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积极地不改变自己
当我们做事时,背后的动力是无法忍受现状、无法忍受自己,
是要粉碎自己、重塑自己,
还是接受现状,聆听身体的声音,呵护内在的欲求,
顺应内心渴望去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情?
有一回去做心理咨询,我在咨询师面前委屈地大哭,说自己活得太用力,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拼尽全力来拯救自己。我从小身体不好,被悲催的童年折磨得体弱多病。长大后动用各种资源,认真地改善身体状况,也得到了很多人的有效帮助,但是因为底子太差,身体依然弱不禁风。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可还是达不到健康的目标。我感觉非常累,很无望。
由此,我看到自己的一个模式:总是在追求除旧立新,改变黑暗错误的现状,去创造光明美好的未来。为什么呢?因为在童年,现状对我来说太可怕了。我的妈妈患有精神病,她每天都把死亡威胁投射给我。从现状中,我看不到一丝生机,所以需要想象一个有生机的新世界。我认为只有把现状粉碎了,这个新世界才能出现。然而,我自己也是现状的一部分,于是我每天都在粉碎自己。至于粉碎的方法,就是发现问题、改正问题。我会分析自己身上的各种问题,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为此,我甚至自学成了心理学者、精神分析高手,分析出一个问题模式,我就想像剜除烂疮一样将它从我身上彻底挖除。因为我亲眼看到这些烂疮长在妈妈身上,它们日夜生长、扩散,直到把妈妈折磨至死。我绝对不能重蹈妈妈的覆辙,于是走向了妈妈的相反面:每天学习心理学,恨不得「一日三省吾身」。这种自虐模式,带给我很多收获和成长,我的各个方面开始变得不一样,能力逐渐加强,看问题越来越清晰,事业也发展起来。但是,这个过程中最致命的问题是,我不快乐。剜肉去疮这样的极端方法,在危急时刻或许是救命良方,但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这么疗伤,怎么可能快乐呢?
听完我的哭诉之后,咨询师轻轻反问了一句:「如果你接受现状,接纳自己呢?」「接纳自己」这四个字,我从十年前迈进心理学大门时就一直在听,也一直在教别人,可是这一次好像第一次理解了它的真义。之前,我修行的是接受真相,不跟事实较劲,接受的是外部世界的真相、别人的真相,我也确实很大程度做到了。但是,我内在那股较劲的能量没有消失,它转变成了自我对抗,「既然别人不能改变,那就全力改变自己吧」。可是如果再深究一下,连自己也不改变,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马上感到恐惧,剧情慢慢浮现出来:那些停止自我改变的人都是行尸走肉,等于走向死亡。
于是,我开始思考:有没有一个中正的位置,这个位置上的人既能全然接纳自己,觉得没什么一定要改变,又能保持自我更新的状态,充满生机呢?我想起自己在拉萨的一次经历。到拉萨的第一天,我因为高原反应,浑身酸痛、呕吐。医生建议输液,说:「如果今天不打吊瓶,后面还会更难受。」我知道输液后不舒服的感觉会很快过去,但身体直觉告诉我:我不想打吊瓶。于是我拒绝了,继续听从身体直觉的引导:我现在需要保暖和休息。用开水泡了一点红景天喝,穿上厚厚的羊绒衫睡了一觉之后,高原反应果然减轻很多。事后回想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在处理问题时跟以前很不一样,这是一种积极的不改变自己的状态:我接纳自己「因高原反应身体难受」的事实,并没有拼命去改变这种状态,但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聆听身体的需要,积极地做了有益的事情。至于结果如何,睡醒之后高原反应能不能缓解,就听天由命了。
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在北京,我肯定会想各种办法来处理:请高人治疗,买昂贵的药,还会反思自己出行之前为什么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在拉萨,一来氧气稀薄是客观事实,二来身边没什么资源,容不得我瞎折腾,于是只能听从身体的引导,积极地入睡。
通过这件事,我再次看到自己的一贯模式:一旦我认为应该这样,但结果却不是,就会拼命改变。比如,我认为自己应该跟别人一样健康,就会去做一切对健康有益的事。这背后的动力,是我不能接纳自己的身体暂时不够健康。
我去看中医,说自己身体虚弱,吹风就会头疼。医生说:「你这不是虚弱,是体质敏感。」我不信,以为医生在宽慰我。「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不见别人吹风就倒呢?肯定是我不健康。」说到这里时,我突然发现,我对自己的看法居然跟妈妈看待我是一样的!小时候,妈妈经常以这样的句式开头:「别人都……为什么就你不……」夏天妈妈买竹凉席给我睡,我全身硌得疼,不肯睡,她就骂我:「别人都能睡,为什么就你不能睡?」我哭着解释:「就是很疼啊,手肘都磨破了。」妈妈没有能力看见真实的我,反而咒骂我,因为我跟她想象中不一样,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长大后,我同样在用这个模式残酷地对待自己。
我在一个小机场附近吃拉面,那家馆子看上去不太卫生,但是一方面别无选择,另一方面我想:别人都能吃,我也能吃。结果才吃了几口,我就开始鼻涕横流,嗓子十分难受,到了第二天,整个人跟得了重感冒一样,全身疼痛。我又想起了那个中医的话:「你是体质敏感。」没错,我有一个敏感的身体,这是事实。而我却像妈妈一样,坚决不肯看见真实的自己,总是拼命改变自己,要求自己变得跟别人一样。其实,爱自己,就是接纳自己的真实现状。既然敏感,那就注意饮食清淡,避免吹风着凉。好好地对待自己,做自己的「好妈妈」,这不就行了吗?
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我说过无数遍的话:看见真实的自己,接纳真实的自己。只不过,我们从小到大都被残酷对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感觉不到残酷。看见自己确实非常不容易,愿我们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积极地不改变自己。
保持这个中正的位置,需要我们对事情背后的动力有细腻的觉察。当我们做事时,背后的动力是无法忍受现状、无法忍受自己,是要粉碎自己、重塑自己,还是接受现状,聆听身体的声音,呵护内在的欲求,顺应内心渴望去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情?这两者的差别,就像妈妈带着孩子出门,有的妈妈自顾自走在前面,孩子努力追上妈妈的脚步,生怕被落下;有的妈妈则走在孩子旁边,关注着孩子,跟随孩子的步调前进,跟孩子一起探索世界。
让我们用觉知做自己的好妈妈吧!不要把真实的身体感受抛在后面,头脑自顾自地跑到前面。看看真实的自己在哪里,而不是「应该在哪里」。用心陪着自己,我们的内在自然会生发出蓬勃的本能,去发展自己。就像我们对待孩子一样,只是给予爱的陪伴,剩下的,就静待花开吧。
02
内耗的外驱力与创造性的内驱力
无法独处的人,注意力总是扑向外面。
可想而知,他不能仔细地感受自己、观察自己、反思自己,
匮乏自我成长的能力。
婴儿一出生就不断向外抓取,寻求外界对自己的满足。婴儿的宗旨是,整个世界与我一体,世界要无条件地围着我转,满足我的所有需求,这样我就会怡然自得。如果婴幼儿时期的全能自恋被充分满足,孩子就具备稳定的自我存在感。也就是说,「我」先存在了,然后才能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婴幼儿时期全能自恋受到严重挫折的孩子,他的内在没有存在感,没有自我中心,内心就像一个黑洞,意识总是扑向外面。
我爸爸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出生,他母亲就抑郁了,拒绝喂奶,多亏姐姐抱着他挨家挨户地讨奶吃,他才侥幸活下来。长大后,他作为家里第一个男孩,比较受宠,但是婴儿时期的创伤,注定了他内心最深处存在一个黑洞。他没有自己的中心,总是要向外抓取,要么到外面去找好玩的事儿,要么显摆自己以赢得关注。他不能独处,不能静下心来长久地做一件事情。因为他的内心总是空荡荡的,若没有外界事物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一碰触到自己的内在,就会莫名其妙地坐立不安,心慌、空虚。爸爸年轻那会儿,还没有手机,他就到外面四处找乐子。现在他老了,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消磨在手机上,被动地接收一大堆垃圾信息。
这就是我所说的,无法独处的人,注意力总是扑向外面。可想而知,他不能仔细地感受自己、观察自己、反思自己,匮乏自我成长的能力。这样的人,因为缺乏由内而外生发出的持久的内驱力,进而丧失了规划自己人生的能力。大家都说我爸爸很聪明,他确实很有创造力,但是他不能持久专注地把一件事情做好做大,所以最终也是一事无成。
如果你是这种情况,可以不断训练意识回归身体。我在自己身上就看到了这个轮回。很长时间以来,我不能读书,不能放空头脑,总是忍不住拿起手机,随便看点什么都行。因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跟自己的身体在一起,我就会体会到内在无穷无尽的空洞和悲伤。所以,「还是逃掉吧」,把意识交给手机,逃离自己的内在。
很多人都有无法专注读一本书的经历,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本书的能量场让你不舒服,你的身体抗拒它。这时只需要换一本书就好了。第二,读书其实是一个把意识拉回当下的过程,需要静心专注,如果内心有像黑洞一般强烈的不存在感,时时刻刻无意识地焦虑,读书的过程就会让人感到痛苦,因为意识总在试图跑掉。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尝试一边感受呼吸一边读,读得慢一点儿,不要勉强自己一下子读得又快又多。
婴幼儿时期,被父母及时满足,是一个人的主要诉求。到了儿童时期,主要诉求变成了自由探索,不被评判和打扰。但是这个阶段,很多家长会有意无意地把孩子的内驱力偷偷替换成外驱力。正常发展的孩子,天然会对各种事情充满好奇心。语文、数学、自然科学,其实都是孩子与生俱来想要探索的,但是有的家长会表扬孩子写作业,批评孩子玩游戏,教育他:「你必须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将来才有前途,否则人生就毁了。」这样一来,给孩子造成的印象是,学习是为了获得父母的认可,是出于生存危机的恐惧——天然的内驱力就这样被替换成了外驱力。
外驱力,也能驱动一个人,但它带来的感觉是较劲、痛苦和内耗。靠外驱力支撑的人,能量难以持久,早晚会遭遇反噬。我发现,很多在小学时被父母紧紧盯着考出好成绩的孩子,中学住校后成绩往往急转直下。而那些在中学时被父母紧盯的孩子,大学住校后很可能沉迷于网络游戏,荒废人生。这就是长期活在外驱力的压迫中,最终遭遇反噬的结果。中国学生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很有竞争力,经常包揽金牌,但他们中只有很少人日后从事与数学相关的工作,不少奥赛神童后来都说:「我再也不想学数学了,看见数学就恶心。」这些天才孩子一开始肯定天然对数学非常感兴趣,在充足的内驱力趋势下展现出数学才华,然而在家长和老师的强烈期盼下,他们的内驱力被替换成了外驱力——「你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不能辜负家长和老师的希望,要为国争光」。这种外驱力或许能驱使他们赢得奥赛金牌,但长期的内在压迫最终会导致他们失去对数学的天然兴趣,无法长期专注地投入,自然难以做出有价值的学术贡献。
外驱力并非全部是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它也会内化到自己的意识中,比如,「我要好好学习,避免被社会淘汰」「我要出人头地,被大家关注」……这些想法看似来自自己,其实仍然是外驱力。它制造的是一种内在的冲突,自己跟自己较劲,导致内耗很大,自然难以持久,更难做到卓越。
在微博上看到一个例子,有人说朋友的孩子看了 20 分钟动画片之后,自觉把电视关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孩子回答:「因为妈妈同意我看 20 分钟的动画片。」所有人都夸孩子懂事、有自制力,称赞家长教育得非常好,但我却不这么认为。自制力,指的是「我想要规划自己的人生」。比如,一个孩子想要做汽车模型,他就会自己规划晚上的时间——「今晚我先看 20 分钟动画片,其余时间都投入到模型制作中」,这才是内驱力。「因为妈妈只允许我看 20 分钟,所以我就只看 20 分钟」,这不是内驱力,而是一个被严格管教到失去自己的可怜孩子。他的关注点在于怎么取得妈妈的认可,而不是用心智去感受自己想不想看动画片、想看什么动画片,以及想看多久。没有来自基于内在感受的自我规划,这个孩子被假自体控制着,真实自体是虚弱的。虚弱自体将来在需要自己设定目标以对抗拖延和散乱时,就会精疲力竭。
工作中,我们经常见到一类人,他们总是被动地等待被安排,做事的动力是「老板要求的,不得不做」,或者稍好一点,「做好了才能得到老板的认可,给我涨工资」。当动力不是想要发展自己、成就某件事时,他们没法拥有由内而外的热情和创造力,几乎不可能做到卓越。
内驱力是很直接的,「我的全身心都想去表达和创造,如果这股力量不使出去,我会很难受」。我的一个朋友就有很明显的内驱力,因为她太爱美的事物了,所以无法抑制地想要创造美,设计美好的珠宝首饰。如果不让她去做,她会感觉憋屈和痛苦。这才是真正的内驱力。
内驱力是不是只有少数成功人士或者天才才有呢?不是。其实每个人都有内驱力,它是生命力本身。但如果一个人遭遇了不正常的童年,他的内驱力就可能被毁掉。对父母来说,不是要去培养孩子的内驱力,而是不要破坏他们的内驱力。这需要父母尊重界限,不把自己的要求、期待、焦虑、恐惧加诸孩子身上。父母只要做到这一点,孩子就能听从内在的召唤,发展自己,保有内驱力和创造力。
03
躁狂与抑郁,硬币两面
抑郁,是自恋受到打击后,自我攻击、自我否定,
继而导致情感隔离麻木,身心停留在低能量水平。
而躁狂,是对抑郁的抵抗,生命力想要伸展,
不甘心半死不活的样子,干脆一步迈入幻想中的完美状态。
躁狂与抑郁,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躁狂状态下,人的情绪高涨,思维奔放,喜欢交往,有时候会容易过快地与人亲近,单方面觉得「我们彼此很亲近」。躁狂状态基本上都伴随着全能自恋感,感觉任何事情都会「如我所愿」「各种关系都会向我敞开」。
躁狂的人可能很有感染力和煽动力,因为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想象出来的完美世界,会把想象当作一定要发生,甚至正在发生的事实,而不顾及现实情况。这样的人,做决定时很冲动,比如冲动地投资,冲动地过度消费,夸大美好前景。然而,躁狂状态有时候又能够帮助人打开与事物连接的通道,使人才思奔涌,创造力十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有灵性」。
我曾经跟随一位老师学习完形疗法(1),他处理个案的能力令我着迷,简直就像完成艺术作品,一气呵成,精准敏锐,直达核心,很有创造力。可是,随着上课时间变长,我逐渐发现老师有些地方不对劲,他会因为一些小事暴怒,比如笔没墨了、纸张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准备……他甚至会为此气愤到暂停课程,专门开会跟工作人员讨论这些问题。那些长期跟随他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蔫头耷脑,而我几年前见到他们时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推测,处在全能躁狂状态的老师,会要求身边的人都服从他的意志,配合他的自恋。而他本人又足够聪明,确实能够让人信服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他。在这个由学员和工作人员组成的小世界里,老师的自恋可以充分被满足,不受打击,所以他的才华也能顺畅发挥。然而问题是,他没法进入更宽广、更真实的世界。离开那个小圈子,没有人会因为信服而配合满足他的自恋需求,所以,他只能选择活在小圈子里,他甚至拒绝亲自去银行取钱,很多需要到外部世界完成的工作,他都尽量拖延。
有些明星经常要带几个助理,这些助理就像妈妈照顾婴儿一样,随时关注他的需求,及时满足他。这就保证了明星本人不用沾染人间烟火,不用处理琐事、杂事,只要专心唱歌、演戏就好。如果明星要操心各种琐事,就会损伤他的自恋状态,导致他的才华受阻。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状态。前几年,我每个月都会举办工作坊,反响非常棒,很多机构纷纷找我预定后面的工作坊排期,然而我却不愿意办了。我隐隐约约觉得哪儿不对劲,感觉自己在那个小圈子里好像在不断重复相同的角色。尽管这个角色对我来说确实得心应手,但我却有一种不真实感——我带给学员的疗愈是真实的,学员的成长是真实的,只是「导师」这个角色带来的全能感并不真实。于是,我停止了工作坊,开始尝试更多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比如移动互联网技术开发、服装设计等。
做这些事情,都需要跟真实世界进行广泛接触,我无可避免地经常遭受挫折,因为事情复杂了,关系也复杂了,不再是我的头脑自恋能够掌控的范围。这些挫折经常让我陷入抑郁状态,但犯错之后我思考、总结,发现了一个相同的模式,那就是我在自恋中,会不顾事情的现实规律,没有按照逻辑一步步去做,而是被躁狂心态驱使,略过正常的程序,直接一步就跨入自己幻想中的完美状态。比如,我想做针织产品,这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领域。按照正常的逻辑,我应该先学习相关知识,请教专业人士,然后再跟工厂接触,一点点了解生产针织产品的过程。然而,我却略过了这些步骤,直接上网找了一家针织工厂,对方说了很多漂亮话,诸如他们的技术多么专业、产品质量多么好,我就立刻付了一大笔定金,结果收到的样品质量很差,对方一改之前的热情,找各种借口推卸责任。后来,我反复回想这个过程,当初为什么没有多点耐心,先验证对方的产品质量,再一步一步地做呢?因为躁狂状态让我幻想所有事情都会如我所愿,产品一定会符合我的预期,对方一定对我诚心实意。其实,这些都是我脑子里一厢情愿的幻想,以满足我的自恋幻觉:瞧,我李雪多么厉害,不管在什么领域都顺风顺水,所向披靡。自恋妄想,不需要尊重事物本身的规律,不需要经过现实的检验,一步就可以到达理想状态。
我早就知道有关躁狂与抑郁、自恋的理论知识,但是直到今天才得以在自己身上看到这一点。实际上,以前的我也时常躁狂发作,总处在自恋状态,但那时所做的事情主要是心理学方面的学习、写作等,基本上靠自己一个人的思考就可以完成。我在躁狂状态下思考和工作,经常能得到来自现实的正向反馈,所以自恋很少受到打击。这也使我难以区分,到底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进入躁狂状态的幻觉。但是,一旦接触广阔的真实世界,应对陌生领域的各种琐事,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的才华优势就没有了,缺乏经验和时不时地躁狂妄想,让我在现实世界中很笨拙,屡受挫折,陷入抑郁。
抑郁,是自恋受到打击后,自我攻击、自我否定,继而导致情感隔离麻木,身心停留在低能量水平。而躁狂,是对抑郁的抵抗,生命力想要伸展,不甘心半死不活的样子,干脆一步迈入幻想中的完美状态。所以,抑郁一阵之后,往往会开始躁狂;躁狂一阵之后,又开始抑郁。总之,躁狂与抑郁都是婴儿的心理水平,是偏执分裂的位置:要么偏执于完美,想象母亲给予自己完美的呼应和满足未被满足的自恋;要么偏执于一切毁灭,没有希望,自我完全塌陷。
(1) 完形疗法:由德国精神病学专家弗雷德里克·皮尔斯创立的一种修身养性的自我治疗方法。
04
难以觉察的深层自恋
美好的关系就像抛能量球,
两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抛出自己的情感渴望,期待被对方默契地接住。
偶尔失手,球落地了也不要紧,捡起来继续抛就好。
有的人看上去理性谦虚,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不足,「自恋」这个词似乎跟他搭不上边。但经过这些年的自我觉察,我发现有些隐藏在潜意识深处的自恋,一直悄悄地影响着很多人的人生。然而,因为意识与理性上的自我认知,让这些深层次的自恋难以被察觉。
深层次的自恋可以总结为:第一,你居然对我有不满,你这是要害死我,所以你去死;第二,这个世界如此不如我意,我还怎么活下去,我得去死;第三,我的想法你居然接收不到,那我们的关系去死。这三句话听上去很荒唐,然而这种荒唐却可能一直在悄悄支配着我们的人生。
第一层自恋——你居然对我有不满,你这是要害死我,所以你去死。很多人一直期待父母或爱人能够向自己道歉,承认他们过去伤害自己的事实。表面上看,这个期待简单、合理,只要对方肯承认这一事实,几乎就能被原谅,重新开始双方的关系,于人于己都好。可为什么对方就是死不承认呢?我跟他诉说他伤害我的事实,他反而更凶狠地反击我、羞辱我。这是因为他的深层自恋结构是,你对我不满,等于证明我是坏的;证明我是坏的,就是要害死我;既然想要害死我,那你这个恶人先去死。
这里的关键点是,我是坏的,等于我得去死。这是婴儿期偏执分裂的防御机制,婴儿会使用偏执分裂的手段来应对挫折感。妈妈被一分为二,坏妈妈在想象中被自己杀死,好妈妈才可以存活。当现实中的妈妈足够好,大部分时间及时回应婴儿,婴儿的人格就会变得宽广,能够同时容纳好与坏。即使在糟糕的情况下,他也可以期待美好的到来。
比如孩子饿了,迟迟没有乳头递来,但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被及时哺乳,所以孩子能够期待乳头的到来。相信糟糕的感受有结束的时候,就是面对冲突时,对冲突有最终和解的信心。因此,他有力量去创造由坏到好的转化。如果妈妈确实很糟糕,和解不会发生,偏执分裂的防御机制就被固化下来。人们会一直执着于我是好的,是对的,否则就得去死,所以也会投射性地认为:如果别人对我有不满,就是在杀戮我。
有读者向我倾诉:「我跟妈妈说我很抑郁、痛苦,妈妈勃然大怒,咒骂我,说我要害她,说我想要她死。」还有读者留言:「我妈妈常说的话是,她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都是别人对不起她,她没做过不在理的事。然而跟我妈妈在一起生活的人,都生不如死。」
这两个例子很经典,活在严重偏执分裂中的人,他们的自恋脆弱到不允许自己意识到自身有一丁点儿的不好。这两个例子所反映的情形通常发生在社会底层,而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尽管他们内在的自恋结构可能是一样的。
如果一个人在关系中特别在意自己是不是正确,对别人是否对自己不满特别敏感,经常对别人的不满感到愤怒,觉得对方蛮不讲理,那么可以觉察一下自己内心深处是否有这种自恋的动力——我错了就得去死。很多时候大家争执的初心,并不是想要证明谁对谁错,而是真实的感受需要被看见,发出的情感渴望被接住。
美好的关系就像抛能量球,两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抛出自己的情感渴望,期待被对方默契地接住。偶尔失手,球落地了也不要紧,捡起来继续抛就好。通过一次次发出信号和接收信号,联结得以不断增强,双方都感受到关系的滋养,幸福就这样产生了。
第二层自恋——这个世界如此不如我意,我还怎么活下去,我得去死。这种自恋是我最近一年才在自己身上观察到的,我很惊讶,它居然藏得如此之深。
2016 年我刚搬到北京不久,把手机遗忘在出租车上,刚下车几分钟,我就发现了。出租车司机却坚决否认,不肯把手机还给我,哪怕我开了很高的酬金。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却情绪崩溃,哭了很多次。这件事让我开始反思,为什么一个小小的不如意,就让我如此崩溃呢?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再次崩溃。我委托朋友办一件完全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他却以一种愚蠢而荒唐的方式搞砸了。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和金钱上的损失,尽管不是什么灭顶之灾,我却又一次崩溃,甚至感觉自己不想活了。我开始深入觉察想死的念头是怎么发生的。有个声音对我说,无论我多么努力,世界都不可能如我所愿,总会有各种意外搞砸我的期待,这样的世界我根本不想待。
觉察到这个声音,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世界不如我所愿,充满意外,这不是很正常吗?我——李雪,还总跟别人讲无常呢!这么小的无常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么就崩溃到不想活了呢?继续观察和思考,我发现原来自己整个成长经历背后的动力一直都是——试图掌控我的世界如我所愿。所以从小到大,我会严格要求自己的逻辑和理性。
我学习物理学、经济学,目标都是要掌握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律。我想象着只要逻辑足够强大,掌握事物的本质规律,我就能够做出符合现实的预期,努力促成事情发展成我想象中的样子。我这么做没有问题,但其背后的动力——如果我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得去死,这个动力很有问题。
过去三十多年,我一直在学习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命运不如我所愿,我会觉得那是我还没有掌握更多的规律,还没有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然而这么两件小事就把我击垮,我被迫面对的事实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和理性,都不可能掌握我的命运,总有一些意外发生,破坏我构建的完美逻辑世界。我看到自己的这层自恋,世界不如我所愿,我就不愿意活下去。
这层自恋跟那些「孩子不受我控制,不听我话,我就生不如死」的父母,本质上没有区别。那为什么之前我一直没有发现过这层自恋呢?大学之前我在跟父母纠缠,大学之后我又在亲密关系中纠缠,拼命地改造对方,也进行自我改造。我妄想只要把我自己和对方都改造好,世界就能如我所愿。
可是等这些纠缠落幕,如潮水退去,沙滩的真面目就裸露出来。原来我的自恋是这么疯狂和脆弱,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一直纠缠在痛苦不堪的关系中,彼此折磨很多年,还是不肯松手。因为如果不在关系中纠缠,如果放弃改造欲望,直接面对这个不如我所愿的世界,自我会遭遇毁灭性的打击,那还不如继续回到纠缠的关系中,用幻想逃避现实。这层自恋被我觉察到后,我顿感轻松,也随之松绑了一些。
世界不如我意,我还是得活在这里。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发生,我无法掌控,但面对不如意,是痛苦得要死,还是继续过好当下的人生,却可以选择。
第三层自恋——我的想法你居然接收不到,那我们的关系去死。这层自恋对我来说也藏得很深。从表面上看,我遇事特别愿意去沟通,如果沟通不畅,我会反复解释,努力想办法,不会轻易撤退。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
然而最近一次心理咨询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觉察。我住的酒店客房 Wi-Fi 信号不好,到了预约的咨询时间,我开始给我的咨询师拨视频电话,拨了几次对方都没接。我想他可能是忘记了。当时我刚起床没多久,本来睡得挺好,但因为没有拨通电话,我居然开始感到头很沉,有些犯困。我想既然咨询师不在线,那再去睡一觉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咨询师发来邮件说她在线,我突然明白过来电话未拨通是网络不好导致的,马上换了个信号好的房间跟咨询师重新连线。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是多么容易从关系中撤退。电话没有接通,按照正常的逻辑会有很多可能,比如网络问题、硬件问题……咨询师忘记咨询时间,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我们还事先约定,联系不上时要马上发邮件知会对方。然而我略过各种可能,也没有尝试发邮件,直接准备进入昏睡状态,这意味着跟这个世界切断所有联系,从关系中彻底撤退,连对方再次联系我的机会都不给,让我们的关系走向终结。
通过这次觉察,我发现自己是多么容易对别人接收不到我的信号而感到暴怒。又因为暴怒没有被觉察,直接导致自己从关系中撤退,生活中很多本来挺好的关系就这样逐渐冷却并走向终点。
无论一个人意识上多么理性,多么通情达理、宽容大度,内心深处也有可能藏着巨婴的自恋。
有这样的自恋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是不可理喻的病人。反而借由觉察,使我们能够深入看到这些自恋,不再受自恋模式的操控,不再让「死亡模式」本能地蔓延到关系中。当我们有一个契机去亲手培育出勃勃生机,有意外可以接受,有冲突可以和解,日子就能够越过越放松。
05
关系的真相,在感受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情,
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掉进剧情,在关系中制造冲突。
值得你珍惜的朋友,一定真心希望你越来越好,
不会持续地把「你不行」的剧情投射到你身上,让你总感觉能量低沉、被卡住。
我的微博里时常有一些不友好的评论,比如「你设计的衣服那么丑,还是搞你的心理学去吧」「你这个人戾气太重」,等等。算不上污言秽语,也没有明显的人身攻击,但我看到这些评论时第一感觉是不舒服,很想把发评论的人拉黑。这时候,我脑子里会升起一个声音:「难道你希望评论都是对你的溢美之词?那你岂不是在纵容自己孤傲自大?老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难道你忘了吗?」这个声音让我恐惧,恐惧自己成为一个封闭、固执的人。于是我好好观察:这个恐惧是如何被剧情制造出来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在「催眠」中长大的。「你不能骄傲,要虚心接受批评」「不虚心的不是好孩子,你这辈子就完了」……从小到大的所谓「教育」,其实是一场连续不断的恐吓。几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你可以去体会自己真正的感受,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以至于我们总觉得舒服的背后藏着什么未知的灾难,不敢放松地享受当下。
看到这个制造恐惧的剧情,再来看看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我看到那些评论后着实不舒服,只有拉黑那些人,微博才能令自己赏心悦目。我为什么要允许那些人屡屡给自己制造不适感呢?如果说广泛听取不同声音可以让人进步,那也是真诚交流带来的不同声音才有价值。而真诚交流的人,不会阴阳怪气地说话,就算他的观点跟我的截然不同,他带给我的第一感觉也是吸引我去阅读、思考,而不是触发我心理上的不适。
真相很简单,真相就在自己的感受中。
假如一个人打着「提供不同观点」的旗号,说些让别人不舒服的话,那么真相就是,他在向别人投射负能量,他潜意识里的目的是让别人不舒服,而不是交流。对于这种人,拉黑他,就是对自己的慈悲,就是爱自己的方式。只有清理掉这种人、这种信息,才能让更多有温情的人、有价值的信息呈现。
网络上如此,生活中也是如此。当我们把那些时常投射负能量,把内在分裂搞成外在冲突的人都清理出通讯录,才会有时间和心力去跟真正值得珍惜的朋友交流。
我对精神分析的理解是,直接看到真相的工具,撕破头脑剧情伪装的利器。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真相,一个人做一件事,实际上达成了什么效果,就是他潜意识里的真实目的。比如,一个人总对你说「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可你听完后会更加沮丧、更加怀疑自己,那么他的真实目的就是打击你,把他内心的自卑和恐惧投射给你。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引起你不快的言论都是错误的。很多人擅长把正确的道理跟投射的负能量掺杂在一起,让人难以反驳,你甚至会疑惑:「他说得挺有道理,或许是真的为我好呢。」所以,清晰地觉察对方的话是否有道理,和他说话的方式带给人的直观感受,是两码事。很多时候,我们容易陷入一个陷阱:对方的话让我不舒服,我加以反驳,但他的观点从道理上又讲得通,反驳最后就变成一场无休止的辩论。这时候,我们需要清晰地感受让自己不舒服的到底是什么。比如,我们可以这样表达:「你讲得确实有道理,但你说话的方式让我不舒服。我希望我们可以调整一下沟通方式。如果你坚持原有的方式,我们就不要继续对话了,这并不是对我有帮助的方式,只会让我更难受。」如果对方真诚待你,他听了你的反馈,会愿意觉察自己陷入何种剧情;如果他没有向内看的意愿,只是想向你投射他的内在冲突,这样的关系也就可以痛快结束了。
我曾经在上课时结识一位在服装行业很有经验的朋友。我请他为我介绍一些服装工厂的资源,他却评价起我的设计,并且说话的方式让人很不舒服。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设计有多完美,也很愿意倾听经验人士的反馈,比如有设计师建议我修改某件裙子的领口样式,虽然最后我没有完全遵循他的想法,但他的思路确实启发了我,让裙子看起来更有韵味。然而,这位朋友不请自来的评价却没有给我启发的感觉,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传递的能量是「我行,你不行;我比你专业,我比你高明」。让我抗拒和厌恶的是这股能量,而不是他说的内容本身。一感受到他投射来的能量,我就知道,他并不是真诚来跟我交流的。事实上,当我询问一些具体可以改进的细节时,他敷衍含混的回答也证明了这一点。于是,我就把这个人从通讯录里删除了。这不意味着他不好,或许他在自己的圈子里还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在我和他的关系中,因为缺少了平等和真诚,所以没必要继续。
我的另一个朋友,为人热情、乐于主动关心人,他说的话不只有道理,还很动听,几乎句句都是高情商表达的典范。他给大部分人的第一感觉都很温暖,但是我跟他交往多了,发现他话中偶尔会蹦出几个词,让我有点儿不舒服。不过,这也许是他耍幽默、打趣的一种方式,听上去也无伤大雅。后来,我仔细总结了一下他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找到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在以很隐蔽的方式跟我说:「李雪,你不行。」当我对事业有些想法和野心的时候,那些真心希望我好的朋友如果感觉不妥,会直接讲出他们认为更加可行的方法,但这个朋友却总在暗示我:「这件事情,你做不了。」他会表现出很关心我的事业,很想给我出主意的样子,而当我跟他聊些具体步骤的时候,他则会以假装幽默的方式打岔糊弄过去。事实上,他对我所做的事情并不关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情,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掉进剧情,在关系中制造冲突。值得你珍惜的朋友,一定真心希望你越来越好,不会持续地把「你不行」的剧情投射到你身上,让你总感觉能量低沉、被卡住。在那样的关系中,对方潜意识里的目的可能并非为你好,而是希望你承接他内在的负能量投射,让你扮演他内心戏中的一个角色而已。
06
缔造幸福的脑神经回路
如果有一个剧情让你屡屡中招,
自己明明不想,却总是滑入固有模式,
那意味着你内心深处有种渴望未被满足。
好朋友跟我诉苦,说她分明对自己的一个剧情已经有很清晰完整的觉察,可还是反复掉进这个剧情模式里出不来。她的剧情是这样的:无法忍受家里有一丁点儿不整洁,但是只要一做家务,就开始烦躁。尤其是看到丈夫在旁边什么忙也不帮,她就会立即进入狂躁模式,给丈夫很难看的脸色,甚至辱骂丈夫。
这个剧情从哪里来?她自己分析得很清楚:她妈妈是个清洁狂人,对整洁度要求很高,经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咒骂女儿、抱怨丈夫。所以,女儿也得每天一起床就做家务,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会挨打。这是她童年的噩梦。她发誓不要重演妈妈的剧情,为此一直请全职保姆来料理所有家务。但偶尔保姆不在,她不得不自己收拾的时候,就很容易爆发。其实,她的丈夫很能干,愿意和妻子一起做家务,但就是跟不上妻子的节奏。比如丈夫边烧水边发短信,妻子看到就会责骂:「这么多家务等着你做,你还有时间玩手机!」这也是重现了她妈妈的模式——小时候,无论女儿多努力干活,妈妈还是会挑出家里不整洁的地方,歇斯底里地辱骂女儿,甚至殴打她。女儿一直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当她有了自己的家,每当看到家里有一点儿不整洁,童年的剧情就开始重演。在剧情里,她既扮演那个恐惧的小女孩,也扮演歇斯底里的妈妈。
我已经多次听她分析这个剧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完整。但是问题仍然存在,她还是无法自控地照着剧情演下去,虽然意识上知道就算家里不整洁也不需要争分夺秒地收拾,明白自己的愤怒不是丈夫造成的。
于是我跟她探讨:从分析清楚剧情,到走出剧情,获得新的生命体验,这个过程中有哪个地方卡住了?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生命,不知道好好对待自己和他人是什么滋味。也就是说,一个从小被虐待的孩子,他的脑神经回路中,植入细胞的记忆是施虐与受虐。这些神经细胞,从未以温柔的方式被连接过。但是,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又有深刻的渴望——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渴望,以安抚内在的恐惧。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他感到饥饿,但并不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乳房,因为还没有碰触过乳房。他只能通过令人烦躁的哭声,来宣告自己的不满足。妈妈若是听懂了婴儿的不满足,把乳房送到他的嘴边,他才会恍然大悟:对啊,我渴望的就是这个。
朋友的核心问题在于:她灵魂深处充满对爱的渴求,渴望被安抚的心理黑洞呼唤着,却不知道呼唤的到底是什么。于是,她一次又一次习惯性滑进固有剧情,在剧情里折磨她的丈夫,愤怒丈夫为什么不能安抚她。遗憾的是,她的丈夫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因为他的童年也没有被好好对待过。大部分人的婚姻悲剧都在于此:两个内心都带着巨大黑洞的人走到了一起,像婴儿一样哭闹,期盼对方来安抚、满足自己,结果却总惹对方厌烦。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才是被好好对待,所以彼此折磨、纠缠、怨恨。
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是亲手去创造满足的体验,缔造幸福的脑神经回路。剧情是一个人的,而关系是两个人的,真实的关系是打破孤立头脑剧情,创造新生命体验的最佳途径。夫妻之间,如果愿意帮助彼此成长,一起为幸福生活努力,就可以联手在关系中创造满足。当然,前提是双方都渴望关系变亲密,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反复说过,不要向「爱无能」的人索爱,不要跟并不想走进亲密关系的人纠缠。双方都有成长的意愿,才可能彼此滋养。
我给朋友开出的药方是,既然你们夫妻俩总是滑入固有剧情,那就一起创造一种截然不同的家务体验吧!之前是怨气冲冲各做各的,妻子想象丈夫不帮助自己,感觉很孤独;丈夫觉得做了很多却不被妻子看到,感觉很委屈。现在,无论妻子做什么,丈夫都在旁边跟着,陪伴并帮助。比如一起擦桌子,或者妻子一边擦桌子,丈夫一边给妻子按摩。总之,目的不是尽快做完家务,而是创造一种温馨、有趣的关系体验。在创造这种新体验的过程中,幸福的脑神经回路也在逐渐缔结。两个人一起摸索,一起感受,创造出能够满足彼此的体验,这就是新生的力量,是对头脑剧情的摧枯拉朽。
最后,如果有一个剧情让你屡屡中招,自己明明不想,却总是滑入固有模式,那意味着你内心深处有种渴望未被满足。一开始你也不知道该如何满足自己,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极富耐心地去倾听内心的渴望,用理性和智慧去创造满足,缔造新的脑神经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