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皇权的天空

皇权的天空

拐角遇到浪漫

贵妃说我娘死了，弟弟顶了一句嘴，父皇就把弟弟扔进了湖里。弟弟的伤寒总不好，成了病秧子，他天天盼着娘回来。

他到底没有等到娘回来。

1.

「陛下，什么时候把姐姐的葬礼办了吧。」

说话的人是父皇的贵妃，此时她正柔弱无骨地靠在父皇身上，父皇很受用。

这宫里，父皇最宠爱的就是贵妃。

三年前，父皇还在和襄王打仗，那时襄王瓮中捉鳖，眼看着父皇即将身首异处。

是我娘引开了大部分追兵，让父皇带着我、哥哥还有弟弟逃走。

我娘很爱父皇，也可以说，我娘很崇拜父皇。

父皇是草莽出生，我娘是大小姐，外公是远近闻名的学者。父皇一穷二白的时候，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我外公把我娘嫁给了父皇。

我娘从原来的大小姐，成了一个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的贤惠媳妇。

后来父皇起义造反，我娘二话不说，带着我们全家跟随父皇，父皇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我的两个舅舅也跟着父皇出生入死，我小姨嫁给了父皇的发小。

尽管我娘生了我们三个，但是她依然精神十足，也十分温婉貌美。

父皇原来也是真的喜爱我娘。

父皇逢人就说他娶了个好媳妇，脸上很是洋洋自得。

那时他还很喜欢抱我，说将来做了皇帝，就封我娘当皇后，我就是他最疼爱的公主。

2.

贵妃是三年前来我们家的，她是父皇打吴王时，截获的吴王的宠妾。

贵妃貌若天仙，也会哭着撒娇，那声音，用我小姨夫私下的形容，就是光听着就软了。

贵妃来了后，父皇不去我娘的房里了。

大家都劝我娘，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再说了，父皇将来是要做皇上的人，怎么可能只有我娘一个人。

劝我娘的人，最后都会说一句：「什么样的感情，都比不上你们十年的夫妻之情，再说了，嫂子，你还为主上生了两个公子一个女儿呢。他只是一时贪图新鲜罢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想的，我外公从小到大教她的，都是以夫为天，即使父皇冷落了她，开始纳妾，她也依然对父皇恭敬有加。

我娘甘愿引开敌军的时候，父皇泪如雨下，说得情深意切：「小柔，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我怎么舍得你为我冒险？」

那时贵妃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但是依然很快地爬上要逃跑的马车，她生怕死在乱军中。

我娘那时也泪如雨下：「夫君，我们夫妻一体，说什么你我呢，我只愿你好生照顾我们的儿女。」

我和哥哥弟弟一直哭着求娘别走。

但我娘还是狠心架着马车引走了敌人。

她其实很有头脑，也很杀伐果断。

父皇带着我们三个孩子，还有贵妃往相反方向逃跑了。

3.

路上的时候，追兵还是来了。

马车负担太重，马夫说人太多了。

那时马车颠簸得我很难受。

我哥哥抱着我和弟弟缩在一个角落，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

父皇和贵妃紧紧搂在一起，听到马夫的话，贵妃哭着说：「大王，我怕，呜呜，臣妾最爱的就是您，大王，臣妾怀孕了——」

父皇看了我们一眼。

他脸上的惊恐很鲜明。

一脚，他狠狠踢了哥哥一脚，哥哥紧紧抱住我和弟弟，差点滚下车，但哥哥死死抓住了车把。

弟弟大哭起来，娘走了之后，他一直在低声哭，如今更是号啕大哭。

弟弟才 5 岁，我 8 岁，哥哥 10 岁。

我哥哥带着哭腔道：「父亲，我们是你的亲生子女，你忍心将我们舍弃吗？」

4.

贵妃慌忙道：「大王，不把他们踢下去，死的就是您啊！妾可以帮您生孩子啊，以后大王想要多少孩子是没有的？」

我哥哥哭着道：「罢了，父亲，求您照顾好小妹和小弟，我一个人跳下车去吧！」

我紧紧抱着哥哥，不让他动：「爹！求您了，别赶我们下车——」

我还没说完，父皇便用力地一脚朝我们踢来，我们三个立刻从急速前行的马车里掉了出去。

摔在地上真的好疼好疼，膝盖、手都被擦伤，沙粒镶进了肉里，襄王的追兵马上就会来把我们剁成肉酱。

死亡的恐惧、对娘生死未卜的担忧、被父亲抛弃的悲凉，萦绕在我们的心头。

哥哥拖着我们两个躲进了山林之中，好在襄王的追兵觉得我们都被抛弃了，穷追猛打也没太大的意义，让我们躲过一劫，我们藏了一天一夜，山里的晚上真的很冷啊，我们三个紧紧缩成一团，又怕黑，又怕有蛇。

弟弟吸溜着鼻涕问：「为什么娘要帮爹引开追兵？」

我帮他擦鼻涕，哥哥只是沉默地把我们搂得更紧。

弟弟问：「如果娘知道爹抛弃了我们，她会后悔吗？」

哥哥说：「我给你们唱歌吧。」

哥哥唱了娘最喜欢给我们唱的歌，娘说那时她刚生了我哥哥，不知道该怎么哄哥哥，是爹爹温柔地教她唱歌谣，才能哄睡我哥哥。

后来……父皇原来对我们也很好的，自他的军队逐渐壮大，向他叩首的人不断增多，他便不再只是我们的爹。

我们藏身在一棵老树的枝丫上，不敢闭眼睛，生怕猛兽出没。

后来是舅舅和小姨夫来救了我们。

5.

自我们回去后，父皇和襄王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

父皇对我们三兄妹更是视而不见。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不想看见我们。

父皇抛弃妻儿的事迹，被襄王传播到天下皆知。

我们是他耻辱的见证，即使他在外人面前如何厚着脸皮辩解襄王和他是结拜兄弟，他相信襄王不会伤害他的妻儿，但他依然逃不过良心的那一关。

父皇对我们的疏远，让他把贵妃更加视为知己，贵妃知情识趣，和父皇一样贪生怕死、自私自利，那是同类的味道。

好在父皇对外的一套说辞，令贵妃想要成为正妻多了绊脚石。

贵妃要父皇给我娘办葬礼，谋士劝道：「主上才说了不相信襄王会杀害您的家人，您却自己办起了丧礼，恐惹得天下人耻笑。」

那时父皇还在忙着打仗，这事自然就淡了下去。

三年后，襄王战败，带着他的爱妾自刎江边。

父皇成了天下的主。

贵妃再次旧事重提，因为父皇准备举办一个正式的登基典礼，若是宣告我娘已经去世，那贵妃便可被父皇册封为皇后。

此时是庆功宴。

父皇露出悲痛的神色，道：「柔儿是寡人的爱妻，与寡人共苦，却未能同甘，寡人深感心痛。如今便追封为——」

6.

三年前，父皇说什么，还是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的。

但如今，他已经是帝王，舅舅、小姨夫都沉默地坐着。

我们等了我娘三年，也找了她三年，她一直没有消息。

如今襄王覆灭，只盼着在他大本营的牢狱中，还能找到我娘。

士兵还未传来消息，父皇就要宣告我娘的死讯。

他很宠贵妃，贵妃也给父皇生了个儿子。

父皇也不提立太子的事，明明我哥哥才是他的嫡长子。

我想起这几年的辛酸，便觉委屈。

贵妃常常对我们训斥，她动手打我巴掌，也打哥哥和弟弟，说我们是贱种。

刚开始，我们还向父王告状，贵妃反过来说我们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着就要上吊自杀或者自请离去。

我告状过两次，一次是我被打了，脸肿得很大，是舅舅来看我，发现了，便带着我去父皇那里。父皇见了，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说了。贵妃说我人小心坏。父皇当时没说什么，等我舅舅走了，他给了我一巴掌，他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

我当时跌坐在地上，捂着脸，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贵妃的脚踩在我的手指上，很疼。

我缩回手，看向父皇，他明明看见了，却转开了目光。

第二次是哥哥和弟弟放风筝，在园子里碰见了贵妃，他们不想行礼，便准备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贵妃很生气地叫住他们，罚他们跪下，让嬷嬷扇他们巴掌。

我跑去父皇的宫殿，请他救我哥哥和弟弟。

父皇当时跟着我去了，听了贵妃的说辞，一脚踹在我哥哥的心窝口，大骂：「孽子，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带坏你弟弟妹妹！」

哥哥没哭，只是脸色苍白。

自从母亲失踪，我们被父亲踹下马车后，我们三个都沉闷了很多。

是弟弟想着逗我们开心，让下人教他用竹篾糊了个风筝。

父皇看了眼那风筝，两把撕烂，骂道：「整天不学好！和你那死鬼娘一样！」

7.

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娘真的死了。

因为襄王要父皇退军三十里，不然杀了我娘，但是父皇不退军。

襄王是个弑杀的人，他也自诩正人君子，重情重义，说到做到——我娘，恐怕凶多吉少了。

我回想起她的一生。是个再贤德不过的妻子，为父皇付出了她的所有。

她也是个温柔可亲的娘亲。

可她得到了什么呢？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应该给孤的先夫人，封个什么封号呢？」

众人沉默。

冷风袭来，我打了个哆嗦。

「父皇，不可以！」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弟弟。

他比哥哥先一步出列，虽然只有 8 岁，可是一张小脸上全是镇定与沉稳。

哥哥愣愣地看着他，想要起身的动作一顿。

父皇愣了下，一双眼睛盯着弟弟。

那目光承载着帝王千钧重的压力。

贵妃毒辣地看着我们三个。

弟弟跪在地上，用了三年前谏臣的说辞：「父皇，我娘是为了救您，三年了还生死未卜，您如今君临天下，不先倾尽全力寻找我娘，会被人说不仁不义。如今贼人的老巢还没有清剿完全，您就迫不及待宣告发妻已死，您当年所说的相信襄王不会杀了我娘，所以不退军，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还有，我娘没死！请贵妃娘娘慎言！」

殿上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多余。

我哥哥出列，跪在了弟弟身边，道：「请父皇全力寻找我娘！」

我也跪在弟弟身边，握住他发抖的手：「父皇，我娘没死！」

父皇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很久没人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了。

半晌，他大笑着说：「好孩子，不愧是朕的孩子，朕就知道，你们忠孝两全！」

当天晚上，弟弟被一个太监扛着，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我房门口，他嘴唇发紫，整个人冷得打哆嗦，嘴里一直喊着：「娘、娘……」

8.

「怎么回事？」

把弟弟背回来的太监，是我宫里的人，名叫听竹。

听竹放下人，道：「奴才给三皇子送桂花糕时，听见御花园的池塘里有噗通声，两个太监鬼鬼祟祟逃跑了，我赶紧去救，发现是三皇子。」

宫女去请了太医，我们把弟弟放进热水里，让他别那么冷，但他昏迷不醒，浑身打着哆嗦。

我急得直掉眼泪。

哥哥来了。

我们把弟弟裹进棉袄里，给他喂药。

他皱着眉头，很难受的样子，不肯喝。

我哭着说：「弟弟，你乖乖喝药，娘就回来看你了。」

他的眼中有了点神采，抓住我的手，问我：「姐姐，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弟弟喝了药，我和哥哥守着他，他一时冷得打摆子，一时又浑身滚烫。

父皇没派一个人来看望弟弟。

反倒是贵妃来了。

9.

贵妃轻蔑地看着我们，说：「你们三个真像叫花子，应该出去要饭。」

我哥哥挡在我们面前。

他身量很高，隐隐带着愤怒，贵妃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滚。」我哥哥说。

贵妃愣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知道你们这几个可怜虫有多招你父皇讨厌吗？还敢当众顶嘴，阻碍本宫做皇后！呵，现在知道得罪本宫的下场了吧？」

我哥哥愤怒道：「我弟弟是你让人扔进湖里的！」

她笑着说：「是也不是，本宫说给你弟弟个教训，免得你们一起目无尊卑贵贱，你父皇就……哈哈哈哈！那太监可是你父皇身边的人呢！」

我的心凉到了谷底。

父皇竟然想置弟弟于死地！

我们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贵妃看着自己修长美丽的指甲，说道：「老四最近有些咳嗽，你们父皇整天守着，也没空看你们，本宫如今就来代劳了。哈哈哈哈，你们娘早死了，就是没死，谁阻碍本宫成为皇后，阻碍我儿子成为太子，本宫一样弄死你们！」

10.

父皇的登基典礼在半个月后。

弟弟的身体不见好转。

他是早产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小时候经常发烧、呕吐，父皇那时候早出晚归，他找了个押送犯人的活儿，经常一走就是几个月，全家都靠着我娘一个人。

我娘最疼爱的就是我弟弟，那时她整天最挂心的就是弟弟，弟弟也最爱娘。他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然后拿给娘吃，有时候也不准我和哥哥吃，要留起来给娘。娘的衣服被子，弟弟一定要把它们铺得整整齐齐，他说不要有褶皱，这样娘用着会更舒服。

我娘出门，他大多数时候，坐在院门口，巴巴地等着娘回来。

他执拗得像个小傻子。

弟弟精神头好点的时候，就问我：「姐姐，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医说要熬人参汤补补。

我去太医院拿人参，结果被贵妃的嬷嬷抢了先：「四皇子身体不舒服，陛下说了，这人参要给四皇子补！」

我去抢，那嬷嬷恶狠狠推我，我摔倒在地。

听竹和嬷嬷理论，被嬷嬷身边的太监打得鼻青脸肿。

等人走了，听竹给我擦眼泪，说：「公主别着急，我去找国公爷他们拿人参。」

我拉住他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宫门关了，我们出不去，只能等第二天。

第二天，舅舅和小姨夫拿了人参来看弟弟。

大家都愁眉苦脸。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这么招父皇厌恶，以后可怎么活。

11.

弟弟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吃不下饭，日渐消瘦。

他生病的第四天，好像突然有了点力气，居然能自己坐起来。

他对我说：「姐姐，你扶我到门口等着吧，我觉得娘就要回来了，我想她第一个看见我。」

我擦了擦眼泪，准备扶着他起身。

他又阻止我：「你帮我换上我的新衣裳，娘见到我穿新衣裳，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拿了他最新的一身蓝底圆领袍子给他穿，这是小姨给他缝的。

弟弟笑了下。

我觉得他笑起来也有点吃力。

我扶着他坐在门廊上，夕阳的光照耀在我们身上。

他牵着我的手，低声说：「姐姐，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傻瓜，你是最小的，为什么要来操心我们呢？」

我把他揽在自己肩头，我们头挨着头，互相依偎着。

或许是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的缘故，他早慧，总是很忧虑，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他不顶撞父皇，哥哥就会顶撞父皇，父皇的怒火就会冲哥哥发。

娘不在身边的时候，弟弟比我和哥哥更思念娘，但他总是在开导我们，想要逗我们开心。

12.

「真想念我们原来在乡下的日子。」他低声说，「娘种地，我们在旁边打打闹闹，没有如今的富贵宫殿，却有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等娘回来了就好了。」我说。

「姐姐，我怕是等不到了。」他叹息一声：「娘回来了，日子也不会好过的，我放心不下你们——」

我泪如雨下。

是啊，娘回来了，贵妃会更加视我们为眼中钉，爹是什么样的人，从他一贯的行为就可以看的出——从前的日子，一去不回了。

「姐姐，你唱首歌来听吧。」

我轻柔的唱娘原来最爱唱的歌谣。

仿佛我们曾经下雨天，一起窝在床上打打闹闹的日子还在眼前。

13.

「公主，公主，」

听竹在叫我：「三皇子、三皇子……」

「嘘，」我把食指竖起来，轻声说：「他只是睡着了，别吵他……」

眼前有好几个模糊的人影奔来。

「弟弟，妹妹，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我擦了把眼泪，一个貌似有五六十岁的老妪跟在舅舅身后，着急地往这里来。

她身上的衣服好像叫花子，脸色更加憔悴不堪。

可她确实是我娘。

「娘——」我忍不住泪如雨下，拼命摇着弟弟，「弟弟，你醒醒啊，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我娘愣在了当场，她颤抖着身子问：「星星怎么了……」

我弟弟叫星星，文星，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更加明亮清澈。

但他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周围很乱，娘抱着弟弟崩溃大哭，周围人在劝，哥哥把我按在胸口，哥哥的身体在抖。

14.

弟弟的葬礼是草草了事的。

父皇看到我娘，很是惊讶，他脱口而出：「你居然没死？」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劫后余生，似乎有一种我娘没死很遗憾的感觉。

我娘这次没有顺从地跪下拜他，只是抱着我弟弟不说话。

贵妃在旁边娇滴滴地说：「姐姐一回来，三皇子就死了，姐姐是不是陛下的克星啊？」

父皇说：「朕马上就要登基了，现在办丧事不吉利，反正就是个小孩，葬了吧。你们操办，我就不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会影响我的运势的。」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原来他半夜回来，娘给他煮面，弟弟帮忙烧火的事了，那时候他还说，弟弟是最孝顺最贴心的孩子。

我娘没理他们。

贵妃撇撇嘴，道：「陛下，快回去看看恒儿吧，不然他该哭了。」

父皇带着贵妃离开了。

我娘木然地抱着弟弟，她刚开始还在哭，现在已经跟个木头人一样了。

她看起来，比父皇老了十岁不止。

弟弟在第二天被安葬了，在皇陵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里。

我娘让舅舅他们先走了，留下我和哥哥两个人。

过了很久，我娘沙哑的声音才响起：「这几年，你们吃了很多苦吧？」

她温柔地说：「过来，让娘抱抱。」

15.

我们三个抱着，从最开始压抑的哭声，到后来的号啕大哭。

娘的臂弯还是那么温暖和可靠。

她擦着我们的眼泪，轻声问：「这三年，你们父皇——」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问道：「是怎么对你们的？」

哥哥抿着唇，我把贵妃和父皇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我看着我娘，轻声问：「娘，你这几年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娘说：「我被关在了襄王那边的牢里，每天都是吃馊饭、喝馊水。」

我心疼地抱住她。

我娘对我们说：「不要顶撞你父皇，对贵妃能躲就躲，我们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相信娘，娘会让所有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星星的仇，我也一定会报。」

我听得热血沸腾，希望娘能让我们抬头挺胸做人。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娘去给贵妃请安、赔罪了。

16.

我娘带着我们跪在地上，给父皇请安，她也给贵妃请安。

「民妇拜见陛下，拜见贵妃。」

贵妃笑得花枝烂颤：「姐姐，你说笑了吧，你还给我行礼呢？」

我娘道：「贵妃是陛下亲封的贵妃，民妇目前只是一介妇人，尊卑有序，自然应该行礼。」

父皇喜笑颜开，连说三个好。

我娘换了新的衣服，脸上扑了粉，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殿内的气氛一时热烈，仿佛故友重逢，弟弟的去世，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毫无波澜。

我娘极尽奉承之事，她说：「妾身在牢中做了好几个梦，都是陛下荣登九鼎，一统天下。妾身日日为陛下祈祷，如今陛下万民归心，国泰民安，实在是天命所归……」

地板很凉，我们跪了很久，我娘的口才很好，我父皇十分高兴。

连带着我和哥哥，也跟着在贵妃那里吃饭。

吃了饭，父皇叫我娘和他去勤政殿。

贵妃的脸上是愤愤不平。

17.

回了寝宫，我问哥哥：「为什么娘要这么做？」

哥哥摸摸我的头，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其实我懂，但是我受不了娘在那个女人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我娘住在了椒房殿。

我和哥哥搬过去和她同住。

弟弟走了，我更加依赖哥哥。

原来是弟弟抱着我，黏着我，如今他走了，我才意识到，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要。

娘很忙，召见舅舅、小姨夫、小姨，还有各种大臣，经常商讨事情，好几个时辰都结束不了。

在父皇登基前，我娘亲自杀了一个人，是一个助父皇打下江山的将军，那天在山林中找到我们兄妹三个的人，其中就有那位将军。

我去找我娘，看见那个将军嘴边流着鲜血，一个酒杯跌落在他身边。

将军怒目圆睁，死前无法闭上双眼，他的目光直愣愣地对着我。

我呆立在原地。

我娘平静地看着我，她淡淡道：「你不该乱跑。」

那一刻，她很陌生。

父皇经常召见她，但都是在白天，父皇不方便出手做的事，全部交给我娘做。

我娘的双手，沾满了那些开国功臣的鲜血，她被骂心狠手辣。

父皇很满意。

父皇的登基大礼上，我娘被册封为皇后。

贵妃病了，我觉得应该是气病的。

我希望贵妃死掉。

最好父皇也快点死掉。

但是父皇看起来很健康。

18.

贵妃的病迟迟不见好。

父皇很焦急。

我娘带我去看望贵妃，我在心里祈祷她永远别好起来。

文恒冲我吐口水，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下去。

我想推开他，我娘按住我的手，不痛不痒地说：「你弟弟正是长牙齿的时候，小孩子，咬一下，不痛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原来弟弟在时，弟弟总是挡在我身前。

或许是咬得久了，觉得无趣，文恒便不再咬我。

我的手上，是青青紫紫的牙齿的痕迹，看起来格外恐怖。

一个太医说：「医治贵妃娘娘，有一味药，或许能祛除贵妃的病症，不过这个药，需要一个药引，比较麻烦。」

父皇忙道：「什么药引？」

「龙肉或者凤肉。真龙天子或者真命天女的肉，也是可以的。」

说完，太医诚惶诚恐地跪下。

父皇为难了。

我娘二话不说，拿着刀，往自己大腿上最嫩的地方，割了一块肉下来，全程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割的不是她身上的肉。

我娘冲太医道：「太医，麻烦你立刻去为贵妃熬药，若是还要肉，本宫这里有，切不可再对陛下说要肉的话。」

所有人都被我娘的举动震惊了。

我娘微微笑着跪下，对父皇说：「陛下，臣妾愿意为您分忧。」

父皇亲自扶起她：「辛苦皇后了。」

19.

我娘，哦，或许应该称为母后。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母后面上在不断地迁就贵妃，暗地里在不断培养自己的势力。

父皇也要她的势力逐渐变强，能帮着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哥哥一直没有被立为太子。

母后很急。

我能感觉得到。

父皇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

一次宫宴上，宴请了名声很大一位老先生，名叫邵山先生，他是儒家目前最有声望的学者。

邵山先生带着他的独子邵阔来赴宴。

邵阔三十岁，死了妻子。

父皇咳嗽了两声，对我道：「阿福，你不是琴弹得最好吗？为我们弹一曲吧。」

母后冲我使眼色，要我弹琴。

听竹把琴给我准备好，我弹了起来。

宫宴结束后，母后对我说：「我要把你嫁给邵阔。」

「我不喜欢他。」我说。

母后说：「婚礼在三个月后。」

我说：「我喜欢的是樊三表哥。」

我撒谎了，其实我喜欢的是听竹，我想和他安静地待在一起，弹弹琴，说说话，听听雨声，就好了。

但我不能说我喜欢听竹，母后会杀了他的。

而且，听竹是太监，他说他永远不能娶亲。

「即使你不嫁给他，你小姨夫也会支持我和你哥哥。」

我不说话了。

天空乌云密布，是要下雨的征兆。

20.

父皇下旨定了婚期后，邵山先生成了我哥哥的师父。

我坐在亭子里，湖里摇曳着金色的锦鲤。

听竹在沏茶。

他说：「等公主嫁进了邵家，奴才便不能为公主沏茶了。」

我握住他的手：「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公主长大了，奴才不能陪公主一辈子。」

我刚入宫时，一切都很陌生，那时宫里也乱糟糟的。

大战过后，一切秩序都有待恢复。

我闲逛时，看到有人打他，喝止住了那些欺负人的小太监，把他带回了宫里。

听竹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说话温温柔柔，即使面对那些打了他的坏人，他也不会充满愤怒，更不会去报复他们。

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很温柔。

原来娘也能给我这种感觉，自她一头扎进了权力的疆土中，便再也没有心思多看我一眼了。

弟弟也能给我这种感觉， 如今他已经长眠地下。

哥哥如今愈发沉默，很多时候，他一天不说一句话，娘对他的要求和希冀，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皇宫狭小阴暗的天空，可以把我所有的温暖都吞噬掉。

哥哥来了。

他认真地说：「你现在和听竹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21.

走啊。

只要几身衣服，一些银两。

随便去哪里，随便做什么。

去乡下种地也好，去卖豆腐糕点也好，什么都可以。

外面是自由的天空，没有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也没有冷漠的亲人。

我走了，邵家就不会支持母后和哥哥。

父皇会震怒。

贵妃会煽风点火。

文恒会被立为太子，将来断头台上，就是我在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亲人，一个是我的母后，一个是我的哥哥。

一个是弟弟从生到死都在等的娘。

一个是弟弟牺牲了性命，也要保护的哥哥。

眼前的听竹模糊成了两个人影。

我轻轻道：「哥哥，被母后听到这句话，你又要被责罚了。」

他猛地把茶杯扔地上，眼睛带着血红，摇着我的胳膊道：「听我的，妹妹，你走，别为了我嫁人，弟弟已经为了我死了，我不想你、你也……」

我努力笑着说：「怎么会，听说邵公子博学多才，想必将来也会夫妻和睦的。」

「不，我听说、听说，」他艰难道，「他上一位夫人，是被他打死的。」

我浑身忍不住发凉，我很想问，母后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我怕她不知道。

我更怕她知道。

我只能说：「放心，我是公主，没人敢打公主。」

22.

出嫁前一天晚上，母后来看我。

我坐在铜镜前，她给我梳头发。

这是她回来后这几年，我们难得相处的时光。她平时如果不是在处理事情，就是在督促我哥哥勤奋上进。

「你哥哥只有得到邵山的支持，你父皇才不得不——」

「我明白。」我打断她，「母后不必多言。」

她慢慢梳着我的长发，道：「你是我的女儿，你爹是皇帝，邵阔不敢欺负你。你放心。」

我苦笑一声：「我希望母后能放听竹出宫。原来弟弟被扔进湖里，是听竹救了弟弟，他自跟了我，一直忠心耿耿，如今我要出嫁了，再也用不着他，求母后放他出宫。」

她应了：「当然可以。」

我向她跪下，「母后，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女儿这次出嫁，就当偿还母后的恩情了吧。」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我的小时候，我那时其实很娇气，若是她说了半句我不高兴的话，我便会甩脸子给她看，那时她总是好声好气地哄我，抱着我，给我糖吃。

她曾经那么温柔过。

她转身离开前，我说：「弟弟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的身子顿住。

我继续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给我们唱的那首童谣吗？」

她慢慢回身看着我，似乎在记忆中努力寻找当时的记忆。

但她记不起来了。

「娘，你走吧。」我说，「记住过去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你往前走，是对的，弟弟总是不放心我们，一直牵挂你，现在他能放心了。」

我不再看她，自顾自回了内室。

23.

盖头之外是一片喧嚣热闹。

而我的心里一片孤寂。

邵家一家对我很是有礼。

哥哥被立为了太子。

邵阔是半夜敲响我的房门的。

丫鬟扶着他，他喝得半醉，嘴里一直在说：「大舅子当了太子，我高兴，多喝几杯怎么了？」

我扶着他上床，脱了鞋，丫鬟们退下了。

他抓住我的手：「去给我拿酒来！」

我挣开手，蹙眉道：「你少喝点。」

他半眯着眼睛瞧我：「你谁啊？哦，我的公主媳妇啊！这不就是我们全家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的媳妇吗？如今倒管我了！」

我甩开他的手：「你喝多了，我去书房睡。」

我没走远，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去，恶狠狠道：「出嫁从夫，你就是这么伺候你相公的？」

「你放手！」

他没放，反而狠狠给我几巴掌。

拳头落在身上的时候，真的很痛，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上一任妻子死亡的原因。

母后说，我是公主，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24.

丫鬟们冲进来时，我想我一定狼狈不堪。

头发散乱，鼻青脸肿。

第二天，我不顾公婆的哀求，回了宫。

母后震怒，邵阔哭着下跪认错，说：「儿臣喝了酒，头脑不清醒，求母后原谅，求公主原谅。」

他开始抽自己巴掌。

邵阔跪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母后说：「他喝酒误事，如今也知错了，你回去吧，不然闹到你父皇那里，也不好看。」

穿堂风过，吹得我脸上破皮的伤口疼。

「好。」

她在我背后说：「女人家，哪里有不受委屈的，凡事多多包容，别动不动就回娘家，惹人笑话。」

「好。」

25.

邵阔安生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伏低做小，一直在讨好我。

可是我不想见他，我自己住进了邵家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那里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有两丛竹子长得正好。

两个月后，我被诊出怀孕三月。

邵家的人很高兴，马上上报了宫里。

宫里送来了很多赏赐。

邵山来叫我搬回和邵阔的住所。

我不能拒绝。

他是长者，是哥哥的老师，是德高望重的代名词。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邵阔又喝了酒。

他照准了我的肚子踢。

我流产了。

身体很痛，血在流，可是我躺在冰凉的地上时，心里只有平静。

这样死了也好。

也不用再担心邵阔哪天管不住自己，喝了酒，也不用想着要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漫长的光阴。

我没死。

邵阔照样跪在地上抽自己，痛哭流涕，说他喝了酒，以后再也不会喝酒。

我没进宫。

母后不希望我回去。

父皇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母后只会更忙。

邵阔开始变本加厉。

他不是控制不住要喝酒，而是想要打我的时候，就喝酒。

他喝了酒，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因为他醉了，醉了之后做的事，不是他的本心。

26.

我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一批。

身上的新伤旧伤不断。

邵阔看着我，眼睛里有内疚，他说：「我再也不喝酒了。」

他抬手想抚摸我的头发，我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他笑了一下，非常怪异：「公主，您不会害怕我吧？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

他开始脱衣服：「现在趁着皇后、太子没空理你，咱们赶紧再怀一个，不然我可少不得又要下跪抽自己了。」

生养之恩，我应该是偿还完了吧。

在我的被褥开始生蛆时，父皇驾崩了。

27.

哥哥成了皇帝。

母后接我进宫，随即把邵阔也叫了进宫。

她端坐在高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邵阔，你又打了本宫的女儿？」

邵阔开始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

这次，她不再劝我回去。

两名太监上前，将邵阔按住，生生砍断了他的两个手掌。

「啊！」

是邵阔的大叫声。

我泪如雨下。

后退了半步。

母后说：「把他也装起来吧。」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直到在后院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

那女人被装在一个瓮里，砍断四肢，没了眼睛、耳朵、鼻子，舌头也没了，只能一直呜呜呜的叫唤。

耳边是邵阔不断凄厉的叫声。

母后握住我的手，兴奋地说：「阿福，你看，母后为你报仇了，开心吗？」

她捏得我手上的伤口疼。

我勉强笑了一下。

28.

贵妃被放进了那个瓮里。

母后说贵妃原来最美丽，现在她要毁了她的美丽。

我听宫人说，贵妃每天吃的食物——是文恒。

母后命人把文恒蒸熟了之后，给她灌下去的。

我开始呕吐和吃不下饭。

哥哥经常来看我。

如今的天下，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但我感觉不到高兴，也感觉不到痛苦，情绪好像离我而去。

哥哥很瘦，一直在咳嗽，脸色很苍白。

他问我：「想不想听竹，我把他叫回来。」

「别，别。」

秋日阳光很冷，我们没什么话好说，只呆呆地坐在一起晒太阳。

如果弟弟在，或许会叫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29.

母后想把我嫁给她娘家的一个侄子。

她现在在大肆铲除文家的子孙，要扶持她娘家的人。

哥哥娶了他外甥女做皇后。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风一吹，就能倒地。

他病得起不来床，问我：「还记得小时候的童谣吗？妹妹，唱给我听。」

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常常坐在廊下就是一天过去了，我记不住过去，也无法思考将来。

我握住他的手，很想再唱一遍那些我们儿时最钟爱的歌谣，可是眼泪一直在流，我就是唱不出来。

「你别哭。」他的声音很虚弱，「哥哥唱给你听。世上、只有、娘亲好，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他轻声问：「妹妹，是不是这样唱的？」

我说不出话来。

他是半夜时去世的。

他叫我把窗户打开，想看看天上的星星。

我回身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我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听竹番外

1.

公主疯了。

相别三年，再次相见，她目光呆滞，嘴里喃喃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我泪如雨下，看着她，颤声道：「公主，我是听竹。」

她听不见，只是哼着歌。

有时候咯咯笑，咬着手指，不理任何人。

太后憔悴了很多，也比原来更加强势，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层恐怖的阴影中，那是不祥的征兆。

太后说我自公主小时就陪在身边，让我好生伺候她。

可是我曾经伺候的公主，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见我挨打，会给我擦药，捧着脸哀伤地说：「我对你而言，是陌生人，我给你擦药，希望我的福报能让我娘受伤了，也有人照顾她。」

即使她和她哥哥弟弟在宫中如履薄冰，但她还是会小声告诉我，宫外的生活多么快乐和自由。

她喜欢她的小时候，她说她想永远生活在小时候。

2.

我喂她喝药，她不喝。

宫女犹豫着说：「要不，让我们来？」

我微微退开，三个人按住了她，说话的那名宫女端起药碗要灌她药。

公主拼命躲，药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放开她！」

我受不了曾经那么珍贵的人，如今变成这番模样。

她在默默地流眼泪，我抱住她。

她低声喃喃：「弟弟，救我……」

宫女嗫嚅道：「是太后娘娘要奴婢们这么喂药的，不然婚礼的时候，公主还不能恢复……」

又要嫁人吗？

宫女们离开后，我低声问：「公主，你想要回到小时候吗？」

她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虚空的某处，不言不语。

太后来看她，略坐了下，道：「阿福，你再唤我一声娘吧，好多年你也没叫我娘了。」

没有反应。

3.

我带着她去冷宫玩。

那里有幽深的草木，可以捉很多虫子。

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狗洞。

通往皇宫后山。

从后山一路往下，就是自由之地。

当然，不简单。

可是，不拼一把，公主真的要死了。

即使强行灌她吃的东西，她也会呕吐出来。

如果她真的活不久，我希望她能回到自己梦中想要生活的地方。

「公主，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弟弟，好吗？」

她看着那个狗洞。

我刚想把她塞出去，她突然说：「还有听竹。」

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也要找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我们从狗洞钻出去之后，我背着她，快速跑进了景山。

之后便是一路狼狈，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将黑，我们才绕出景山。

我在路上拦了一辆牛车，之后乘船，直到远离京城。

全程她都很安静。

我不敢带着她回我原来住的地方，只一路去了蜀地。

4.

正式安顿下来，是在两个月后。

我买了间临街的院子。前面做点生意，后面可以自己住，走几步路便可去乡野转转。

自出来后，她能稍微吃点流食，需要我哄着喂，才吃一点。

我开了个杂货铺，可以赚点小钱。

我经常带她出去走走。

她喜欢花，山间很多野花。

我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阿福，喜欢这里吗？我给你编个花环好吗？」

我把垫子放在柔软的草地上，让她坐下，去周围摘了很多野花，慢慢编花环，再把五颜六色的花插在上面。

她没看我，侧着头，看着在一块池塘里划船的两个少男少女。

我把花放她眼前，笑着问：「好看吗？」

她嗅了嗅花香味。

我轻轻戴她头上。

「哥哥姐姐，你们是新搬来的吗？」

是那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他们的船靠了边，手里提着个桶。

我笑着说：「是的。」

他们俩长得很像，是一对龙凤胎。

5.

「我叫雅意，这是我哥哥，高弦音。」少女上岸，对我们说，「我爹是大夫，远近闻名。」

我知道，所以我带着阿福来了蜀地。

我说我在街头开了家杂货铺。

他们笑着走了。

阿福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俩。

雅意似乎留在原地耍赖，弦音便蹲在地上，认命地背着她往前走，雅意的手里还提着那个桶，里面装了鱼。

直到看不见他们了，阿福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我试探着问：「阿福，要不要我也背你回家？」

她不答，我蹲在她身前，试探着把她背起来。

她轻声哼起了曲子。

雅意很热情，端了一碗鱼给我们，说：「哥哥姐姐，这是我和哥哥下午钓的鱼，请你们尝尝。」

我第二天去还碗，牵着阿福过去看病。

6.

高大夫十分儒雅，和夫人十分恩爱，一双儿女承欢膝下，嬉笑怒骂，和乐融融。

阿福看他们家看呆了。

我想，她可能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高大夫给她开了药，是助睡眠的，又给她针灸。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牵着她要离开时，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声哄她：「我们明天来这里玩。」

她继续跟我走。

我们在高大夫那里治疗了一个月。

雅意很热情，拉着阿福看她的各种小玩意，有养的猫猫狗狗，也有乌龟和鱼。

弦音在旁边道：「高雅意，你别吵到别人。」

「要你管！」

「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你！」

眼见两兄妹要吵起来了，高夫人掀开帘子道：「谁再吵，罚抄字 100 篇。」

两兄妹这才闭嘴，互相小声骂了句：「讨厌鬼！」

「噗！」

是阿福笑出了声音。

我惊愕的看着她。

她指着他们，说：「好玩。」

7.

阿福人清醒了很多，但她只有五六岁小孩的智商。

她喜欢养花，整个院子都摆满了花。

我给她搭了架子，让她把多余的花都放在架子上。

有时候她一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高兴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听竹。」

她皱着眉思考，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阿福。」

她点点头。

我们同吃同睡。

她睡床，我睡打地铺。

有天晚上，她看着我说：「雅意的爹娘，都是睡一张床。」

我温柔地说：「我们还没有拜堂，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她摇摇头，坚持道：「我们是夫妻，就该在一起。」

我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恢复了多少，只能说她时好时坏。

她不记得原来的事，眼睛明亮，笑容干净纯粹。

有时候又会突然怔住，好像自己在梦里，生怕醒来就是人间地狱。

她有时候问我：「你能帮我找到我哥哥弟弟吗？」

随即，她又自言自语：「哥哥？弟弟？我总有感觉我在找他们，但是又想不起来。」

我说：「是不是雅意和弦音？他们在学堂，还没有放学，我一会儿陪你去找他们玩。」

她这才笑着道：「那好，那好，我给他们带绿豆糕，那个好吃。」

我轻轻将她耳边的鬓发撩到耳后，如此岁月静好，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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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6: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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