里难受,就叫了几个丫鬟出门上香,想求菩萨保佑,让我的日子过得顺一些。

那知道刚出闹市,我竟遇到了拦路的流氓。

丫鬟拼力护我,被他们打晕了,眼看内人闯进马车,就要对我图谋不轨了,李乾芝出现了。

他功夫很好,打退了一众流氓,把我救下来,他亲自将我送回府里。

我衣衫不整,他是外男。

这一下可激起了千层浪,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他们都说我水性杨花,还和小裁缝不明不白。

我无处诉苦。

那一天,繁花似锦,院儿里海棠开的正盛,李乾芝又被请来府里,给姑娘们做衣服了。那会儿我正在凉亭里休息,红艳就急匆匆的跑过来,声音有点大的说:叶姐姐不好了,李家那边要和你退婚了……

我不觉得怎么样。

本来也不是很心悦,退就退吧,城外半山腰有个尼姑庵,大不了青灯古佛,一生也好过深宅寂寞。

或者,一根白绫,一了百了也好。

后来红艳说什么我也没仔细听,晚间的时候,我想起这些年种种心酸,鬼使神差的拿起了白灵。这个时候,李乾芝竟然敲了我的窗子。

他说:「小姐,你别难过,你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若真是被退了婚,也别怕日子不好过。

我小时家中也是做布材生意的,后来生意遭了难,家道中路什么都没了,幸好我会才艺的本事,吃喝用度也算不愁。这些年我攒了些银钱,也在城郊外买了一间木房,日子也算过得去。小姐,我……

我喜欢你。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如果李公子没娶你,我娶你,可好?」

那一天的星空很蓝,天空繁星点点。

可他那双深情的眸子,比世间最亮的星辰还要亮。

我还是第一次被外男表白,第一时间拿着白绫,居然红了脸。

一屏雕花红木窗开着,墙里佳人俏。

这一幕,居然让李公子看到了……

在他身后,是姚红艳,姨婆,以及满府的男男女女……

李乾芝身子笔直站在窗口,我的名声再也说不清了。

他被打了一顿,扔出府去。

李公子也甩袖离开。

我在家中祠堂跪了三天,饿晕过去才被人抬出来,姨婆后来又用了家法,我躺了半个月才起来。

后来,我阴差阳错的得知,李公子其实并不喜欢我,他外出求学的七年里,喜欢上学子间的一个女扮男装的世家小姐,但他十分重诺,因为记着与我的婚约,终究也没跟那个女子表白。

一个心里装着其他女人的男子,我就算嫁过去,也会一生凄苦,这一世情缘,不要也把我。

我心里憋闷,就又叫了丫鬟去寺里还愿,阴差阳错的又遇见了李乾芝。

他劝我退婚,让我跟他走,还说心中爱慕我,一定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话还没说完呢,李公子又出现了……

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儿,李乾芝一次次替我受伤,一次次在我危险的时候出现保护我。

我心里惦念他,感激他,可是李公子并没退婚,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就在大婚前三天,我终于知道了。

乞巧节上,红艳口中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公子,既然是我的未婚夫。

所有和李乾芝的遇见,误会,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她挑拨离间,一次次让人误会,在所有人眼中扎下了我水性杨花的根。

我无从辩解。

李公子确实依照婚约娶了我,但他已经过了乡试,身上已经有了公明,怎么娶我这样一个,名声糟乱,水性杨花的女子做正堂夫人。

所以,我虽一身红装进门,做的却李家偏房的洗脚小妾。

这是最低等的妾女。

可是世人并不觉得我受委屈,反而觉得李公子光明磊落,我名声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愿意收了我。

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

李乾芝心疼我至极。

他怕受人诓骗,怕我心中委屈,就在大婚夜跑来李家,想要把我救出去,许我一世的自由天地,让我从此不受困于深宅之中,更不会被深闺的尔虞我诈所累。

让我一生逍遥自在。

哪知道,才跑了一半,我们就被家丁追上了。

后来,就有了沉塘的事。

前因后果明了,我的心更疼了。

有沁凉的水倒在脸上,我睁眼去看,眼前是姚红艳笑的明媚的脸,她用帕子捂住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嘲讽的笑着道「叶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心疼那个小裁缝了?

别急呀,妹妹我这就帮你,好让你赶紧去见他,黄泉路上走一遭,你们两个苦命鸳鸯,也好做个伴呢。姐姐你也不用谢我,那小裁缝生的很是俊俏,有他陪你下黄泉,姐姐也不亏呀,哈哈哈……」

她轻轻的挥动了一下手帕,一股淡香飘过。

我脑袋马上发沉,手帕是肯定染了东西。

这个恶毒的臭丫头。

家丁已经将我的手放开了,我使劲的咬了一下舌头,逼迫让自己清醒些,轻声道:「红艳妹妹,我就要死了,临死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是……关于李公子的,你听不听。」

「你想耍什么花招。」姚红艳皱了一下眉,不过看我神色涣散,拜腾觉得我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就扯了一下裙角蹲身下来。

我借机将两手穿出猪笼,狠狠地掐住她脖颈,身子迅速一滚,将她带倒后,不管她怎么撕咬扭打也不放手,使劲一滚,带着她一起滚下泥塘。

「咕嘟……」

淤泥冲进嘴巴,窒息的感觉迅速蔓延,可我没松手,还是死死地拽着姚红艳。

这一世,我是被人诬陷名声败坏的富家小姐,他是萍水相逢,家道中落的小裁缝。

他本想许我一方天地自由,带我看遍万千大好山河,却最终因我而死,巨石缠身,淤泥淹骨,一心痴恋成空,却不曾有恨……

姚红艳很快不挣扎了,我也没了力气,口鼻里灌进泥浆,我在就没了意识。

在醒来的时候,我在一间破庙里。

周围满是灰尘,我盖着一件飞絮的破衣,蜷缩在破庙的角落,斑驳的光,从破旧的门窗透进来,照在蒙辉的菩萨身上,竟然也在菩萨身后度了一层金光。

好似佛光普照。

这哪儿?

我没死吗?

脑袋有点晕,扶着墙壁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变得特别枯小脏污,我一愣,低头去看,我竟然变的特别枯瘦。

怎么回事儿?

我被人从池塘里救出来了?

「将军,那贼人最后就是从这儿不见的。」从庙门口传来了说话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后,是谁踹了一脚,原本就残破的木门被踹开,灰尘和光影相互交错,逆光中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大将军走了进来。

屋里暗沉,外面的光又太强,眼睛一时不适应,下意识抬起手,遮住逆光。

「你是什么?」头顶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的裂开指缝下手,看清眼前那人容貌后,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李乾芝!」我大喊一声,起身就想去抱住他。

他没死?他没事!太好了。

「什么人?」

「保护将军!」

门口瞬间冲进来很多人,我的心口不知被哪个人踹了一脚,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

「不许动!」

还没想爬起来,两把寒森森的大刀就抵住了我的脖子。

我急了,冲那个将军喊道「李乾芝,是我,姚红叶啊!你快看看我。」

一说话我才发现,我的嗓子变得特别细嫩,跟我原本的嗓音一点都不像。

难道被水呛坏嗓子了?

「住口,你这贼人,将军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脖子上的大刀又往前凑了凑,我感觉脖颈处一凉,应该是被割破皮了。

「住手!」李乾坤一举手,那两个拿刀抵着我的让,立刻搬刀刃往后挪了些。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又一挥手,两个兵丁会议,收刀后退到不远处。

「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蹲一下身,薄薄的唇轻轻扯动,露出一个我不曾见过的笑容。

我这才发现,眼前的人,虽然眉眼和李乾芝一样,气质却一点都不一样。

他身穿一身玄铁盔甲,墨黑的头发长长的,在头顶挽出一个冠髻,束着一根墨玉簪,此时微微的笑着,身后是耀眼的光,眼中是万里星辰,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我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半天也没说话。

「小姑娘?」他的眉眼里笑意更浓了,凑近了一点小声问道:「小姑娘,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呃……

我要是不知道你的名字,那就邪门了。

我还不等回答,他又缓声道:「我叫李千胜。字乾芝,这些年领兵打仗,早就弃了文墨,大家都叫我常胜将军,却只有近身人知道我叫李乾芝,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

我有点懵,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七情阵,七劫阵。

进镇之前,曼姑说这里面没有妖魔鬼怪,却有更可怕的东西,而我只有七次机会。

刚才我太懵了,一进来就被人塞进花轿。

李乾芝出现后,一直穿着一件和之前一样的乞丐破衣,而且头上还带着一个破帽子。

我一心想着从阵里出来,而且被他的死扰乱了心思,一时就忘了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

他是小裁缝时,我跟他说破阵的事,他似乎没听懂。

当时情况紧急,我以为,逃出去就算破阵了,就忽略了很多细节。后来眼睁睁看着他死了,我的心又乱。

直到我晕倒后出现记忆,我才觉得不对。

李乾芝是不记得很多事了。

进阵之前,曼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只有七次机会破阵。

我和李乾芝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就开到了第二层阵法。

是不是,我们得活着解决一些困呢,才能出去呢?

「小姑娘?」李乾芝很有耐心,又问了一句。

「哦,我……」

我该怎么说呢?他身后那些兵丁虎视眈眈的,我要是胡乱说些话,保不齐手起刀落,我小命就没了。

到时候就又少一次机会。

现在我必须编个好理由,最好能留在李乾芝身边,这样才好一起想办法破阵。

要怎么说呢?

有了!

我看着她,真诚的道:「我刚才在佛殿里睡着了,然后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看到了一个将军,身穿盔甲,骑着白马出现,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也和你现在一样,就在这这样看着我。

是他告诉我的,他叫李乾芝的。

所以我醒来以后看到你,以为还在做梦,就顺口喊了出来。」

这个理由,有点儿唐突,我自己都不怎么信。

果然,他身后一个长的很凶的兵丁抽出了刀,开口道:「将军,你别听她胡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还梦里梦到,她怎么不说是浮光普照告告诉她的?

属下最近接到消息,临国已经派出了杀手,想要自杀将军您。我看着小乞儿就像是杀手假扮的,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属下这就把她杀了,省着日后成了隐患。」

说着,他抽刀就来。

李乾芝眸色一深,喝了一声:「宋三,退下。」

「可是将军,小乞儿来路不明,说话要颠三倒四的,不像是……」

「退下。」

李乾芝的声音冷了一些。

宋三立刻不敢多说,打礼道了一声:「诺。」 退回队伍里。

李乾芝看着我,脸色的笑容未变,轻声问我:「你刚才说,你叫姚红叶?」

「嗯。」我点点头。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就开始念诗:「丹青庙里贮姚宋,花萼楼中宴岐薛。春去秋来枫林叶,片片朱来片片红。姚红叶,好名字。」

他念的那些我都没听过,也不大懂,就没敢接话。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轻声问我。「小姑娘,刚才在梦里,我还跟你说什么了?」

「哦,你还跟我说要带我回家。」我胡诹。

看样子刚才的话题应该是信了,所以得留在他身边,见机行事。

「将军,我就说的图谋不轨,你看,李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属下替将军杀了她!」宋三又要抄刀。

这次李乾之终于怒了。

他右手一旋,跨在腰间的莫刀抽出,连刀在鞘往地上一戳,青石地面瞬间被戳出一个大窟窿。

「本将军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一次次出言冒犯,看来,是本将军的军法立的不够严。回去自己领三十军杖,从明天开始去马坊洗马吧,不洗够一百天,不许重返军账。」

虽然他的语气不善,但他的变色没变,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我的倒影。

我这也发现,虽然我身体枯瘦的不行,但一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只不过脸蛋灰灰沉沉的,看不出相貌来。

一双眼睛倒是雪亮。

我突然想起刚才,被沉塘之前他说过的话,他说:「红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像荡漾着人间蜜糖,笑一下,仿佛就掉进了糖罐里,你要多笑笑……」

没有来的,我就真的勾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

李乾芝一愣,墨潭般的眼眸里荡出一层涟漪,下一刻,他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自古便有铁马冰河入梦来之说,我居然入了你姚红叶的梦乡,还跟你说要带你回家,哪有说过的话不兑现的道理,好!我这就带你回去。」

说着,他竟然弯下了身,把我打横抱在了怀里。

「哎!」我想反抗,可是他却抱的更紧了,转身出了破庙,快走两步去了白马前,小心的将我放在马上。

随后翻身上马,将我护在身前。

他穿着盔甲,上面的甲片有些已经脏污了,细细的闻,似乎还能闻到血迹。

我一下就想起刚才,还是小裁缝时的他,也是满脸的血污。

心里莫名的有点疼,我没做反抗,由着他护我,打马前行。

马蹄滴答,穿过竹林,来到一片青葱草地上。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草儿嫩绿,树木青郁,花红柳绿的好时侯。

李乾芝也不说话,圈着我牵着马缰,慢悠悠的踏过草地。

能闻到青草香。

这感觉有点惬意。

他似是低头看了我一眼,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很喜欢这儿的景色?」

「嗯。」

我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低头又问:「小姑娘,在你的梦里,我为什么要带你回家呀?」

这倒是给我问住了,我吭哧了半天才耍赖一样的回了一句:「梦里的事我哪知道,是你要带我回家的,又不是我要跟你回去的……」

这句话倒是把他逗笑了。

一路上也再没问我什么。

穿过草地后,我们就来到官道上,他似是急着赶路,半弯的子把马驾的飞快,我就只好配合他半弯下腰,紧紧的拽着马鬃。

思绪飘飞,我一下想起在梦境之外,李乾芝也曾这样带我骑过马。

还是在去进水楼的路上,他一路狂奔。

对了,为了求他去见小海棠,我还答应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帮他做件事儿呢,可是后来也不知道忙什么,就把这事忘了。

哪知道,我就这样进了梦境之城,还被推进这什么阵里,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了,欠他的人情不但没还,反倒是越欠越多了。

唉。

风从耳边划过,将我鬓角边的头发高高扬起,眼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牌坊门,我们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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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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