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女孩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冷酷密室的无尽悲伤
引子
……
「大夫,这孩子的病真的好了吗?她以后的生活会受到影响吗?」
「放心吧。经过我们的治疗和观察,她心里的阴影应该是完全去除了。只要不受到大的刺激,不会再犯病的。」
「小琼,你告诉姑姑,现在还怕黑吗?」
「不怕了。」
「晚上敢关着灯睡觉了吗?」
「敢。我这几天都是一个人睡的。」
「乖。那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
「好孩子,姑姑带你回家。」
……
1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电话在我的床头响了足足有两分钟了,看来我不去接的话,它还会一直这样响下去。
不用猜我就知道,这么执着的人一定是郭少晖。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小琼啊?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睡懒觉啦?」果然是他。
「明知故问!知道我在睡觉还打个没完,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我半嗔道。
「嘿嘿。」听筒里传来郭少晖的傻笑,伴着这笑声的一定还有他挠头皮的动作,「也该起来了,你看看几点了?」
我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到中午十一点了。今天天气不好,窗外阴沉沉的,看起来好像只有七八点的样子。居然睡到这么晚,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吧,赦你无罪,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禀报呀?」
「好事!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又好又便宜,你快过来吧!」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虽然高兴,嘴上却说道:「不去!我才不帮你搬东西呢。」
「我都已经搬好了。」郭少晖在电话那头得意地说,「就知道你要睡懒觉。你现在快过来吧,帮我收拾一下。对了,顺便把你的生活用品带一些过来,今天我们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我可没答应就住下了,我先过来看看,在哪儿呀?」我想起上个星期郭少晖兴冲冲地叫我一块看房,也是号称又好又便宜,结果到了那儿我气得够呛,那简直就是一间儿堆放杂物的破仓库。
「我保证,这次房子你肯定满意,来了你就不想走。就在我们学校里面。你过来吧,我到校门口接你。」郭少晖的声音听起来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见他这么有信心,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一下这间「好」房子了:「那好吧,我大概过一小时能到,你到时候出来接我。」
撂下电话,我下了床,首先拉开了窗帘。屋子里亮堂了许多,但由于不见阳光,整体气氛仍是阴沉沉的。洗漱之后,我又化了点淡淡的妆。虽然和郭少晖已经交往很久了,但我每次见面还是总想给他一个好的印象。忙完这些,我连忙收拾起自己的生活用品,急匆匆下了楼,离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可不想让郭少晖又埋怨我不守时。
这所城市里的大学一般都集中在市中心的学院路上,唯独郭少晖所在的美术学院位于市郊的南明山脚下。自我们交往以来,郭少晖一直住在学院的集体宿舍里,我们俩见一次面至少得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极不方便,不过这并不是我们急着租房子的主要原因。郭少晖还有两个月就研究生毕业了,我们两年的时间都等过来了,还熬不过这几天?之所以要住在一块儿是因为郭少晖要以我为模特完成自己的毕业作品,用他的话来说:「我们俩找一个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我要把对你的爱全部凝聚在这幅画中,我要创作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伟大作品!」我虽然在嘴上笑他狂妄,但心里很甜蜜,而且我也相信,他是有这个才华的。
拐过美术学院的南墙,便看见郭少晖正斜倚在他那辆捷安特山地车上。静止中的郭少晖总是能散发出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深深吸引着我。
郭少晖也看到了我,兴奋地向我挥着手臂,当他满脸笑容的时候,你又会觉得他活脱脱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
「行了行了,别挥啦!你想大家都看见你呀?」我把车骑到他面前停下,嗔怪道。
「别人我不管,我只要你看见就行!」郭少晖微笑着帮我捋了捋额上的头发,然后跨上自己的捷安特,说,「来,我带你去看我们的新居。」
进了校门,郭少晖骑着车往右边的小路拐了过去,我有些疑惑地问:「这条路不是往操场去的吗?住宅楼应该走左边的大路吧?」
郭少晖神秘一笑:「你就跟着我吧,一会儿给你惊喜!」
操场上两支学生足球队正在厮杀,场下双方的女生啦啦队则用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进行着另外一种对抗。
操场的北面是一片桦树林,延延绵绵,和南明山连成一片。南明山是本市著名的景点,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更是吸引了不少游客上山踏青。不过和美院操场相对的是尚未开发的后山,游客很少会走到这里来,倒是经常有美院的学生穿过桦树林进山写生。我第一次跟着郭少晖进入这林子,发现林中原来还有一条两三米宽的便道,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沿着便道又骑了五六十米,树荫愈来愈密,操场上的喧嚣也逐渐远去,拐到第三个弯时,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两排精致的双层小楼,静静地矗立在道路尽头。郭少晖下了车,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绿树、青瓦、白墙,这简直就是画中才会有的场景呀!如今这场景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惊喜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郭少晖得意地点了点头:「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来,先把车停了,我们的房间在后面一排的二楼,到了屋里你会更喜欢的。」
从外观看起来,这两栋小楼绝对不是普通的教工或学生宿舍,我压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郭少晖:「这是住宅楼吗?这么好的环境,都是什么人住在这里呀?」
郭少晖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们学院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吗?」
「嗯,你跟我说过,好像是七十年代末?」
「不错。」郭少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时『文革』刚结束不久,党内的有识之士就准备在我市筹建一所美术学院,给饱受劫难的艺术界孕育新生的力量。筹备工作都很顺利,但在聘请教授时却遇到了一些麻烦。不少知名的艺术家经过十年浩劫,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出山任教。」
「哦。」我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给我讲起学校的创建史来。
「当时主持学院筹建工作的是市里主管文化教育的张市长。张市长知道这些艺术家都是有性格有脾气的人,既然不肯来,也就不再勉强。」郭少晖特意把「有性格有脾气」几个字说得特别重,还冲我坏坏地笑了一下。
「人家那是艺术家!你也成了大家以后再摆脾气呀!」我知道郭少晖的坏笑是什么意思,他身上也有一种文人的执拗性格,我常常因为这个数落他。
「我迟早会成为大家的——也许就是画完这幅画之后,你相信吗?」郭少晖一脸严肃地问我。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问我了,那情形简直就像女孩问男孩「你爱我吗?」一样,我稍稍回答得不够热情专心,他便会沮丧好一阵子。
「相信,当然相信了!那些艺术家就一直没来吗?」我赶紧岔开话题。
郭少晖满脸的欣慰,嘴上却说着:「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然后话题一转,继续讲述那些往事,「两个月之后,张市长亲自开着车,逐个拜访这些艺术家,绝口不提聘教的事情,只说以艺术界同人的身份邀请他们到市郊小住两天,观景作画。当时正是初秋时分,山景正美,加上张市长原本在业内也有些造诣和声望,这些老爷子也就没有拒绝。于是张市长就把他们一车拉到了这里。」
「哦……」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这两排房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对!这些艺术家只不过在这里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乐不思蜀了。这种山清水秀、幽静宜人的环境,简直就是每一个艺术创作者的梦中桃源啊!张市长看到他们流连忘返的情形,知道预期的效果已经达到,这才含蓄地告诉大家,筹建中的美术学院选址就在这里,而这两排房子就是给学院教授们准备的住宅楼。」
「呵呵,如果他们想长期住在这里,就只好卖身给学校!这一招厉害!」
「这些艺术家也都是聪明人,当然理解张市长的苦心和诚意,再加上本身对艺术的热爱,也就不再坚持,最终成了学院的第一批教授。」说着话,我们已经来到了第二排楼前,郭少晖停下脚步,指着这两座小楼,颇有感慨地说,「它们对学院的成立,可是功不可没呀!」我突然担心起另外一个问题来:「你怎么能租到这里的房子?价钱不会便宜吧?」
郭少晖呵呵笑了起来,说:「就知道你会担心这个。别急,先听我说。后来学院规模越来越大,教授也越来越多,只有成就突出的大师才有资格入住这两座小楼。我们住的这间本来是分给袁老师的,但是袁老师有关节炎,受不了这里的湿气,就一直空着。知道我要找地方做毕业创作,他就给我推荐了这里,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点钱。」
袁老师是郭少晖的研究生导师,是位德艺双馨的老画家,在全国都很有名气。我伸出拳头轻敲郭少晖的脑门儿:「天上还真能掉下馅饼呀,而且就砸在你的头上了。」
「别闹了,上楼吧。」郭少晖笑嘻嘻地躲闪着,「你记好了,二号楼三单元三二一房间,下次一个人来可别找不着地儿。」
「我才没你那么笨呢!三二一还不好记,三是三单元,二是二楼,一是房间编号,没错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郭少晖走进了楼道里。
可能因为是老房子,楼道内显得有些阴暗,好在楼层不高,没两步就来到了房门外。郭少晖刚拿出钥匙,对面的屋门轻响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来。男的大概四十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剃着平头,显得非常精神;女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容貌姣好,打扮得也很时尚。看到我们,他们似乎有些意外,那个男子首先开口询问:「你们俩要住在这里吗?」
「对。」郭少晖连忙回答,「我是袁老师的学生,是他让我来的。这是我的女友。」
「好啊好啊!」那个女子显得很是高兴,「这下我们有邻居了。我就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要是搬来一个老头子可就没意思了。」
「袁老师可是个大师,如果能和他做邻居,我们可得好好拜访一下。」男子虽然是在反驳妻子的话,语气却非常温和。随即他又自我介绍道,「我叫岳正锋,是刚来学院不久的教师,你们想必还不认识我吧?这位是我的妻子孟萍萍。」
「岳老师好!孟师母好!」郭少晖很有礼貌地说。
岳正锋露出随和的笑容,说:「不用这么客气,和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随便一点。你们刚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别不好意思开口。」
「那就先谢谢岳老师了!」
「呵呵,先不要谢我。」岳正锋指了指身边的妻子,「如果是家务上的事情,你们找她可比找我管用多了。她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你们就管她叫孟姐吧。」
郭少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挠着自己的脑门儿:「不不不,还是叫师母比较好……」
孟萍萍很爽朗地笑了起来,说:「你要这么叫我当然也没意见。有什么事情可以尽管来找我呀。」说完,她亲热地挽起丈夫的胳膊,和我们挥手作别,然后下楼而去。
这栋楼采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实心水泥楼梯扶手,再加上楼梯坡度本身也比较陡,他们几乎是一下子就在楼梯拐角处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多少有些诡异的感觉。
「有这样的热心邻居真不错!」郭少晖和我对视了一眼,欣慰地说。
「当然不错了,还有一个漂亮的姐姐。」我的话里透出一股醋味来。不知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对漂亮的孟萍萍产生了一丝敌意,难道女人天生就是爱妒忌的动物?
「她漂亮吗?我怎么没觉得?」郭少晖和我装起了糊涂。
「哼!言不由衷!」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好啦好啦,你知道在我眼里,只有你是最漂亮的,谁也比不上你。」郭少晖拧开了房门,「别说这些了,还是赶快进屋看看吧。」对房屋的好奇战胜了进一步拌嘴的欲望,我紧跟在郭少晖后面进了屋子,迈出了走向梦魇的第一步。
2
一进屋子,一股霉湿气便扑面而来,激得我差点要打冷战。「这房间怎么这么湿冷?」我皱着眉头问,「难怪袁老师不愿意住,上了年纪的人怎么吃得消。」
「太长时间没人住了,所以才会这样的。」郭少晖连忙解释说,「我刚进来的时候更加阴冷呢。这不,我把窗户和窗帘都打开了,现在已经好了不少,我们住个一两天就能恢复正常了。」
郭少晖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我点了点头,打量起屋内的状况来。虽然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但房屋的功能倒还齐全,一室一厅,自带厨卫,正适合两个人居住。更让我高兴的是,卫生间里还有热水可供洗澡,这种条件在当时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问了郭少晖我才知道,就为了这两排楼,单独配有一个锅炉房,全天候提供热水和暖气。另外,整间屋子至少是五年之内刚刚装修过一次,奶白色的木质墙板和大理石地饰即使现在看来也都没有过时。
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共同位于房屋的南边,形成一个较大的整体,而起居室则有点像这个整体上向北突出的一个小块,使整套屋子形成一个躺倒的「L」形。虽然房屋的布局不是很好,但是那间向北开的起居室却使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活力。透过起居室打开的门窗,可以清晰地远眺楼北连绵蜿蜒的南明山,一片绿色郁郁葱葱,怡人心脾。我惊喜地「呀」了一声,三两步抢到起居室内,赞叹道:「真棒!这里的景色太漂亮了!」
郭少晖也跟了进来,笑着对我说:「外面还有一个阳台呢,到那上面观景视野更加开阔。」
我走上阳台,一阵轻柔的山风拂在脸上,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阳台下居然还有一块小小的绿草地,两三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草地上面对群山施以丹青,一副温馨和谐的景象。
我站在阳台环顾四周,只见东边的墙上砌着一个小小的水泥花台,离阳台不远,触手可及。花台上的那盆花早已枯败不堪,辨不出本来面目。
我在心里思忖着:「这盆花是房屋以前的主人摆放在那里的吧?不过隔壁屋的窗户离这花台也就一臂左右的距离,倒也有可能是某个个子高的人从那里放上去的。」不过我很快否定了后一种猜测,因为我刚刚与隔壁屋的男女主人见过面,像孟萍萍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将一盆枯萎的花儿摆放在花台上呢?
郭少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阳台上。他从身后轻轻地环抱住我的腰,微风吹过,带起一股青春的男子气息。我不禁有些陶醉了,闭上眼睛,将整个身体交到了他的怀里。郭少晖则很配合地紧搂住我,嘴唇在我的发际和脖颈间扫动着,带来一阵阵又热又痒的酥麻感觉。正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从郭少晖怀里挣脱出来,同时「哎呀」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郭少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拉过郭少晖,指着那个花台对他说道:「这个花台的设计有些问题呀!你看,从隔壁那扇窗户出来,不是很容易就可以通过花台翻到我们这边的阳台上来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安全啊?」
听我这么一说,郭少晖也显得有些困惑,他挠了挠脑门:「是啊,确实有点问题呢。可能当时世风淳朴,不像现在要考虑那么多的安全问题。」顿了顿,他又转口说道,「不过你没必要担心,难道岳老师他们还会偷偷翻过来干坏事吗?」
「那倒也是。」我心中有些释然,毕竟能住在这幢小楼里的可都是要名望有名望要地位有地位的艺术大师,绝不可能出现鸡鸣狗盗之徒。从这边阳台看过去,隔壁屋子的那扇窗户也是虚掩着的,看来对面的主人也从不担心有人会通过花台爬过去偷东西。
见我一直盯着那扇窗户看着,郭少晖忍不住开起了玩笑:「哎,你是不是动了贼心了呀?不如你爬过去看看吧,有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搬过来,我给你把风。」
「讨厌!」我嗔怒地掐了郭少晖一把,目光却又忍不住向着那扇窗户多扫了两眼。
从我早上起床以来,天一直都是阴着的,可恰恰在我最后一瞥的瞬间,一缕阳光顽强地穿透了云层,由西往东斜斜地映射在那扇窗户上,使我看见了隐藏于其后的恐怖一幕。那副情形让我的身体猛地一颤,我「啊」地惊呼了一声,紧抓住郭少晖的胳膊,同时无力地斜倚在他的身上。
「小琼!你怎么啦?」郭少晖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手足无措地扶住我。
「那边……窗户里面……」我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对面的那扇窗户,过分的激动使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郭少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可就在此时,云层重新遮住了阳光,他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搞不清发生何事的他变得越发着急,连声追问:「窗户里面怎么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啊?」
我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气息,战战兢兢地说道:「小女孩……有个小女孩,她躲在窗户后面的墙角里,她在看着我们!」
听了我的话,郭少晖松了一口气,将信将疑地伸长脖子,徒劳地张望了半天,但没了阳光,他不可能再看清屋子里的情形。
他似乎也并不在乎什么,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我:「一个小女孩也让你吓成这样。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让她看看怕什么,也许她就是喜欢看漂亮的大姐姐呢。」
「不是,你现在看不见了!」我无心理睬他的说笑,「那个小女孩,她被关在黑黑的屋子里,她好害怕!」说到这里,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郭少晖愣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揽在怀里,抚摸着我的长发,柔声地安慰道:「你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吧?别怕,岳老师他们只是出去一会儿,等他们回来小女孩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怎样才能向郭少晖清楚地描述出刚才的一幕。在阳光射进去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窗户后小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眼中那种冰凉刺骨的悲哀和恐惧,如果目光是有声的,那我当时已经听见了世上最为凄惨的哭泣。那个女孩绝不是喜欢看什么漂亮的大姐姐,她似乎正在绝望地乞求某种帮助。而更加要命的是:正如郭少晖所猜测到的,女孩的眼神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把我带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漆黑恐怖的夜晚。
痛苦的回忆令我感到窒息,我把头深深埋在郭少晖的怀里,良久之后,对方那温热的胸膛终于使我从回忆中挣脱开来。我抬起头,心中有些不悦地迁怒道:「他们为什么不把孩子一块儿带出去呢?他们怎么忍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关在家里?你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多伤心!多害怕!」
据我判断,刚才的那个小女孩也就是五岁左右吧。岳正锋夫妇把她丢在那样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作为父母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郭少晖笑了笑,捧起我的脸,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人家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等我们有了女儿,不管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好了吧?」
对方的这番话让我充分感受到恋人间的温馨,我不禁低头莞尔,想想也是,人家做父母的都不管,我在这里着哪门子急啊。回头再看那窗户,没有阳光的照射,只是黑乎乎的一片。想到小女孩可能还在窗户那边盯着我们,我的身上不禁又泛起一阵凉意。
「我们回屋吧,我不想再待在阳台上了。」我拉了拉郭少晖的衣襟。
郭少晖立刻表示赞同:「也好,屋里挺乱的,还得收拾收拾呢。」
收拾屋子本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不过能和自己的爱人一块儿动手,却又别有一番快乐的滋味。我们俩首先打扫了起居室,这里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床柜和一张梳妆桌,看成色想必是原来的住户留下的。我们带来的生活用品也不算多,很快就把这个小房间打理得利利落落的。然后我们又来到客厅,这里就没有太多的家具了,只留下了一个大大的衣柜,矗立在卧室的门边。衣柜是很老式的那种,比现在流行的款式要大不少,木质厚实坚硬,隐隐泛着油黑的亮光。
「呀,这个衣柜怎么比门还高啊,当时是怎么搬进来的?」郭少晖突然诧异地问我。
我一口气差点没憋过去,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呆得可以。
「把它放倒不就可以了吗?你以为大家都像你这么笨啊?」
郭少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嘿嘿」地傻笑了两声。
「不过这么大的衣柜,倒是可以放不少东西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柜门。对于女人来说,衣柜永远都是越大越好呢。
可是衣柜里的情形却不容乐观——那里面的湿气太重了。我摸了一把内壁,上面居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皱了皱眉头:看来衣服暂时还不能放在里面。不过好在我们带来的衣物并不是很多,卧室里的头柜暂时还够用。
郭少晖早已盘算好:将客厅作为他的工作室。在我来之前,他已经把这里简单地打扫了一遍,画桌、床垫、暖瓶什么的也都从他宿舍搬过来了,包括袁老师送的一台老式小冰箱。进一步收拾布置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一切整理妥当,我发现自己虽然带来了生活用具和换洗衣物,但还缺少晚上睡觉盖的被子。
「干脆去新买一条吧。拿来拿去的太麻烦,没准哪天有事,我还需要住在自己那边呢。」我说。
「好吧。」郭少晖点着头说,「还有一些小东西也要添置一下,顺便下去撮一顿,庆祝搬入新家!我可饿坏了。」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一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嗯,我要去东苑餐厅吃水煮鱼。」我提议。
郭少晖痛快地答应了:「没问题,走吧!」
当我们经过岳正锋家门口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被关在屋里的可怜女孩——不知道她吃午饭了吗?不过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吃饭的时候,郭少晖兴致勃勃地要了两瓶啤酒。想到从今天起便可以和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向滴酒不沾的我也陪着喝了一大杯。我们边喝边聊,一顿饭吃了两小时,今天的晚饭看来可以省下了。
从餐厅出来,我们到学院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床薄被,另外又买了台灯、锅碗、调料以及鸡蛋、奶粉,等等,两个人四只手都没闲着,满载而归。而难得喝一次酒,走起路来我居然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到了家里,我们又把卫生间和厨房彻底地打扫了一遍,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诸细俱定之后,郭少晖开始摆弄起他的画板颜料之类,为明天即将开始的工作进行准备,我则拿出一本带过来的杂志,斜倚在床上看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没过多久我就觉得眼皮发沉,看看郭少晖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我索性半躺着小憩起来。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燥热,身体也似乎在被人摆弄着。睁开眼睛一看,却是郭少晖。他把我放平在床上,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正在忘情地吻着我的脸颊。
「讨厌,人家都累死了。」我撒着娇,想把他推开。可郭少晖却毫不退让。
「小琼,你真漂亮,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死了。」他一边动情地说着,一边吻上了我的嘴唇,一股热量立刻击中了我,我的身体瘫软下来,再也无力反抗。
郭少晖得寸进尺,一边狂吻着我,一边撩起了我的睡衣。洗完澡之后我就没穿内衣,他的大手探进来之后,直接便摸到了我的胸前,轻轻揉捏着。我「嗯」地轻哼了一声,双手揽上了他的脖颈,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浴液和洗发水的香味,令我分外迷醉。而他在得到我的回应之后,动作也变得更加热烈和疯狂,一团火焰很快便烧遍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俩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在战栗的感觉中同时得到了爆发。而郭少晖仍不舍得离开我的身体,温润的嘴唇仍在我的面颊上游走着。
我的喘息渐渐平定,思维也从快乐的天堂重新回到了人间。
不知怎么的,我又想到了隔壁的小女孩,忍不住问道:「对门的岳老师他们回家了吗?」
郭少晖显然被我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浇灭了残存的情绪,他从我身上翻下来,迟疑着答道:「好像还没有。」
「那怎么办?」我担心地叫了起来,「她一个人吃什么呀?而且现在天黑了,她肯定更害怕了!」
郭少晖又挠起了他的脑门儿:「岳老师他们会安排好的吧?应该不会让自己孩子挨饿的。而且我看他们很快就该回来了。好了,你别操心这个了,去冲一下,我们早点睡觉吧。」
我明白郭少晖的意思,这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我操心又有什么用呢?可我却偏偏如同着了魔一般,直到冲完澡钻进被子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挂念着的,还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郭少晖侧躺在我的身后,轻轻地搂住我:「快睡觉吧,不用担心的。乖。」
我「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可我的耳朵却仍然竖起来倾听着,我希望能够听到岳正锋夫妇回家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却始终听不见屋外的楼道里有任何动静。睡意却一点一点地袭了过来,我的思维渐渐模糊,渐渐地陷到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令人窒息的黑暗,恐惧包围着我。浑身上下传来一片冰凉的感觉。
黑暗中忽然闪出一烛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两张熟悉却又遥远的面庞。
「爸爸!妈妈!」我大声叫着,可他们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们只顾满脸严肃地向我说着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刚刚犯了一个错误,我撒了谎。为什么撒谎?我已经不记得了。
后来爸爸把我抱起来,向着家里那个黑色的大衣柜走过去。每当我小时候犯了错误,爸爸对我最严厉的惩罚就是将我锁在家里的大衣柜中。我深深地记得那种感觉——在衣柜中的恐惧和孤独。
同往常一样,我急得两脚乱蹬,大声哭喊着:「我下次不了,我再也不撒谎了!我不要关大衣柜!」
妈妈看着我,似乎有些舍不得,但她又看了看爸爸,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终于,我被爸爸锁进了大衣柜,那里面黑咕隆咚的,只能从门缝里看见一点外面的亮光,我好害怕。
「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哭着嚷嚷。
「不准哭!好好反省,越哭越要关你!」爸爸在外面严厉地说道。于是我只敢小声地抽噎着,然而我耳边的哭叫声却越来越响:
「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愕然扭过头,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我惊恐地发现衣柜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她正用悲凉刺骨的眼神盯着我,同时凄厉地哭叫着!
「不要叫了!」我着急地伸出手去,捂住了她的嘴。女孩无法哭叫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画笔,开始往衣柜上写着些什么。
「不要乱写,爸爸会骂我的!」我焦急万分,抓住她的手,想要夺过她的画笔,一种冰凉滑腻的感觉从手心处传遍了我的全身。那女孩的手却握得很紧,于是我用力要去掰开她的手指,突然,女孩手指上的肌肤竟被我掰得一片一片地皲裂开来,破碎的肌肤像雪花一样从她的手上飘落……
我吓坏了,连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而女孩的哭喊声又在我的耳边回响起来:「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
3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愣了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昨夜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当我试图回忆的时候,梦里的那一幕幕场景便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被关在了同一个衣柜里,女孩那悲凉的眼神、凄厉的哭声和我手上残存的滑腻感觉都是如此真实,我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难道仅仅是一个梦境吗?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隔壁的那个女孩,我对她过于操心了,而这份操心随着我的睡眠被一同带入了梦中。即使在梦醒之后,我首先想到的仍是那个可怜的女孩,她的父母回来了吗?昨晚的一夜她又是怎么度过的?
于是我穿好衣服下床,首先走到了阳台上,去寻找一些答案。
今天是个好天气,连绵青山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春晨的清新气息。
孟萍萍正站在对面的阳台上享受着这一切,看到我出来,她很优雅地向我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我微笑着点头回应。由于两个阳台间隔着一个屋子的距离,在这个静谧的早晨,大家都没有扯起嗓门儿互致问候的欲望。
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应该在我昨晚睡着以后不久吧。
我一边在心中自问自答,一边向着阳台边的那扇窗户看过去。在晨光的映衬下,我只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昨天的那个女孩没有出现在窗前。
现在她在哪里呢?
也许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懒觉。
我一夜的牵挂终于落了地,这才想到起床的时候,郭少晖并没有躺在我的身边。
难道他这么早就起来工作了?我来到客厅中,果然看到郭少晖正背对着我端坐在画椅上,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空白画板发着呆。
我悄悄地在他身后站住了。我不想惊动他,因为我很喜欢看他思索时的样子,对我来说那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面。
良久,郭少晖终于从沉思中醒来,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看着我,微笑着说道:「你起来啦,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嗯……挺好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昨晚的梦告诉郭少晖,我不想让他为我分心。
郭少晖的脚下摆着一盆枯败的花,那不正是昨天我在阳台上看到的那盆吗?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嗯」了一声。
郭少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着解释道:「哦,这是我拿进来的,这盆花太难看了,过两天我买盆新的换上去。」
嗬,这个家伙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勤劳了?我赞许地点了点头:「难得你这么有心,来,奖励一个吻!」说完,我便俯下身子,郭少晖也笑嘻嘻地把脸迎了过来。
突然,我「哎呀」一声叫了起来:「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啊?里面好多血丝!」
「是吗?」郭少晖用力挤了一下双眼,然后用手轻轻地揉着,「没事的,昨天晚上没睡,回头休息一下就好了。」
「怎么这样?为什么不睡觉啊?」我既心疼又生气,语气中多少有些责备。
「嗯,突然有一点创作上的感触,所以我就在这里想了一夜。我们搞艺术的,灵感这些东西是稍纵即逝,偶尔想到些什么,都会比较痴迷的。」郭少晖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无奈地撇了撇嘴:「那也得吃饭睡觉呀!总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好吧,我马上就去睡。不过现在……我饿了……」郭少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我,像是一个撒娇的孩子。
「馋样儿!就应该饿着你才对!」我一边在嘴上说着半嗔的狠话,一边却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并没有太多的东西,我的一身厨艺也就没了用武之地。我只能大材小用地煎几个荷包蛋,又冲了两杯牛奶。
郭少晖看起来确实是累了,吃完早餐,他粗粗地洗漱了一下便一头倒在床上。很快,卧室里响起了他轻微的鼾声。
我闲着没事,忽然想到昨天吃饭的餐馆附近有个小菜市场,于是决定去买些菜回来,中午也好露一手,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省得郭少晖总是埋怨我光说不练。打定主意之后,我稍做一番整理,独自出门。
学校里的生活气氛确实不错,三三两两的学生走来走去,安静却又充满了活力。而在学校的大门口,一块宣传板前围了不少学生。我禁不住好奇心,也凑了上去。只见那宣传板上写着几行字:
行为艺术系列讲座(一):对伤害的迷恋
主讲人:岳正锋教授
时间:周二上午 9:00
地点:教三楼小报告厅
今天正是周二,我看了看时间,离报告开始还有大约一刻钟。教三楼郭少晖曾经带我去过,离校门口也就五分多钟的步程。行为艺术我以前只是通过网络了解过一些,似乎是很另类的东西。而我这个人对神秘事物一向充满了好奇心,这次又是自己认识的人主讲,我兴趣更大了,当下便决定去见识一下。
到了小报告厅却发现听众并不是很多,只有五六十人的样子,散布在近三百个座位上。我独自一人,又不是正式的学生,便挑了个靠后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岳正锋正在讲台上摆弄着一些道具,他今天穿了一身运动装,头发很短,打理得根根立起,显得非常精神。孟萍萍站在他的身边,看起来她此刻的角色正是岳正锋的助手。这个女人不仅美丽,浑身上下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令人过目难忘。台下那些男生的目光都毫不例外地在她身上打了好几个圈。
而我的思绪此刻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上。岳正锋夫妇俩都不在家,女孩又被一个人关在小屋里了吗?她是不是正躲在窗户后面悲伤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岳正锋已经在台上开始了他的开场白: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来听我的讲座。在中国,很多人把行为艺术视为怪胎,甚至视为洪水猛兽。其实我和在座的各位至少有一个本质上的共同点——我们都试图以艺术为载体,向世人展示一些东西。只不过你们使用的工具可能是画笔,摄影机,雕刻刀,电脑,等等。而行为艺术家们则更直接一些,我们使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同样试图展现出对时间、空间、观念的深度思考。」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话锋一转:「好了。我们搞艺术的一向都是不擅长用语言来描述某件事情的。下面就请大家看一看我的演示。」
说完这些话,他伸出了左手,呈半拳状抓住讲台的外侧桌沿。他的手背微微拱起,向大家展示着。摆好这个姿势后,他向身边的孟萍萍点了下头。
孟萍萍从桌上的托盘中拿起一柄锋利的小刀,从台下看去,托盘里还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和一大瓶醋。我正在猜测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孟萍萍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她拿起那柄小刀,在岳正锋拱起的手背上轻轻一拉,划出了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口子。由于岳正锋的手是向外侧绷着的,伤口张得很大,血立刻渗了出来。
台下涌起一片骚动,我的身上泛起一阵凉凉的感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有的女生已发出尖叫,更有胆小的甚至用手捂住了眼睛。
岳正锋则显得非常镇定:「请大家安静,我的演示还没有正式开始。」然后他用右手紧紧地握住受伤的左手手腕,看得出来他用了很大的力量在做这件事,似乎这只左手很快将不受自己的控制,所以才要拼命将它抓住一般。
岳正锋往台下瞥了一眼,微笑着说道:「一会儿请大家帮助计时,这次演示将持续一分钟。」
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但还是有几个男生掏出手机,调出了计时的功能。
孟萍萍此刻则打开了托盘里的药瓶,她的右手拿着一个小勺,从药瓶中舀出少许白色的粉末。然后她看了看岳正锋,后者点头示意:
「开始吧!」
孟萍萍弯下腰,很仔细地把那些粉末撒在了岳正锋左手的伤口上。那粉末遇见血水,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刀口处泛起微小的泡沫,并且腾起一丝淡淡的水汽。
岳正锋先是皱着眉头,随即脸上的肌肉也变得扭曲起来。他半咧着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喉管里显然压抑着极为痛苦的嘶吼。而他被紧紧握住的左手手腕此刻则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孟萍萍却不以为意,她微笑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满是鼓励之色。
台下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被惊呆了,偌大的报告厅中,只听见从那伤口处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终于有人从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醒过来,喊道:「时间到了!一分钟的时间到了!」
孟萍萍立刻拿起托盘中的醋瓶,用大量的醋液冲洗着岳正锋手背上的伤口。
原本齐整的刀口已经被腐蚀得参差模糊,血也不再流了。
岳正锋的神色逐渐恢复了正常,看来巨大的痛苦也随着醋液的冲洗而远去了。
待气息平定之后,他指着那个白色的药瓶说道:「这就是大家俗称的火碱,学名氢氧化钠,它所造成的化学灼伤能让你感受到最深刻的肉体痛苦。我要谢谢大家,在你们的关注下,我经历了对自我伤害的极端体验!」
不知是谁起的头,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我也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感动,情不自禁地跟着鼓起掌来。
岳正锋挥了挥手,说道:「大家先不要鼓掌。你们现在只是赞许我的勇气,而没有和我产生艺术上的共鸣。你们只知道我刚刚忍受住了巨大的痛苦,却体会不到我在这个过程中所享受的快感。这就是我今天要和大家讨论的话题——人性中对伤害的迷恋。」
看得出来,台下的不少听众已经对岳正锋的演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我对这样一个话题却有些接受不了。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我干脆轻轻地站起身来,准备先行离去。
我的座位离后门不远,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早退行为。不过这个举动逃不过台上岳正锋夫妇的眼睛。孟萍萍走下讲台,跟了出来。
我在门外停下,不好意思地打着招呼:「师母好!」
孟萍萍一愣,随即认出了我,笑着说:「没想到你也来了。他呢?」毫无疑问,她问的人就是郭少晖。
「在家搞毕业创作呢。」我小小地撒了个谎,「我本来要去买菜的,发现是岳老师主讲,就顺便过来听了一下。嗯,时间有点紧,不能听完了……岳老师讲得挺精彩的……」
「呵呵,你是不太喜欢吧?」孟萍萍说话倒爽快得很,「没关系,我们早就有思想准备了,这种艺术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我跟着你出来,就是想问问你真实的感受。」
我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我,我不是搞艺术的,这方面不太懂。而且我胆小,见不得血……」
孟萍萍释然地一笑:「那好吧,不为难你了。家里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挺好的,谢谢您。」突然,我的心里一动,说道,「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了,说吧。」
我犹豫了片刻,在心里思忖着该不该提这个话题,最终,我还是下了决心,问:「您和岳老师出门的时候,总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屋里吗?」
孟萍萍挑了挑眉毛,显得非常意外:「怎么?你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点点头说:「昨天在阳台上,透过窗户看见的……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家里,挺可怜的。」
孟萍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使我想起了黑暗中母亲的眼神,同样无奈、悲伤和疼爱。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关系的,你不用自责。」孟萍萍又露出了随和的笑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现在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这样吧,哪天有时间你们上我家来玩儿,我带你们见见我的女儿,你们一定会喜欢她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当然不会笨到继续追问什么,匆匆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报告厅。路上,我不免在心中暗暗后悔自己的莽撞,好在孟萍萍倒是确实没有责怪的意思。
买了菜回到家中,郭少晖还在呼呼地睡着。我煮好饭,又下厨房炒了几个拿手的小菜,这才去卧室中把他叫了起来。
虽然郭少晖一进客厅就夸张地大叫「好香好香」,但吃饭的时候,他却成了个闷葫芦,对我精心准备的饭菜竟没有任何评价。
我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拍在桌上,赌气道:「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就不用勉强吃了!」
「好吃呀!」郭少晖被我呛得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生气的原因,「嘿,你误会了。我是在想事情呢。」
「想什么呀?」我没好气地问。
「还是昨天晚上想的那些。那个突然出现的灵感,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把握这种感觉。」他若有所思地捧着饭碗,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又很认真地对我说道,「你信不信,这次我真的会创作出一幅伟大的作品来!」
看着他痴迷的样子,我是又好气又好笑,联想起早上岳正锋的「演示」,难免暗暗感慨:这些搞艺术的还都是有着那么一股子痴劲呢!
4
吃完饭,郭少晖提出要去学校的图书馆和作品陈列室寻找一些资料。我虽然心中不太愿意,但知道自己拦也拦不住,只好叮嘱他早点儿回来。
郭少晖走了以后,我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实在是坐不住了,可自己又懒得出去。想起昨天整理屋子时只擦过桌子和家具,干脆打了一盆水,准备把地板和墙面也彻底地清洁一番。
不干不知道,这地板和墙面装饰看起来还不错,做工可确实叫人不敢恭维。大理石的地饰参差不平,贴木墙板很多地方也贴得不牢,用力一擦便会晃动。不过既然是白住的房子,本来也没法要求太高呀。
干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也不知道郭少晖什么时候回来,我决定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倒是接通了,郭少晖压着声音对我说:「我还在图书馆里呢,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先吃晚饭吧,不要等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他已经把电话挂断了。这下我可真的有点生气了:好哇,不等你,我还不理你呢。一会儿你的电话我也不接,看你着不着急!
又磨叽了片刻,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不过一个人也没兴趣好好做饭,我就把中午的剩饭剩菜热了热,随便填了填肚子,心中则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郭少晖回来给我说什么好话,我也不做晚饭给他吃。
此时太阳已渐渐地往山后沉去,西边的红霞映在楼后的草地上,有一种朦胧的美感。我被这美景吸引住了,站在阳台前欣赏着。
草地上有一对学生情侣,对着群山并肩坐着。两人不时会抬起头来,互相看看对方,窃窃私语几句,样子温馨得很。我默默地看着他俩,心中掠起一丝羡慕:有的时候,幸福便是如此简单,只要两个相爱的人能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在这样的景致中,我思绪翩翩,想了很多东西,往事、现在、将来……直到那一对情侣起身准备离去时,我才意识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也转身回到了屋内。
这时户外还有一丝昏暗的夜色,屋内则是黑乎乎的,乍一进去,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山风时不时地吹在身上,在这个初夏季节,给人一种凉凉的惬意。但是到了屋里,我却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凉意,一种阴阴的、湿湿的感觉。可能是湿度太大的原因吧?我在心里猜测着。不过不管怎样,在黑暗的环境里,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我甚至有种幻觉:似乎在这黑暗之中,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你。你看不见这双眼睛在哪里,但却能感觉到那令人一身凉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无处不在!
小时候的经历使我一向怕黑,现在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更是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开始深深地后悔没有早点回屋把灯打开。依稀记得客厅里的电灯开关应该是在卧室门和衣柜之间的那片墙板上。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在黑暗中边探路边往卧室门的方向走过去。每向前一步,我就更深地陷入黑暗中,莫名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
谢天谢地,总算摸到了门边!我的双手飞快地在墙上摸索起来。可是摸了一会儿却没能找到那个开关。难道我选择的位置不正确?我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又往左移了一步。
突然,我感到左手触到的墙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潮湿、冰凉,就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这样的触感使我一下子想起昨天晚上的可怕梦境,当我用手去捂那个小女孩的嘴时,从我手上传来的便是同样一种感觉!
黑暗中,我无法分辨那墙面为什么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似乎能感觉到那女孩就在我的身边,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就像昨晚梦中那样,我们被锁在同一片黑暗中!我的头皮和后背一阵阵地发紧,心也狂跳起来!巨大的恐怖包围着我,我几乎忍不住要惊叫出声!
就在这时,我的右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突起。我的心中一阵狂喜,那是电灯开关,我终于找到了电灯开关!
我几乎是哆嗦着按下了中心的圆钮。
灯光跳跃了几下,驱散了黑暗。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女孩显然只是可怕的幻觉,她随着那黑暗一起消失了。
可我左手上那种冰凉刺骨的感觉却依然存在着,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我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刚才触到的墙壁。那墙壁上有一片湿湿的水印,虽然不太明显,但用手一摸,还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
我想起来了:这些水印应该是我晚饭前擦墙时留下的。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墙上别的地方水痕早已干了,唯独靠近卧室门有一片地方仍然是湿乎乎的,这是为什么?
我盯着这片水印,只觉得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屋里弥漫着,令我感到非常害怕。这个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人,自然还是郭少晖。
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我虽然心生怨恨,但也顾不上和他怄气了,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听筒里传来了柔美的女音。
关机了?天哪,我没有听错吧?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在我害怕恐惧的时候,这个家伙,他,他居然关机了?!
我只觉得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鼻子,眼泪快掉下来了。委屈和气恼深深刺痛了我,出于愤恨,我干脆也关了手机,一个人躺在床上发起呆来。
白天的劳累加上刚才的惊吓,倦意很快袭上了我的身体,但疲倦的另一半却是深深的恐惧,这时的我一时不敢合上眼睛。就这样不知道支撑了多久,我终于还是抵抗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恍惚中,忽然眼前一黑,灯灭了!
我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没错,这次可不是幻觉,更不是做梦,屋里的灯确实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壮着胆再次摸索到墙边,好在这次熟门熟路,一下就找到了开关。可按了几下之后,电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绝望地苦笑着,看来不是停电就是灯管出了问题,总之一时半会儿别指望这灯会亮起来了。
一种无助的感觉包围着我,我要在这黑暗中待多久?
无奈之下,我只好自己给自己壮起胆来:别怕!别怕!不要想过去的事情,不要想那个梦境就行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人总是要学会独自面对黑暗的。
这么想着,我回到了床上重新躺下,然后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似乎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越少,那种阴森森的湿冷感觉便会远离自己,而我亦能因此获得几分安全感。
即使如此,我的神经依旧高度紧绷着,这次是一点倦意也容不下了。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般漫长。虽然我好几次被屋里的一些轻微响动搞得心惊肉跳,但好在一直没有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
伴随着我的等待,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了。在我心中,对郭少晖的责怪渐渐变成担心:这么晚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我有心去找他,可想想自己并不知道图书馆在学校的哪个位置,即便能够问到,自己没有证件也是无法进去找人的吧?唉,算了,看来只能继续乖乖地等着。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咚咚咚」,耳边竟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郭少晖!」我低呼了一声,所有的赌气和责怪也随之烟消云散。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冲到了客厅门口。兴奋之余,我甚至都没有从猫眼里看看外面的人是谁,想也没想就打开了屋门。可是……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出现在门口,也无法让我像现在这样吃惊!
幽幽的楼道中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人!
我怔怔地站在门口,脑子里混沌一片。要知道,从我听见敲门声到跑过来开门,前后最多五秒。谁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敲了门,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或者是有人在刻意搞恶作剧,或者就是刚才我的耳朵出现了错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证明了这两种猜测都是错误的。
「咚咚咚……」清脆而诡异的敲门声再一次打破了寂静的黑夜。那声音绝不是我的错觉,而这一次,这敲门声带给我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恐惧。
因为那声音竟来自我身后的屋内!我的屋子里有人在敲门!
天哪,这意味着什么?我简直不敢想象!
在极度的惊骇中,我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客厅。这时我的视力早已适应了夜色,屋子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稀稀拉拉地根本不可能藏人。
难道是卫生间,或者厨房?我壮着胆子走过去查看,可那里也同样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人存在!
我快疯了!我又回到卧室门边,徒劳地按了几下电灯开关。该死的灯依然不亮!
恰恰就在这时,「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我听得更加真切,那声音似乎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我的心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竭力压制着心中的恐惧,一步步挪到衣柜前,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两扇黝黑厚重的柜门。由于许久不用,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吱」的怪声,在静夜中听起来极为诡异。
由于没有灯光,柜子里更是黑乎乎的一片,乍一看似乎空无一物,但又像是隐藏着无尽的恐怖。
我硬着头皮把右手探进衣柜,在黑暗中摸索着。衣柜里的空气比屋子中更加潮湿,我的手臂上凉飕飕的,那感觉就像随时会蹿出一只可怕的怪物,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狠狠地咬一口。
幸好我什么也没有摸到,柜子里空荡荡的,好几次我的手碰在了冰凉的柜壁上,那种湿乎乎的感觉显然极易勾起我一些恐怖的联想,我每次都是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就像是触电了一般。
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发出声音呢?难道是我刚才听错了吗?如果是,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呢?
现在整间屋子还没有看过的地方就只剩阳台了。我上床之前关上了卧室里通向阳台的门,莫非……
可是谁会在阳台上敲那个门呢?
忽然间,那个女孩悲凉的眼神又一次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似乎正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孤独。在如此惊恐的情绪下,也许我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远远地逃离这间诡异的屋子。可不知为何,我无法挪动脚步。相反,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反而向着阳台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知道这听起来也许很荒唐,但我真的相信,当时有一股力量在引导着我这么做,引导着我要走上那个阳台。
我握住阳台门的把手,咬了咬牙,一扭一推,门缓缓地打开了。惨白的月光下,我看到阳台也是空空荡荡的,仍然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在陪伴着我。
我仍不甘心,于是走到阳台的东侧——这里是距离隔壁房间最近的地方。我鼓足勇气,向着隔壁的窗户看过去。此刻那窗户正打开着,月色映入窗口,照出一张悲伤的小脸。
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女孩,惨白的月光,惨白的衣服,衬着同样惨白的面容。她站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窗边,没有任何阻隔地与我对视着。那凄凉的眼神如同一柄锐利的冰剑,狠狠地刺中了我,黑暗、寒冷、痛苦的往事,可怕的梦魇,在瞬间将我层层淹没。我颤抖着,那女孩似乎要用她的目光将我引入恐怖的地狱!
我从喉咙中挤出一声非人的痛苦呜咽,然后飞也似的逃进了卧室。阳台门被我重重关上,我蜷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全身,希望这薄薄的被子能将自己与所有的痛苦与恐惧隔开。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急促和响亮。我在被子里瑟缩着。离开我!为什么要缠上我?为什么要让我再一次地经历痛苦?
敲门声终于停歇了,代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突然,阳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有个东西跳上了阳台!
天哪,我不敢想象那东西是什么,却无法逃避随之而来的无边恐惧。虽然裹着被子,一种冰凉的感觉仍然泛遍我的全身。我已经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助地用被子把自己越包越紧,像鸵鸟一样徒劳地躲藏着。
而恐惧却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随着「吱」的一声轻响,阳台的门被打开了,我能感觉到有人正一步步向我走近……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不缠着我?那到底是什么?离开吧,我求求你了,快点离开!
事与愿违,很明显,脚步声是越来越近的。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终于,那东西隔着被子摸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了!我再也控制不住,「啊」地尖叫了一声,从被子里跳了起来。而来人却没有因此而放过我,他反而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尖叫着,拼命挣扎:「救命,救命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小琼,你怎么了?别怕,是我!」
我一怔,那竟是郭少晖的声音!而当我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如同即将溺死的人摸着了救命的稻草,我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连人带被子扎进了郭少晖的怀里,「呜呜呜」地尽情宣泄着。
「好了好了,这是怎么了啊?」郭少晖紧紧地搂住我,抚摸着我的头发,「都怪我,忘记告诉你今天晚上会停电的,看把你吓成这样。」
「你怎么从阳台上进来……吓死我了……」良久之后,我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点,带着哭腔说道。
「我忘带钥匙了啊。」郭少晖一脸无辜的表情,「敲门你不开,你的手机又打不通,我只好从阳台爬上来了。我还被你吓得不轻,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呢。」
是啊,是我自己关了手机,可那只是对他关手机的报复行动呀!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用手捶打着郭少晖的胸膛:「都是你先把手机关了……都怪你!」
郭少晖无奈地辩解着:「那时我在作品陈列馆呢,按规定那里都不允许开手机的。」
好了好了,现在这当儿,我已经顾不上在这些事情上纠缠了,因为还有一些更大的疑问需要解开。
「嗯……那你一共敲了几次门?」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道。
「一次呀。」郭少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又补充道,「不过我敲了挺长时间的,你应该能听见啊。」
「你敲门我听见了,但之前我还听见奇怪的敲门声。」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我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
「奇怪的敲门声?」郭少晖挠挠脑门,一脸的迷惑。
「就在我们的屋内,听起来好像是在衣柜里……」说到这里,我又摇了摇头,「不,也许是在阳台上吧,会不会是隔壁的那个女孩……」
「隔壁女孩?敲我们阳台上的门?」郭少晖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亲眼看见了吗?」
「没有。我只听见有敲门的声音,可是楼道里和屋子里都没有人,然后我到阳台上,就看见那个女孩站在窗户前。」我把不久前发生的情况向郭少晖详细讲述了一遍。不过在做相应猜测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逻辑:那么小的孩子,能够在窗户和阳台间爬来爬去吗?她还没有阳台沿高呢。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解释呢?
「是吗?」郭少晖似乎被我的话吸引住了,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去阳台看看。」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也不愿意再看到那个女孩,于是我跟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郭少晖一个人走向阳台的东侧。
「哪有什么小孩啊?反正我是看不见。」郭少晖向隔壁的屋子张望了两眼,回头对我说道。
既然他说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便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果然,那窗户像一个黑乎乎的洞穴,虽然显得有些阴森,但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女孩?
「她刚才还在的。」我喃喃说着,为什么每次都只让我看见呢?我睁大眼睛等着郭少晖,希望他能够相信我所说的话。
「也许现在上床睡觉去了?小孩子都喜欢做一些顽皮的事情。明天和岳老师说说,让他们看严一点,这爬来爬去的多危险。」郭少晖虽然在顺着我的意思说,但听得出来,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我却已经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呢。
「我们能不能不住在这里了?我害怕。」我看着郭少晖,用半哀求的语气说。
「那怎么行。」郭少晖几乎想也没想就否定了我的建议,「那样袁老师肯定会生气的。」
我的脸上肯定出现了失望的神色,郭少晖也因此停了口。略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安慰我道:「以后我会一直在家里陪你,不会让你害怕的。」
「可是……」我还想分辩什么,却又理不出头绪。
郭少晖看到我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有意识地转开了话题:「好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对了,你知道我今天到图书馆和陈列室,发现了什么吗?」
「发现了什么?」郭少晖脸上兴奋的表情使我心中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
「这间屋子的上一个住户是我所见过的最了不起的艺术家!难怪我一走进这屋子,就觉得这里面充满了艺术的灵气。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有预感,我将在这里创作出同样伟大的作品来!」说着,郭少晖又有些进入了他的痴迷状态。
我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看看爱人的状态,似乎我只能选择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其实如果没有那些解释不清的事情,我也舍不得离开这里呢。至于那些可怕的怪事,唉,只要郭少晖能陪在我身边,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5
晚上大概十一点的时候,供电恢复了。据郭少晖说,停电的通知就贴在东侧楼墙的宣传板上,而我一向都不太留意这些东西。
神经松懈下来之后,倦意便一阵一阵地袭了过来。郭少晖白天睡了一上午,现在倒是精神奕奕,一个劲儿地鼓动我自己先睡。刚才的惊吓使我心中惴惴难安,即使开着灯,也缠着郭少晖不让他离开我。郭少晖拿我没办法,只好坐在床边半揽着我,直到我进入梦乡。
然而睡眠本身就是陷入一个巨大的黑暗世界,在这里,我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的恐惧。
冰凉的感觉包围着我,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凄厉的哭叫声把我拉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的手上传过冰凉滑腻的感觉,我想起来了,和我一起关在衣柜中的,还有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孩。
我扭过头去,那女孩手中握着一杆画笔,仍然在不停地往衣柜板上写着什么,同时她的眼睛却在死死地盯着我。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会有如此悲哀的眼神?
一缕幽幽的亮光从衣柜缝隙中射进来,我把眼睛贴上缝隙,向外面张望着。
屋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男子,爸爸已经被击倒在地,妈妈被一个男子用刀逼着,另一个男子手里也拿着刀,正在翻箱倒柜地搜索着什么。
我浑身颤抖着,童年时代那可怕的一幕终于又在我眼前重演。
男子寻了一圈后,来到了衣柜前面。他先是用手拉了拉门,门锁着,没有拉开。他骂了句脏话,俯下身,向门缝里张望,手上则更加用力,整个衣柜都被他拉得摇动起来。
他的脸几乎贴上了我的眼睛,一条长长的刀疤从他的左眉一直划到鼻梁上,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丑陋凶恶的面庞,巨大的恐惧终于使我「哇」地哭出了声。
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倒退了一步。看守妈妈的男子也诧异地向这边看了过来,就在这时,妈妈突然夺过了他手中的短刀,猛地刺进了他的小腹。
中刀的男子一声闷哼,摇摇晃晃地抓住妈妈,刀疤脸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冲上前,把手中的刀往妈妈心口扎去。
妈妈倒下了,她的眼睛看着衣柜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悲哀与牵挂。
刀疤脸扶着中刀的男子向门口逃去,但那男子受伤很重,瘫着身子,已经无法行走了。刀疤脸犹豫了片刻,冲着自己同伴的心窝处补了一刀,后者很快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刀疤脸丢下他,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恐惧已将我完全吞没。直到半晌之后,我才捶着衣柜的门,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呀!」
但爸爸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他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了。
「小琼,醒醒啊……」
我睁开眼睛,郭少晖那关切的面庞出现在我眼前:「你这是怎么了啊?又做噩梦了吗?」
我擦了擦脸颊,上面还挂着梦中的泪水。
「我梦见爸爸妈妈了。」我满怀唏嘘地说道。
「你又想起那件事了吗?」郭少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心痛和怜悯。片刻后,他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小琼,我爱你,我会一生照顾你的。」
泪水再一次涌出我的眼眶,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这个世上仍然有人心疼我,他答应永远陪伴着我,我也同样不会离开他。
「几点了,你还没有睡吗?」我注意到爱人两眼充满血丝,神情显得非常疲惫。
郭少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快凌晨四点了吧?我刚才一直在客厅作画。这两天看了大师的作品,特别有感觉。」
他总是说这两天感觉好,连我也有些心动了,忍不住问道:「嗯,是在画我吗?我想看看。」
郭少晖却笑了笑:「还没画完呢,你急什么,先安心睡觉吧。」他一边说话一边帮我掖好被子,动作温柔,令我心醉不已。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趁势拉住他的手撒起娇来:「你先不要离开我。」
「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郭少晖抚着我的头发,「乖,把眼睛闭上,快睡吧!」
爱人的陪伴终于让我的心安定下来,我再次进入了梦乡。而这一次的睡眠是甜美与安静的,没有遭到恐怖噩梦的侵袭。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郭少晖正静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沉重的呼吸声显示他睡得正香。
他睡得那么晚,看来不到中午是不会起来的了。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老这样形成习惯,他的生物钟可就要完全颠倒,对身体终究是没有好处,我得想个办法帮他扭转过来才行。
起身稍坐了片刻,我的精神彻底摆脱了睡眠的状态,各个感官也变得灵敏起来。耳朵里首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这让我略有些惊讶:在这个季节里,本地的天气总是如此变化无常。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然后把阳台门打开,好让屋里透进一些新鲜的空气——降水会让空气变得更加清洁,这也许是雨天唯一令我中意的优点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陶醉多久,便突然间呆住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但眼前清晰的景象却告诉我自己并没有眼花:阳台门的外把手上赫然沾着一些鲜红的血迹!
我俯下身子,又仔细看了一遍。是血迹,没错!因为还没有完全干透,我甚至闻得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血迹隐隐约约地显出手指的握痕,显然,这是一个血染的手印!
这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昨天晚上最后是我关的阳台门,那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个血印。
一阵冷风吹来,几片冰凉的雨花扑在我的脸上。我颤抖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场景:漆黑的夜里,一个浑身血污的「人」站在阳台外握住了门把手。他一定是想进屋来,而昨晚这个阳台门是没有锁死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逃也似的回到卧室里,摇着郭少晖的肩膀:「郭少晖,郭少晖!快醒醒!」
郭少晖勉力睁开眼睛,满脸的倦容:「怎么啦?我刚睡没多会儿……」
由于过度惊慌,我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了:「别睡了,你快去看看,阳台门的把手上有一个血手印!」
「什么血手印?」郭少晖一脸迷惑地看着我,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快起来呀!」我拉着他的胳膊说道。
「好好好,我起来。」郭少晖无可奈何地嘟囔着,「别拖呀,让我先穿上鞋。」
在我的催促下,郭少晖只好跟着我走上了阳台,而凉风一吹,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什么血手印?在哪儿呀?」
我慢慢地把阳台门转了过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红红的血迹印在金属把手上,在阴暗的天色中闪着诡异的光芒。「这是怎么搞的?真的是血吗?」郭少晖俯下身子,伸出食指在把手上抹了一下,然后又用舌头舔了舔手指。
「哎呀!你干什么呀!」我连忙去打他的手,可是已经晚了,那些血迹已经被他吃到了嘴里。
他不但不害怕,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举动,我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嗯,还真是血。」郭少晖轻轻咂了下舌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然后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道,「别的地方看过没有,还有其他的血迹吗?」
「不知道,我没注意,一开门就看见了这个……」我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四周。突然,我「啊」地轻呼了一声,指着阳台的东侧扶手,战战兢兢地说道:「那边,那边也有……」
郭少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
这片血迹印在阳台扶手的内侧,更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人手的形状。
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这个血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留下血印的「人」正是从这里爬上了阳台。
「是她,是那个小孩……她爬过来了,从那边的屋里……」我抱紧郭少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着。
郭少晖却看着我「噗」地一乐:「你瞎说什么呢,那怎么可能……」我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爱人:「那你说,这个血手印是怎么回事?」
「嘿,我昨天晚上爬阳台的时候腿上有些擦伤,那是我摸了自己的伤口,然后在翻阳台和开门的过程中留下的。」郭少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右膝,那里果然有一小块新擦的伤痕。
原来是这样……我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仍然有不少疑虑。
「你那个伤口怎么出得了这么多的血?」我皱眉道,「而且我记得昨天晚上你的手上干干净净的,绝对没有沾满鲜血。」
郭少晖很肯定地摇着头,反驳我的观点:「那时候天黑,你没有注意到而已,其实是沾了很多血的。后来我还特意洗了手,绝不会错的。当时怕你担心,所以没跟你说。看你把自己给吓得!」
看到郭少晖说得那么有把握,我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了,但我却仍然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个说法不能让人信服。
「好啦,你别乱想了,老惦记着那个小孩。」郭少晖的语气显得既疼爱又责备,「她即使淘气爬过来,又怎么可能留下血手印呢?」说话间,他又冲着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几眼,那窗户此刻是虚掩着的,看不清屋内的情形。
「……奇怪,怎么我每次都见不到那个女孩,总让你看见?」郭少晖颇有些郁闷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皮。
是啊,为什么总是我看见?我暗自感叹了一阵,忽然又想到:如果郭少晖也见过那女孩悲凉刺骨的眼神,他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若无其事呢?
谁能知道?毕竟他没有像我一样经历过那段可怕的往事。那件事情给我造成的心结也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打开的。
「好啦,我要去睡觉了,困死了。」郭少晖显然无意就这件事再纠缠下去,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我。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去睡吧。」其实在心底,我也希望他的解释便是事实的真相。也许的确是我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了吧?
「那我去睡了啊。」郭少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卧室,我也跟了过去,服侍他重新躺好。这时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很严肃地对我说道:「对了,小琼,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要不然我这个觉可睡不踏实。」
我被他的表情吓到了,紧张地问:「什么事啊?」
郭少晖反而呵呵一笑:「看你紧张的。没别的,就是告诉你,昨天我洗手之前,自己也不记得还摸过什么东西,所以你在家里又看到血迹,就不用再叫醒我汇报了。」
我「哼」了一声说:「知道了,睡你的觉去吧!」
郭少晖倒在了枕头上。也许确实是太困了吧,很快他便熟睡过去。我把卧室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后到卫生间找了块抹布,准备去把刚刚发现的那两块血迹擦掉。
门把手上的血迹很容易便清除了,但阳台沿上的那一片却有些麻烦:那是木质的护沿,可能是为了凸现艺术的风格吧,那些木料并没有涂抹油漆层。我费了好大劲,也只擦掉了表面的血痕,已经渗入木材中的痕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我只好放弃了努力。回到卧室的时候,郭少晖呼呼地睡得更香了。我想起他睡觉前说的话,干脆拿着抹布在屋里四处搜索起来。
不管怎么样,家中什么地方如果留下一片血迹,总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
找来找去,只在水池边又发现了一小块血迹,估计是郭少晖洗手的时候留下的。清理完这块血迹后,我又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虽然地方不大,但这一遍忙下来我还真是有些累了。于是我坐在客厅里郭少晖的画椅上休息,同时琢磨着今天该去买些什么菜。
郭少晖的画板此时就竖在我的面前,板上还夹着准备用来作画的白纸。我突然想到:这家伙碰得最多的东西就数这画板了,这上面会不会沾有他手上的血污呢?
我向前一探身,把画板拉到自己的眼前,仔细地端详起来。别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表面的那张画纸上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红点。
这是血吗,或者是郭少晖不小心沾上的颜料?我凑上去仔细查看着。那红点的周围似乎有一片较大的红晕,别的地方好像也有,不过都是模模糊糊的很不明显。
我忽然醒悟过来,这些红晕应该都是在下面的那张画纸上,而红点则是表面的画纸被浸透的结果。这么一想,透过表面的画纸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其他的颜色,似乎下面的那张纸上画着些什么。
这就是郭少晖这两天熬夜画的画吗?为什么要用白纸遮住了?不想让我看见吗?我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不让我看我偏要看,我倒要瞧瞧这阴森森的屋子能给他什么样的灵感。
这么想着,我伸出手去,把表面的第一张白纸揭开,而下面那张原本被遮住的画便完全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当我看清那画上的内容之后,立刻「啊」地大叫一声,那张画板被我摔在了地上,而我自己也从画椅上跳了起来!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爱人的作品躺在离我一米开外的地上,画纸上左一点、右一点沾满了血迹,使得那张画纸充满了血腥的气氛。然而真正让我感到彻骨恐惧的,还是那画面上的内容!
画上的人身形弱小,她一袭白衣,孤独地站在无尽的黑暗中,眼中则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郭少晖连续两个晚上熬夜作画,但画上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他画出的竟是那个女孩!那个躲在窗户后面的女孩!那个他自称从未见到过的女孩!
6
我的惊呼声显然吵醒了熟睡中的郭少晖,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然后便是脚步声向着客厅而来。我无暇顾及这些,我的目光死死地扎在那幅画上,身体则由于极度的恐惧和惊讶而颤抖着。
「又怎么了,小琼?叫得一惊一乍的。」郭少晖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抱怨着,一边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当看清眼前的场面时,他愣住了,脸上慵懒的表情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把我的画架打翻了?你在偷看我的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完全失去了惯有的从容。
「这是你画的?」我扭过头紧盯着他,似乎所有疑惑的答案都写在那张略显慌张的脸上。
郭少晖伸出手来挠着自己的脑门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地思索着对策。但在我的逼视下,他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叹了一口气之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什么,弯下腰来开始收拾那些散落在地的画具。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沉默的气氛冻结了整个客厅。看着眼前的郭少晖,我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我熟悉的那个热诚的大男孩、我一直信任着的那个爱人消失了。他欺骗了我!他对我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此刻终于从他微蹙的眉头显出了一丝端倪。我几乎可以断定:关于那个女孩,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告诉我,任凭我独自担忧、害怕。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恐惧甚至因此而转变成了愤怒,终于,我忍不住大声地质问:「你不是一直说没看到那个女孩吗?这幅画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
郭少晖站起身看着我,满脸复杂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法开口。
「你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我很害怕吗?」我的话音里隐隐有些哭腔。
郭少晖还是沉默着,良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沉着声音说道:「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我这是为了你好,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更加害怕。那种恐惧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真的,你现在必须相信我!」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我的眼睛,态度诚恳但神情极为凝重。面对他的这种目光,我的脊背不禁泛起一阵阵的凉意。郭少晖是个非常乐观的人,我和他交往几年来,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我那个阳光豁达的爱人到哪里去了?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在这些诡异事件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
但郭少晖的反常状态并没有把我吓倒,反而在我心底激起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勇气。我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不,我不怕!你告诉我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们一块儿扛着。就算我们解决不了,还可以报警啊。」
「报警?」郭少晖苦笑了一下,似乎我提出的建议非常荒谬,他坚定地摇着头,「绝对不行的……你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看着那画上的斑斑血迹,我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担忧,「你见过那个女孩,她到底怎么样了?他的父母为什么把她整天关在家里?是不是有人伤害了她?你不会是……」
郭少晖仍然只是摇头:「你不要胡乱猜测了,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你能够想象的范围。」
「什么叫超出想象的范围?你不要用这些话来敷衍我。」我真的有些急了,作为相知的爱人,他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呢?为什么要这样子遮遮掩掩?我很不理解,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是要追问到底。
看到我仍然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郭少晖叹了口气,他犹豫了许久,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开口说道:「看来我光这么说,你是不会相信的。好吧,我问你,搬进来后的这两天,那个女孩每晚都出现在你的梦中,对不对?她纠缠着你,令你不得不再次经历那些可怕的往事。」
我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少晖。他竟说出了在我梦中发生的事情,可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梦境!
我们俩互相瞪视着、相持着。忽然,郭少晖的脸上露出了古怪至极的表情,他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叫起来:「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我被郭少晖诡异的表现吓坏了,浑身的汗毛全都根根地竖立了起来。而那叫声更是如同尖刀一般直刺入我的耳膜,把我拉回到那噩梦之中。我脸色苍白,全身如虚脱了一样,乏软无力!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头道:「天哪!你……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叫,不要叫了!」
在我近乎绝望的乞求下,郭少晖止住叫喊,神情也恢复了正常。「你不要怕。我只是给你学一学,在你的梦中,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这样叫过?」他看着我柔声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的?」巨大的恐惧使我大脑中空白一片,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淌遍了脸颊。
郭少晖哀伤地看着我,屋里的气氛像凝固住了一样。良久之后,他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要再问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确实有一些事情是你无法理解的。」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完全失去了方寸,是的,我现在相信了,那些事情确实过于可怕,我无法理解,也不想再理解,我只知道求救似的看着郭少晖。
郭少晖低着头沉吟片刻,回答道:「你赶紧离开这里吧。我已经想过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摆脱那可怕的梦魇。」
是的,我要离开这里!事到如今,不管郭少晖说的话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敢再继续住下去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我的思绪略微清楚了一些。
「我们一起走啊。离开这栋屋子,离开这个女孩。不管已经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让我们远离它。」我眼泪汪汪地看着郭少晖,希望他立刻能带我离开。
郭少晖却摇了摇头:「不,我不会走的。」
「你不走?」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让我一个人走?」
郭少晖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不语,他显然是默认了我的猜测。
我意识到了什么,哭着追问:「你不愿意离开?你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你有没有为我考虑一下?」
「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为了艺术。而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艺术。现在这里对你来说充满了恐惧,但在我眼里,它却充满了艺术的灵气。只有在这里,我才可能达到自己对艺术的追求。」郭少晖平静地回答着我,当他说起「艺术」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便会闪动灵光。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是如此坚定,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我,也无法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绝望、愤怒,甚至对他所说的「艺术」产生了极度的妒恨。我又看到了地上的那幅画,画中的女孩一袭白衣沾上了血迹,显得更加可怖。
「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吗?这就是你说的艺术?」我指着那幅画,冲着郭少晖叫嚷着。
「艺术是有很多种表现方式的,你不明白这些。」郭少晖淡淡地看着我,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令我感到一阵阵心寒。
艺术?是的,我的确不明白,就像我昨天无法理解岳正锋所演示的行为艺术一样,我同样无法理解这沾着血腥的恐怖画面有何美感可言。但我也知道郭少晖已经不可能改变主意了。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画上的血迹在我眼中渗开,殷红一片。恍惚中,它慢慢地幻化成岳正锋手背上流下的鲜血,令我毛骨悚然。
小女孩的惨白面容再一次浮现在我的面前,她用冰凉的眼神盯着我,似乎在向我呼救,又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我的心在这目光的压迫下阵阵抽紧。我强烈地感觉到那女孩在呼唤着我,她需要我!这种感觉慢慢战胜了我心中的恐惧。终于,我抬起头来说道:「我要去见她。」
我的话显然出乎郭少晖的意料,他似乎没有听清,一脸迷惑地看着我:「什么?你要见谁?」
「那个女孩,隔壁的女孩!我知道她需要我,不管你们怎么对待她,现在我都要去看她!」我坚定地说道。
郭少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着头,叹息着:「你错了。你根本已经分辨不出虚幻和现实,所以梦魇才会纠缠着你。」
我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向屋外走去。既然从郭少晖嘴里问不出什么,我为什么不用一个更加简单直接的方法呢?那个女孩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我为什么不去找到她,把所有的谜团一一解开呢?
我来到楼道中,按响了对门岳正锋家的门铃。郭少晖没有阻止我,他抱着胳膊倚在自家的门框上,神态自若,似乎将要发生的事情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7
门铃响了好久,孟萍萍清脆的声音才从屋里传出来:「谁呀?来了来了。」
门开了,孟萍萍看到我先是显得有些诧异,但立刻便热情地招呼着:「哟,是你呀。有什么事情吗?进来说,进来说。」
「没,没什么事……」我一下子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随口敷衍了一句,「嗯,就是想过来随便看看。」
孟萍萍露出灿烂的笑容:「欢迎欢迎。今天我们家岳先生开会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正闷得慌呢。来来来,快进来吧!」说话间,她往我身后使了个眼色,又压着声音问我,「他呢?」
「他……」我支吾着,转过头看了一眼。郭少晖意识到了什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你们两个聊吧。」
「那好吧。」孟萍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们俩,然后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来,我们进屋聊,不管他了,他们男人啊,总是说有事。」
我跟着孟萍萍走进了对面的屋子。随即,孟萍萍在我身后关上了房门。随着那「砰」的一声轻响,我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虽然现在外面下着雨,天色有些昏暗,但毕竟还是大白天。可是在这个屋子里,我居然会感觉不到一丝白天的气息。昏黄的灯光包围着我,屋内完全是深夜一般的气氛,我诧异地四下张望了片刻,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屋子中所有与外界相连的门窗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黑色幕布。
正是这些幕布隔断了屋外的自然光线,使整间屋子变成了一个人造的暗室。
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不过我暂时把疑问藏在心底,暗自观察起这房屋的格局来:从客厅里看起来,整套房屋的建筑风格与对门我们住的那间基本相同,但是户型是两室一厅,要比我们屋多出了一个小间。两间卧室的门并排开在客厅靠南的墙上。东边的那个小间门打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摆放着一张双人大床,收拾得挺整洁,想必是岳正锋夫妇的卧室。靠西边的小间则关着门,门口也挂着层厚厚的幕布。
从位置上来分析,这便是和我家阳台相邻的房间,那个女孩应该就被关在这间小屋里!我的心跳有些加速,不自觉地往那扇门多看了几眼。
孟萍萍发觉到我异样的眼神,连忙笑着解释说:「岳先生经常在家里冲洗照片,你看墙上挂的那些,都是他拍的。可这家呀,也被他弄得像个暗室一样。来,坐呀!别客气啊。」
是这样的吗?这个说法虽然能解释得通,但还是令人颇感诡异。不过这岳正锋本来就是一个很诡异的人,和他那几近自残的行为艺术相比,这点诡异还真是算不上什么了。
屋子里虽然昏暗了一点,但是布置得非常雅致。客厅的墙上的确挂着很多内容各异的照片,其中有一幅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
这是一张小女孩的肖像照。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在黑暗背景的衬托下格外扎眼。奇怪的是,那女孩几乎全身上下都包裹在衣物中,甚至脸上也戴着一只白色的口罩,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隔着镜框与我对视着。
「这是我们的女儿,娜娜。」孟萍萍的语气中充满了怜爱,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娜娜,这就是我在窗户后面看到的那个女孩吗?这张照片虽然有些怪异,但我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害怕或难受的感觉。女孩的眼睛清澈纯净,似乎正在看着自己最依恋的亲人,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要抱着她疼爱一番的冲动。
可是为什么每次我通过窗户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会饱含着悲哀与恐惧呢?还有在郭少晖的画中,那个女孩白衣鲜血,同样让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是为什么?在这个女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恐怖事情?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孟萍萍已经坐在了我的身边:「好了。现在跟大姐说说吧,你是有什么事情吧?一开门我就发现你的神色不对。嗯,是不是和郭少晖闹别扭了?」
「不不,没有……」我抿了抿嘴唇,踌躇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我想来看一看你的女儿,娜娜。」
孟萍萍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片刻之后,她干涩地笑了一笑,说道:「是吗?你对这孩子还真是挺记挂的。」
「嗯,上次在阳台上看到过她一次,挺……挺喜欢这孩子的。」
因为藏着太多的心思,我说话的时候难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是吗?在阳台上?嗯,你上次就和我说过,是前天下午看到的吧?」孟萍萍一边若有所思地说着,一边用清亮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看穿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点了点头,目光不自然地看向脚下的地板。
孟萍萍叹了口气,用手碰了碰我的胳膊,忽然话锋一转,又说道:「妹子,我看你心眼儿不坏。今天大姐想说你两句,你可不要生气。」
我诧异地抬起头来,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孟萍萍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别看我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是心里明白着呢。你跟大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过什么闲话了?」
我连忙摇头:「没有啊。师母,我……」
孟萍萍拉着我的胳膊,摇头打断了我的话语:「如果你是真的关心我们家娜娜,想来看看她,我会很高兴的。但你为什么要和大姐说谎呢,编一个理由来骗大姐?」
我愣住了,不明白孟萍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看起来这屋子里真的隐藏着某个秘密,她已经怀疑我是为了这个秘密而来。但既然话还没有说明,我也只好继续装糊涂:「师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孟萍萍淡淡一笑:「那好吧,我就直说了。你说你前天下午在自家阳台上看到过娜娜,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你在撒谎。你可能是听说了关于我们家娜娜的一些事,出于好奇,就编了这个理由,想来亲眼看一看,是不是?」
这番话可真把我说糊涂了,我辩解道:「我没有骗你呀,我真看见她了。你们那天不是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了吗?」
孟萍萍看着我,可能是我的样子确实不像在撒谎吧,她似乎也有些茫然了。不过她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不可能的……你是不会看见她的。」
「那我现在可以见见她吗?」我再次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要求。不管刚才孟萍萍说的那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处于下风。我决定不再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而选择简单明了地直奔主题。
「不行。」孟萍萍的态度非常坚决,「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现在都不太方便。」
「为什么?」我顾不上自己的唐突,不死心地追问,「她不在家吗?」
「不,娜娜就在那个屋里,但是你现在不能见她。」孟萍萍指着西边的那个小间,我的无礼似乎激怒了她,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了。
「对不起。我知道再问下去不太礼貌,但是我真的想关心娜娜,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见她,但郭少晖就可以呢?他还给娜娜画了像。」想到那幅沾着血迹的画,我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又坚定起来,我一定要揭开这里面的秘密,我要帮助这个女孩!
孟萍萍迷惑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我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找那么多理由了……如果你实在坚持,那你今天晚上再过来吧。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怎么回事了,我也不想你产生什么误解。希望你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出于对娜娜的关心。」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法再深入下去了。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不征得主人的同意,去强行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吧?看来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晚上的拜访之中。
打定主意的同时,我也在揣摩着孟萍萍刚才的话语。显然,这个屋子里的确隐藏着某种不便告人的秘密,但自己是否有揭开这个秘密的权利和必要呢?孟萍萍作为一个母亲,她的言行显示出自己对女儿的关爱。她有可能去伤害自己的孩子吗?也许,她正面临着难以解决的困境?可是如果这样,我又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她们呢?
我一时端坐无语,不知是该找些别的话题缓和一下气氛,还是应该就此起身告辞。
正在这尴尬的时刻,门铃突然响了。
会是郭少晖吗?我暗想着。但自己毕竟不是主人,不便起身开门,我只能用目光向孟萍萍表达着自己的询问。
孟萍萍冲我点了点头,一边回应着「来啦」,一边向着屋门走过去。
当屋门被打开以后,我和孟萍萍都显得有些吃惊,因为门口站着的,居然是一个身穿警服的男子。
「你好。我是区公安局刑警队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我可以进来吗?」那男子一边说,一边向孟萍萍出示了证件。
孟萍萍接过证件端详着:「哦……王晓明警官……请进,请进吧。」她一边把那个警察往屋里让着,一边疑惑地看着我,看来她是怀疑我把这个警察给招来的。我只好用同样迷惑的眼神回应着她,借以撇清我在此事上的干系。
王警官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我。而我则趁势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先等一等。」王警官却拦住了我,「你也是这个楼里的住户吗?」
「是啊,我就住在对门三二一房间。怎么了?」我说话的声音有点发虚,难道他也是为了那件事情而来吗?想到郭少晖也有可能牵扯在这件事里面,我的心不免忐忑难安。
「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请你再坐一会儿。」王警官看到我局促的样子,自己先笑了起来,「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这两栋楼的住户我都得跑到。既然你在这里,干脆就一块儿问了。这样减少了我的工作量,也提高了办案效率。怎么样,请这位小姐配合一下吧?」
我也笑了,点着头重新坐下。也许是王警官随和的态度打动了我,也许是那一身庄严的警服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我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
「那好,我就直话直说,我们抓紧一下时间。」王警官在我们的对面坐下,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昨晚,也可能是今天凌晨,在你们这个小区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这个情况你们知道吗?」
「凶杀?」我和孟萍萍都吃了一惊。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不知道。」孟萍萍回答道,「我们今天都没有出去过。」
王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在现场拍摄到的死者照片,请你们看一下。」
死者照片?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孟萍萍看起来要比我胆大得多,她把照片接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我先用眼角瞟了瞟,似乎镜头并不血腥,这才鼓起勇气正眼看过去。
照片上的人是个男的,脸冲下趴着,整个身体做出一种向前爬行的姿势。由于地上到处积着雨水,所以看不到明显的血迹。
我隐约觉得这个背影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高一米八左右,我们正在排查他的身份。你们认识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吗?」王警官问我们两个。
我的心中突然一动:这些特征倒是和岳正锋比较吻合。当然我再傻也不会把这样的猜测直接说出来,我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看孟萍萍。
孟萍萍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摇着头:「不可能的。我们家岳先生在你来之前刚出家门,才半个多小时吧,不会是他的。」
王警官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否定了我的猜测:「死者的死亡时间初步断定是在昨晚十一时至今天凌晨二时之间。在这个时间段,你们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
异常情况?我想起了昨夜那神秘的敲门声,可是郭少晖回到家也不过才晚上九点多的样子,时间相差得还是比较远。略一斟酌之后,我还是决定先不说出这些情况,毕竟谁也不想和凶杀案轻易扯上什么关系。
我转而问道:「现场离这里很近吗?在阳台上能不能看见?」我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和郭少晖在阳台上待过,似乎那时一切都很正常,谁能想到不远处已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呢?
「尸体倒在楼北面五十米外的树林中,今天清晨被一个来写生的学生发现。但从现场的痕迹分析,那里并不是案发第一现场。第一现场应该在你们这个小区里。」王警官看到我们迷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由于昨夜下了雨,死者在树林的泥地中留下了足迹。这足迹便是从你们这个小区延伸出来的。先是踉踉跄跄地奔跑,然后跌倒、爬行,最终停止在树林中。所以,我们分析,死者应该是在小区内受到致命的伤害,然后一路逃亡,最后倒毙在尸发地点。」
「那顺着足迹一路往回找,不就可以……」孟萍萍插话道。
「进入小区的水泥地面之后,足迹就很难分辨了。」王警官的语气中有些无奈,「昨天的雨虽然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足印,但也冲去了沿途可能洒下的血迹。」
「哦。」孟萍萍也看似惋惜地叹了口气,问道,「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情况是这样的。」王警官用敏锐的目光看了看我们,说道,「用正常的思路分析,死者会选择最短的路径逃离危险地区。因此,如果将死者留在泥地上的足迹顺着直线延伸,那他极可能是从你们单元的楼下开始进行逃亡。」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在留时间供我们思考,又像是在进一步集中我们的注意力,然后他才说出了最重要的话:「现在警方希望你们能在以下几个方面对我们的工作给予配合:一是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有异常发现的立刻向警方报告;二是帮助寻找作案凶器。现场没有留下凶器,根据勘查,死者致命伤位于心口处,凶器应该是一柄十至十五厘米长的小刀或匕首,现在它很可能被凶手携带或藏匿,你们如发现类似物品,也要报告警方。」
孟萍萍连连点头:「一定的。能及早破案,我们周围的住户才能安心。」
「好了,大致就是这些。也请你们把这些情况向家人宣传一下。」王警官转过头,又对我说,「你是住对门的吧?那你们家我就不过去了。想到什么情况及早联系。」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留下了两张名片,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8
王警官走了之后,我也向孟萍萍告辞,回到了隔壁自家屋中。郭少晖倒悠闲得很,他正坐在画椅上,右手捏着画笔,左手托着调色板,专心致志地调着颜色。见到我回来,他停下手里工作,问道:「怎么样?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没有,但今天晚上便会找到。孟萍萍已经答应我到时候会让我见她的女儿娜娜!」我有些赌气地说道。
我的话似乎起到了期待中的效果,因为我看到郭少晖的脸色有些变了。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皱起眉头沉思起来。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小琼,我想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以前我很少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也很少听他对我说「请求」这个词。这说明他接下来的话语一定具备了非同一般的意义。我点了点头,静待着他的下文,手心中竟然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出汗。
郭少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目光中也充满了温情:「我知道你心里有着很多疑惑,我知道你挂念着看到的那个女孩,我知道你甚至因此而开始不再信任我,但请你听我一句话:今天晚上,你见到娜娜之后,不管结果是否让你满意,都要立刻搬出这个屋子。你再也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否则那个梦魇会一直纠缠着你、折磨着你,将你拖入无法承受的恐怖之中……你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无论怎样,我是爱你的。」
我相信这番话完全是出自他的肺腑,我的怨恨、赌气和种种的不信任似乎都因为这番表白而有了化解的可能。唉,女人有时便是这么软弱、难以坚定,男人只要会说话,谈笑之间便可解除她们看似顽强的斗志。
我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的,我答应你……而且……」
「什么?」
「我一直都信任你,我也爱你……」泪水有些模糊我的眼眶。
郭少晖也动容了,看得出来,虽然经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变故,但我们两个人的心仍然是连在一起的。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我忽然又有了一些额外的期待。
郭少晖愣了一下,但他终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
我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了,抬手自己擦了擦眼睛,换了个话题:「刚才我在孟萍萍家的时候,有个警察找我们谈话了,好像发生了凶杀案。」
「是吗?在哪里?有什么线索?怎么要找你们谈话?」郭少晖似乎对这个情况颇为关心,他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的疑问。
我把自己刚才了解到的情况向郭少晖复述了一遍。「对了,没准儿还会有警察来我们家调查情况呢。」说最后一句话时,我观察着他的反应。
「哦,什么时候会来?」郭少晖似乎只对案情感兴趣,至于警察来不来的,他反倒显得无动于衷。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他的胳膊,提醒他,「你别忘啦,我们阳台上还有一个血手印呢,到时候会不会说不清楚?」
「血手印?阳台上有血手印?」郭少晖一副奇怪的样子。
「是啊,那个血手印渗进了木头里,已经擦不掉了。」
郭少晖迷惑地摇着头:「到底是什么血手印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认定郭少晖是在装糊涂,不禁有些恼怒,拉着他往阳台上走去:「好吧,你跟我来,我倒看你搞什么玄机!」
可是真的到了阳台上,我却愣住了:正如郭少晖所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血手印。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往前走了两步,细细地寻找。
那段曾经印着血迹的阳台扶手就在我的面前,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上面陈旧的木质花纹。
可是那个血手印不见了!一个多小时前,我还在为擦去它而徒劳地费了半天力气,现在,它却连一丝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从来就没有在那里出现过。而且原先留有血迹的扶手处的木质花纹也和周围部分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刮擦过的痕迹。
一定是郭少晖做了什么手脚。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清晰地记得那血迹已经深深地渗在木质里的,在不破坏木质的情况下把它清除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愕然地转过头看着郭少晖:「你把它擦了?你用的什么方法?」
「没有人擦过它,它原本就不存在,这里从来没有过什么血迹。」郭少晖平静地回答。
我不甘心地摇着脑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明明有过血迹,我亲眼看见,你也看见的!」
「有些东西,你即使亲眼看见了,它也不一定就真实存在着。而真正发生过的……」说到这里,郭少晖停住了话头,他揽过我,抚着我的头发,「算了,你不明白的,你也不用明白。你只要记住,这里从来没有过血迹,知道了吗?」
我的大脑混沌一片,如同陷在了迷雾中一般。难道我真如郭少晖所说,已经无法区别现实与虚幻?
我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只能是越问越糊涂。等晚上吧,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到那时候,自己便能够解开这所有的疑团。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我和郭少晖都很少说话。除了吃饭,我就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待。郭少晖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其他时间则端坐在画板前。每当这时,他便皱紧了眉头,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一个难以解答的疑问。
时间就在这样的等待中慢慢度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降临了。
我又一次按响了对面屋的门铃。这次孟萍萍很快便打开房门出现在我的面前,看起来她也在等着我。
「你来啦,进来吧。」她的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
「好的。」我答应着,走进了屋里,「岳老师不在家吗?」
「他到外地参加一个报告演出,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说话之间,孟萍萍轻轻关上了屋门,我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在我身后被切断了。而屋子里不仅灯光昏暗,还静悄悄的,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孟萍萍也不说客套话,直接进入主题:「娜娜就在那个房间里。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在等着见你。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踌躇起来:我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我真的有勇气面对这房门之后的秘密吗?
孟萍萍此刻已经走到了小屋边,她撩起门口的黑幕布,贴着房门站着,然后示意我也走过去。
这幕布像一个小小的罩子,在房门前包出一块约一人宽的空间来。我犹豫了一下,走进了这个罩子,我相信,这是一个通往所有秘密的入口。
孟萍萍先放下了手中的幕布,然后才打开了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一片。她扯了扯我的衣角,我赶紧跟着她走进了门内。立刻,房门又重新关上了,最后一丝透过幕布的微弱光线也被隔在了门外,我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中。
我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这种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强烈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这黑暗中注视着我。正如停电那晚的感觉,这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游走在我的身体上,令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着,手心也沁出了冷汗。这黑暗如同噩梦一样压迫着我,让我窒息,我几乎忍不住要逃出这个房间。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划破了寂静的空间:「妈妈,这就是小琼阿姨吗?」
我屏住了呼吸。现在我更加肯定,虽然我看不见她,她却能清晰地看见我,她一直待在这样的黑暗世界中,早已经适应了。
「是的。娜娜,你准备好了吗?」孟萍萍在我身边柔声说道,充满了关怀的语气。
「准备好了。」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孟萍萍似乎仍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口罩也戴上了吗?」戴口罩?我想起了早晨看到的那幅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仅仅露出两只眼睛。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不出答案,只听见女孩在不远处平静地回答:「戴上了。妈妈,你点蜡烛吧。」
「嗤」,一星火光在黑暗中闪过,孟萍萍划着了火柴,紧接着向着左前方走了两步。我恍惚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房间的那头,借着这摇摆不定的微弱光线一闪而过。
这身影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悲伤恐惧的刺骨眼神,跟随而来的诸多恐怖联想让我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蜡烛被点燃了,昏暗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我已经有机会看清眼前的一切。但我这时却不争气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女孩。
「阿姨,你是来看我的吗?」我感觉到那声音越来越近,女孩正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我的全身就像僵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了。这两天来我所遭遇的所有恐怖,往事、噩梦……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现在我已经如此接近这一切的真相,但却不敢抬头去面对。
女孩站在我面前,她停住了脚步:「阿姨,妈妈说你很喜欢我,是吗?已经很久没人来看我了。」
白色的裙角在我视线中轻轻晃动着。突然,一只苍白的小手从衣裙中伸出来,抓在了我的手臂上!
那冰凉的感觉激得我打了一个寒战,这次我终于惊恐地抬起头来,正看见女孩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是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她正在好奇地看着我,传递出纯真和友善的信息,并驱散了我心中的恐惧。
我蹲下来,把双手轻轻地放在她柔嫩的肩膀上,打量着她。她几乎浑身上下都被白色的衣服和口罩包裹着,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是叫娜娜吗?」我温柔地问道。
女孩点了点头,略带着和陌生人初次见面的羞涩。
对于这个女孩,我的心中充满了太多的疑问。而这些疑问终于等到了解答的时刻。
「你一直都待在这个屋里吗?为什么不出去呢?」
娜娜专注地看着我的脸,似乎在用她那双稚嫩的眼睛考察着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让她能够感受到我的疼爱和关怀。
看起来我成功地获得了女孩的信任,她歪了歪脑袋,然后细声细气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不能出去,我怕光。」
怕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理由。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我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孟萍萍。
孟萍萍微微颔首,脸上写满了怜惜和无奈,开始向我讲述有关娜娜的事情:
从生下来那天开始,这个女孩便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疾病。她对光线的照射缺乏最基本的抵抗能力,任何强度的阳光和亮度过大的灯光都会对她的皮肤造成伤害。所以在白天,她只能被关在家里,并且家中所有的门窗都要拉上厚厚的幕布。
月光和烛光对她的伤害较小,所以她只能在夜晚进行有限的活动。但即使这样,她也要戴上白色的口罩,以保护面部最稚嫩的肌肤。她的作息时间和正常人完全相反。白天,她待在黑暗的房间中睡觉;夜晚,她起来学习、玩耍,她的妈妈也会带她出去散散步,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
我默默地倾听着,实在不愿相信如此悲惨的事情会发生在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身上,但我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而我的情绪也从最初的诧异,经历了初识真相的惊愕,然后是怜悯和无奈,困扰着我的一些问题也算是有了答案。
这就是女孩会被整天关在屋里的原因。
这就是女孩会如此苍白的原因。
这就是我白天无法见到女孩的原因……
但这就是我所追寻的全部事实真相吗?仍然有太多的疑问还没有解开。
我疼爱地抱住女孩纤细的胳膊,问:「娜娜,你是不是见过阿姨?前两天的下午,当时你就站在那扇窗户后面。」
娜娜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孟萍萍插话说,「白天这个屋的窗帘全都拉得死死的,你不可能从窗户外看见她。」
是的,孟萍萍早就说过这绝不可能,她没有必要骗我。可我又怎能甘心呢?我确实是真真切切地通过窗户看见过这个女孩。
「我真的看见你了呀……娜娜,你不记得了吗?你再好好想想。」我把女孩抱到了那扇窗户前,由于外面是一片漆黑的雨夜,所以此时窗帘并没有拉上。
「当时你就站在窗户后面呀,就是现在这个位置。阿姨站在隔壁的阳台上……」突然,我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从我现在所在的窗口看出去,居然看不见隔壁的阳台,反过来说,从我住的阳台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这扇窗户!
「不可能的,怎么会看不见了呢……」我喃喃地嘟囔着,打开了窗户,不顾外面飘零的雨点,把身子探了出去,想寻个究竟。
眼前的景象却更加让我迷惑了。阳台是有的,但却并不和我现在所处的屋子相邻。在阳台和我所在的窗户之间,还隔着另外一间屋子。不对!这不是我在阳台上看见的那扇窗户,这也不是当时女孩所在的房间!
我把身体缩进屋内,缓缓地摇着头,说:「奇怪……这么看来,当时娜娜应该是在隔壁的房间里才对。娜娜,你有没有在那边待过?」
「隔壁,你是说西边吗?」孟萍萍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那是你们家呀?」
「不是啊,我们家就是一室一厅,没有不带阳台的房间啊!」我也被搞糊涂了。
孟萍萍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这栋楼里所有的屋子都是两室一厅,一样的户型,一样的结构,那个房间绝对是你们家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当我慢慢理出些许头绪的时候,一层冷汗立刻从我周身的毛孔中渗了出来。
两室一厅、湿漉漉的墙板、衣柜里的敲门声……
我开始隐约地猜测到这些事件背后的恐怖事实,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把我紧紧地包围起来……
天哪,难道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9
当我走进自家屋门时,郭少晖肯定被我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琼,你这是怎么了啊?」他迎上来,诧异地问道。
我顾不上回答他,径直走到那个大衣柜跟前,怔怔地站住。
黑色的衣柜矗立着,像是一扇通往恐怖世界的大门,横亘在我面前。
郭少晖赶到我身边,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我先说了:「把衣柜挪开,我要把这个衣柜挪开。」
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我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不行。」郭少晖立刻否决了我的要求。他用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然后用恳求的语气劝慰我道:「小琼,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我求你,赶快离开这里吧,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相信郭少晖一切都是在为我考虑,他的目光是真诚的,那双大手也仍然充满了对我的关爱。但他根本无法了解我的感受。那个女孩对我的召唤越来越强烈,我知道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孤独悲伤的眼神。她在等待着我,逃避是没有用的!
我必须找到她!
僵持了片刻之后,我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挣脱开郭少晖的双手。「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我自己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衣柜侧面。然后我沉下身体,把肩膀靠在了壁柜上,我要把这个柜子推开!
虽然里面没有任何衣物,但这么大的衣柜对于纤弱的我来说还是沉重了一些。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它才终于很不情愿地贴着墙往反方向移动了半米左右。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我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原本被衣柜遮住的墙体上,露出了小半扇紧闭的屋门,金属旋转门把上的斑斑锈迹诉说着它被封闭在黑暗中的漫长岁月。
我的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密室,这是一个隐藏在自己家中的密室!
而我看见的那个女孩,纠缠在我梦中的女孩,其实一直就是被关在这个密室里,关在自家隔壁的房间内!
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紧张,我现在有一种要虚脱的感觉。
「她在里面,是吗?你知道这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哪,太可怕了……她怎么可能活下去?你还不肯告诉我真相?」我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郭少晖。
郭少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他走到我身边,帮助我把衣柜完全推开,露出了整扇隐藏的房门。
「你一定要知道真相吗?打开这扇门,走进去,你便会明白一切,我不会拦着你的。不过,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这里,相信我,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只要你离开,所有的恐怖会到此为止。」郭少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期待能抓住最后的机会将我说服。
是的,他说得没错。只要我离开,我就能远离隐藏在这扇门之后的种种恐惧。可是,现在的我还能够若无其事地离开吗?我怎能对那女孩孤独无助的眼神视而不见?把噩梦封存在这扇房门之后,我便真的可以得到解脱吗?
犹豫了片刻,我最终还是慢慢地走上前去,握住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把手。
一种冰凉潮湿的感觉从手心处传遍我的全身,可怕的噩梦又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门把手一点一点地旋转着,我真的做好迎接那黑暗与恐惧的准备了吗?
随着「咔」一声轻响,房门失去了搭锁的限制。门把上立刻传来了一种转向屋内的拉力,它牵扯着我的手,似乎要把我引入那门后的黑暗中。
我蓦然惊醒,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那扇门此刻仍在自动地转动着,它转得很慢,发出一串「吱嘎」的轻声怪叫。像是一个正在被唤醒的沉睡的幽灵一样,缓缓地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一股强烈的霉湿气息从门里蔓延出来,把我呛得几乎要窒息。
门后是黑乎乎的一片,虽然有客厅中的灯光折射进屋内,但由于整个房间里湿气太重,便如同笼罩在厚厚的浓雾中一样,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两三米以内的情形。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竟是那样熟悉,我体内某个不明的因素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与隐藏在迷雾中的东西呼应着。便如同着了魔一样,虽然带着无限的恐惧,但我还是一步步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屋内的湿气翻涌上来,将我团团包围,那感觉是如此冰凉,我似乎又进入了梦境中。
郭少晖也跟着我进了屋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不敢惊动那沉睡在黑暗中的恐怖幽灵。
正如我多次看到的那样,窗户是虚掩着的。一阵阴阴的冷风从窗隙中刮了进来,风声萦绕在耳边,里面似乎夹杂着「呜呜」的哭泣,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突然,「砰」的一声,房门在风的作用下自己关上了,屋子里顿时变成漆黑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我「啊」地惊叫了一声。
「别慌,我身上带着手电呢。」郭少晖在我身后轻声说道。
几秒钟后,一道亮光刺破了黑暗,我向着郭少晖身边移了半步,紧贴在爱人的身边,我心里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
郭少晖把手电递给了我。我用电光探索着周围迷雾的同时,又向前轻轻地迈了一步,忽然我脚下似乎踩翻了什么东西,随着「哐当」一声响,冰凉的感觉浸透了我的双脚。
我连忙挪动光柱去看个究竟:原来被我踩翻的是一个水盆,里面的水泼洒了出来,流了一地。再看周围时,地上竟摆着许多的盆子,每个盆子里都装着水。
我露出恍然的表情:是的,这就是这套房子如此潮湿的原因——湿气正是从密室里散出来的,而衣柜附近就是湿气弥散入客厅的出口。
我把手电抬高,在空间中搜寻。照到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似乎除了这些水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突然,光柱从东边的墙角一晃而过的时候,好像照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我连忙将手电光迅速转回,停在了刚才的墙角。白色的东西又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是一件穿在女孩身上的衣裙!
女孩,这才是一直纠缠着我的那个女孩!她果然就躲在这间密室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光柱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去,终于到达了女孩的脸部。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我还是「啊」地尖叫了一声,巨大的恐惧使我几乎瘫倒在地上,手电筒滚在了一边,光柱在黑暗中凌乱无章地舞动着,不时在那个女孩苍白的身影上划过。
我又看到了那个眼神,悲凉的、冰冷的眼神!谁也无法抗拒它,它包藏着你无法想象的悲哀和恐惧,像一柄冰凉刺骨的利剑,狠狠地扎在我心灵的最深处!
我的情绪已几近崩溃,但郭少晖却完全是另外一种表现。
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捡起了手电。然后他一步步地走向那个躲在墙角的女孩,目光因专注而迷离。他的脚步甚至显得有些急促,藏不住心中的那股兴奋。
当走到墙角时,他迫不及待地双膝跪倒在女孩面前,举起手电直射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郭少晖就这样和那个女孩面对面地凝视着。女孩的眼神冰凉刺骨,而郭少晖的眼神却跳动着一团火焰,他是如此痴迷地看着她,如同在注视着自己最钟爱的恋人。
他们的脸近得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
我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头皮一阵阵发麻,目瞪口呆。
女孩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始终一动不动。郭少晖抬起左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他好像生怕弄疼了她,动作如此轻柔,便如同在水面上掠过却又不愿激起一丝的涟漪。
「太神奇了……伟大的艺术品……」他喃喃自语着,完全陷入了忘我的境界。
「什么?艺术品?」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伟大……一具蜡像能把活人吓得心惊胆战……多么美妙的眼神啊……」郭少晖用手指在女孩的眼睛上轻轻拂过,如痴如醉地呢喃着,不知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蜡像?我的心怦然一动。难道这个女孩并不是活人,而像郭少晖所说,只是一个艺术品?那我岂不一直都在自己吓自己?
我站起来,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女孩离我越来越近了,她始终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我壮着胆子摸了摸女孩的脸庞,手感冰冷滑腻,完全不似真人的肌肤。
那果然是一具蜡像。但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她眼神中的悲凉感觉始终令我无法承受。
这样一具蜡像怎么会封存在密室中呢?我相信郭少晖是知道其中原委的,于是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蜡像大师王逸飞的遗作。他在妻子病故、爱女失踪以后,失去了生活的支柱,便用全部心血为女儿塑造了这具蜡像。校陈列馆里只有这件作品的相关记录,却没有实物。大家只在传说中知道有这么一具蜡像,我和你,是多么幸运,能够亲眼看到这个伟大的艺术奇迹!」郭少晖侃侃而谈,目光始终舍不得从女孩身上离开。
我想起了什么,恍然道:「这个王逸飞就是我们屋的上一位住户?其实你在来的当天晚上就发现了这个蜡像,所以第二天你才会出去查相关的资料。」
「是的。」郭少晖点了点头,「这两天,每个晚上我都会从阳台翻进这个密室,把蜡像搬到窗口,借着夜色欣赏这个伟大的艺术杰作。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听见的奇怪敲门声吗?当时我第一次打开密室的屋门,想拜访一下蜡像的主人,结果我发现门居然被封住了。于是我好奇地敲了敲拦在门口的木板,没想到却惊动了你。后来听你说起什么家里的敲门声,我才意识到这间密室原来就封在自家的屋内。」我把前后事情联系在一起,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难怪你每天早晨都困顿不堪,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整夜都守着这个蜡像,直到天色渐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我完全被她迷住了,我拿来自己的画具,想把她临摹下来,但是我无法达到那个境界。当这个女孩来到我的画纸上时,她便失去了鲜活的生命,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说到这里,郭少晖沮丧地摇着头,手电也垂了下来。
是的,难怪这个女孩会出现在他的画作上。可是,他之前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手电筒的光离开了蜡像,扫过了后面的墙壁。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东西?」我突然叫了起来,有了奇怪的发现。
「怎么了?」郭少晖抬头看着我。
我碰了碰郭少晖的胳膊:「你先把手电给我。」
郭少晖不情愿地犹豫了一下,还是照我的话做了。
我拿着手电往蜡像背后的墙壁上照过去,那上面居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铜钱般大小的字。
我的脊梁一阵阵发凉,所有的字都是一句话:「放我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梦境中的场景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女孩在衣柜上写着字,我去掰她的手,那破碎的肌肤像雪花一样飘落……这些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我颤抖着移动手电,光柱又回到了蜡像身上,然后慢慢地向着女孩的右手部位移过去。
在那个部位,表面的蜡层已经脱落,露出一只干枯焦黄的小手。天哪!我惊恐万状地张大了嘴,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可怕的真相终于残忍地暴露在我的眼前:蜡像里封藏着女孩的尸体!
我陷入了恐怖的幻境中,仿佛看见那女孩在向我招手,凄厉的哭声回响在我的耳边:「放我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我痛苦地摇着头,挥舞着双手驱赶身边并不存在的幻影:「不要叫了,我求求你,离开我,不要叫了!」恍惚中,我的手臂扫在了那具蜡像上。
「你干什么,小心!」郭少晖大惊失色,抢上来想扶住蜡像,但已经晚了,蜡像摇晃了两下,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蜡层如融化的薄冰一样,从女孩的身体上片片脱落。在女孩脸庞露出来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也合上了。
纠缠着我的幻境消失了,我软软地坐倒在地,浑身上下便如同要虚脱一样。
「不!」郭少晖却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他扑在女孩干枯的尸体上,颤着声音乞求,「不要走……不要离开!」
他到底想要留住什么?
在我困惑的目光中,郭少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开女孩的眼睑。
他看到的是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那刺人心魄的悲哀和恐惧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郭少晖抬起头来瞪着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绝望与伤心。
「天哪,你竟然破坏了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他冲我声嘶力竭地吼起来。
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可怕的一切,而郭少晖的表现更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要留住的,竟是那深深地折磨着我、令我感到无尽恐惧的女孩的眼神!
我摇着头,像是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你早就知道的,是吗?你知道那父亲把女儿活活地封在了蜡像中,因此她才会具有如此鲜活而恐怖的眼神。你了解这一切,可你居然还如此痴迷于她,赞美这种应该受到诅咒的行为,你究竟是怎么了?你疯了吗?」
「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艺术。与这伟大的作品相比,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生命迟早会消亡,而艺术却可以永传于世。正是出于对自己女儿的爱,那父亲才会这样做……你不会理解的……面对这样伟大的作品,你的感觉居然仅仅是恐惧、可怜!」郭少晖一边说着,一边伤心欲绝地用手抚摸着地上破碎的蜡片。
艺术,这就是艺术吗?至少这样的艺术是我所无法理解的。
「消失了,再也没有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艺术……我不该让你进来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郭少晖喃喃自语着。
看着郭少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中不免有些发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心中原本的恐惧突然间全部转化成了厌恶的感觉。那个蜡像师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憎恨和恶心,他不但残忍地剥夺了女儿的生命,还把郭少晖害得近乎走火入魔。
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女孩得到了解脱,应该不会再来纠缠我。郭少晖也失去了痴迷的对象,他会好起来的,变回那个我熟悉的深爱的热心男孩。
而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间屋子,现在就离开!
10
我浑身都是软软的,勉强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突然,我的手心里一凉,似乎按在了一个坚硬的条状物体上。
这是什么东西?我用手电一照,看到地上有一柄约巴掌长、钢笔粗细的锋利小刀。
刀的样子有些奇特,只有一边有刃,联想到郭少晖刚刚告诉过我的那些事情,我很快想到:这很可能是那个蜡像师留下来的用于雕刻的刀具。
细细看时,却见刀身上沾着大量干涸的血迹,在手电光下闪着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我诧异地「嗯」了一声,伸手想把刀捡起来。
「别动它!」郭少晖注意到了我的举动,蓦然惊觉,喝止了一声。
「怎么了?」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郭少晖神情古怪地看着我,然后苦笑一声:「不要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这就是你提到过的凶器!」
我心中一惊,猛然间想起了上午王警官说的话。
「根据勘查,死者致命伤位于心口处,凶器应该是一柄十至十五厘米长的小刀或匕首,现在它很可能被凶手携带或藏匿,你们如发现类似物品,也要报告警方。」
而这柄刀的特征果然和凶器十分吻合。再仔细一看,刀附近不远的地面上也有不少血迹,这些血迹一直延伸到一米开外的窗台上。
联想到阳台和那幅画上的血迹,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问郭少晖:「是你……是你杀了那个人?」
郭少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天哪,他居然承认了!他承认自己杀了人!
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话语中带着哭腔:「不可能!你骗我的,你骗我的……你怎么会杀人?」
郭少晖向我身前凑了两步:「小琼,你冷静点,先听我给你解释。」
「不,我不听!这究竟是怎么了?你疯了吗!」我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哗哗地往下落着。
「小声点!」郭少晖有些急了,低声呵斥,「你想让别人听见吗?你想让我被逮捕送命吗?」
我被吓唬住了,抽噎地止住了声音。但一想到这用来吓唬我的话有可能会变成事实,我的心里就像被荆棘绞住了一样,忍不住又呜咽了起来。
「小琼,别哭,你先听我说。」郭少晖轻轻扶着我的肩膀,「我杀的不是好人,他是一个小偷。」
「是吗?」我抬起泪眼看着他,心中宽慰了一些,如果这样,那杀人的罪责应该小很多。
「你相信我的话吗?」郭少晖突然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
面对这一幕一幕接踵而来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只能抽噎着答道:「我相信。」
郭少晖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听我说。」
他目光凝滞,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之后,我从阳台翻进这个屋里,把蜡像搬到窗口,对着夜光观赏、临摹。正在入迷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不速之客爬上了窗台,就是那个家伙了。他肯定是看见这个屋没有开灯,窗户却没关,所以就顺着排水管爬了上来,想趁着深夜偷点东西。」
我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是有道理的:「看来那家伙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我当时却还想不到那么多。」郭少晖继续说着,「在那种情况下,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到来会和蜡像有关,不免有些惊慌。那家伙看见屋里有人,原本是该逃走的,但看到我的反应,他又改变了主意。我想他可能把我当成他的同行了。」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人不怀好意地跳进了屋内,见到了蜡像。像你一样,他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不是一个真人,于是好奇地仔细观察起来。可他又能懂什么艺术?他完全在用一种亵玩的眼光打量着那伟大的作品。这时我也醒悟了过来,呵斥着让他出去。」
蜡像?艺术?我不寒而栗,那个人如果知道蜡层下的恐怖事实,他还会有这样的兴趣吗?
郭少晖看不出我在想什么,只管自顾自地往下讲:「可那家伙却不理睬我,也许是蜡像的魅力太大了?或者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甚至伸出了他那肮脏的手,想去抚摸那圣洁的艺术品。我不能容忍蜡像被他毁坏和玷污,冲上去想要推开他,我们俩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但他的力气比我要大得多,没有搏斗几下,我反而被他推倒在地。」
我「啊」地轻呼了一声,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我还是在为爱人的安危担忧着。
可郭少晖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伤害,最后死去的却是那个男子。根据郭少晖的讲述,过程是这样的:「在倒地的时候,我的手摸到了这把遗留在屋内的雕刻刀,几乎想也没想,我冲过去一刀扎进了那个人的心口。」
「你就这样……这样杀了他?」
「杀了他?是的……是我杀了他。」郭少晖神情黯然地接着说道,「那个人中了一刀后,并没有立刻倒下,他挣脱开去,跳出窗户逃走了。我是今天听你说之后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我已经成了杀人犯……」
「你……你怎么那么冲动呢!」我又恨又怕地责怪道,想到此事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我的泪水又止不住哗哗地落了下来。
郭少晖无奈地叹着气:「当时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想着要保护那个蜡像。为了这个蜡像,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痛苦地摇了摇头:「可没想到,最后这蜡像却毁在了你的手里……」
蜡像,他居然还在惦记着那个蜡像!难道他还不明白吗?全是那个蜡像惹的祸!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我做的又一个噩梦!
但那些斑斑血迹如此清晰真实,它们似乎也在无声地诉说当时发生的情景。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你……你去自首吗?」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郭少晖,心里则如火燎般难受。
郭少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行!我不想坐牢。小琼,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现在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帮我隐瞒下去。」
我早已乱了方寸,郭少晖的话似乎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是的,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要让我们对他的死亡承受痛苦呢?
我既期待又担忧地看着郭少晖:「能隐瞒住吗?这些血迹怎么办?」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郭少晖显得很有信心,「事发时的血衣我早已藏好。屋外的血迹已经被昨晚的那场大雨冲掉了;屋内的血迹,能擦的可以擦掉,擦不掉的,我也自有办法。」说着,他诡谲地笑了一下。
既然擦不掉,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先是有些迷惑,然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是不是像你处理阳台上的那个手印一样?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郭少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表情:「用我的画笔。你看到的那些浑然一体的木质花纹,只不过是我遮盖在血印上的一幅画罢了。」
我恍然大悟。那色泽和纹理是那么逼真,当时我有目的性地仔细察看,居然都没能看出破绽来。
郭少晖确实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神妙画技,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一个值得我钦佩一生的爱人。
屋中的血迹都分布在地板和窗台上,处理起来显然比阳台的木扶手要容易得多。
我到孟萍萍家借了几支蜡烛,在屋子里点上。接下来的时间我和郭少晖分工行动,我擦去窗台和屋内可能留下的脚印、指纹以及大部分血迹;郭少晖则负责用画笔掩盖那部分擦不掉的血迹。
在我们忙碌的同时,女孩干枯的尸体一直静静地躺在我们身边。郭少晖看到她时,眼中总会流露出深深的痛惜。对他而言,这是一件被毁坏的伟大艺术品,那鲜活的生命力随着蜡层的破碎而消失了。
但我却宁愿相信,女孩的灵魂已经得到了解脱。
当一切都处理完毕,确信所有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之后,我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然后我向他讲述了一番早已编排好的说辞。
我们是刚搬进来的房客,今天晚上整理房间时,无意中发现了家中有一个密室。而密室中竟藏着一具蜡像,我们不小心打碎了它,露出了封藏在蜡层内的女孩的尸体。
我没有提到自己所做的噩梦,也隐去了郭少晖对蜡像的痴迷,在警方面前,我们表现得越简单越好。
很快,警方来到了现场,屋内的痕迹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经过尸体鉴定,女孩的死亡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这证实了我们所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其实我们本来也没有撒谎,只是隐去了更多的事实罢了。警方也丝毫没有把密室里发生的事情同昨夜的那场凶杀案联系在一起。
无论怎样,发生如此诡异的恐怖事件之后,这套房子暂时是不能住人了。我们配合警方做完笔录,然后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正当我们刚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一直在密室里勘查现场的王警官突然追了出来:「请你们等一下!」
我和郭少晖对看了一眼,停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关昨天晚上发生的凶杀案,我还想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王警官果然提到了凶杀案!他先是看着我,然后又转头看了看郭少晖:「对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你什么……什么意思?」郭少晖有些紧张,我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怎么,你没有把情况告诉他吗?」王警官诧异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些责怪。
「哦,说过说过,我一时忘记了。」郭少晖醒悟过来,他松了口气,连忙装出一副刚刚想起的样子。
王警官摇头笑了笑:「呵呵,年轻人,忘性却这么大……」然后他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们找到了死者的资料,这是他生前的照片,你们仔细辨认一下,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郭少晖接过照片,我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当看见照片上的那个人时,我差一点惊讶得叫出声来!
怎么会!居然是他?!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对那个背影感到熟悉,这张面孔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有些过分激动,呼吸也急促起来。王警官看出了我的异状,问:「怎么了?你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不,不,没见过。」我赶紧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他长相这么凶恶,有点害怕。」
王警官释然地一笑,说:「你的眼光还真准,这个人是个在逃的通缉犯。」他又转过头来问郭少晖:「对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见过。」郭少晖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王警官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说道:「那没事了,你们走吧。」一场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可是我们的生活还能恢复原先的状态吗?毕竟有太多的事情都将在我的心中留下阴影。
走出那幢小楼,郭少晖决定先把我送回原来的宿舍。因为那张照片,我一路上都有点恍恍惚惚的。
郭少晖似乎早就看出了我有些不对劲儿,一进宿舍,他就关上了门,屋子里只有我们俩。
「小琼,照片上的那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试探似的问我。
我怔怔地站着,恍如在梦中,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见我的反应如此剧烈,郭少晖有些慌了:「怎么了,小琼?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了,你别哭啊。」
我扑在郭少晖的怀里,百感交集,抽噎着说:「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什么?」这个事实完全出乎郭少晖的预料,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能肯定吗?」
我抬起头,用目光传递着自己十足的把握:「不会错的!他脸上的那道伤疤,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郭少晖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陷入了思索之中,良久之后,他喃喃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真是冥冥中的报应……」
「是啊,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死在你的手里。」我紧紧地抱着郭少晖,「只可惜我没能够亲手为我的父母报仇。」
郭少晖捧起我的脸,温柔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带着些许的神秘和得意,就像他送我生日礼物之前的表情。「怎么了,你笑什么?」我迷惑地问道。
郭少晖轻轻叹息一声,一副感慨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可思议,难道都是天意?我费尽心思想要瞒着你,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还瞒着我什么?」我越发糊涂了。
「我让你看一件东西。」郭少晖放开我,找到他收拾的一个包裹,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来。
我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把戏。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已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力,也没有任何欲望去自己思考了。
郭少晖打开塑料袋,最上面的是那柄凶器雕刻刀,下面则是几件沾着血迹的衣服。原来他把「罪证」都藏在这里。
在我的注视下,郭少晖把血衣抖开,那是一件白色的睡衣,上面沾着大量喷射状的血迹,红白分明,异常刺眼。
我惊讶不已:「怎么回事?这是我的睡衣呀。」
郭少晖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你昨晚睡觉时穿的衣服,是我帮你换下来藏在这里的。」
「可我的衣服上为什么会沾着这么多的血呢?」我的脑子里一团迷雾。
郭少晖却是越说越玄乎了:「因为杀死那个凶手,给你父母报仇的人,正是你自己。」
「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吗?」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难道我做的事情,自己会不知道吗?」
「你应该是知道的。只不过你仅仅把它当成了一个梦境。」郭少晖专注地看着我,似乎想要提醒我什么。
我的心一阵狂跳。梦境?现实?这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部分却在我的脑海里慢慢地融合起来,而一直困扰着我的种种迷惑也呼之欲出。真相,至此为止,我才终于看到了所有的真相,而这两天来发生的种种离奇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尾声
……
那一年,我五岁。我遭受了人生最大的惨痛变故,两个凶残的劫匪闯入了我的家中,我的父母在一夜之间离开了我,而我则因为被锁在衣柜中,侥幸脱险。
我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那样的刺激,从此我不敢面对黑暗。
姑姑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因为我开始梦游,在大家熟睡的夜晚,我会一个人爬起来,敲打衣柜的门,哭喊着:「放我出去,爸爸放我出去……」
后来我的病被治好了,但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这种病是有可能复发的。
……
「我又梦游了,是吗?」我问郭少晖。猜到了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郭少晖点了点头:「我们第一天搬进小楼的那天晚上你便发病了。当时你虽然睡着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窗后的那个女孩,我想这就是刺激你发病的诱因。我看着你从阳台上爬到了那个屋里,却又不敢惊醒你,只好也跟了过去。在小屋里,我们同时看到了那个女孩。「开始我也被那女孩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后来我发现那竟是一具蜡像,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难怪你会知道我的梦境,原来你一直都在梦境里陪着我。」我知道郭少晖不敢叫醒我的原因,梦游病人如果突然被惊醒,很可能会无法承受两个世界突然转换的巨大落差,有在瞬间心力衰竭的危险。
「你在梦中拉着那个女孩,和她说话,还发出一些哭喊。而我则完全被那个蜡像迷住了。我甚至回去拿来了画具,一边陪着你,一边对蜡像进行临摹。」郭少晖憨憨地笑了笑,「后来你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捏碎了蜡像右手上的蜡层。当时我真是心疼坏了,可又不敢阻拦你。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蜡像中藏有尸体的秘密,虽然事实如此恐怖,但我仍然无法抗拒她的魔力。」
我的胸口涌起一丝甜蜜,郭少晖没有阻拦我,说明他虽然那样痴迷于蜡像,但在心里,毕竟还是我的地位要重一些。
「那么墙上的那些字,也是我写上去的了?」回忆起梦中的场景,我推测道。
「是啊,本来我第二天就想告诉你的,但又怕你会知道蜡像里的秘密。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观察一天再说。结果当天晚上,你又梦游了。」
「还不是怪你。」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睡觉前的情景,「先是敲衣柜,还把蜡像搬到窗口吓我,我不梦游才怪!」
郭少晖挠着脑门,有点无奈地说:「不过我可没想到这次梦游居然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当时那个人刚刚出现在窗口,你就像疯了一样拿起刀捅了上去,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一直都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现在总算明白了。」
我努力地回想着,想区分出那天晚上留在我脑海里的场景究竟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对往事的回忆,但这三者早已彼此交错在一起。
也许以下两点是可以确定的。
梦境和往事:刀疤脸凑在衣柜缝上向里窥视;现实:刀疤脸出现在窗口,向屋里看着。
梦境和往事:妈妈把刀扎进看守她的凶徒心口;现实:我把刀扎进了刀疤脸的心口。
梦中的场景,正是因为我在现实中有着相应的举动,所以我在梦醒的时候,才会有如此清晰的感觉。
我冥思苦想的样子让郭少晖有些担心,他关切地看着我,说:「小琼,要不我还是陪你去看一看医生。」
「不,不用了,我没事的。」我把头轻轻地埋在郭少晖的胸前,「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犯病了。」
「是啊。」郭少晖抱紧我,释然地说,「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抬起头来:「不,还有一个在孤独和黑暗中的女孩,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什么?」郭少晖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那是个可爱的女孩,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娜娜。」
三天之后,我和郭少晖一同回到了那幢小楼里,不过这次我们却是来到了岳老师家。我们带来了很多玩具,还有很多好吃的零食,这些都是娜娜喜欢的东西。
在那个夜晚,虽然光线幽暗,但大家在一起是如此开心,在那黑暗中只有温馨和快乐,没有悲哀和恐惧。
娜娜很喜欢我们,她甚至摘下了口罩,让我们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如天使般纯洁可爱的小脸。
我们还知道,娜娜的病情是可以医治的,不过要等她再长大一些之后才能做手术。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听到的最令人兴奋的消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生活在黑暗中的女孩,总有一天她将见到属于自己的阳光。
备案号:YXX1b6roGXYSjkwBnGuAGEz
编辑于 2021-05-12 19:3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献身者
赞同 23
目录
8 评论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匿名用户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