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如何能看开
皇宫记:你是朕心里的一颗糖
01
一大早,前往黄河堤岸的马车已经备好。皇上和皇后在侍卫簇拥下登车前往。
不知道为什么,皇后的脸颊看起来似乎比以往要红。
车队行到城外,早有三人骑马等候,在向中间黄盖马车拱手行礼后,默默跟在车队后一并前行。
为了防止夏季洪峰肆虐,先前的几个月是施工固堤的关键时节。此刻河堤已有不少招募的民工,早就紧锣密鼓忙活起来。
奔腾不息的黄河水经过一个冬天似乎也已疲惫,缓慢流淌,露出难得的安静顺和。
皇上和皇后并立岸边,看着浩荡江水,生出无限感慨。皇上将皇后披的大氅紧了紧,说:「这边风大,不要着凉。」
皇后轻声「嗯」了下,不自觉向皇上身边挪了挪。
后面站得一群人眼睛看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随行的济南知府咳嗽声,上前将施工防汛情况细致禀告,皇上听得认真,问他几个问题,竟显得极为内行,让知府大感意外。
待了解完毕,皇上点头:「爱卿此事费心,今年若是沿岸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极大的功劳。」
此话暗示不能再多了,知府躬身道:「臣必将竭心竭力,保百姓无恙。」
皇上点头,与皇后携手退下堤岸,不远处搭的茶棚里,之前随车队前来的三个人就在里面等候。
三人并立,左边一位年长僧人,不怒自威,是少林执事静虚和尚;中间这位一身道服,嘴下留着稀疏的山羊胡,是武当副掌门玄玉道人;右边的最为年轻,还是个妙龄少女,穿着朴素,不苟言笑,便是峨眉掌门的爱徒兰若若。
皇上请三人就坐,说:「早就听闻三大门派风采,一直无缘相见,几位高人果然有侠士风采,朕倾慕不已。因公事在身,只能请诸位在此简陋地方相见,还望见谅。」
几句话说得三人心里极为舒畅,刚才吹风受冷的不快烟消云散,赶忙答说皇上日理万机体恤百姓之类的话。
当然,他们就算有不快,也要憋着。
02
一阵寒暄之后,皇上斟酌语句开口:「朕对江湖的事情不了解,不知你们如此多人齐聚济南有何目的?」
三人对视一眼。
静虚和尚说:「来寻一件东西。」
玄玉道人说:「来讨一笔债。」
兰若若说:「来找一个人。」
说得很准确,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皇上说:「那可是真巧,都凑一起了。」
玄玉道人说:「我们顺路。」
皇上张张口,一肚子的说辞竟然无从说起。
江湖人,怎么说话还这么拐弯抹角、遮遮掩掩,谁说他们坦荡了,明明都是人精!
皇后看无奈看向皇后。
皇后没有直接向三人说话,而是问皇上:「我记得陛下说过,想寻个时机到这些江湖门派的名川大山拜访。」
皇上愣一下,说:「确有此事。」
皇后说:「只是不知各大门派是否欢迎。」
静虚、玄玉和兰若若都赶忙站起来,行礼道:「若皇上亲临我派,乃无胜荣光。」
皇后说:「此事重大,各位是否先行返回门派与掌门商议?」
三人一愣,他们当然不能直接拒绝。静虚和兰若若将目光投向玄玉。
玄玉抚下山羊胡,说:「我们此次出门也是奉掌门之意,江湖事拖延不得,皇上亲临鄙派也是天大的事,我们立刻安排弟子快马加鞭赶回去禀告师门。」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这句话里能品出很多信息。
一是江湖人对朝廷并不唯命是从,虽显得大逆不道,但皇室也要慎重对待,毕竟这些身怀武艺的人若是作起乱来是相当要命的。
二是这些门派以武当为首,或者说,武当派对于铲除千与门最为热心。这也难怪,当年被弄得颜面尽失不说,还少了一个武学精英。
况且据叶小舟的信息,眼前这位玄玉道人,可是武当弃徒赵晴川的师父。
玄玉在赵晴川身上倾注心血,本指望他受到重用,成为门派中流砥柱,自己也能水涨船高,把自己的「副」字摘掉。结果这一切都被千与门毁了。
可以说,他比赵晴川本人更痛恨千与门。
03
皇上和皇后不好直接表明自己意图,否则显得太过偏袒,反而易得反面效果。
于是皇上只好叉开话题,神态自若地问询江湖轶事,其实心里有些沮丧。
纵然身居高位,也不会事事顺意,还是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说到日升正午,皇上说:「今日在荒郊野外,没有山珍海味,朕请诸位吃一顿野味,莫嫌寒酸。」
三人连说岂敢,静虚和尚说自己不能食荤,有野菜一把煮熟即可。
不远处,侍卫已经支起木架,燃起火把,将整只野山羊架在上面来回翻滚。
很快,香味四溢,格外诱人。
皇上抽动下鼻子,走过去道:「这味道果然妙,朕平日难得一吃,今日能饱口福。」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抬头看竟是一只鹰在不停盘旋。
皇后说:「看来美味不光吸引人,还引来别的客人。」
正说着,那只鹰高叫一声,俯身向烤羊猛冲,而皇上就在旁边。
「保护皇上!」玄玉道人喊道,侍卫们赶紧拔剑聚在周围。
两道身影拔地而起,施展轻功,几乎同时到达俯冲的鹰面前。
两人伸手去抓,左边那个速度快些,率先抓到翅膀,右边抓空后下意识向前挥掌,击到对方胸口。那人并不慌张,侧身泄力后,正好翻到身后,抬脚轻轻向前一踢。
借着力量,那人回到地面,而右边这位也被这一脚送回地面,落地时只是不被察觉地退后半步。
众人定睛看去,左边的是大内侍卫炎火,右边的是峨眉派兰若若。
炎火举着还在扑腾的鹰,向兰若若点头示意:「多谢承让。」
兰若若面色阴晴不定,在大家面前也只得抱歉:「阁下好功夫。」
刚才发生的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离地太远想来没人看到,但她自己难以接受,心意难平。
重点不在于没有抢过他,而是……他刚刚竟然踹了自己屁股?!
04
此刻最慌的便是知府,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前途,脑袋都有可能丢。他急忙跪下请罪,皇上不在意地摆手:「起来吧,罪不在你。」
静虚和尚双手合十对皇上说:「贫僧略懂一些医术,不如看下皇上是否受惊?」
皇上说:「大师放心,朕没事。」
静虚说:「其实贫僧是有私心,想以此换这只鹰的命。畜牲乃本能使然,请皇上放走它吧。」
皇上说:「大师这么说有道理,可既然飞来了,也不能随便走。」
他见静虚不语,笑了下,命道:「来人,给这只远来客人几块肉再放飞,让它空手而归可不是待客之道。」
这话让大家都松口气,不约而同跟着笑起来。
皇上向前伸手:「那就有劳大师为朕察看。」
皇后有些顾虑,此刻却不好说什么。
静虚道了声「贫僧得罪」,便将手轻扣在皇上脉搏之上。
皇后紧张盯住。
皇上本来面带微笑,但见静虚的脸色越发凝重,不由心中警觉起来:「大师可发现什么问题?」
静虚松开手,后退一步道:「皇上是九五至尊,身体也是天赐的,自然任何异样。」
皇上恢复轻松:「朕的身体一向很好,前些年生过一场病后,就再也没有患疾,即便冬天也不觉得冷。」
静虚道:「此乃百姓之福。」
此时烤羊已经切割分发完毕,皇上请诸位席地就餐,不必拘礼。在这样的场合,美味的野味很快一扫而光。
饭毕,车队收拾准备返程,这时静虚和尚上前说:「皇上,贫僧刚有所悟,出家人不宜插手过多世间凡事,明日我便带弟子返回少林。」
这话不仅让皇上意外,玄玉和兰若若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皇上喜道:「大师有这样的心,朕很欣慰。」
静虚说:「贫僧返回后便布置,恭候皇上前来。」
玄玉和兰若若这才明白,和尚的心思在这里呢,比起一个小门派,能让皇上亲临显得更加关键。而且先他们一步提出更见诚意,自己纵然也如此表态,给皇上留下的印象可就大打折扣了。
谁说和尚老实的?
05
在回去的路上,玄玉骑马对一侧的静虚道:「你这和尚好不通情,就这样径直走了?」
静虚说:「贫僧也不会拐着弯走。」
「那丢了的金刚丸你不找了?」
静虚没说话,只是摇下头。
玄玉自讨没趣,闷闷不乐看向另一侧,兰若若坐在马背,一直冷着脸不说话,不过她「冰美人」的名号早就在外,玄玉也不放在心上。
兰若若现在十分生气。
她紧盯着在马车旁护驾的炎火背影,脑子里一团混乱,总不时浮现自己被他踹上一屁股的情景,越想越激愤,恨不得现在冲过去对着他的屁股狠狠来几下。
此时玄玉凑上前:「我说——」
兰若若突然「哼」了声,吓他一跳。
玄玉说:「静虚他——」
兰若若冷冷道:「踹他!」
「什么?」玄玉吃惊,见她目不斜视望向前方,原来刚才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一肚子的怨气再无处可发。
他左右看看,叹口气,这年头,队伍不好带啊。
车到府上,皇后对皇上说:「臣妾近日也看了一些佛学书籍,一些佛理不甚了了,想烦劳静虚大师予以解答。」
皇上点头说:「那就有劳大师。」
静虚说:「贫僧自当效劳。」
看着静虚进入府中,玄玉两眼冒火,这个和尚这么快就傍上了皇室,看来少林要更加兴盛了。
炎火待皇上皇后回屋后,又仔细查看守卫情况,正欲返回,背后听到一个声音:「喂,你等下。」
炎火回头,拱手说:「是兰女侠,不知何时?」
兰若若绷着脸说:「我要你道歉。」
炎火茫然道:「什么道歉?」
兰若若急了:「你……」她顿一下,跺脚说,「我要向你挑战!」
炎火说:「你是说比武?」
兰若若说:「怎么,怕了?」
炎火漫不经心挑下眉,说:「也好,不过点到为止,不然皇上会责怪下来。」
兰若若冷笑道:「放心,我会点到为止。」后面四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06
内室之中,皇后已命下人都退下,只有她和静虚和尚两人。
然后皇后躬身向静虚行礼。
静虚惊道:「这万万使不得。」
皇后说:「这个礼不是我为皇后所行,而是向少林认错。」
静虚说:「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说:「大师应该已经知道,那金刚丸被谁服用。」
静虚明白过来,叹口气:「贫僧给皇上把脉时已经察觉,有一股蓬勃之力,便是金刚丸的功效。」
皇后说:「金刚丸所盗之人正是我。」
尽管心已有准备,静虚还是感到诧异:「莫非娘娘就是江湖上消失已经的罗娘?」
「还请大师为我保守秘密。」皇后黯然道,「四年前,皇上患了重病,久治不愈,我心中关切,不得已出此下策。」
静虚说:「皇上乃天命之子,想要世间什么药得不到?」
皇后说:「大师平心而论,若向少林索要,真得会给吗?」
静虚说:「出家人慈悲,若是世间唯一此药可救,不会吝啬。」
皇后说:「但少林还有一个规定,服用此药者,必须为佛门弟子。若是少林给了宫里,就要陛下皈依佛门,这万万做不到。」
静虚沉默片刻,叹口气:「世间人就是对红尘看不开,越是高贵,越陷其中。」
皇后恳求道:「此事确实是我恣意为之,陛下并不知情,有何惩罚我愿一人承受,还请大师破例。」
静虚转过身,对着窗户沉思,开口道:「我此次回去单独禀明主持,娘娘放心,不论此事如何处理,都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包括皇上。」
皇后略微放下心来:「多谢大师。」
静虚说:「虽然娘娘出于好意,但毕竟有错在先,佛门讲究因果,还望娘娘多辅佐皇上,劝他为民向善,勤恳执政,施恩百姓,行大道德。」
皇后说:「小女子谨记。」
静虚说:「刚刚一席话也点醒贫僧,囿于佛门弟子才能服用金刚丸,本就落了下成,若能造福更多人,也正应我佛慈悲之心。」
皇后肃然起敬:「大师胸怀令人钦佩,不胜惭愧。」
静虚行礼说:「若无其他事,贫僧先行告退。」
他走到门前,停步说:「皇上虽是红尘之人,与我佛也有了缘分,若有时间,不如请皇上到少林看看。」
皇后知他心意,点头应下。
静虚推门而出,正直日暮时分,他走进一片绚丽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