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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颜盛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456 更新:2026-06-08 13:51:22

红颜盛

惊鸿宴:金枝玉手摘星辰

我是本朝唯一的女将军。

但是算命的说我命硬还长寿,就是一个遗留百年的祸害。

太准了,准到我想在阎王殿插个队都难。

1

这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算命的说我命硬还长寿,就是一个遗留百年的祸害。

于是我爹把他被贬凉州当狗头军师这件事赖到我身上了。

我闷头在饭桌上一言不发,默默干了半盆红烧肉和三碗米饭。

吃过晚饭后我拎起我重五斤八两的长刀出了营帐,不顾我那偏心爹和我那废物兄在身后叫嚷。

当晚我提着三颗头颅回帐,随手将血淋淋的人头丢到我哥的怀里。

我哥吓坏了,我爹吓坏了,皇上知道后也吓坏了。

我只是趁着夜色冲进敌营里看起来最奢华的营帐,顺手杀了三个穿貂戴金的男人。

哪曾想其中一个竟然是敌国的君主。

毕竟朝廷那帮老家伙计划还得打五年仗,结果一个晚饭的功夫突然就让我解决了。

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看看算命的说的准不准。

单刀闯敌营毫发无伤,这真的只能用命大来解释。

自此之后无人再将我看作是一介女流,如今赵氏重复荣光也要得归功于我爹有我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女儿。

自小我就明白,作为女子生来就是要背负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责难。

往小了说,男子仕途不顺是妻女命格不旺;往大了说,国家风雨飘摇是妖妃祸国殃民。

但其实都是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

班师回朝后,我身穿圣赐的黄金甲,受封为本朝第一位女将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爹和我哥也在朝廷谋了好差事,本将没落的世家贵族突然又打了个翻身仗,想必我家宿敌恨的牙都要咬碎了。

为了应酬,我开始随着那些权臣贵族开始出入一些风月场所。

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话,故意把各种貌美的姑娘、小倌往我怀了推。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不理解。

先不提姑娘身上有的部件我都有,我行军打仗三年间见过的男的成千上万。

没毛的猴子这有什么看头?都不如番邦上贡来的奇禽异兽看起来有意思。

我对应酬这种事向来兴致缺缺,直到我见到了万华街的花魁——月满楼。

那日她侧坐在高台之上,绸扇半遮花容,目光清清冷冷地向下瞥着,与我漫不经心四处游移的眼神相对。

或者是我自作多情,她当时只是百无聊赖罢了。

最终我算是彻底栽进了她这漫不经心的惊鸿一瞥。

市坊传言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赵丹这位女将军都免不了俗。

女将军一掷千金,只为哄得美人一笑。

我没想这么多,我只希望她能过得稍微顺心一些。

何以解忧,唯有千金。

我一时鬼迷心窍和我爹说我要娶她。

毕竟拿打赏分成生活,哪里有领院里的固定月例稳定?

我爹听后气的两撇胡子都在抖,因为贱籍入贵室为妻在律法上都是明令禁止的。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厅的主座上,「我哥第三房小妾可都抬进门了,我如何使不得?」

我哥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喝了口茶,「你也说了,那是妾,妻妾自是不同。」

我说:「那我也纳妾好了。」

2

「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我爹被气的甩袖而去。

我哥凑近我耳边传授他的歪门邪道,「偷摸从后门抬进来就完事了。」

我哥读书稀巴烂,习武稀巴碎,但馊主意有一箩筐,你可以扒拉着挑。

在我哥的鼎力相助下,我最后花了一千五百两纹银带走了月满楼,当晚偷偷抬了一顶软骄就进了府。

次日我爹和往常一样在花园遛鸟,看见我嘻嘻哈哈推着月儿荡秋千也只是愤愤道一句:「有辱斯文!」

贱籍入室为妾也是贱妾,地位可能甚至不如府中良籍、奴籍的下人。如若以后正妻容不下贱妾,找个由子乱棍打死或者发卖出去也是合理合规的。

所以月儿总是为此而担忧,每日里把精致小巧的下巴搭在我的肩温声细语地撒娇,「姐姐每日里招摇过市不知被多少莺莺燕燕都惦记上了。」

她的意思我懂,我救得了一位风尘女,但救得了所有吗?

我是英雄但我救不了所有人。

月儿其实上身量并不小,甚至身形比我还有高一些,只是一张巴掌大的脸蛋给人造成了一种纤细柔弱的错觉。

偶尔我都会偶尔恍惚月儿好似是一个男人。

最后事实证明,虽然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女子,但我还是有着女人敏锐的直觉。

一日宫宴后,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府中,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坐在我的床塌边用湿帕子给我擦脸。

我睁开迷蒙的双眼后看见来人是月儿,然后坐起来,「我没喝醉,我还能喝!」

结果我反而被月儿制住在床榻上动弹不得,月儿勾着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我,「本来我不想趁人之危的。」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伸手拉开月儿的衣带还嘀咕着:「月儿你胸好平,都没我的大。」

月儿散落的发丝落在我的鼻子旁,感觉痒痒的却打不出喷嚏来,只是眼角被刺激地流出了几滴眼泪。

「姐姐也太迟钝了些,要是今后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办?」月儿如此说着然后把纱帐慢慢拉下。

第二日起来,我一时都没反应过劲儿,我貌美的花魁小娘子怎么变成男人了?

月儿拽着被子缩在床榻角落开始哭哭啼啼。

不是,你哪位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扶着额靠在软枕上,斜睨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月儿,不得不说这张雌雄莫辨的脸看一次迷糊一次。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不要哭了。」

月儿听见马上收回哭腔,然后麻溜地下床穿戴整齐,「醉酒后是不是很难受,我去煮醒酒汤。」

这一早上的信息量太大,我感觉有些疲倦,于是慢慢合上眼睛。

月儿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这也是我不顾我的名声也要把她救出风月场的原因。

两个人从眉眼到举止都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是天上的鹰,而月儿是笼中的鸟。

3

「姐姐,起来喝汤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顺着他递过来的汤匙慢慢喝下一点热汤,果然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

他又舀起了一勺汤喂到我嘴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不会不要我吗?」

我半晌没有说话,看到他又开始眼泛泪花,只得说:「给你个机会,你要好好表现。」

他眼睛亮了亮,放下汤碗又开始在我身边腻腻歪歪。

我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小月,满楼,还是月公子?」

我总觉得叫一个男子月儿怪怪的,即使平时他穿上女装比平常女子还妩媚。

他笑着说:「自然是姐姐想叫什么叫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怔怔说出那个名字,「卓染。」

他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后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略微有一些不快道:「你每次看着我脸出神的时候,到底在想着谁?」

我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冷着脸说:「不好听。」

这话说着有些忤逆,但我还是哄着道,「不喜欢那就算了!」

或许是在风月场里混迹多时,他很会察言观色与揣度人心,懂得使小性子的度在哪里刚刚好,不会让人生厌,很快就重新挽着我的手臂将此事就此翻页。

在我知道他是男子后,他不再刻意在我面前作女子姿态,私底下他伏在我耳边低沉的声音让我再也无法将他当成一名女子。

我也终于意识到那个时候我没能拯救的女孩,无论现在做什么,只是自私的让我自己心安。

后来月儿重新以男装的样貌见人,着实是吓了府里的人一跳。

尤其是我哥,这位月满楼头号爱慕者,心灵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呵,所以说当初你绞尽脑汁帮我,我猜是存在别的心思吧?」

我哥怏怏地坐在那里不做声。

我招手让月满楼坐过来,「我哥哥说喜欢你呢!」

月满楼一脸很为难的样子,「可我没有断袖之癖。」

「呸,我也没有!只是觉得她像一个故人。」我哥说。

我低着头慢慢喝着茶,「她是我的朋友,可我最后成了导致她国家覆灭的罪魁祸首,她一定在恨我吧!」

两国开战必会挣个胜负,上战场的人也终定个生死,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就明白的道理。

可我活着成为那个胜者的时候,我却无法做到举杯庆贺。

我从不后悔我做过的所有事,但那天我却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黄土山岗上,身边褪色的旌旗呼啦啦地在风中作响。

4

如此便是忠君爱国吗?如此就是我追求的勇敢与正义吗?

「你想的太多了,总是这样。」月满楼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我哥瞥了我和月满楼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也稍微注意一点影响,别玩的太疯了。」

我一时不理解什么意思,顺着我哥的视线我看到月满楼衣领没遮住的痕迹,我笑了笑,「总比某些人天天十全大补还肾虚强。」

我哥顿时气急败坏,「你这死丫头说什么呢?我好的很!」

我赶忙带着月满楼溜走了,月满楼还一脸自责,「我还是小心遮掩一下比较好。」

我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当初我就是被这副纯良无害的样子骗的,实际上这小子心都是黑的,没准就是故意激我让我一口咬上留了印子。

「你不要总使那些小手段。」我真的不太理解,一个大男人总拈酸吃醋做什么,我自知是没什么魅力的人。

月满楼把嘴抿成一条直线,「大骗子,今日有一个卓染,明日指不定又被什么野花迷了眼。」

我说:「那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我也许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这句话我自然是认真的,可我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那人却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圣澜国成为了我们的附属国,新任国王带着和亲公主来面圣,招待的宴席上我的座位紧紧挨着这两位客人,也许是存了些许威慑的意思。

我和卓染许久不见,她望向我,那双如同草原羊羔般清澈的眼睛里已然盛满了仇恨与隐忍。

我自然能够理解,毕竟我和她有着欺友之怒、杀父之仇、灭国之恨,单单一条足以让她诅咒我不得好死。

如今她被叔父作为和平的象征献给圣上,失去了她身为公主最后的自由与尊严。

席间她拿起酒盏给我敬酒,我没有接受,反而站起来将杯中的酒洒在地上,「谢公主,这杯酒我自然是为军中所有勇士代领。」

我注意到皇上一直往我这个方向窥探,见我态度如此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朕听闻卓染公主与赵将军曾有个交情?」

「见过几面罢了。」我不动声色地回答,然后在皇上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中原少女赵丹与外邦少女卓染自然曾是最好的朋友,但赵丹将军可从不认得什么圣澜公主。

宴席中因为一直在想事情,在不经意中又喝了许多的酒,被人搀扶着上马车回府时,恍惚之间见到了卓染气愤地堵在必经之路上控诉我自私又无情,桩桩件件仿佛历历在目。

她一番幼稚的话使得我发笑,「你让我抛下一国百姓的性命去陪你去玩闯江湖的游戏?不知道谁才是真正自私的那个人。」

身为王族享受着生来就有的特权,等到了应该为这种特权牺牲的时候又主张着自由平等。

我们应当就是从这里开始争执不休,两国多年战争,百姓民不聊生,双方协议以和亲的形式可以达成大概五到十年的和平公约。

但卓染却向往着自由,偷来了她父亲的军令,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假命令。

5

这个假军令让双方都损失惨重,这也是后来朝中老臣经过深思熟虑推测出想要完全胜利至少还有五年战争的根据,所以我发起了只有我一人的突袭。

倘若我生还,那我军便大获全胜;倘若我战死,也能重振萎靡的士气。

我哥说不知道我随了谁,他和我爹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出我这样一个极具奉献主义的英雄。

我说:「没有人会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取决于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以背叛卓染这份友谊为代价,坚守住我所认定的道义,我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你和我说中原那些仗剑走天涯的江湖故事都是假的吗?」卓染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是梦破碎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应酬是假,出来拈花惹草是真!」月满楼一声怒喝打断了我和卓染的恩怨纠葛。

月满楼身着一袭翠竹纹绣月白色襦裙,轻纱半遮面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拽着我的胳膊一把拉我上马,回过头对卓染阴阳怪气道:「深更半夜同别人相公拉拉扯扯,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姑娘。」

卓染听到这话又羞又气,「我们在说正经事!」

月满楼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是粉面含春,又是美人落泪,你那点小伎俩省省吧!」

说罢月满楼突然搂过我的肩膀就亲了上去,「看见了吗!我们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我蹭了蹭嘴上的口脂,「行了,回去吧!」

月满楼冷哼一声,拉起缰绳策马扬长而去,我回过头看见因马蹄扬起的灰尘掩面咳嗽的卓染,始终望向我的方向。

回到府中后,月满楼自然是赖在我的房间不肯走,我恨铁不成钢敲他的头,「好男儿应志在四方,怎么能每日被情爱束缚住。」

月满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捧着我的脸说:「因为你就是我所认定的四方。」

我拍开他的手,一天天没个正形。

一个女子都未必愿意永远身居后院,更别提一个男子能甘于一辈子作面首。

「怎么又穿上女装了,之前不都以男子身份示人了吗?」我卸下发冠,拿起木梳。

月满楼抢过我手里的牛角梳,帮我慢慢将长发梳开,「给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片子开开眼,什么叫倾国倾城的美人。」

铜镜中披散着头发的我看起来少了几分英气,直叫我心生焦虑与厌烦,干脆开始闭目养神。

当月满楼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寻思些该死的小把戏。

梳着梳着头就开始唉声叹气说因为我与卓染重逢让他很是没有安全感。

他心里的小九九我还不清楚?

我说:「放心,俩个女人就是做了再出格的事,也比不上咱俩的干的事出格。」

他微微语塞了一下,但马上说:「万一卓染也是个男的呢!」

「没事,我生的一定是我亲生的。」

6

月满楼真是气急了,「赵丹你是个狠人,是不是一开始你就想要旧情复燃?」

我转过头无辜地看着他,「可你说过,我的孩子你一定视如己出。」

月满楼把木梳「啪」地一声放在梳妆台上,听着这玩笑话却气得脸色涨红推门离去。

我没有去追,而是坐在桌子旁灌了一杯冷茶,然后愤恨地将茶杯摔成碎片,在寂静的夜中格外突兀。

「明天等下人来收拾,你别动了。」月满楼折返回来,靠门而立。

我站起身走过去摸摸他的脸,「还气吗?」

月满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头埋入我的肩颈,「你到底有没有心?」

也许在我决定以手染鲜血为代价,去换得挣脱女子身份得枷锁得机会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不男不女,无痛无泪的怪物了。

违逆世俗的怪物,每一次犹豫与动心,都会是致命的。

各位老爷们在酒会上炫耀自家的美妾那都是常事。

但像月满楼一样每日里雄赳赳走在街上,像一只公鸡有着漂亮尾羽一样,成日里炫耀我的美妾很少见。

「我们将军的钱随我去花!」

「我们将军的脸万里挑一!」

「我们将军的腰……」

我赶紧捂住月满楼的嘴,他可真不把这些人当外人。

我发现月满楼在外面的时候更喜欢做女子打扮,正如现在他虚虚靠在我怀里装柔弱。

月满楼手法熟练地为我布菜,「人们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事物时会展现极大善意与极致的恶意,身处低位时往往会更像戏中人。」

我笑着打趣他道:「你就那么喜欢看热闹吗?」

他并没有回话而是皱着眉看向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恭亲王。

恭亲王笑着朝我举杯,我也微微一笑举起杯,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我同月满楼说:「这又是你的桃花债?」

月满楼没作声, 眼睑微垂着不知想什么。

「好啦好啦,他知道你是男人后就会和我哥哥一样放弃了。」我又喝了一小杯酒,今天宴席上的酒特别合我的胃口。

「我突然有一点不舒服,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月满楼如此和我说,甚至卸下了伪音用男子的声音同我交谈。

我看了看周围的宾客,「现在走应该没有问题,你要紧吗?要不要去找郎中?」

我起身略有担心地扶起月满楼,刚想离席却被恭亲王叫住了。

恭亲王笑着同我寒暄:「好久不见,没想到你成了将军。」

我认真思索了一下,虽然记忆中并未与他有过深交,但我还是说:「运气好。」

「这是你的妾室吗?」恭亲王打量了一下我身边的月满楼。

我没有正面回应但算是默认了,看着一直紧紧拽着我衣袖的月满楼,我说:「王爷,今日我等先行一步,日后再聚。」

恭亲王并未为难,爽快地同我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便重新返回了宴席。

我扶着月满楼上了马车,他一改刚才病态柔弱的姿态,语气咄咄逼人,「你和那个王爷是怎么认识的?」

7

「不记得了,朝廷上偶尔打过照面。」我安抚着大醋坛子,摸了摸他的发顶。

月满楼哼了一声,然后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再说话。

初见时高冷的霁月之姿都是假象,深交后迷人的温柔小意也都是演技。

月满楼的本性占有欲强,又爱吃醋,为了目的小把戏一套又一套。

但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他这张脸,哪怕他是个作精也无损他的美貌。

我叹了口气,「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总这么小心眼。」

「什么叫我小心眼?你天天勾三搭四真的娶回来个少将军夫人,可怜的我日子要怎么过……呜呜……」月满楼拿出一张手帕假模假势地开始抹眼泪。

「好啦好啦,我的夫君。」我捧起月满楼的脸,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亲了亲这张还挂着朝露宛若芙蓉花般娇嫩样子的小可怜。

我再三保证我一定不会再让别的人进门后,月满楼才心满意足起来。

「绝对不许和卓染再有任何瓜葛哦!否则我不知道会不会将她怎么样。」月满楼笑着说着听着来并不有趣的话。

我一直都知道因为卓染和他近乎相似的容貌让他一直很有危机感,毕竟我却是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脸。

我再次仔细端详了一下月满楼的面容,「放心,目前来看你更漂亮。」

如今卓染的眼睛充满着愚蠢的算计,让我喜欢不起来,并且还消耗着我与她之前的情谊。

我喜欢完全的天真或极致的精明,蠢而不自知的人让我感到不快。

「你对卓染真的只是少女间的闺房情谊吗?」月满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都说了市井传言不可信,我叹着气说:「自然,我当初接你进府里不也是为了气我爹。」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我可以放弃一切,所以你也更喜欢我一点好不好?」月满楼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是中原人常见的黑褐色,而是微微泛着些蓝,有人将这种异域的眼睛比作月下湖。

但我有时候看着月满楼的眼睛只会想起在边关那几年在深夜见过的狼,幽幽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猎物,冷静又贪婪。

我对卓染一直避而不见,不提我们之间已经完全绝交,她马上就要成为皇帝的宫妃再同我不清不楚也有辱斯文。

都怪我爹,我现在也满口的有辱斯文的陈词滥调。

「烦死了,怎么当初没发现她这么缠人!」我和月满楼抱怨着卓染好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月满楼语气不快,但还是接着我的话聊,「当初是什么样子?」

是天上漂泊的云,是夜里无际的风,是梦里追不上的红鬃马。

那时候两国还没有开战,我总是骑着马在草原上疾驰,惊得一些小羊羔吓得咩咩叫。

「喂,你不能这样做!」卓染一把拉住我的缰绳,制止了我的恶作剧。

我也意识到自己也许给牧民带来了麻烦,于是道了歉,「抱歉,我只是觉得小羊很可爱。」

卓染说:「喜欢就要温柔地对待,好好珍惜。」

8

她抱过来一只小羊,让我去摸它软软的毛,然后小羊羔伸出舌头轻轻舔我的手背,我当时的心都要化了。

卓染不是这片牧民家的女儿,我几乎一个月才能见到她一次。

我自认为我们算是熟人了,但她对我的态度很奇怪。

偶尔热情,偶尔冷淡,是个脾气古怪的少女。

我比较喜欢热情时的她,我们对武学都很感兴趣,偶尔说的上了头还会过两招。

我真的很开心,毕竟中原女子很少有习武之人,能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同龄女生作朋友对我来说是不得了的事情。

「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卓染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谈起的都是些我不感兴趣的儿女情长,不久就开战了我们关系也随之恶化,直到最后分道扬镳。」

说起这些我不自觉地莫名有些伤心,卓染曾经是最贴近我心灵的挚友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你在我的身上一直都在寻找她的影子。」月满楼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也许一开始是吧!但现在月满楼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比那个只能活在回忆中的卓染重要的多。

我慢慢拥抱住月满楼,「小醋精,非要听,听了还生气。」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伸出手环住我的腰,「你惯是会骗人的。」

我开口说:「你知道我们家的家规是什么吗?」

月满楼摇摇头,「以赵大人的个性,估计是什么老教条的东西。」

「相信、保护、永不抛弃家人。」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没想到。」

「现在,你也是我的家人了。」我很认真地同他讲,他一时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对我如今动了心这件事感到烦躁不安,我不知道我们这种女轻男弱的关系最后会如何。

也许说不定他并不想同我保持长期的关系,毕竟是名男子如何甘心冠以妻姓。

「那我要做正房,你也不许纳妾了。」月满楼突然开口,开口依旧是一股子酸味儿。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真就这么没出息?」

他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又要反悔!」

不会的,我会永远都喜欢我貌美的小夫郎。

或者好多好多年后,我还会喜欢满头白发的他。

我是女人,所以打女人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我真的要忍不住和卓染动手了。

但我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将总是堵在我下朝必经之路的她无视掉。

「还记得我们去咔迦湖看星星吗?那天万里无云,星河灿烂。」她大声地在我身后喊着。

我转过头去看她,我想此刻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否则她不会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

我说:「我当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日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我们没有看见星星。

那日我们两个被淋成了落汤鸡,借宿在牧民的帐篷里,她说她不喜欢打仗。

「我也不喜欢,可是对于我来说,阻挡侵略保护家国是我习武以来的梦想与责任。」我真的很痛苦,我无法接受突如其来两国要开战这件事。

我不知不觉地留下泪来,「对不起。」

9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人的错。」她口中的那人是她们的王。

如果我们真的有一天在战场上相见我该如何是好,我不敢去想,我一定会因犹豫而丢掉性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我不得已以对立面相见,请你杀死我吧!」她抹去我的眼泪。

我看着眼前畏缩的卓染与回忆中的人有着相似的面容,但此刻我却很肯定这个人不是她。

这一切全都不对劲,我就说世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面貌的人。

仔细想起来,比起卓染公主,月满楼的骨相才更贴合我记忆中的那人。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以后离远点!」月满楼应当是得了消息,火速从家里冲过来,依旧半掩着面纱一身女装,趾高气昂地躲在我身后骂。

我冷着脸看了月满楼一眼,虽然他的确是骗的我团团转,但这是我的家事,我不愿意在大街上发火让别人看了笑话。

「回家。」我转过身大步跨上了马车。

我本不想管这小骗子,可他提着裙摆眼巴巴站在下面看着我,我还是于心不忍地拉住他的手,让他借力上了马车。

「你到底是谁?」我最烦拐弯抹角,于是我单刀直入发问了。

月满楼是个聪明人,眼睛稍微一转就明白了我话里有话。

「我是卓津,卓染的孪生哥哥,或者说我才是你口中念念不忘的卓染。」他倒是坦诚,一股脑儿都摊牌了。

气的我现在脑仁都在跳。

「所以姐姐不要我了吗?」他又在装可怜,这回我无论如何都不要上当了。

「对,我不要你了,我此生最痛恨别人骗我。」我的嗓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沙哑,开口的声音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我抛弃了一切,只为你而来。」他被我的话刺激到了目眦欲裂,狠狠攥住我的手。

我感觉头又些晕晕乎乎于是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他的手越攥越紧,「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别这样!」

但我却逐渐失去了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我睁开眼就见到月满楼正直勾勾盯着我。

「我这是怎么了?」我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

「说是急火攻心,静养一阵子就好了。」我哥从门外走进来。

月满楼站起身,「药应当煎好了,我去看看。」

「你这体格子向来壮实,怎么还突然有了这毛病?」我哥有些担忧地问。

「阴沟里翻了船,气的。」

10

我哥从不自讨没趣,见我醒了也便放下了心。

我哥前脚走,后脚月满楼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他把盛了药的勺子刚递到我嘴边,我就抬手把药碗打翻,被子上洒了黑乎乎的汤药,瓷片也碎了一地。

「抱歉,我没拿住,我再让人重新熬一份。」月满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说。

「在你看来,我患得患失挣扎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可笑?如今我自己看来,我这怪咖连自己喜欢男女都搞不清的蠢样也确实是有趣。」我冷笑着,笑得连心都硬了起来。

我有一阵子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了女子,我内心挣扎万分,每日里的欢喜中总是带着惴惴不安。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月满楼的力气比我想的要大,他死命捂住我嘴的时候,我完全动弹不得。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他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红肿的指印。

「这你就觉得荒唐了?我不惜叛国与你这个杀父仇人在一起,我才是那个最不正常的人。」月满楼慢慢转过脸来,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我颓唐而无力地向后仰过去,「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想要我的太阳,这需要什么理由吗?」月满楼如今完全卸下他的伪装,蓝色的眼睛死命地盯着我,好像一只孤狼随时要咬断我的喉咙。

如果是别人遇到如此偏执之人怕是早就吓得哭出来,而我却从骨子深处生出一种战栗,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红肿的脸颊,「还疼吗?」

「没,没事。」

我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月满楼说话都磕巴了,他收起掠夺的眼神,又恢复如同落水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我慢慢环住月满楼的脖子轻轻亲了他的鼻尖,「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自从我差点失手掐死卓染后,这小姑娘终于知道躲着我走了。

我的日子重新清净自在起来,果然家里有一个天天打着小算盘的疯子就够了。

我有问过月满楼真的不恨我吗?毕竟他与我有着灭国杀父之仇。

他是一点都不在乎,「你就当我不是他亲生的就行。」

王室秘辛,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你说我们要不要补办一场婚宴?」有一天我突发奇想道。

「太麻烦了,还是不要了。」他占有欲那么强的人竟然没什么兴趣,这倒是让我意外。

我哄着他,「办一个呗,我想掀盖头。」

「那也行吧!」他拗不过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月满楼自此就算正式成了我家的入赘女婿,我爹也终于拿正眼瞧了他,不再管他叫公狐狸精了。

大婚当日,一系列礼数按部就班走完,直到最后我掀了盖头才算完。

等着丫鬟婆子们出去,我直接穿着外衣就躺在床上,累的实在不愿动。

「今日洗洗就睡吧!」月满楼戴着凤冠,流苏垂下来遮住他的半双眼,雾中美人自有别一样的感觉。

我「嗯」了一声。

11

「你是不是喝的有点多?」月满楼叹着气把我拉起来,拿来湿帕子给我擦脸,然后帮我更衣。

我侧过身慢慢看着月满楼在烛火下的脸,真的好似怪力乱神故事里的妖精,绮丽的脸模模糊糊让人看不那么真切。

「我好喜欢你呀!」我拉着月满楼的手如此说道。

月满楼把凤冠摘下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我更喜欢你。」

「才不是,我更喜欢你!」我的好胜心一下子就被激起来。

后来我就彻底短片了,只记得月满楼轻轻吻着我的额头说:「晚安,我的太阳。」

我大婚三日后,边境来犯,我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呸,真晦气。

这帮王八蛋,我赵丹爷爷不打的你们满面桃花开,你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在这边骂骂咧咧点兵,心里烦的不行。

月满楼在那边哭哭啼啼,好像我战死沙场他守了寡。

「真没事,就一个南方小国,没什么本事还总蹦跶。」美人落泪自然惹人怜惜,我虽然知道他这眼泪只有三分真,但我还是心疼了。

践行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真的生了些不舍,临别那日真是狠着心才没有回头。

呵,我真是白浪费感情。

看着我帐中一身戎装的月满楼,我脸黑如锅底,「回去,真是胡闹!」

「我怎么了?」月满楼不以为意。

我说:「别让我重复。」

「为什么?我能保护我自己。」月满楼明显不愿意。

我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律己如何律人,不肃军纪如何定人心。」

一阵寒光,一缕长发落下,我伸手攥住。

「今日念汝初犯,以发代之,如若不知悔改,我自当大义灭亲。」

月满楼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我,应当是真的察觉出我的怒意,于是服了软,「抱歉,明日我就启程回去。」

我收起佩剑,脸色缓了缓,「你的心意我自然知道,有你在我会分心。」

「嗯。」月满楼算是应下了,第二日就返程了。

后来我无比庆幸我那时的坚决,因为我陷入了一场恶战之中。

我爹曾说过,战争中最可怕的不是你面前的敌人,而是你身后的人。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是先行了,但长腿半路跑了。

我非文官,只懂用兵打仗,平日里向来不愿琢磨朝政里的弯弯绕绕。

这些事我一股脑儿地全丢给我爹和我哥去发愁。

可如今我却不得不承认,你所逃避的问题,总有一天将反噬你。

前有外敌虎视眈眈,后有内敌蓄谋已久,只有将士和百姓们无端受难夹在其中。

我的副将问我,这仗到底怎么打,我说我想想。

最后我选择兵分三路,一路守城,一路佯攻,一路夜袭。

但问题回到了原点,无论怎么打,总不该让将士饿着肚子。

我愁的头发都一把把往下掉,临近地方的知州我都已经去亲自打点关系,可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一个个都在哭穷,半个月才收了三石陈米。

「报,将军!吏部尚书和青州知府求见!」

12

我爹和我哥?我赶紧起身出去迎接。

我爹一见我就开始碎碎念,「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得跑这么老远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看向他身后,长长的送粮车上立着我赵家军的旌旗,「帮你抓老鼠去了。」

我哥也风尘仆仆地小跑过来,「如果不是我消息灵通,你是不是就要一个人死扛?」

我也看见不远处的月满楼,他就站在那里不敢上前,也许是怕我发火。

我向他走过去,他嗫嚅着说:「这事我也有功,现在我也算是个从七品的官了。」

「你在我这个正一品的将军面前提品级?」

月满楼不服气地盯着地上的石头子儿,「是是是,比不了您赵大将军威风。」

「谢谢你,我的小月亮。」

他听见我的话,一向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厚脸皮竟然红透了。

「爹,你看见没,没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我讨人厌的哥哥又在一旁阴阳怪气。

我爹依旧只是说着,「光天化日,有辱斯文。」

这场及时雨解了我燃眉之急,全军比我预想向前推进的速度还有快。

但突生了变故,南蛮派了一支精进的暗杀小队,夜袭放火并活捉了我爹。

我哥说:「咱爹随我,是贪生怕死之徒。」

我说:「反了,是你随他。」

我和我哥对我爹的骨气是不抱一丁点希望,但也一百个放心他不会英勇就义,至少肯定能好好活着。

听闻探子来报,我爹在那边每天都好吃好喝供着,精神好的很。

每天骂那帮南蛮五个时辰的话都不带重样的,但一旦见了刀剑马上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的就是我爹。

后来我赵家军势如破竹,直捣敌国都城,我不出意外在城楼上见到被五花大绑的我爹。

都这时候了,我爹还在骂,骂得还挺难听。

那边的计谋是,退兵放爹。

我说可以,我可以将大军后撤十里。

但那边得寸进尺让我不仅要归还已占领的七座城池,还要再让一座我方的城作为过渡地界。

我骂人没我爹文雅,我说:「放你娘的狗屁!」

那边却不慌不忙地把我爹推到城池边上,一脸无赖嘴脸,我不同意我爹就得死在我眼前。

我爹恐高,吓得腿都在抖,直接瘫坐在那儿。

但好像坐下后我爹人的底气又回来了,「我这辈子爱慕虚荣、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我女儿赵丹不争气,样样都没随了我。」

「可不,赵将军要是有您识时务,也不至于闹在这种地步,只要退了兵咱们坐下来谈。」我爹身后的一位文官笑盈盈地说。

「但我赵子明这辈子不当卖国贼!」这话说罢我爹就一头载下城楼。

鲜血横流,我爹死在了我眼前,我本该悲痛欲绝,但那一刻我内心却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我只是哑着嗓子喊道:「进攻!」

千万马蹄踏着我爹的尸骨攻破了敌国的首都。

相信、保护,永不抛弃家人。

直到今日,我们家的家规所说的含义我才真正理解。

我爹不是什么好人,但至死他都坚守着自己制定的那条规矩。

13

这次我扶棺凯旋而归,众人皆涕泣,唯独我流不下一滴眼泪。

我哥说:「咱爹一直都说你这个小棉袄漏风,后来他又说难怪漏风,因为是铠甲。」

我当然知道,即使我爹重男轻女,满脑子腐朽糟粕,最是看不惯我一介女流舞蹈弄枪,可他骂归骂,从未真正阻拦过我想走的路。

我爹去世后三年,我成为了新一任的家主。

我成为家主这件事家里所有人都接受了,但唯独不相关的外人们不同意。

「哥,要不还是你当家作主吧!」饶是我心这么大的人也怕了流言蜚语骂。

「我才不当,等人骂我窝囊废吗?靠着妹妹的军功作威作福?」我哥倒是对自己定位明确。

月满楼更是深受其害,一个七尺男儿每日里被人称呼为夫人不说,还总得应邀去参加贵女们的赏花宴,连晚上给女儿讲的故事都是小道八卦。

「爹,昨天李家小姐和穷秀才私定终身的后续怎么样了?」我的女儿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今日的八卦小故事。

「嗐,你听爹给你学,这里头的事才乱呢!这李家小姐本和青梅竹马的程家公子定了婚约……」月满楼有样学样,好像真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能睡睡,不能睡起来练字。」我板着脸靠在门框,让这一大一小彻底闭了嘴。

月满楼陪着笑给女儿盖上被,蹑手蹑脚地把门带上拉着我走了。

我女儿名为赵越琪,生于一个开满桂花的金秋八月,这个名字还是我爹起的。

我爹一直期待家中多子多孙,于是在我哥和我都没出生前,早早就定下了大概五代家谱的名。

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我哥,都是单字,听闻是我早逝的母亲觉得我爹臭讲究并不给予采纳。

说起来我爹也挺惨的,无论是妻子还是女儿都不听他的。

「你别总板着脸,琪琪很喜欢你,但你一身正气实在难以亲近。」月满楼如今的心胸开阔了不少,也许是年龄增长后终于成熟了。

唯一的女儿其实纵容些没什么,可这小东西和我小时候一个德行,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于是我不得不扮成唱白脸的那个人。

「所以呢?那个李家小姐到底跟了谁?」我赶紧问月满楼,我也很好奇。

月满楼说:「还是嫁进订婚的程家了。」

「挺好挺好,程家公子我见过,俊得很。」我没去看月满楼阴下来的脸,我就看看他都不允许,真是烦人。

「我长得不好看了吗?」月满楼捧住我的脸,让我仔细看着他。

我说:「看多了,腻了。」

「赵丹你惯是个没良心的,我跟着你那么多年,如今你一句腻了就想让我下堂……」月满楼又在这给自己加上戏了。

我示意他安静,我说:「你听,大哥大嫂打起来了。」

月满楼马上闭上嘴跟着我一起侧耳倾听声响,噼里啪啦中夹杂着我哥的惨叫。

「看热闹去?」月满楼低声询问我。

「快走快走,一会没得看了。」

我哥娶正妻前便有三房妾室,后来娶了脾气出了名火爆的户部尚书的次女左玲玲,整日院子里鸡飞狗跳。

14

但不得不说,赵家开枝散叶的任务因为我这个花心哥哥才得以实现。

我的侄子侄女整整有七个,不知道未来这个数量会不会再增加。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我离着老远就听见左玲玲的嗓子。

我赶过去就看见几个妾室在一旁连拉带拽,「夫人,算了算了,老爷你快服个软。」

「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又?」我收敛了一下看热闹的神态,清了清嗓子。

左玲玲控诉我哥又去喝花酒,几个妾室见自家主母气得腿软还极有眼力架地搬来了椅子让她坐下。

「喝花酒可以,毕竟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他什么德行,但他给我弄出来个私生子。」左玲玲拿过妾室倒来的茶喝了几杯才勉强压住火气。

月满楼倒是总能跟后院女人们共情,「妈耶,大舅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是你亲生的?」

几位妾室也跟着附和:「哎,真说不准!」

我哥气得脸涨红着骂那几个妾室,「你们三个没良心的,总帮着外人。」

「妾室自当听从主母,夫人嫁进来后给我们都涨了月例,视我们的孩子也如己出,后院大小事向来公平公正。」王氏呛声道。

孙氏也跟着说:「就是,夫人可比老爷您当初大方多了。」

向来内敛的杨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左玲玲是个厉害角色,人家嫁人只求门当户对,才不学驭夫那一套。

我觉得我应当给我哥几分面子,但私生子这事非同小可,「如果那位同意去子留母,那就抬进来吧!」

左玲玲坐在那里思忖片刻,「妾身听从家主的安排。」

几位妾室也松了一口气。

那晚这场闹剧就如此散场了,但听闻那位一听我哥的话后,反而一口咬定孩子不是我哥的,最后被其他公子哥接走了。

这事让我哥彻底戒了喝花酒的爱好,他说花街的女人怎么比家里的那几位还可怕,还没有良心。

后来我上了年岁,把掌事权交给了我哥排行第五的嫡子——赵越光。

月满楼有些心理不平衡,问我为什么不把家业留给我们的女儿。

「任贤不任亲。」我如此说。

我们的女儿赵越琪没有与我一样的魄力以女儿身去顶住世俗的偏见,扛起负担整个家族前行的责任。也很难遇上月满楼这样为爱情放弃自己前程偏执的疯子丈夫。

赵越琪十三岁的时候进了第一大门派习武,她也许是受我影响,从小就想要执剑江湖。

能够如此潇洒地过这一生,也是极好的事情。

如今到了孙辈,我哥哥房中的人口更是兴旺,每天一个个可爱的小团子绕着你跑来跑去真的很治愈。

我最喜欢的是名为赵含晴的小女娃,但月满楼却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吗?」

「哎呀,我也知道我确实看脸。」谁能不喜欢又懂事又听话的大眼睛小可爱。

月满楼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再接话。

待我七老八十的时候,赵家的家主传位到了这个赵含晴的女娃身上。

她在三年内以女子身份位及丞相,最后同我一样招赘上门,然后拥有了继承权。

「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小就喜欢她了吧!因为她眼里装着和你一样的野心,人都会更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月满楼早已不再年轻貌美,每天都在和我说牙齿又掉了一颗这种琐事。

月满楼先我一步离开了人世。

那天府中上下一片素白,唯独我手中执着一支芙蓉花。

我隐约看见他站在灵堂门前,我走过去抬起手把手中的花枝递过去,以此为约,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番外:月满楼

1

我都要被赵丹这女人气笑了,说她滥情,她还就对我和张脸专情。

我叫卓津,我有个孪生妹妹卓染,我们是圣澜国的王子与公主。

但我那个国王爹却总是怀疑我和妹妹是母亲红杏出墙的私生子,但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也只能拿我们母子三人撒气。

我母亲不是一个坚韧的人,在丈夫长年累月的暴力与言语侮辱下,自尽了。

准确地讲她想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去死,但不知卓染怎么就没有喝下那碗迷药,她拼尽全力把我拽出火海。

卓染说:「要死她自己去死,别拉上你我。」

卓染从小就是这样的个性,和我软弱的母亲截然相反的人,甚至骨子里有着一股破坏欲。

她不好,那谁都别想好。

母亲死后,我和卓染成为了王宫中任人欺辱的可怜虫。

我选择积攒力量,然后永远逃离这个地方。

而卓染选择爬上去,去报复所有欺辱过她的人。

为了不惹人注意,我们平时都扮成了卓染这个对任何人无威胁的公主,因为即使是不受宠的王子那也是王位的继承人。

在我们十六岁时,我和卓染两个人发现宫中有每月都会去边境采买的马车,于是约定每个月轮换着出宫去,另外一个留下的人则扮演着两个人骗过洒扫的宫女。

于是我就这样遇见了赵丹。

红缨长戟,短簪绾乌发,策马在无际的草原,身后是逐渐下沉的火红落日。

赵丹的眼神清澈明亮,装载着她干净的野心,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能够为苍生做出牺牲自己的人。

我知道我和卓染都遗传了我们生母极致的貌美,我曾经痛恨过这种无力的美丽,但遇上赵丹后我却真的庆幸我生的一张好皮囊。

因为赵丹喜欢的都是些男子气概的东西,所以她同我这个假少女真少年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后来我那愚蠢的父王受奸臣蛊惑,决定以卵击石发动侵略战争。

赵丹痛苦极了,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说她绝对不要在战场上看见我。

我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我不得已以对立面相见,请你杀死我吧!」

能够死在我人生中唯一的光那里,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行。

后来开战后我同赵丹再未见面,因为我父皇舍不得送其他儿子去定军心,于是想起我这个小杂种来了。

卓染一直知道我和赵丹的故事,因为我和她同赵丹是轮换着见面。

「啊,赵丹真好啊,好到我想毁了她。」卓染不止一次这么说。

卓染是个疯子,从她十岁就能将在她晚饭中吐口水的宫女溺死在荷花池就能看出来。

但我肯定她不会对赵丹动手,她同我一样,怎么舍得伤害唯一见到的光呢?

在两国交战的时候,卓染搞了个大事,她下了假军令,让敌我双方都大伤了元气。

我问她是怎么能碰到军令的?

她说不想脏了我的耳,还是不要问了。但我看着她衣领都藏不住的青紫痕迹,我隐约能猜出一些。

2

军中大乱,父王不得已亲自坐镇前线,然后就被赵丹误打误撞一刀砍了头。

我和卓染都在场,但我俩毫无存在感地站在角落。

卓染甚至见赵丹一刀取了父王首级的时候,还忍不住在一旁叫了声好。

后来我趁着战乱准备直接逃跑,我也有问过卓染要不要一起走。

卓染说:「好戏才开场,我怎么能走呢?」

卓染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对整个王朝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后来我为了接近权贵投身于风月场,也怪老鸨见识短浅根本没想到男子能有如此面貌,都未曾验身,直接就捧我做了花魁。

我以月满楼的名字在城中名声大噪,只要我足够出名,那我能见到赵丹的机会就越大。

赵丹是个很单纯的人,所以我只是稍稍用了些手段,她整个人就迷迷糊糊。

后来我如愿进了赵府当了妾室,她每天里总会盯着我出神,我知道她在透过我看着我们的少年时代。

但我就是心里嫉妒,嫉妒如今的自己无法再成为她独一无二的存在。

其实我明明可以在第一次见面就坦白自己的身份,或许我和卓染不愧是双胞胎,骨子里有着一样的劣根性。

我享受着看赵丹在感情与回忆中挣扎的模样,那让我能切实感受到她在乎着我,我才是占据她心里的人。

赵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比起异性,她更吸引同性。

在风月场的时候,我那些小姐妹每日里说的最多的就是赵丹将军如何如何。

赵丹有权有势,待人真诚温柔,哪怕是女儿身又如何。

这是所有青楼女子的共识。

所以说,我要不是手里握着王牌,赵丹被别人勾走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我先下手为强,不仅进了赵府,还爬了赵丹的床。

赵丹责任心一向都强,有了肌肤之亲后我能感觉到她明显待我不同,对我偶尔也会露出小女儿才有的羞涩。

赵丹一向自诩不屑于情爱,但她如今的样子就是恋爱中的少女。

她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她如今眉目含春的样子多妩媚,忽闪的眼睛中的爱意流转,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妒忌,恨自己不是她的心上人。

尔等嫉妒去吧,她只爱我。

我每日里故作烦恼的样子同别人说赵将军太喜欢我了,我真的好累。

恨的那帮人牙都痒痒。

当然我说归说,可不能让哪个小妖精真过来替我分担爱的压力。

但我那个王八蛋妹妹在这时候竟然横插一脚。

赵丹遇见卓染后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看见我眼睛就四处躲闪,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那妹妹杀人放火一把好手,但唯独不懂操纵人心。

赵丹被卓染烦的不行,再加上回家后我温柔小意哄一哄,偶尔吃个小醋调剂一下,赵丹被我这一套吃的死死的。

后来卓染玩翻车了,差点死在赵丹手里,之后就消停了。

卓染慕强,她算是服了赵丹,否则如果你没本事弄死卓染,那你得罪她后别走夜路。

但我也翻车了,我给我自己当替身这件事,真的惹怒了赵丹。

3

其实我也没说谎,隐姓埋名男扮女装混入青楼,这荒唐事绝对不是一国王子能干出的事。

可赵丹是太阳,想要接近太阳那么你就是要隐没自己的光辉。

我说赵丹更招女人,但不代表没有男人。

那个什么恭亲王不就盯上了赵丹,他的眼神绝对不对劲,那就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

我吃醋归吃醋,他们就是不可能。

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为赵丹放弃自己的一切,甚至还想要利用赵丹。

叫我小白脸也好,说我吃软饭也好,我所舍弃的是很多男子一生都无法放弃的东西。

赵丹的父亲赵大人总是叫我公狐狸精,他总觉的是我迷惑了他的宝贝女儿。

虽然没错,我的确是连哄带骗。

后来我成了入赘女婿,赵大人私下里与我进行了长谈。

赵丹总觉得赵大人不理解她,但我想赵大人不是那种固执的父亲。

赵大人说:「你决定和赵丹在一起,那就说明你做好了更爱她的准备。」

赵大人说曾经听见过我叫赵丹小太阳,他说这个称呼无比贴切。所以像我这种趋光性很强,从黑暗世界来的生物会无比向往她。

但他要我明白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天上的太阳,太阳平等地爱着众生万物。

她的性格成就了她,让她成为了开国以来第一人女将军,她能够为苍生黎民去战,甚至于付出性命。

「比起用兵如神或者骁勇善战,我认为赵丹天生有着让人信赖的力量,你见过她的将士吗?」赵大人问我。

我当然见过,他们比起忠君爱国,他们更像是效忠于赵丹这个人,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着,跟着她就是能走向更好的明天。

「赵丹从不玩弄人心,她捧着炽热的心给所有人看,所以哪怕是多疑的圣上也从未怀疑过她。」赵大人像是很无奈地说。

即使满腔真心被别人踩在脚下,她也能蹲下来捡起来拼凑起来笑着同你说:「你看,还是完整的呢!」

我同赵大人保证,我将永远隐藏在赵丹的光芒之下,守护着我唯一的太阳。

赵大人听后嗤之以鼻:「就凭你?」

后来,赵大人让我看见了她身为父亲保护儿女的意志。

赵大人的死对赵丹的影响很大,她继承了赵大人的意志。

她成为了能够保护所有家人的家主,我也明白赵大人口中太阳不属于任何人的含义。

赵丹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她能给予我这个丈夫的关注很有限,甚至对我们唯一的女儿她也无法付诸全部的爱。

我们的女儿小的时候总在问我:「娘亲是不喜欢我吗?」

「琪琪,那你喜欢什么?」

我女儿说:「我喜欢爹,喜欢娘,喜欢舅舅,喜欢舅妈,喜欢姨娘们……还有池塘的荷花和新出炉的栗子糕。」

我说:「你娘亲很喜欢你,所以她要守护你所喜欢的一切。」

我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说:「娘亲很厉害,她能保护这么多东西,可我只想要一个人所有的爱。」

「那就成为太阳一样的人。」

这样就会有一只来自黑暗的生物,为了太阳奋不顾身,哪怕最后会被光明融化。

4

但我私心不想让我的女儿成为她母亲一样的人,这种人生太沉重了。

后来十三岁后,我的女儿进了江湖门派学武,立志成为一名女侠。

赵丹知道后也只是说:「挺好的。」

赵丹对家中所有的小辈都一视同仁,她不讲究嫡庶之分,所以家中所有人都很敬重她这位家主。

赵家的后辈再没有出过赵丹一样的将军,反而是出过很多厉害的文官。

后来我和赵丹都老了,她也终于看起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家中孙辈中一个叫赵含晴的最得她的喜爱,这小丫头片子人前乖巧可爱,实际上就是一个黑芝麻汤圆。

哄赵丹那一套都是我年轻玩剩下的,但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早就吃不动醋了。

后来这个黑芝麻汤圆又过来讨好我,问我是怎么娶到赵丹的。

我说:「应当是她选择将我捡回去。」

岁数大了,突然看透了很多事。

我曾以为在这段感情中我是主导,是我在用手段和计谋哄骗赵丹爱上我。

可是我细细想来,赵丹总是在纵容着我,她就是看透不说透。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世间那么多美好的事物中坚定地选择了一无是处的我。

「因为在黑夜降临时,月亮是唯一能继承我光辉的存在。」赵丹笑着如此说。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死在了实现理想的路上,我是唯一能够继承她意志的人。

「不会有那么一天来的。」我说。

「所以太阳永不会陨落,你永远都是独属于我的月亮。」

几年后我的身体逐渐衰败,我深知大限将至,赵丹也知。

赵丹想起了与我几十年都不联系的妹妹卓染,于是传信至圣澜。

卓染回信:「你放心走吧,圣澜亡国了。」

当初卓染并未和亲,因为皇上也被她这疯劲搞怕了。

正常人都怕疯子,疯子怕不要命的。

后来卓染一己之力屠尽圣澜王族三十四人,满身是血地坐在了王座上。

她这一生孤单寂寥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甚至没有一个子嗣。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没出生在那种地方,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一生。

我这个如此厉害的妹妹是不是能和赵丹一样成为圣澜的太阳,而不是人人恐惧的血腥暴君。

但这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我此生的记忆都在慢慢忘记,只见到一支递过来的芙蓉花枝,糊里糊涂地接过来。

「约好了哦!」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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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6: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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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山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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