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荒山灵车

荒山灵车

六夜奇谈

民间有种说法，横死的人会留在原地，重复生前未完成的事。我和女友上了一辆事故车，遇到两个死去的人，要不要跑？

1

周末，女友小雯一早就打来电话，让我去雁落山陪她看日落。

雁落山是一个大型的湿地公园，常有年轻情侣去那里露营，小雯已经想去好久了，我答应陪她去。

我们在山上玩了一天，下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灰蒙蒙的，还飘起了小雨。

为了赶着回家，我把车速开得很快，途经一个水坑，车轮子忽然打滑，直接栽了进去，坑很深，车子被憋得熄火了。

然后这辆破车就怎么也发动不了，我只能守在路边干着急。

这时候，山顶恰好驶来一辆破旧的旅游小巴，我赶紧冲到马路中间拦车。

司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人，神情有些木讷，摇下车窗，问我什么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请求他载我们一程，山上冷还下雨，我们先下山休息，再联系拖车。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打开车门，让我们上去。

上了车，我才发现这是一辆 13 座的旅游小巴，可能是因为天太晚，上面只有一个穿衬衣的年轻人，正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上玩手机。

我对他笑笑，「哥们，借过一下。」

年轻人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没吱声，朝里面挪了下屁股，也不理人。

车里冷气打得很足，上车后，我带着小雯走向最后一排座位。

可落座后，我却发现小雯眼神不太自然，于是问道，「冷吗？」

小雯神情有些怪，额头上冷汗不断，忽然靠到我耳边，很小声地说道，「张扬，那个玩手机的人，不太对劲。」

我愣了愣，抬头一看，年轻人依然在垂头玩手机，连头也没抬一下。

我对小雯笑笑，「一个普通乘客，能有啥问题？」

小雯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抓着我的手，把声音压到最低，「不是，上午我看新闻，听说附近出了一场车祸，有个年轻人下山的时候，被一辆观光车撞下了山沟，我看过死者照片，和那个男的长得很像……」

小雯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再次看向年轻人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发怵。

2

车窗外，小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层白雾，笼罩着昏暗的车厢，氛围诡异。

我打了个白纸，急忙打开手机，搜索雁落山、车祸的关键词，果然屏幕上弹出了那条报道，还附着几张车祸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摔得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和相貌，可无论身材，还是穿着打扮，都跟坐在我前面的年轻人一样。

一股恶寒瞬间涌上心头，我腿都吓软了，刚要大喊停车，小雯却飞快捂住我的嘴，「你别喊，我听人说过，意外横死的人，心里都会有股执念，他出车祸之前，一直想着下山回家，死后变成鬼，也是想搭个顺风车回去，如果你惊动了他，后果就很难预料了。」

小雯声线发抖，语调也特别阴沉，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里有个鬼，还跟我们离得这么近，谁受得了啊？

我抹了把冷汗，不知该怎么是好，司机为了躲避路障，却在这时候猛踩了一脚刹车。

我没有心理准备，在惯性的作用下，径直扑进了过道，正要匆匆爬起来，身后却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

回头一看，我魂都要吓飞了。

是那个变成鬼的年轻人！

他的手很僵硬，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哥们，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没事……」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冷汗流满了整个脖子。

年轻人却略感惊讶，缩回手，刚想说点什么，司机却大声叫咒骂起来，「靠，谁在路上扔了这么多石头？」

我们都愣住了，看向马路中间，果然路上摆满了很多石头。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清理起了路上的杂物，我趁机摆脱年轻人，刚想带小雯下车。

年轻人却拦了我一下，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哥们，你发烧了呀，流这么多汗？」

我咽了口唾沫，慌张道，「司机刹车太快，把我吓到了。」

他哦了一声，自顾自说，「也是，这些司机开车都挺毛躁的，昨天晚上，我们旅行社还有个同事在这里出了车祸呢。」

「出车祸的是你同事？」

我愣住，瞬间僵在那里。

年轻人点头，随后掏出手机，凑到我面前晃了晃。

我仔细看了一眼，果然，屏幕上的内容，和小雯刚才展示给我的新闻是一样的。

我松了口气，原来出车祸的人是他同事啊，怪不得两个人穿着一样的制服。

虚惊一场，我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了小雯身边。

年轻人没有察觉到我的表情，自顾自说，「车祸挺惨的，不仅是我同事被撞死了，连撞了他的司机，也连人带车掉进了沟里，听说头盖骨全碎了……」

他话没说话，忽然驾驶室的车门传来嘎吱一声，我们应声去看，发现司机已经清理完路障，正拉开车门，慢吞吞地坐进驾驶室。

他头上仍旧戴着那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帽子是红色的，好像有液体沿着后脑勺流淌下来，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3

天色更暗了，山里的浓雾越来越重，还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我看着司机头上的鸭舌帽，上面湿漉漉的，好似有不知名的液体在往下流，说不上是雨水还是什么，心又悬了起来。

年轻人似乎也想到什么，停止讲述，朝我这边靠了靠。

昨晚死掉的，除了年轻的同事，还有一个小巴车司机，连人带走摔进沟里，被撞碎了脑子。

这么巧，我们这辆车上的司机，一直戴着鸭舌帽，不会是为了隐藏什么吧？

这个念头让我异常的惊恐，年轻人的脸色也白惨惨的，把身体往后挪了挪

小雯后知后觉，拉着我的胳膊，「张扬，你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我惨笑着回头，勉强定了定神，凑近小雯说，「咱们可能上了辆灵车！」

「你说什么……」

小雯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喊。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先别紧张，只是猜测而已，还不能确定呢。」

安抚住小雯的情绪，我便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前面的中年司机。

车厢里一片阴暗，司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放低了车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路，用后脑勺对着我们，鸭舌帽的帽檐，依稀流淌着红色液体。

我越看越紧张，小雯握住了我的手，「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没作声，示意小雯先闭嘴，把目光转向同样一脸惊恐的年轻人，很小声地问，「你什么时候上的这辆车？」

年轻人脸色微白，嘴角不自然地跳动，「就在上一个站台，我是旅行社员工，刚才因为拉肚子，错过了公司的最后一班车，碰巧看见这辆没有乘客的小巴经过，就招手上来了。」

我不说话，但颤抖的嘴角，已经出卖了我的惊恐。

年轻人说得很对，景区的观光车，通常是下午六点收班。

可当我们坐上这辆车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而且车上除了我们，连一个乘客都没有。

这根本不正常！

小雯也意识到了什么，小声补充道，「是啊……刚上车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辆车怎么这么破呢？连车门上的油漆都被蹭掉了，景区再怎么抠门，也不会用这辆报废车吧？」

她的话，再次让我陷入了惊恐。

年轻人猜测道，「车门上的刮痕，会不会是他掉进山沟里的时候蹭掉的？」

「你别说了！」

小雯胆子很小，吓得差点哭出来，我赶紧搂着她，听见小雯瑟瑟发抖的声音，「怎么办，干脆我们跳车吧。」

年轻人立刻摇头，「不行，这里这么多悬崖，跳车等于找死！」

我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同意了年轻人的说话。

虽说下雨天，司机把车速放得很慢，可马路边到处是悬崖，就这么跳下去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而且小巴车的车窗太窄了，我们三个人不可能同时跳下去。

我只好拍着小雯的肩膀，柔声安慰，说司机死后，还在驾驶这辆车，说明是生前的职业惯性。

也许，只要我们不激怒他，就可以平安到站。

小雯哭着说，「我不要，灵车是给死人准备的，谁能保证他会把车开到下一个站台，万一带着我们跳崖呢……」

我拿不准主意，只好去看年轻人。

年轻人试探道，「或许，我们可以想个办法，骗他把车停下来？」

我先是一愣，脑中瞬间就有了主意，把心一横，直接从座位上站起，冲着驾驶室喊道，

「师傅，我女朋友内急，想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可不可以停一下车？」

司机果然踩下刹车，把车速放得更缓了，用很僵硬的姿势扭过头，对我们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你们怎么全都挤到后面去了？这段路经常塌方，公司有规定，不到站点，是不让停车的。」

他这笑容怪渗人的，吓得我头发都快竖起来，可为了寻找逃跑的机会，我还是强笑道，「老哥，您就通融一下吧，一个女生，怪难为情的……」

司机不再说话，迟疑着点点头，缓缓把车靠边，「山里路况挺复杂的，外面还在下雨，可千万别让你女朋友走太远啊。」

「一定！」

我匆忙点头，搂住小雯的胳膊，大步走向车门。

年轻人也快步跟上来，正要跟我们一起下车。

「等等！」司机忽然喊了一声，用一对泛白的眼珠，阴恻恻地朝我们看过来，「这段路很危险，你们不能同时下车，出了意外我没法向公司交代，一个一个下吧，女士优先，等她方便回来之后，你们两个小伙子再下。」

4

没得选择，我们只能妥协了。

虽说继续待在车上，会让我很害怕，但我更害怕惹怒司机，让他提前对我们下手。

我推了下小雯，说你下去吧，外面很黑，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你……」小雯一脸迟疑，期期艾艾地愣在车门前。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你早去早回。」

我故意把「早去早回」四个字的口音咬得很重，小雯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满脸纠结，还是慌张地扭头，大步跑进了雨幕。

望着她消失在雨幕下的背景，我心里轻松了不少。

能跑一个是一个吧，身为小雯的男朋友，我接下来要做的，只能是设法拖住这个鬼，不让他追上去加害小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向那个司机，掏出烟盒，强行挤出一丝微笑，「大哥，来根烟不？」

「不用，公司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让抽。」

司机摇摇头，用那张木讷的脸看我，「小伙子，你脸上流了很多汗啊，难道是车上的空调出了问题？」

「没！」我赶紧摇头，紧张地移开视线。

车里冷气是挺足的，我这一身汗不是因为热，纯粹是被吓的。

司机倒也没怎么在意，反倒冲我笑笑，指向小雯离开的地方，

「你女朋友胆子挺大呀，一个人也敢上山，昨晚我在山顶看到她的时候，把我吓得够呛。」

啊？

我被司机的话搞懵了，抓了抓后脑勺，「你说什么？」

见我一脸疑惑，司机又笑着补充道，「昨天晚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开车路过山顶，看见你女朋友一个人待在山上，脸色挺难看的，该不是跟你闹矛盾了吧？」

我一听这话，顿时迷茫起来。

小雯居然瞒着我，偷偷来过这里？

我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就看见司机一把摘掉了头上的鸭舌帽，对着脸上不停扇风，

「这该死的雨天，真闷热，看来车里的空调是该换换了。」

我醒过神来，见他摘掉帽子，顿时吓得往后躲了躲，可余光一扫，定格在司机光秃秃的脑门上，心里又是一愣。

司机头上根本没有伤痕，光秃秃的，连一撮毛都没有。

反倒是他手上的鸭舌帽，似乎褪色了，被雨滴打湿，浸出一片红色。

我和年轻人都看傻了眼，满脸惊讶。

司机被我们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讪笑说，「我得了头皮癣，最近一直掉头发，干脆就把头剃光了，戴帽子是为了遮丑，可这破帽子质量太差了，刚淋了点雨就褪色。」

说完，他把手张开，手心已经被帽子上面的颜料染红。

原来那不是血！

我和年轻人互看一眼，都把嘴张成了 O 字型。

司机大哥像是看出了什么，打趣说，「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那个坠崖的司机吧？」

「没，怎么会呢？」

我和年轻人尴尬一笑，司机却摇头说，「这也不怪你们，毕竟这几天，景区总是发生意外，好几个游客都出事了。」

我随口问，「还有谁死了？」

「我也是听别人讲的，据说出事的是个刚失恋的小丫头，昨天下午，她一个人爬上山顶看日落，一直待到夜深，下山时一脚踩空，不慎跌进了瀑布，到现在都没捞起来……」

司机边笑边说，可说着说着，脸色的表情却慢慢起了变化。

他似乎想到什么，握住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颤，随后呆滞地张大嘴，用极度惊恐的目光，看向小雯刚离开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我也被惊出了一头汗水。

那个失足落水的，该不会是小雯吧？

我大脑一空，心底泛起了一阵恶寒。

我跟小雯因为工作关系，没有住一起，我平时工作太忙，跟她约会的时间很少，她一直想来看日落，我都没腾出时间。

为这事，我们还发生过几次争吵。

记得昨天上午，我和小雯刚吵过一架，当时她情绪很激动，埋怨我根本不在乎她，说我不陪她，她就自己上山。

起初我以为，小雯只是为了跟我赌气，晾一晾也就没事了。

直到我下班后，再联系小雯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挂掉了手机，整整失联了一天，直到今天上午才再次打来电话，要求我陪她过来爬山……

想到某种可能，我双眼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们在聊什么呢？」

忽然，一道阴森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汗毛倒竖，回头，看见小雯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外面，将一张惨白的脸贴在车窗上，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外面雨太大了，还有好几个地方滑坡，我不敢一个人去野地方便，张扬，不如你下车陪陪我吧。」

说完，她竟一脚跨进了车门。

司机本想把车门关掉，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雯的动作很快，司机还没按下开关，她就一脚跨上来，直接用身体挡住了车门，阴恻恻地说，「我还没进来，你关门做什么？」

5

司机吓得不敢说话，我也一脸惊恐，感觉现在的小雯，和下车前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很苍白，被雨水打湿的长发紧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好像一堆扭曲的水草。

她这模样，好像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似的。

「张扬，你干嘛这样看我？」

察觉到我眼神不对，小雯又转过目光，面无表情地白了我一眼。

我没有吭声，年轻人却不停对我使眼色，让我尽量离小雯远一些。

现在的她，确实是太反常了。

之前我们怀疑司机是鬼，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

小雯明明已经脱身了，为什么又要中途折返？

回想司机大哥刚说的话，我头皮已经麻了。

小雯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冷冷地说，「张扬，难道你怀疑我？」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我没想到小雯这么直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司机的表情也很紧张，但比我要镇定，马上指着小雯说，「如果你不是鬼，怎么解释我昨晚在山顶看到你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

小雯突然笑了，看向我，尖声尖气地说，「我昨天的确来过这里，那是因为你一直不肯答应陪我上山，我才赌气一个人上来的。」

我还是不太放心，又问道，「既然你昨天来过了，今天为什么还要拉我上来？」

小雯不解释，一直用直勾勾的眼神看我，过了好久，才满脸失望地摇头，「如果我是鬼，早就该害你了，何必等现在？」

感觉她这么说也没错，我迟疑了一下，开始慢慢朝小雯走去。

「你等等。」

年轻人忽然站出来，大声道，「你别信她，鬼害人都是在晚上，白天阳气那么重，她没有害你的能力，所以才故意等到天黑。」

我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

「呵呵，别人说什么你都信，还真傻。」

小雯却冷笑起来，把目光转向说话的年轻人，「你们千方百计，要把张扬留在车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你俩才是鬼，我说的没错吧。」

我彻底傻了，瞪大眼，「你说啥？」

小雯没有理会我的惊讶，摇摇头说，「张扬，还记得那个新闻吗？这个年轻人，还有开车的司机，他们死于同一场车祸，所以才会一起待在车上，为的就是找人垫背，你继续待在车里，一会就要出事了！」

小雯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森怖起来。

她说自己下车后，刻意跑到前面看了看，前面的公路已经塌方了，这辆车只要继续往前行驶个两百米，就会掉进山崖，重复昨天的那场车祸。

「我是特意来救你的，快跟我下车吧，只要离开这辆车，他们就没办法拉你垫背。」

「胡说八道！」

司机满脸铁青，立马站起来反驳，「明明你才是鬼，你想骗张扬下车。」

年轻人也大声附和，满脸惊恐地劝我，「张扬，你千万别跟她走，这辆车上有三个男人，我们聚在一起的阳气很重，她拿我们没办法，才故意编出这种鬼话来骗你的！」

「你们……」

我彻底懵了，看了看小雯，又看了看司机和年轻人，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我完全不知道该信谁。

6

鬼话连篇，鬼是最擅长骗人的，现在三个人各执一词，让我根本分不清真假！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辆车上一定有鬼，要么是司机和年轻人，要么就是小雯。

其实我更偏向于相信小雯，毕竟是自己女友。

可望着小雯那副湿漉漉的样子，我又迟疑了。

鬼这玩意谁不怕啊。

「你们别吵，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

望着争执不下的三人，我一脸无助，已然陷入了崩溃。

司机见状，便换了一副语气，「小伙子，我是出于好心，才决定载你下山，你忘了吗，是你自己跑到路边，主动把我拦下来的，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年轻人也赶紧附和，「是啊，我们只是偶遇，没有害你的动机，骗你上山的人是你女朋友，她才是嫌疑最大的人！」

我一脸惶恐，本就不太坚定的心，已经有些动摇了。

他们说的，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张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拦车？」

小雯不动声色地反驳道，「之前，我们那辆车行驶得好好的，赶到那个地方就突然失控了，我们前脚出了车祸，这辆小巴车立刻就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放屁，那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你们自己心里才清楚！」

三人针锋相对，又要陷入争吵，我直接把心一横，站起来喊道，「别特么别吵了，我现在谁也不信，你们都说对方是鬼，有证据吗？拿得出证据，我就信你们！」

我的突然爆发，让三人安静不少。

车厢又恢复了沉默，这种压抑的氛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从头到尾，所有关于鬼魂的疑惑，都出于他们的一面之词。

小雯指证年轻人和司机是鬼，凭的是一篇没头没尾的新闻报道。

我不怀疑新闻的真实性，可景区路上远不止一个司机和年轻乘客，更加不止一辆观光小巴。

她凭什么那么笃定，这辆车就是失事的那辆？

同样的，司机也拿不出小雯是鬼的实锤，一切都仅限于道听途说，我凭什么要信他？

我抹掉冷汗，环顾身边这三个人，「说话啊，我要的是证据！」

司机没有接茬，年轻人也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反倒是小雯，依旧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我，「你要的证据，我可以给。」

「你真的有证据？」

我心里一咯噔，重新看向小雯，满脸的不可思议。

7

不仅是我，就连司机和年轻人也下意识伸长脖子，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小雯没有搭理我，转动冷漠的视线，首先看向了中年司机，「这辆车上到处是划痕，连车门上的铁皮也有一部分是瘪的，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么破的车，是怎么获得景区的营运资格？」

司机哼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景区效益不好，公司没钱给我换车，还有比我这辆车更破的。」

小雯又说，「景区换不起新车，这我能理解，可就算你的公司再穷，总不能让员工穿着破烂的裤子上班吧？」

「什么？」司机楞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满脸阴郁地坐了回去。

小雯则把手伸进口袋，抽出一块蓝色的布条，丢在我脚下，「这块布，是我在车祸现场捡到的，你可以拿他比较一下，看看和你裤子上的材料是否吻合。」

司机没吭声，表情却变得很不自然，眼神也更阴郁了。

我则一脸震惊地看向司机，随着目光下移，果然在他左边的裤腿上，发现了一块缺口。

透过那个窟窿，我看见了司机发青的小腿，上面爬满了各种瘀青和伤痕。

他裤子上缺失的布料，刚好和小雯拿在手上的布料大小一致，连颜色也完全吻合。

这么说，司机的确是鬼？

我浑身冒汗，吓得倒退了一步。

小雯再次转动目光，看向了呆愣在一旁的年轻人，「还有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身上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敢不敢脱掉上衣，让我们看一看？」

年轻人脸色阴晴不定，「就算我身上有伤，也不能证明是坠崖造成的。」

「那这两颗扣子，又该怎么解释？」小雯冷笑，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又取出了两枚蓝色的扣子。

年轻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衬衣。

我也立刻睁大眼睛，朝年轻人外套看去。

果然，在他的衬衣领口和袖子上，同样出现了一些被树枝划破的痕迹，两颗扣子，早已不翼而飞。

「你…」

我汗毛倒竖，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年轻人的嘴角却狠狠地抽动起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映衬着他和司机那张阴森森的脸，显得格外的渗人。

很快，年轻人和司机一起站起来，冷冷地看向小雯，「你下车之后，去过车祸发生的地方？」

「不去那里，我怎么可能找到你们是鬼的证据！」

说话的同时，小雯已经拉住了我的手，飞快朝车门外面退去。

之前她一直用身体堵着门，所以车门还是打开的，我们很轻松就跨到了门口。

司机和年轻人，也在同一时间扑上来，脸色变得越来越狰狞，嗓子沙哑得好像拉电锯，

「你们走不了！」

望着那两张铁青的脸，我的心脏一直在下沉。

看来，已经到了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8

「快跑！」

小雯比我镇定得多，司机和年轻人刚要起身，她就用力推了我一把，跟我一起跳到车门外。

「你们两个，不准走！」

我刚下车，耳边就传来司机沙哑的低吼，还有年轻人阴恻恻地喊话，「快回来，张扬，你必须回到车里来。」

我吓得脸都白了，回头，就看见两人正双双跳下车，一瘸一拐地追过来。

「妈呀！」

我小腿发软，差点跪下去，小雯飞快搀起了我，「快起来，你好歹是个男人，别这么胆小？他们刚变成鬼不久，还没那么厉害！」

小雯告诉我，人死后变成了鬼，也会保留生前的状态。

司机和年轻人，是因为车祸坠崖而死，死前就已经遍体鳞伤了，两个鬼行动都不方便，所以才想尽办法，要把我留在车上，只要离开那辆车，他们就未必能追得上我们。

我再次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年轻人和司机虽然追了上来，倒是脚步却十分踉跄，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还没正常人跑得快。

我稍微松口气，心里却诧异极了，忍不住对小雯说道，「为什么，你对他们那么了解？」

我这么惊讶是有理由的。

我和小雯相处了两年，记忆中，她的胆子并不大，也没有那么聪明。

可刚刚，她竟然为了我，主动返回那辆灵车，找到两个鬼魂对峙，还将我从两个鬼的眼皮底下救走。

这未免也太反常了。

小雯边拉着我跑，边解释道，「你忘了，我经常研究超自然时间，大学还加了一个灵异社团呢。」

经她这么解释，我又感觉似乎没啥问题。

确实，小雯的性格多少带点神经质，虽然胆子一直不大，却对很多新鲜的事物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平时特别喜欢上网，还总喜欢浏览一些稀奇古怪的网络论坛，估计是从那上面学到的吧。

两个鬼还跟在后面，我实在没心思考虑那么多，只能跟着小雯一路小跑，在树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浓雾还没有散，渐渐的我身体开始吃不消了，只能靠在一棵树上狂喘。

小雯一个劲地催我快跑啊，说那两个鬼一直跟在后面，马上就要追来了。

我实在跑不动，便使劲推了她一下，「小雯，你还是自己跑吧，我留下来，好歹能帮你争取一点时间。」

身为一个男人，我确实很没用，到了这种时候还总拖女朋友后腿。

但我还没忘记自己的责任，不管怎么样，我必须保护小雯，让她摆脱两个鬼的纠缠。

我对小雯说，「反正他们的目地是找个替死鬼，男的女的都行，只要我留下来，他们可能就不会再找你了。」

小雯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咬着嘴唇道，「你真的肯为我死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种问题，赶紧走啊！」

我实在没心情纠结这种话题，再次推着小雯离开。

小雯却反手抓住了我，很坚定地摇头，「我知道一个地方，只要你跟我去那里，就一定会安全！」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是什么地方？

9

「你跟上就行了。」

小雯什么也不肯说，用力握紧我的手，朝一个比较低矮的方向狂奔。

雨夜路滑，加上天黑，泥泞的道路很难走，我连续摔了好几跤，感觉肺都快要跑炸了。

小雯却跑得很轻松，似乎对景区的路况很熟悉，我跟她跑了没多久，很快就听到前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我顿时怔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瀑布，从落差几十米高的地方落下来，积水冲刷地面，形成了一个较宽的积水潭。

我很纳闷，不明白小雯为什么带我跑到这个地方。

小雯拉着我说，「我们躲到瀑布后面去吧，这样两个鬼就追不到我们了。」

我正要答应，可低头一看小雯脚下的水潭，整个人却呆住了，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雨已经停了，月亮探出乌云，有星斑在天上闪耀。

我看得见星空映在水中的倒影，却偏偏看不到小雯的影子！

她也是鬼！

我看着水下的倒影，吓得腿都软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我和小雯站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水里有我的影子，却没有她的？

「走啊，怎么停下来了。」

小雯阴沉沉地站在我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看，「只要躲到瀑布后面，那两个鬼就找不到你。」

我头皮一阵发麻，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躲到瀑布后面，两个鬼就找不到我？」

小雯没有回答，表情阴森森地推着我。

她的手，比石头还要硬。

我立刻挡开她的手，触电般蹦到了别的地方，「你说话啊！是不是因为你跳下瀑布之后，被淹死在了水里面，只要到了有水的地方，你就比岸上的鬼更厉害？」

我大声咆哮，吼得声嘶力竭，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我怎么都想不到，小雯、司机，还有年轻人，居然全都是鬼。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雯不怕司机和年轻人，因为它们是同类！

三个鬼都在找替身，可替身只有我一个，所以小雯才主动告诉我，年轻人和司机有问题，要求我跟她下车。

而司机和年轻人，为了把我从小雯身边抢走，也采用的同样的方式。

他们互相指认，但最终还是小雯更精明，直接摆出了那两个鬼的证据，成功把我骗到了这个地方。

「是不是这样，你说啊？」

我崩溃了，心里既害怕，又很愤怒。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10

小雯不说话了，脸色忽然变得阴郁起来，眼神也空洞洞的。

她跟我对视了很久，时间好像静止了。

随后，她用冷幽幽地口吻说，「我以为你很笨，想不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果然是鬼！」

听到她不打自招的话，我顿觉两眼一黑，直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小雯却根本不在意我的表情，一脸焦急地跑来拉我，「快跟我走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拉我垫背吗？」

我变得特别愤怒，甚至忘记了对她的恐惧，竭力想要躲开。

可小雯力气很大，我用力挣扎，居然没办法挣脱那只手。

「放开我！」

正当我满脸悲愤，被恐惧支配全身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两个鬼的狞笑，「找到你们了，原本躲在这里！」

听到这沙哑的声音，我冷汗瞬间流满了整个脖子，猛回头看向身后，发现年轻人和司机也已经追上来！

他们站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用一种特别诡异的表情看着我。

糟了…

我头皮发麻，刚刚摆脱小雯，两个鬼就从后面跑来，试图把我拖回去。

「啊！」

我不停尖叫，赶紧往后退，可后面就站着小雯。

刚退了两步，她冰凉的身体已经贴在我的身上，语气也森怖极了，「你不跟我走，就只能面对他们了。」

「不，你们谁也别想拉我做替死鬼。」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我用力推开小雯，扭头跑向了其他地方。

但是来不及了。

司机和年轻人已经赶上来，一左一右，挡住了我的退路。

年轻人第一个冲上来，嘴眼歪斜，发出狰狞的狞笑，「跟我回去，那辆车还在等你。」

「滚！」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捡起水滩上的石头，用力投向年轻人的脸。

啊……

他的脸，被我用石头砸得正着，本来就很扭曲的五官更扭曲了，可嘴里依旧咯咯狞笑个不停，「哈哈…你跑不掉，跑不掉的。」

「去你的！」

我彻底怒了，心说鬼还不都是人变的，我凭什么怕你？

这个念头助长了我的勇气，我一脚踹向年轻人的肚子，捡起石头，继续朝他身上砸。

年轻人被我打得后退，可嘴巴里还不断发出怨毒的吼声，「没用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可能再死第二次。」

果然，我意识到无论怎么多么用力挥拳，好像都没有办法打伤他。

年轻人一直在不停地狞笑，眼中的嘲弄感也在不断加深。

「靠！」

意识到我的攻击对他没有效果，我只能爆了句粗口，扭头朝别的地方跑去。

这时司机也扑上来，从侧面抱住我的腿，使劲往后拉拽，「你不能走！」

我被掀翻在地，意识完全崩溃了，疯狂地乱蹬乱踹，拳头好像雨点一样砸向他，但完全没有效果。

果然，活人是斗不过鬼的，他们根本不怕我的拳头。

恐惧淹没了我的理智，我两眼发黑，只能无意识地挣扎求饶，嘴里大声哭喊道，「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虽然明知求饶没用，可除了这样，我已经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两个鬼都很狰狞，他们同时扑上来，一个抱住我的腿，另一个握住了我的手，不顾我的挣扎和叫喊，我把拖向小巴车停靠的方向。

我绝望了，无助地闭上眼睛，只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啊！」

可意识恍惚间，我竟听到了一声特别凄厉的惨叫，像是那个年轻人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傻了，重新睁开双眼，随后就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

小雯，她居然趴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用牙齿咬向了年轻人的肩膀。

10

啊……

年轻人被咬住肩膀，发出了痛苦的惨叫，用力捶打小雯的身体。

可小雯根本没有反应，她的牙齿很尖，咬得年轻人「嗷嗷」惨叫，肩膀上的肉也掉了一块，可伤口并没有血！

司机没有赶去帮忙，而趁机扑向我，用手揪着我的头发，一脸铁青地喊着，「你哪儿都不能去，快跟我回车里。」

「你放屁！」我忽然暴怒，抓起石头，再次砸中司机的鼻梁。

他的鼻梁骨被我打歪了，踉跄着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狞笑，还想继续扑过来。

忽然间，司机的小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惊呼的同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等我再次爬起来的时候，竟看到极度诡异的一幕。

小雯用一只手按住年轻人的脑袋，将他压在水里，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司机的小腿，同样把他拽到水下。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小雯是水鬼，只要下了水，就比岸上的鬼更厉害。

果然，司机也察觉到小雯的意图，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连忙惨叫道，「啊……你放开我，别拉我下去。」

小雯一脸木然，继续用力，把司机也狠狠拽进了水潭。

扑腾一声，司机也掉了下去，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身体，没等挣扎几下，就没入了黑沉沉的水面，彻底消失不见了。

小雯把身体浸泡在水下，只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冷幽幽地看着我，眼神饱含幽怨，「张扬，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

我愣在原地，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小雯把我带到这里的目地，并不是拖我下水，给她垫背？

小雯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空洞的眼中，渗出两行血冷，仿佛是自言自语，更像是某种形式的道别，「如果我真想害你，在上车之前你就死了，我只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让你多陪我一会儿而已。」

「你颈椎不好，我替你在网上买了靠枕，就放在我家的卧室……本来打算趁你下周过生日的时候送你，可现在，只能由你自己去取了。」

「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吗？」

小雯身体在不断下沉，唯有那双眼睛，仍旧饱含着复杂的柔情，恋恋不舍地定格在我脸上，随着身体的下沉，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不，是我错了，你别离开我啊……」

我傻傻地喃呢着，脑中涌过无数的记忆片段，全都是我们相恋后，生活在一起的点滴。

我真蠢，小雯那么爱我，就算变成了鬼，又怎么可能害我呢？

「你回来，给我回来啊！」

或许人真的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能懂得身边人的珍贵。

我发疯一样地扑上去，用手拍打水花，疯狂喊着小雯的名字。

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干脆把心一横，跟着小雯跳进了水潭。

我根本不会游泳。

冰凉的湖水很快没过了我的脖子，我胡乱地挥着双手，眼看着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心里并没有更多的恐惧，反倒获得了一丝解脱。

「小雯，我下来陪你了，你慢一点，等等我……」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在心里喃喃地说。

11

当我再次醒来，竟奇迹般地出现在医院。

我并没有被淹死，湍急的水流把我冲到了景区下面的浅滩，被一个夜钓的男人给救了。

也许是女友在保护我吧。

大难不死，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出院后，便立刻去了小雯生前租房子的地方。

推开卧室门，我果然看见了一个新买的靠枕。

我拿起靠枕，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白血病的病危通知书。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我早就知道小雯得了白血病了，我一直在陪她治病，巨大的医疗费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拼命工作挣钱，打两份工，日夜颠倒，长此以往导致精神状态很差。

她是个要强的女孩，不想我天天看她的病态，还说我工作辛苦，不需要天天照顾她，让我在公司附近租一个便宜的小房子。

坚持了半年多，我们都扛不住了，她病情恶化，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我们吵完架后，她就失联了。我赶紧回家找她，只看到她在单子上写着她未能了结的心愿：

好想在离开前，陪他看完人生的最后一场日落啊……

我发疯般地寻找她，却在雁落山收到她落水身亡的消息，疑似轻生。

我精神恍惚，记不清我是一直在瀑布边坐着，还是第二天被女友叫去的，还上了莫名其妙出事的大巴。

反正最终我是在水里泡着，侥幸活了下来而已。

也许是殉情，也许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的脑海里时不时会响起小雯的声音，「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吗？」

备案号:YX011PVEqmX0P0gD1

发布于 2022-07-22 11:5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生度鬼门关

​

赞同 12

​

目录

2 评论

分享

六夜奇谈

优雅的小乌贼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