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新年 你
反派有大病
1.
我气鼓鼓地走出好远,慕仞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御剑飞行时也紧紧跟着寸步不敢离远,我纳闷地回眸看他:「离我那么近干吗?」
「你刚才…是想哭?」他欲言又止,不理解我的想法,「百里泽很可怜吗?」
没等我说话,他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我也很可怜的。」
我:?
虽然很疑惑但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跟百里泽没关系,我主要是觉得自己很惨,所以有点想哭。」
「是因为放出了魔神吗?」
我苦笑一声:「差不多。」
云上是一片晴空,我和慕仞并肩从上向下俯瞰没有发现一丝魔气。
慕仞冷静地开口:「大海捞针,说不定他已经跑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忽然感应到三十六柄天之剑不停地震动。
「不,他就在人间。」我笃定道,对上慕仞疑惑的眼神:「天之剑感应到他了,我们下去。」
人间的夜晚下着雪。
人间和仙界的时间不同,在我看来不过几天时间,人间转眼已经是冬季了。
在修仙人眼中,凡人如同蜉蝣,朝生暮死,一瞬而已。
我和慕仞变换了一身冬装,两人披着差不多的鹤麾并肩走在热闹的人群中。
今日,好像是除夕。
虽是夜晚,但到处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还有各种各样的走马灯,小孩子们提着小灯笼追逐跑闹,小贩们在叫卖馄饨小汤圆糖葫芦,小雪淅淅沥沥地下着,在鞭炮声和欢笑声静谧地落到人间。
慕仞跟在我的身后,四处张望着。
「今天是除夕呢。」我打断他不安地张望,停在一个灯笼下看他:「要不要去吃饺子?」
他唇畔微动,眼中晦暗不明:「人间的节日而已。」
我拦住卖糖葫芦的小贩,两个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强硬地塞到他手里:「很好吃的。」
他紧紧攥着糖葫芦的竹签,却没有吃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鲜红的山楂:「以前我的…我的娘亲会给我买。」
我咬下一口糖葫芦,酸甜冰凉的感觉在口腔放大,忍不住笑道:「还以为你没吃过,不知道怎么吃呢?既然吃过为什么不再尝尝呢?尝尝味道和以前一样吗?」
「我敢保证,我买的会更好吃。」
他咬下一口,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带着笑意,更映着人间烟火的光亮,他的皮肤似乎不再似从前苍白,长发柔顺地披在耳后,纯白的鹤麾在红灯笼映照下变成了淡红色,像是新婚的礼服,慕仞眉眼含笑,胜过他身后绚烂的烟火。
他声音格外清晰:「确实。」
小孩子们从我们身边跑过,一个小女孩递过来一支从梅花树上折下来的冬梅:「大哥哥大姐姐要买冬梅吗?」
「买。」他用一锭金子换一支梅花。
天下只有慕仞会做这样的事。
慕仞将那支冬梅递给我:「送你的。」
小女孩收了钱开心极了,笑嘻嘻地说着喜庆话:「大哥哥和大姐姐当真是般配,百年好合呀!」
不知是灯笼映照的,还是他就是害羞红了脸,慕仞别扭地别过头,嘟囔道:「小孩子乱说什么。」
我心中的烦恼撇到一旁,只是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他肯定喜欢我。
小女孩和朋友们跑走了。
慕仞不敢看我。
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种竟然不敢抬头看我。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我问道。
慕仞抬眼:「我们该走了。」
胆小鬼。
夜色越浓,四处的烟火便越盛大,夜空中不断上升的烟花硕然绽放,漫天华彩,而后颓然而殒。
细雪在光线下轻舞,缓缓坠落在地面。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但仍有不少结伴的人停下脚步静静仰头看着漫天烟花。
「咚——」从远处传来的钟声缓缓响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街道两旁的人家纷纷走出来,他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在母亲怀抱中的小孩子兴奋地笑着:「看花炮咯!」
在众人相互拜年喜庆热闹的气氛下,我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我学着小孩子的样子朝慕仞作揖:「魔尊大人,新年快乐。」
慕仞似乎和这种气氛格格不入,他表情和四肢都在体现他的局促,他很不适应这样的氛围。
人间,烟火,祝福。
都是很简单而他没有的东西。
「魔尊大人,不打算给我回个礼吗?」我调笑道。
他眸子里酝酿着某种情愫,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只停留在满天璀璨的烟火时,只停留在我和他之间,慕仞声音很冷,却在渴望我的答案:「寒夜,新年,你,还会有下次吗?」
「会有的,寒夜,烟火,新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从来没有这样笃定过。
忽然,他紧紧拥住了我。
用力之大仿佛害怕我会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烟火在此最盛,夜空被点亮瞬如白昼。
「新年快乐。」他在我耳边说道,温热的呼吸散在我脖颈处。
慕仞身上总有血腥味,但我一点也不讨厌,就像是他体内长出弯弯绕绕的藤蔓,带着血色的叶子攀附在他身上包围着我。
「轻点…要勒死我…了。」
我不是对浪漫过敏,我是真上不来气啊!
他松开了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点无语:「别笑了。」
他的笑点真的很怪啊!真的很奇葩!
慕仞这次很听话,乖乖地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想到你吃那么多还是瘦,抱着都硌人。」他语气真诚,「你还是吃得太少,以后每一顿吃五碗米饭就好了。」
我微笑:「真谢谢啊。」
「客气什么。」
我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新年的氛围让我格外思念家人,说不出的郁闷,但现在他在我面前,我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
我俩说话的功夫法镜响个不停,我掏出法镜一挥,薛重山的大脸在镜子里小了一圈,我直接惊叹:「哇,这法镜怎还能美颜?」
「是吗?我帅吗?」薛重山注意力瞬间被我转移,还臭屁地整理一下头发,「仙界第一美男。」
我翻白眼:「我是直接吐还是走程序?」
慕仞一把抢过法镜,「别闹,说正事。」
「我这面要解决好了,百里泽也交给了其他长老,我马上启程去人间,你们找到魔神了吗?」薛重山收放自如。
我摇摇头,「还没,但是我能感应到他就在皇城,我再感应一下。」
我施了一个法咒隔开我们和人群,祭出天之剑,天之剑震动不已,在空中径直飞了出去。
我和慕仞相视一眼:「他躲到皇宫了。」
薛重山在法镜那一头闻言说道:「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到。」
慕仞轻点头,不知道啥时候起他竟然也很相信薛重山了:「好,等你来了我们再开打。」
我很震惊:「你俩啥时候感情那么好了?」
「人格魅力。」薛重山邪魅一笑。
我:「还是那句话,别逼我扇你。」
「好了,我们皇宫见。」慕仞再次终结了我和薛重山的纷争。
慕仞和我隐身趴在皇宫其中一个宫殿的房檐上,为了不惊动魔神我和他在百里之外就隐藏了气息和法力,现如今颇为狼狈的偷听着墙角。
慕仞低声在我耳边说:「是这儿吗?」
我点头:「天之剑在这儿停下的。」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瓦片,偷偷摸摸向下望去。
慕仞伸着脖子向下看,我和他头挨着头偷窥着房内。
偌大的宫殿只有两个人,宫殿内香雾环绕,朦胧间,被红纱幔围住的床边跪着一个人,我费尽看去,床边单膝跪着的是个男人,他声音不大却很好听也很耳熟:「长公主,要不要出去看烟火?」
是魔神。
「不想去,不想动。」
我这时才发现床上还躺着个人,那人的声音慵懒且带着说不清的魅意,从纱幔中慢慢伸出手抚摸魔神的脸颊:「宿权,本宫能怀疑你别有目的吗?」
她的语气很轻,但审问的意味浓烈。
他两人的关系很暧昧又很诡异。
宿权低下了头,竟然任由她抚摸:「臣别无二心。」
纱幔中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红纱:「你应该恨我才是,你身上的伤都是我打的。」
那人的面容惊艳,眉间一颗红痣,一袭白衣胜雪,我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她是那日国祀高台上的神女。
「臣是长公主的,长公主要臣死,臣也心甘情愿。」
魔神…多少沾点变态。
最关键是他死不了。
所以他这话完全是在骗人。
长公主显然不信他的话,挑眉轻笑:「是吗?本宫倒是觉得你想咬破本宫的喉咙。」
宿权沉默着,长公主又伸手勾起他的下巴:「本宫等着这一天。」
宿权忽地握住长公主的手腕,我心里一紧,但宿权并没有动手杀人,而是无比隐忍着开口,像是一条忠犬被误解时的愠怒:「祝明姒,你知道我不会。」
…这是在调情吗?
慕仞向我投来不解的眼神,我无法向他解释人类这么复杂的情感,索性直接捂住他的眼睛。
祝明姒被他握疼了,她轻轻皱眉,宿权立刻松开了手,轻轻替她按摩着。
「对不起…」宿权喃喃道歉。
祝明姒眉头慢慢舒展,她确实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震惊于她的美貌,怪不得迷得魔神神魂颠倒。
但天之剑震动个不停,我只得心理安慰它;怕啥,别害怕,现在还是偷窥阶段,一会也不一定输呢。
好半天,天之剑似乎确认我暂时是不会出手了才在戒指空间内安静下来。
慕仞用法术给我传心声:「松开我。」
我看了一眼下面安静给祝明姒按摩的宿权,确认他俩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松开了捂住慕仞眼睛的手。
他又给我传心声:「我和宋卿辞没什么。」
我:?解释得好突然啊。
我也用心声沟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当然知道他和宋卿辞没什么,他可是被蝉联最清醒反派王座榜单多年的王者。
宋卿辞梨花带雨的哭,他疑惑为啥不流鼻涕,宋卿辞喊救命,他说谁要你的命,你赶紧叫人来救你,诸如此类事迹被封为直男的神。
「宋卿辞会因为百里泽和师姐说话生气。」
慕仞是在说宋卿辞吃醋一怒之下离山被他抓到的事情。
我一脸茫然:「和我有关系吗?」
慕仞非常认真,抬眸定定看我:「所以你不会因我和宋卿辞说话生气吗?」
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半晌:「会,以后不可以了。」
果然,他表情变得微妙,用一种我不要你管的不耐烦但细看能品出他眉眼间的笑意的表情对我说:「本尊暂且听你的,你要是表现不好就另当别论。」
我:…我的母语是无语。
宋卿辞真是一件好事也不干,在原著里告诉慕仞吃醋是在乎另一个人爱一个人的表现,他本就是不懂感情的魔种,感情也偏执,下意识地认可了宋卿辞的说法。
在他看来,他的爱就是占有和控制,他渴望的爱也应该如此。
「专心点。」我没和他计较,只是重新低头看宿权和祝明姒两人。
祝明姒懒洋洋地靠在床架上,明明是新年却没在两人脸上看到一丝喜悦,祝明姒犹如一尊略倦怠的菩萨像,神情淡然,眉眼中似乎有怜悯之情:「你不想你在万象国的家人?」
「不想。」
神女的目光飘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呵,我是个冷心冷情的混蛋,就连身边的狗也是。」
「不是的。」忠犬魔神背对着我们,声音发闷。
她轻淡淡扫了一眼宿权:「什么不是?」
「你从来装出一副冷心冷情模样,实则最重情重义的是你,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从来不肯让人看出来你的脆弱。」
「人家只看到你风光,看到你明艳动人的美貌,看到你意气风发的身姿,却看不到你蜷缩在黑暗处冷冷地等待,看不到你在泥潭里苦苦地挣扎。」
「我看到黑暗中的你,看到泥潭里的你,我认识的你,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个落魄的小猫罢了。」
他说的好像是千瑞雪哎。
「我能忍受地牢不见天日的囚禁,却不能忍受你不再爱我。」
他忽然转身,看向我们两个的方向,神女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没了约束的慕仞慢慢站起来,他眯起黑眸,眼尾像是哭过一般带着淡淡的红,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抢夺了她身躯的罪人,你们看够了吗?」
「准备好接受神的审判了吗?」
好中二哦。
2.
不等我反应,慕仞已经飞身下去和宿权打了起来,两人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宫殿半边开始急速坍塌,我只好先把昏迷中的长公主抱出来放到远处的榕树下,随后急忙加入和宿权的战斗中。
我,嘴炮王者,战斗力几乎为零。
我掏出我的喇叭:「等等!我们谈一下!魔神大人咱们谈谈!」
「区区蝼蚁,也配和神谈判?」宿权的实力太过强大,任由慕仞数千条雷霆电光同时劈过去,他只是轻轻一抬手,天空上令人止不住颤抖的巨大紫电在刹那间泯灭成漫天的白雾,如云山坠落,白雾团带着刺鼻的烟味慢慢向地面下降。
我掩住口鼻御剑上行,飞到慕仞身边,和他并肩与魔神对峙:「你还可以吗?」
慕仞睨我一眼,似乎在说本尊什么时候不可以过:「魔神而已,天地间只有我想死的时候才会死。」
远处的宿权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身后是澄明的月亮,似站在月亮之上,散发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真是可怜至极,孩子,站到神的身边。」
「你神经病。」我啐他一口,「慕仞我们不听他的。」
话音刚落,身边的慕仞已然飞到了宿权的身边,双瞳的黑色不知何时变成了浅紫色,还闪烁着邪魅的光。
我急得直跺脚:「慕仞!回来!不要被他蛊惑了!」
「蛊惑?」宿权微微偏头,我惊觉他的眼睛和慕仞有几分相似,都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就连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样,「他是因我而生的魔种,我的怨念导致他的诞生,他是神种下的因果,也将由神终结。」
这么说…慕仞算是他儿子?
我哑然,祭出三十六柄天之剑,他仍不在乎我的威胁,而是淡然地使飞雪停在空中,在夜幕绚烂的烟火定格在此时,他挑眉:「看到了吗?我若真想杀了你们,只在举手投足之间。」
这就是神的力量,强大且不可挑战。
我不由得攥紧拳头,冷汗不停外冒,如果说那天的宿权让人恐惧,那么现在的宿权让人发自内心的震颤,他的威压使我喘不上来气,使我不由自主膝盖发软向他跪下。
我们低估了魔神的实力,最易毁灭他的时机已经不再,我错过了那日他最虚弱的时候,如今他已经修养好,再想杀了他几乎是无稽之谈。
慕仞被他控制,薛重山还没到,也不一定能到了。
如今只能拖延时间,再想对策。
我强忍着想向他跪下的冲动,抬眸凝视着他:「你还是对千瑞雪的事情感兴趣,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吗?」
宿权的外貌其实不过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他亦凝视着我,那是神的审视,似乎在探究我的灵魂:「我其实很好奇为什么你能驱动她的天之剑。」
强大的威压震得我五脏六腑剧痛,一口腥甜的血液从喉咙上涌上来,顺着嘴角流出:「我说过,我并不是强夺了她的身体,而是意外寄生的,或许她的灵魂已然消亡了。」
我一把抹去鲜血:「放了慕仞。」
宿权站得笔直,衣袖被风带动,目光饶有兴趣地在我和慕仞之间流转,最后停在我身上,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世人和他之间你会选哪个?」
「…」我沉默半晌,这应该是千瑞雪的曾经的选题,而今落在了我身上,「我哪个都不选,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要选,你爱他,你也爱世人,在二者之间我很好奇你会选哪个?」宿权笑道。
我蹙眉:「我可不爱他,我也不爱世人,你还是收起你的好奇心吧。」
宿权眉眼带笑,语气和善:「不,神不会出错,我断定你爱他,更博爱大众,一如曾经的她,心有大爱之余,仍有小情小爱分我一半,如果你再否认,那两个选择你都会失去。」
他很笃定,自信又中二。
这世界的魔都有点特异功能在身上,病娇中二魔神,嘴贱娇气魔尊。
都有病。
我瞧了他一会,犹豫着开口:「你觉得我会选哪个呢?」
就不能两个都选?选择困难症真的会难哎。
成年人不做选择,当然两个都要。
他轻笑一声,眸中流光溢彩:「当然是世人,名门正派,自然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说罢,他转头看着低眉顺眼的慕仞,语气中尽是嘲讽:「若是只有我的怨念便罢了,偏也和我一样是个情种,冤孽哉!」
好矫情哦。
「我并没有说我的答案,你可别把他和你相提并论。」我出声打断他自怜自艾,挑眉挑衅他:「我不是千瑞雪,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不会选他?」
宿权并不在意我的冒犯,反而有些意外:「好啊,我等待你的选择。」
他变幻出无数大火球,点亮整个夜空,在天际蓄势待发不停翻涌着灼热的热浪,火星在我身边跳动着,恐要烧坏我的裙摆。
这些火球融化了空中的雪花,昭示着一场雪的命运。
我不是千瑞雪,没有杀了心上人的决心,我亦不能看着他杀了那么多的人。
世上安得两全法?
火焰的高温逼得我大汗淋漓,我却冷得像是坠入冰层之下,汗珠浸湿了我的鬓角,双眼开始模糊,已经看不清慕仞的面容了,可他的声音环绕在我耳边,一声声质问我为何再次抛下他?
炎热之下,我一把解下身上的鹤麾丢入火球中,洁白的羽毛在火焰中化作灰烬,我又仿佛看到了无数人们在烈焰中挣扎,他们挣扎,痛苦地请求救赎,又被大火吞没,与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对面的宿权淡漠地等待着我的选择,或许曾经的千瑞雪也在煎熬,而他也是如此淡漠而绝望的等待着她的抛弃。
我遥看着远处的万里河山,这样好的风景需要人来欣赏,我收回三十六柄天之剑,在他略微不解的眼神中笑道:「千瑞雪有没有问过你,问你想不想和她一起死?」
宿权沉声:「有何关系?」
魔神可能并不会理解我的情感,我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我的选择是和他一起死亡,沧海会被掩埋,青山会被夷平,但我心不改。」
「我发过誓,绝不背弃他,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所以,他永远是我的选择。」
我很了解慕仞,了解他的脾气秉性,我的目光落在慕仞身上:「而我至疯至魔的爱人,会随着我一同跃下深渊。」
我施法变出一场大雨,企图浇灭火焰,如同慕仞在和我初遇那天施法变出的血雨一样。
我慢慢向他靠近,宿权面无表情,依旧淡漠,默认了我的靠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在回忆千瑞雪有没有想和他同生共死过,也可能在想当时到底有没有更好的办法避免悲剧。
我成功的靠近了慕仞,他苍白的脸在火光中有了色彩,而那日未落在他身上的大雨终于落在了他身上,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像是在和爱人最后的道别,我慢慢搂住他冰凉的脖颈,踮着脚尖低声问道:「还有意识吗?」
慕仞仍然沉默着,是我从没见过的安静乖巧,就如同宿权所说一样,他本就是恶念产生的顽石魔种,迟早会终结。
不过没关系。
我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双臂用力再用力地搂紧他,紧抵着他的额头,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没关系,不过是死亡。」
我害怕失去他。
与其说是在安慰他,不如说是在安抚自己。
我有很多话想说没有和他说。
我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爱上他了呢?
在将他奉成天神时,是否一同沦陷了自己的心呢?
是否在感化他的时候将他刻画到自己的人生里了呢?
宿权不合时宜地开口:「我并没有答应你放过世人。」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只是让我选,又没说选什么,我选我和他一起死,放过芸芸众生,合情合理!」
「…有点道理。」宿权赞同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既如此,一会我便成全你和魔种。」
闻言,我再也忍不住,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他有名字!他叫慕仞!」
救命啊,这回真要寄了啊!
下辈子别让我当任务者了啊!
忽然,怀中的人回拥了我,颇为无奈地小声哄我:「…喂,哭什么?」
他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气定神闲,一只手轻缓又温柔地抹去我的泪:「死生你定,有什么好哭的?」
本来在愣神的宿权略显诧异:「你竟能挣脱束缚?」
慕仞抱着我,一刹那便与宿权拉开距离,随手一挥,倾盆血雨降落人间,我不能浇灭的火焰被他轻易浇灭,他语气里是满满的调侃意味:「她哭得太惨,给我哭醒了,再不醒怕是神山都能让她哭倒。」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呸!「差点和你一起死了好不好!没良心的!」
宿权再次向上空飞去,似乎要冲破云层,他俯视着我们,就如同看着蝼蚁一般:「那就一起接受神的审判。」
慕仞也高高升空,杀意丝毫不加掩饰,他轻轻转动脖子,大有施展拳脚之意:「哦?你可以再控制我试试,或许我真的因你而生,但绝不是因你而活。」
他勾唇轻笑,不屑一顾道:「不过灭神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啊啊啊啊好帅啊!
慕仞双瞳变回了黑色,朝我莞尔笑道:「不必哭了,实在不雅。」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宿权无喜无悲,如同佛像般淡漠的垂眼人间:「无谓挣扎。」
这次两人都出手了,在高空之上火焰与雷电相互交织,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慕仞确实有和魔神交手的实力,我完全没法插手,只能在下空紧张地看着他们交战。
宿权本是远攻不知何时闪到了慕仞的身后,我惊呼一声,慕仞也注意到了宿权的偷袭,却来不及避开近在咫尺的冰刃。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大刀划破乌云精准地砍断了冰刃。
我定睛一看:「阿山!」
宿权不耐烦地皱眉:「阴魂不散。」
薛重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抱歉,又要来杀你一次了。」
夤夜至深,月光极凉,我们几人在空中无言对峙着,与其说是对峙,还不如说是颇为无语,薛重山的话让我有些迷茫,杀了魔神的是千瑞雪,可薛重山也说杀了魔神,难不成魔神是被他俩一人一刀捅死的?
不,千瑞雪的记忆里关于薛重山的记忆出奇地模糊,这个人似乎就没存在过。
「真是难缠。」
良久,宿权终于开口,祭出一把通体纯黑的宝剑,剑身黑气缠绕,隐隐有龙吟之声,剑柄却系着一个用布缝成的小白兔玩偶,即使离得远也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好像还沾染着血迹。
他轻轻抬臂,剑指薛重山:「今日定将你这难缠的蝼蚁碾碎。」
薛重山不似平日那样不,罕见的冷下脸来:「这话你千年前就说过了。」
两人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紧张之余,我还是开口问了,我紧张地搓搓手:「恕我冒犯,能问一下你俩是到底怎么回事吗?我是真的有点好奇。」
我和慕仞眼神相对,又在空中错开。
「你确定这个时候八卦合适吗?」薛重山扭头看我。
我也看向他,微微一笑,轻眨眨眼:「我一直在想,我和慕仞第一天住到竹林的时候你就找来了,怎么会这么巧?你去过仙门,你知道千瑞雪不再隐世,你第一个想法是千瑞雪放出了魔神,并且和魔神隐居了,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们。」
薛重山凝视着我并不说话,随即他环视一圈,忍不住轻声一笑。
他现在不是第一次相遇时流浪汉的造型,衣服是慕仞手下送来的新衣,发型被我修理过,不再像以前鸡窝造型,剑眉星目,脸部轮廓流畅硬朗,极具硬汉风格。
人模狗样的。
还敢骗我们。
魔神没有动作,似乎在听我揭露薛重山的「谎言」。
我眨眨眼,继续道:「你以为结界里的就是魔神,所以强行破坏结界引慕仞出现,试探我和慕仞,但可能让你失望了,你发现慕仞不是魔神,我也可能不是千瑞雪,你怕我和慕仞伪装起来骗你,所以你制造梦境想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魔神和千瑞雪。」
「恰好我俩一个也不是,他是魔种我是孤魂,我没有梦境,反而误打误撞进了慕仞的梦境,第二日你才彻底放下了对我们的杀心。」
「你说的对。」薛重山点点头,斜眼睨了宿权一眼,「我是最后的神裔,尽管血统不纯,可预知的未来也是模棱两可的,但我仍有千年不灭封印魔神的力量,可日积月累他力量越发强大,每封印他一次我便要沉睡上百年来恢复,最后一次封印他的时候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就在这时,我在睡梦中预见有人将成为魔神的劫难。」
宿权专心听着故事,听到这儿忍不住勾唇轻笑,出声道:「劫难?算是吧。」
薛重山尽心讲着故事:「我苏醒过来,找到了所谓的灭神者,一个在人间冬季睡在乱葬岗尸体旁边,马上要冻死的小孩,我甚至没看出来她是个女孩,那时候她还不到八岁,我将她送到掌门门下,我则在天地间继续修炼,她天赋极好,直到有一年她受命下山除魔,然后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劫难,是情劫。」
「我捡到她的那一天,人间下着大雪,她没有名字,我给她起了个名叫小雪,她不同意她说要叫瑞雪,瑞雪兆丰年,人间千家万户等春来之时,才有勃勃生机,万物才能生长。」
我脑海中并没有千瑞雪小时候的记忆,记忆从在掌门师傅手下修炼开始,她待人友善,谦逊有礼,勤劳刻苦,除去仙门修炼的日常,就剩下灭神之役那日亲手用三十六柄天之剑刺进魔神身体里的画面。
宿权嘴角的笑容逐渐诡异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冷冷开口:「真是一直这么蠢,天下唯有她一个要被冻死了的还想着造福人间的蠢货。」
他冷言冷语说完这话,垂眸望向底下的尘世,眉眼间的寒意微微褪去,如同向风倾诉一般出神地低语着:「天下唯有她一个,唯她一个。」
「咳!」薛重山轻咳一声。
我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紧张地向宿权身后望去,下一秒慕仞现身,他已经隐身到了宿权身后,趁其不备干净利落地一刀捅进了魔神的心口处。
大概是心有灵犀,我和慕仞相对一眼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我们正面对抗魔神胜面也只有六成,但如果能分散他注意力,偷袭他,那我们的胜率会提高到八成。
所以我把话题引到了薛重山身上,只需一眼对视他就想到了我的想法,他的幻影一直站在云上,而真身则隐匿在黑夜中慢慢向宿权逼近。
薛重山收到我的暗示立刻和我俩打起配合,他知道千瑞雪的事情最能引宿权注意,所以他将话题再次引到千瑞雪身上,果不其然,宿权没发现慕仞的靠近,受了慕仞重重一击。
宿权的心口鲜血喷涌,他脚步踉跄,神色阴狠,反手一掌向慕仞打去。
慕仞闪身的速度极快,宿权一掌落空,开始不要命般地向我们扔火球和冰刃,薛重山一个飞身,三人已经打了起来。
宿权被偷袭后战斗力大大削弱,他们两人渐渐能压制住他。
我有心想帮忙,但光是躲避冰刃和火球就已经花费我不少精力了。
靠北,我是在玩森林冰火人吗?
就在我使出浑身解数避开冰刃火球之时,薛重山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心!」
我还以为他在喊慕仞,下意识看过去,面前却出现了宿权阴冷的面容,他离我极近,向我心口打来,像是要挖出我的心脏。
我来不及躲,只能踉跄着后退,以为必死无疑之时,慕仞的雷电打在了他手臂上,宿权一掌没有剖开我的胸口,反而是刺穿了我的肩膀。
又一道紫电在我面前闪过,不知道是慕仞闪的,还是疼痛导致的我两眼开始发黑,硝烟味和鲜血味在我鼻腔里混合,而灵魂正感觉慢慢脱离肉体,最后飘荡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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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16 16: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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