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不数
祸国
侯府献艺让我名声大噪,锦上添花。
但是常顺并不满意,因为还有一个人与我一样声名鹊起了。
那个人就是西教坊的阮尘。
他那一手神鬼难测的戏法,引人入胜,又兼有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很快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浪潮。
往日常来东教坊的人,如今也常将我与西教坊的阮尘互为比较。他们说,寒月姑娘的歌好是好听,就是不如西教坊的阮郎君,缺了点摇曳动人的身姿和那甘愿以色撩人的姿态。
话音未落,这几个人就被人揪着衣领子给扔了出去。
来人是裴子攸,他一身锦绣衣袍,玉冠金带,一派说不出的赫赫威仪。加上他容貌甚伟,姿仪不凡,哪怕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也不由得在心中慎重一番再来开口。
好在有人认出来他,窃窃私语地互相通传说,这位就是顺平侯府的小侯爷,如今的朔方将军裴子攸。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名头镇住那群人,总之他们顿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悻悻地就要向外退去。
好巧不巧的是,一个人挡在了教坊的门口。
宽袍大袖掩盖不了他的分毫风姿,反衬得他仪态万千,衣带当风。那双眼炯炯有神,不卑不亢地审视着教坊中的众人,嘴角噙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开口问道:「众位可曾知道,内、外教坊闹事者,罪责几何啊?」
闹事的人向他行了一礼,怯怯地唤了声「少卿大人」,而后知趣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内有裴子攸,外有陈言之。
再怎么不开眼的人也该知道,此时的教坊不是该任由他们兴风作浪的地儿。
于是众人两厢赔罪,奈何裴子攸和陈言之,各个都是在京中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自然不想就这么将这煞人风雅的事情就此接过去,结果两拨人就这样僵持在了教坊大堂跟前。
这时,消息一向灵通的常顺姗姗来迟,从二楼缓缓而下,调和众人。
他对生事的人说,官家教坊的舞女也好,歌姬也罢,再怎么不堪也都是入了册的,若是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宫里的内教坊要是顺着查下来,到时候只怕谁都不好交代。
而后他又转向裴、陈二人,笑眯眯地对他们说,不若让这群人给寒月姑娘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罢?要不然若是让有心的谏官抓了把柄,将这些末流小事呈到了陛下那里……
所以说,常顺还是希望裴、陈二人,能够看在同朝为陛下效力的份上,卖几分薄面给他。
裴子攸不悦,但陈言之将他拦了下来。
陈言之对常顺说,这里怎么说也是常顺的地盘,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得由常顺做主,他们到底是客,怎么着也不该插手教坊的内务。
于是,两方就这么一拍即合。
在常顺的劝说下,原先闹事的人好好生生、客客气气地给我道了个歉,然后在裴子攸的怒目之下,灰溜溜地逃走了。
等人散去,裴子攸向我疾行了两步,关切地问我:「姑娘可还安好?」
除了挨了几句羞辱倒也没什么大碍。
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不要紧。
他显然并不放心我这样的回答,就在他准备再度开口关心我时,陈言之走了过来。他对常顺说,我受了惊吓,希望常顺能将我献艺的时辰往后挪挪,给我时间缓缓。
常顺答应了,紧接着陈言之又对他说,缓缓的这段时间,他想同我小叙一番。
常顺看了看裴子攸,又看了看陈言之,再度点头允准。
小叙。
就是他们这种王孙公子,在献艺结束后,私下里传唤教坊歌舞伎的行为。
若放到寻常的秦楼楚馆里,那自然是好一番云雨巫山。而在这官家的教坊里,小叙也真的只是小叙,听听曲儿,看看舞,邀约上三五好友,再唤来数名歌舞伎,行酒传令,玩耍游戏。
陈言之与我独处时,多是用的这个名头。
常顺命人取来了我的琵琶,然后在教坊里找了个雅间,让我给裴子攸和陈言之作陪。
裴子攸很关切我,一进雅间就恨不得把我连头发丝都给问到了,生怕那些人伤了我一星半点。
陈言之就笑他说:「亏你还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人,方才那群人连她的边儿都没摸到,怎么伤她?」
裴子攸不悦地瞪了一眼,又低低骂了句那群混账们,而后才容得陈言之向我介绍他。
他的确是刚回到的京城的,原先久驻潼关,是潼关镇守的诸将之一。这次回京也是他的一次调职,暂时居于京中,那日顺平侯夫人寿辰之际所接到的圣旨,就是要将他改封为朔方将军。
「朔方,你比较熟。」陈言之笑着饮了一口茶对我道。
哪儿?
他这句话让我心都颤了起来。
这地名我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于是我只能跟着陈言之一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裴子攸没有觉察,显得有些兴奋:「我娘祖籍就在朔方,莫非姑娘与我母是同乡不成?」
陈言之就笑:「我要是没记错,月儿应该也是朔方人。」
陈言之不咸不淡的几句话,说得我心里如擂鼓一般。当初常顺让我冒名顶替死去的寒月时,确实告诉过我,寒月的生辰籍贯,她的的确确是朔方人氏不假,可我不是……陈言之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全然没有办法往下接。
我偷看了他一眼,偏巧他正笑看着我,探寻的目光分明就是在等待我回答。
「是。」
我强笑着应道。
陈言之又说了:「月儿祖上曾去过东齐,后来归了大冉,就定居在朔方。」
好家伙。
一口茶差点没噎在喉咙管里呛死我。
陈言之这个人怎么比我还要了解寒月的过往?
坦白讲,我有点害怕了。
若非今日裴子攸问起,我竟从来都不知道陈言之对寒月的了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我……
是不是早就被他看出来了?
我不敢深想,甚至觉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极力集中精神才能勉强听明白裴子攸和陈言之的对话。
裴子攸迟疑着,问道:「月儿的祖上去东齐做什么?」
陈言之就笑:「祖上的事儿,你我哪能知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月儿入教坊的时候,年岁才多大?」
「多大?」
陈言之伸出了四指。
「是。」我迎上裴子攸探寻的目光,「至今已有一十二载。」
裴子攸眸光流转,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陈言之没看我,而是一直注视着他,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寻出些什么东西一般。
然而裴子攸神色很快恢复了常态,他笑着向我赔罪:「我出身行伍,又久戍边疆,所以遇到和东齐有关的事,总会不由自主地多问几句,还请……月儿莫要见怪。」
我摇了摇头,并表示自己并不会在意。
他又说了:「难怪那日月儿的《北乡歌》唱得令人动容,想来也是久别故乡的原因罢。」
我不置可否。
顺着东齐这个话题,裴子攸打开了话匣子,他从儿时随顺平侯居住在朔方的趣事讲起,讲到后来迁居到京中,又讲到在朔方时几番与东齐的战役,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京中的贵公子还有这样话痨的时候。
更难得的,他说得极为有趣,引人入胜,就连在一旁听的陈言之都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说的时候他总望着我,原本英挺俊朗的眉眼变得柔和至极,宛如一泓秋水。
从他与陈言之的言谈间,我依稀了解到,他们口中的东齐正是大冉的宿敌,窥大冉朔方之沃土久矣,不惜掀起连年战火,只为劫掠大冉的土地。
为此不知死了多少大冉的百姓。
说到这里,裴子攸方才飞扬的眉眼便沉寂了下来,他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愤愤地将茶杯砸在桌上。他说,他毕生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够领军陈兵朔方郡外的大冉故土,看山河一统,东齐臣服。是以百姓也不至于再受颠沛流离的战乱之苦,或被掳入东齐受为奴为婢的艰辛。
他说得热血沸腾,慷慨激昂,仿佛此时此刻就要站在朔方的城楼上,指挥千军万马。
奈何陈言之却低了眉眼。
他转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郁郁:「可惜如今举国上下,歌舞升平,斗志早就被消磨了。也有许多高唱『虽远必诛』之人,也不过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虚有其表罢了。」
此话一出,连带着方才还热血高涨的裴子攸一并冷了下来。
看样子,有些话他们并不打算避讳我说。
这把压抑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陈言之便抬了头,将诸般不快都掩饰了下去。他说,今日是来为月儿庆祝的,祝月儿名动京城,不能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儿。
说着他就示意我将琵琶递了过去,以指扫弦,四弦齐振,振出一句与教坊温香软玉格外不符的铮鸣声来。
「好琴!」
裴子攸赞道。
他随手取来一支牙箸,敲击在桌沿,和着陈言之犹如虎啸龙吟的琵琶声,高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来大冉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琵琶也能奏出这样慷慨激昂的乐曲,也能唱出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歌谣。
一曲毕,裴子攸和陈言之俱是笑得开怀。
裴子攸说:「若是这次陛下真的决定与东齐一战,那我愿自请先锋,喋血沙场,纵然马革裹尸,亦不悔矣。」
陈言之没有接他的话,方才的笑意凝在了面上,良久之后,将琵琶递给我时才幽幽叹出一口气。
裴子攸就懂了,他问道:「难道说,陛下还在犹豫?」
琵琶离了他的身,却没能离开他的眼。
陈言之始终瞧着我怀里的琵琶,缓缓摇头道:「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裴子攸沉默了,他撇过头,愤愤地将拳头砸在了桌上,扭头生起了闷气。
无论是陈言之还是裴子攸,好像都忘了这房中还有个与一切都无关的我。
好在陈言之很快就回过神,他给裴子攸斟上茶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后,对我和裴子攸说:「不说这个,前些时日和月儿一起在你侯府献艺的阮尘你可还记得?」
裴子攸锁眉思索了片刻,才回答:「那个不男不女的?」
「如今可不能这么说了,」陈言之打断他,「他现在已经被陛下封做了引鹤郎,行走宫禁。」
「什么是引鹤郎?」
我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原本惊呆的裴子攸被我这话给问得反应回来,撇了头很不情愿回答。
陈言之一笑:「顾名思义,为陛下接引仙鹤的郎君,往往得是极好看的少年。」
裴子攸扫了眼陈言之,又扫了眼我,把杯中茶吃尽,不发一言地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一饮而尽。
傻子都看得出来,陈言之这个解释不对。
不等我深问,裴子攸就从牙缝了挤出了一句话:「不过佞幸嬖人尔,不足道也。」
「话不是这么说,」陈言之淡笑,「自侯府献艺之后,西教坊趁热打铁把他献到了陛下那儿,推着他一飞冲天,眼下京城之中,唯他风头无二。你多流连军营重地,自然不了解京中男子们的变化。」
裴子攸瞪了眼陈言之,反驳他道:「这又怎么和京中的男子扯上了关系?」
陈言之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看着我说:「昔日月儿名动京中的时候,多少人家盼着儿女展喉,能同月儿一样,一曲动京城。如今阮尘朝为教坊伎,暮登天子堂,可比月儿昔日更加令人艳羡,又怎么会不引得人争相模仿呢?」
「模仿什么?」裴子攸脸都绿了,「模仿他不男不女吗?」
话音刚落,他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和缓了声音向我解释:「月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然懂的,遂点了点头,示意着他继续听陈言之说下去。
陈言之呷了口茶,说得慢慢悠悠:「还真就算你猜对了。虽说不至于模仿他那雌雄莫辨的姿态,可学着他敷粉簪花,男行女步的人却已不在少数,就连大理寺的皂吏们如今公干都得人携花一朵,何况是京中的普通人呢?」
原来这件事竟和阮尘有关。
我不自觉倒抽了一声。
「莫非月儿是想到了什么?」陈言之望着我问道。
「好像还真是这样,」我一边回忆着,一边顺着陈言之的话往下说,「前些时日有教坊小厮买来玉粉螺黛,敷面描眉,结果被常大人发现,好一通训饬,还给打了板子,说谁要再有模仿阮尘的行径,就直接滚出东教坊去。」
裴子攸嘬了下牙花,略有些嘲弄地道:「常顺自己不就是……」
「话不能这么说,」陈言之忙将他打断,并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一个是命运使然,一个是如蛾趋光,焉能一概而论?」
我听不明白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可裴子攸却很明白陈言之的话里有话,他将陈言之的话细品了品,就坡下了驴,点头称是。
陈言之有意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他笑着提议:「要不——让月儿唱一曲吧,想听什么就由子攸你来点。」
我虽然不懂他们与常顺的恩怨,但我却能看得出来,陈言之在尽力引导着裴子攸不要提起对常顺的不满,所以连忙配合着他绽开笑颜对裴子攸道:「自然是好,就是不知道小侯爷想听什么曲子?」
裴子攸不乐意了,他把桌上的糕点退到我的跟前,哄劝我吃一块,然后埋怨地看向陈言之:「你明知道月儿一会儿还要去台上献艺,偏生这会要她唱歌,不怕累着她了吗?」
「哪能!」我赶在陈言之说话前开口道,「说起来,寒月确实还不曾给小侯爷单独唱过一曲。难道说,小侯爷是嫌弃寒月声涩音迟,不愿听寒月唱吗?」
「怎么可能!」
裴子攸顿时就急了,他连连摆手:「月儿的歌喉如岐山凤鸣,仙乐临世,我哪里可能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怕你累着。」
也不知怎的,他说话忽然变得吭吭哧哧,语无伦次,就连耳根都泛起了潮红,一派生怕我误会他的模样。
我忍不住低头一笑。
哪里知道他更急了,催促着陈言之:「言之,你快帮我解释解释啊!」
陈言之没回答。
我连忙接过话头:「小侯爷莫急,寒月只是玩笑话。不过是唱一两首曲子,哪能真给累着……」
「可我听说,你不是一日只能唱三曲吗?若唱得多了,倒了嗓子可怎么办?」
我瞧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一时间,我还真有点分不清他是天真还是真的关切。
——那只是常顺营造出来的噱头罢了。
他见我笑他,就显得有些不自在。分明人前是个威压迫人的小侯爷、大将军,怎么私下里却似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连这样的噱头都能轻信?
在反复确定我真的不会有事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说,要我给他唱一曲《相思词》。
陈言之填的那个?
我问他。
他摆摆手说,耳根子又红了,嗫嚅着说,想听前人所填,以红豆咏相思的那一曲。
我便懂了,抱起了琵琶,轻拨丝弦,撩起一阵前奏。
拨弦之前,我忍不住偷偷瞄了眼陈言之,自方才裴子攸催促他开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只不过时不时地扫上一眼裴子攸,又扫上一眼我,面色很是不自在。
但这一切裴子攸毫无察觉,他一门心思全在我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嘴角含笑,险些让我以为是不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
抛却红豆,咏罢相思。
裴子攸还在瞧着我。
他说,月儿,你唱歌可真好听。是他听过所有的人里,唱过最好听的。
他夸赞我毫不吝惜溢美之词,一时让我怪不好意思的,遂低头浅笑,将他谢过。
见我不再说话,裴子攸又紧张起来,他从陈言之的手里夺了茶壶,给我倒上满满一杯热茶,劝着我说,刚唱完了歌,得喝口水,好好润润嗓子。
这茶能不能让我润我的嗓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夺了茶壶的陈言之脸有点黑,他略有不满地看了眼裴子攸,又怨念地看了眼我,撇了撇嘴,并不打算和我俩计较,于是移了目光,打算吃块糕点缓和下情绪。
见我不吃茶,裴子攸以为我是累着了,越发紧张。
四下扫视一通后,他将陈言之看中的那盘糕点端了过来,末了还不忘劈手从陈言之手上夺走还没来得及吃的那块糕,放入碟中,对我说,若是累了,也可以吃块糕点,在他们面前,不必拘谨。
我是不拘谨。
拘谨该是陈言之。
他仍旧保持着欲送糕点入口的姿势,薄唇微张,茫然无措。
「你哄月儿拿我的糕做什么?」
陈言之终于忍不住了。
「你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糕点,留给月儿吃不好吗?人家一会儿还得唱曲去,累着了怎么办?」
裴子攸满不在乎。
「唱曲儿又不是你练兵!再说了,一整碟呢!能吃得完吗!」
裴子攸嫌弃地瞟了眼陈言之,翻了个白眼:「嘁!小心眼儿——月儿,莫理他,你吃。」
「吃什么吃!」陈言之恼了,「我还要听曲儿呢!」
「吃完再听不行吗?」
「不行!现在就要!」
陈言之昂了头,彻底跟裴子攸杠上了。
裴子攸拿他没辙,我也赶紧插上了嘴,对他们说,我这会不渴,也不饿,想听什么只管说就行。
裴子攸就笑了,他说:「要不月儿,再唱一曲『此情最难消,清露不忍啼芭蕉』罢。」
「呸!啼什么芭蕉!」陈言之忍不了了,「你怎么净听些女儿春闺、悱恻缠绵的曲子?」
「你管我!」裴子攸白他一眼,「我乐意!」
陈言之气不打一处,点着我就道:「月儿,别听他的,唱《关山月》。」
「不行,就得『啼芭蕉』。」
「《关山月》。」
「『啼芭蕉』。」
「《关山月》!」
「『啼芭蕉』!」
「关……」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常顺领来的,他自己则谦卑地跟随在来人的身后,弓腰垂首。
来人一见裴子攸,立马变得格外热情,他迎上前道:「裴将军,奴婢找您许久了。」
而后他才看见跟出来的陈言之,连忙又行了个礼:「陈大人。」
陈言之还礼。
裴子攸皱起眉头,将他上下一打量,问道:「陛下找我?」
来人点头,小心地看了眼陈言之,补充了一句:「只找您一个人。」
陈言之没说话,看了眼裴子攸,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裴子攸无奈,但还是不死心,特地又问了一道:「陛下真就只召我一个人?」
得到来人再度肯定的答复之后,裴子攸叹了口气,看了看陈言之,而后又瞧了瞧我,露出歉疚的神色。
他说,月儿,本来还想多陪你一会儿的,看来是不行了。
然后他又将上次送我的玉佩从腰上解了下来,对我说:「上次是我思虑不周,忘了若是在侯府中被人发现,玉佩在你的手上,怕是会授人以柄。不过今日不同——」
他朗朗一笑,恍惚令人沐于春风之中:「还望你莫要嫌弃。」
我下意识地瞟了眼陈言之。
他紧闭双眼,下颌微紧,唇也抿成一条线。
裴子攸将玉佩放到我的手上后,就随着来人走了。
常顺看了眼还留在雅间里的我,什么也没说,恭谦地在前头引着路,送着裴子攸一行离去了。
直到人潮散去,雅间的大门重新关上,陈言之才重新睁开了眼。
他盯着我瞧了片刻,眉微蹙,唇微勾,表情十分奇怪,说不出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在笑。
「陛下不肯见我。裴子攸喜欢你。」
两句毫不搭边的话。
是。
经过今日,就算我再愚笨,也该看得出来裴子攸的心意。
但我没接陈言之的话,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我与裴子攸至今,也不过三面之缘。
陈言之也没有想问我的意思。
他似是嘲弄般轻笑了一声,咬紧了牙齿,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微动,而后闭眼叹息着摇了摇头,走回到桌边坐下,将冷掉的茶水倒去,再重新斟了一杯。
「我……」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应该找点话安慰他。
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跟着他走到桌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没有话问我吗?」
良久之后,他开了口。
怎么没有?
不仅有,而且是一堆。
可是……
现在合适吗?
我斟酌半晌,还是没有说出来。
陈言之抬了头,眉间郁色深沉,却还是问着我:「对于你身份的事,没有想问的吗?」
显然眼前这个人已经把我的所思所想,看得无比透彻。
「你怎么知道?」
陈言之一声轻笑,饮着茶道:「我任职大理寺这么多年,若是连你都看不透,那我冉国就真得冤狱成积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
陈言之停了一息,细抿茶水道:「你不是寒月。」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言之笑了,眉眼俱弯瞧我瞧得格外仔细:「见你的第一次就知道了。」
这不应该!
常顺明明说过,我和那个寒月相貌是一般无二的,陈言之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他们以前相识……
我的心骤然凉了下来,难道说我也要经历曾经在书中看过无数次的桥段——替身?
「很疑惑吗?」陈言之示意我坐下来,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我。
可此时我哪里有心思吃?只接过来,捧在手中,垂首一言不发。
陈言之好像并不打算瞒我,他说:「寒月当年进教坊是由我经手的,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而你——没有她那样的风骨。」
陈言之的评价在刹那间犹如五雷轰顶重创在我的心头。
原来……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看不上我。
我以为我与他之间,是朋友,是知己。可实际上,我连替身都算不上,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冒牌的玩具,任凭他在掌中戏耍。
一阵鼻酸涌来,我竟不争气地落下两滴眼泪。
委屈,怨憎,嘲讽……百感交集。
「你哭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把糕点抟在掌中,揉得稀碎。
就像我那颗心一样。
「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好了。」我哽咽着,从喉头挤出破碎的言语,带着股子令自己感动的赴死慷慨。
「谁要杀你?谁要剐你?」
陈言之笑出了声,一时让我觉得有些刺耳。
他抬起手,前倾着身子,想要给我擦眼泪,却被我倔强地扭头避开。
「我只是说你风骨不如她,可我没有说别的啊?」他弯腰瞧着我,手悬在半空。
我没理他。
此刻他在我眼中就是个混账!
什么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什么年少有为的少卿大人,什么词作满京城的陈言之。
通通都不是了!
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怨怼,陈言之把话转了弯:「可你歌唱得要比她好听,与我之间,性格也更为相合。所以我又为什么要杀你?要剐你呢?」
我终于抬了头,泪眼巴巴地看向他,试图从他那双灼我魂灵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言辞恳切:「月儿,我喜欢的是你。是这个看上去与她一般无二,却迥然不同的你,也是这个不如那人有风骨的你,更是这个比她更能与我琴瑟相合的你。」
不得不承认,顶着漂亮的脸,说着漂亮的话,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恍惚。
我也不例外。
我望着认真的陈言之,试图让自己从他脸上找到些谎言的蛛丝马迹。
理智告诉我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可身处异乡的形单影只,却让我忍不住想要、渴望相信。
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我并非举目无亲,踽踽独行。
所以我问了一句:「真的吗?」
「是。」
他回答得很认真。
但又像是怕我多心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便你不完美,却还是落在了我的心坎上。」
于是眼泪就像开了闸一般——来到大冉将近一年,我这颗漂浮无依的心像是终于寻到了一片安静的土地,飘飘悠悠地落定下来,却不慎在这片寂静之地,激起一阵涟漪。
明明这些话听得那么不真实,却忍不住沉沦其中。
「怎么越说哭得越厉害了?」陈言之声音轻缓,如玉一样的指抚过我的脸颊,拭去泪痕,「是怨我不该说得这么急吗?」
我摇头。
他却不信了。
浓浓的郁色将他方才认真的神色都遮掩下去,他向我解释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是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埋怨他。
「我怕吓到你,可又不得不吓你。」陈言之解释道。
「为什么?」
「傻瓜,」他抬手,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低缓,「子攸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那天我把玉佩找了个理由替你还回去,哪里知道那个实心眼子竟把搪塞的理由当了真,今日又将玉佩塞你一次……明明是我先遇见你,又怎么舍得将你让给他?」
我顿时红了脸,忍不住将他轻轻一搡:「胡说八道。」
他轻轻一笑,眉眼中的郁色不减,只是语调戏谑了些:「官场失意,总不能连情场也再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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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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