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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即使变成僵尸也要修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2872 更新:2026-06-08 13:51:29

即使变成僵尸也要修仙

白日桃花梦旅人

我从墓地醒来,浑身冰凉。

我抽出头上已经磨钝了的簪子在上方的棺木上刻下一道痕迹。

这是第 108 天。

隔壁棺材里传来阵阵慌乱的捶打声和不知所措的求救声。

「有人吗?帮帮我!我被困在这里了。」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1.

我有些自责……前几天人们抬着她的棺椁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她会尸变了。

我本应在那时就打起精神候着,等她一醒就向她解释情况,警告她一定要保持安静。

否则,她会再死一次。

可惜她醒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而且一醒来就弄出这么大动静……

为了自保我不能再开口了,只能继续在黑暗的墓穴里仔细听着土层之上的动静。

果然,不过片刻就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疾不徐地走来,那后面还有铁锹拖在地上的声音。

我常常会在棺木里猜想,这脚步声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为了我的逃跑计划能顺利施行,我还是最好永远不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显然隔壁的姑娘也听见有人在靠近,立刻又天真地扯着嗓子喊起来:

「有人吗?救救我!我在这里!」

接着是一阵翻土声和撬动木板的声音。

「谢谢!谢谢少侠出手相……」

「姑娘,好生安息吧……」守墓人的声音冷冷清清,很符合墓园的气质。随着他话音落下,园子里又归于平静。

我无声叹息,再次合上双眼,等待出逃的时机。

自我第一次在棺椁里睁开双眼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刚刚诈尸的那一天失去了记忆的我完全搞不清状况,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敢乱动不敢吱声,直到上面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男人们交谈的声音。

「埋深点,即使诈尸了他靠自己也爬不出来。」

「咳,你怕什么,青城的守墓人十几年来没放出过一具凶尸。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好我醒来后沉住了气没有乱叫,现在想起来都不禁后怕。

随着昏鸦的哀鸣,我第一次听到守墓人的脚步声。

那之后我根据外面的鸟鸣声判断时间,发现守墓人的作息十分规律,每日黄昏之时他会来巡视一圈,黎明鸟啼时会再来一圈。

大多数的夜晚,墓园都是宁静祥和的,守墓人安静地巡视,规律而亲切的脚步声陪着我度过无聊的每一天。只有偶尔几日可以听到他和凶尸的战斗声,为我空虚的生活带来一丝乐趣。

今天这位和我一样保持理智的姑娘则是很少见的,四个月来也就我和她了。所以没能提前联系这个难得的同伴我十分后悔。

明明只要再过一天就是出逃的机会了。

是的,守墓人每月仅有一天不会来巡逻,虽然不知缘由,但如果想要逃跑,只有这天机会最大不是吗?

他脚步声缺席的第一晚是我醒来后的第 20 天,第二次时隔 28 天,第三次时隔 31 天。这些数字能让我联想到的只有每个月的天数。我虽不确定醒来的第一个月的时间,但二月、三月的天数和他离开间隔都对上了。

如果他真是在每个月有特定的一天出门的话,他下次不在的时间应该与第三次间隔 30 天,也就是明天!

乌鸦再次鸣叫的时候,那脚步声没能随之而至。

我冷掉的心脏仿佛又跳了起来。

我又静心聆听了片刻,下定决心之后立刻用发簪撬开棺材侧壁的木钉,然后将侧壁向棺内使劲拉,一番折腾后棺椁总算露出了个够我通过的缝隙,而那外面是我挖了三个多月……准确地说是挖了三个晚上的「盗」洞。

我得把我自己「盗」出去。

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土坯,我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夕阳。泥土有些湿润,天上似乎还下着小雨。我越挖越兴奋,越挖越兴奋,终于,哗啦一声,土层坍塌,潮湿清新的空气灌了进来。

我无声大笑着钻出土洞,自由地滚在土地上,接着一骨碌爬起跪在小雨之中向天空张开双臂。

「自由——!」

我想大叫,可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四个月没呼吸了,更别提发声。我捶了捶胸口,调整了半天,总算是找回了膈膜的控制权,试探着抽了几口气,从嗓子里挤出些难听的声音。

「自由!!!」

见四下无人,我忍不住小声欢呼。

这墓园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只在中心位置立着个小茅草屋,屋边长着棵粗壮的歪脖子老槐树。想必那里就是守墓人平时居住的地方。

不知为何,那小屋对我似乎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可能是好奇心驱使,我就是想去那边一探究竟。可胆小如我,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纠结一番后我决定还是先溜为妙吧。

正当我起身欲走,一道突现的惊天异雷直直劈向墓园小屋,耀眼的白光让夕阳都失了色,极强的电力让离着老远的我都能感觉到双腿上传来的电流。接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空压下,强烈的声波引得我的身体随着颤抖。

几个眨眼间,我恢复身体控制权之后想也没想立刻一骨碌蹿回了盗洞,滑回我的棺椁里。我这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是四个月没舒动过筋骨的样子。

我双手合十安详地躺下。果然,这个小盒才是我永远的家。

棺材里躺平的我突然觉得腹部有些不适,兴许是被吓到胃痉挛了?可尸体也会因为紧张而胃疼吗?

雨下得更大了,我的棺材漏水了,方才进来得太急没把盗洞填上。土地中传来令人不安的震动,雨水泡得我很不舒服。

我莫名地很烦躁。

我想去那个小屋。

这想法越来越强烈,我内心的躁怒也愈演愈烈。

这时,一声怪异的嘶吼穿过滂沱的大雨传入我耳中。

这叫声像是个引子,随即此起彼伏的木板断裂和破土而出的声音传来,如我方才大喊时一样的尸体气竭的嘶鸣此起彼伏。

我再也按捺不住,再次钻出棺材,从洞里探出头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明明很害怕……

墓园中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正朝拜一般向中心的茅草屋聚拢。而我,也掸掸身上的泥土,加入了他们。

我想起来了,腹部的不适是一种被称为饥饿的感觉。

而那小屋之中有我想要的食物。

2.

方才劈向小屋的闪电明显有违常理吧……?

旁边的那棵树比小屋高上好多,这雷按理说应该是先劈那棵树的……

嘶……

这一丝违和感似乎拽出了我的理智。

然而此时我已经随着僵尸大潮走到了小屋门口。

突然,又是一道落雷砸在小屋上,这一道,比方才那道还要猛,我直接被震趴下了!

左右的僵尸兄弟们也都歪的歪、倒的倒,躺下一片,但很快他们又都爬了起来,锲而不舍地想挤进小屋。

说实话我怂了,比起一时的口腹之欲,还是小命比较重要吧?这要是被劈一下,估计瞬间碳化了。

欸?不对,为什么那个茅草屋完好无损呢?什么高科技?

虽然没了记忆,但常识我还是有的啊!

不过……我抬起手,撩开白色殓服宽大的袖子摸了摸自己冰冷苍白又透着灰色的手臂,那里一如既往地没有脉搏。

我都这样了还能跑能跳的不是更离谱?!嘶,世界一直是这样的吗?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前面着急的僵尸兄弟们已经不客气地不请而入了,有些豪放的甚至是翻窗户进去的。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美食让大家这么把持不住啊?

我忍不住好奇,纠结一番还是走上前去扒开两位卡在门框上的兄弟挤了进去。

瞬间我明白了。

一位玉雕般的白衣少年正端坐在榻上,绸缎般的银色长发散在周身像是在水中一样浮动。此时他正眉头紧皱一副痛苦的样子,晶莹的汗水滑过精致的下颌滴落颈间又顺着锁骨滑下。

我承认我看呆了,甚至没注意后面挤进来的兄弟们一拥而上把我挤到了前面一道透明的屏障上。

这样美好的少年简直与这格格不入,他不属于墓园,甚至不属于人间。

啊?这怕不就是正在渡劫的神仙吧?仔细想想,十分符合小说里的描述。

想必眼前的少年对于他们这帮亡灵来说都是大补的食材,不过对于我来说更多的是……秀色可餐……

透明屏障上出现了发光的裂痕,这明显十分不妙。

少年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试图修复屏障,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天雷落下,少年应声喷出一口鲜血,屏障上细小的裂缝也如蛛网一样瞬间撑开扩散,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这次与雷劫落下的地方过于接近,这直击灵魂的电流让我与一众小僵尸纷纷被雷劫控住动弹不得,但有三位丧尸兄弟大概是因为执念过重,竟然能立刻重新爬起继续捶墙。

接下来要发生的恐怕就是亡灵们将他生吞活剥的恐怖景象了……

对不起了兄弟姐妹们!美少年有难我不得不帮!

我摇摇晕乎乎的头,挣扎着从尸堆里面抽出手,先把自己扒出尸堆,然后拉着他们的脚一个一个往外扔。

徒手扔尸体?我这么强的吗?看看自己瘦弱的双臂,耸耸肩,管他这力气怎么来的呢,救人要紧。

后面瘦弱又行动不便的亡灵已经都被我丢出了房子,剩下的都是些一看就不好惹的凶尸,他们把屏障捶得震天响,那动作却像狂热粉在打 call。

「嘿,老兄,醒醒!」我拍了拍那只捶得最响的老兄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神志,「吃人多可怕啊!你清醒过来绝对会吐的!」

老兄们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些尸体真的还能被唤回神志吗?有没有什么百科能让我查一下……

我这是拉也拉不动,劝也没人听,眼瞧着屏障已经开始往下掉透明碎片了。我急得原地打转,习惯性地撕起了手皮。

一不留神撕过了头,几滴黑色半凝固的血渗了出来。

只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正着急,忽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对,僵尸们安静得可怕……

我头皮发麻地缓缓抬起眼来,发现大哥大姐们停止了捶墙,目光齐刷刷直愣愣地投向了我。

「呃,不是吧……大哥大姐们,你们,继续打 call 别停下啊……」我咽了口唾沫,开始缓缓后退,「咱们……不是同类吗?」

退至门框我才意识到刚才为了防止丢出去的尸体再爬回来,我把门用桌子堵住了。

没有给我思考时间,屋里的亡灵直接向我扑了过来!我尖叫一声赶紧猫身将将躲过!

窗户!窗户还没来得及堵!趁着那些尸体扭作一团我连忙翻窗而逃滚入大雨中,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觉得脚腕一紧,被绊倒在泥地里。干!屋外的尸体可比里面的多!

「砰!」

经不住那些亡灵的闹腾,小茅屋轰然倒塌,好在废墟中少年安然无恙,我松了一口气,而后便见那些锲而不舍的大哥大姐也爬了起来。

可能是大雨掩盖了我的味道,他们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又开始为小哥哥打 call 了。

这……这可不行!

「喂!」我踹开拉住我的烧焦尸体也爬起来,挥着流血的手冲他们喊,「这里有现成的血啊,虽然可能不大新鲜了!」

那两男一女的亡灵三巨头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比起屏障里的那个,还是我这个现成的走地鸡更好抓一些吧。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又直直向我冲了过来。

这三人力量比我大,直线速度也比我快,我唯一的优势就是灵活!于是我二话不说爬上了歪脖子槐树。

「有本事你们上来……啊!!!」我还没嘲讽完,那领头的男亡灵一拳捶上树干。老槐树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颤抖,我险些被摇下去,连忙紧紧抱住树枝。

好可怕!!!

我这舍己为人个什么劲呢!!!

啥都不懂啥也不会的,还是逮着机会赶紧逃命吧!!!

我发现这些亡灵在落雷的时候都会被短暂压制,虽然我也会在地上趴会儿才能缓过来,但若是咬咬牙说不定能比他们快那么零点几秒。不过也不知道这雷劫还有几道,所以不管怎样若是还有下次落雷,说什么我都逃命去了。希望老槐树还撑得住。

头顶的乌云越卷越密,看这架势马上落雷又要劈下来了。我大喜,做好姿势蓄势待发,争取第一时间爬起来。

最后又看向废墟里的少年,喊了句:「小帅哥加油,我真的尽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啦!」

说完便眼巴巴地等着那雷落下。

片刻后那道白光便直直地接到了歪脖子树上……

我仿佛是被高空坠物砸到了头,身子又麻又疼,似是在坠落又似在上升。

眼前是一片神圣的白。

这……不大对吧!

3.

落雷你不讲武德!不是次次劈茅草屋吗?怎么我上树你就改劈树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抽搐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竟然还爬得起来……

果然我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又硬邦邦地倒下了。

倒下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瞬间碳化的老槐树,一地烧焦的尸体以及又开始捶墙工作的三位大佬。哦,还有依然盘坐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的小帅哥。

讲真,这种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冷清的脸上着实有些滑稽。

我浑身僵硬,难以动弹,便也不再挣扎,静静看最后一道雷落在少年头上,接着乌云散去,大雨止住。

吼,这雷的命中率也没太离谱。

少年的屏障艰难地撑到了最后,雷劫一过瞬间碎成粉末。他擦擦嘴角血迹,随意地一抬手,三具顽强的凶尸随意地飞了出去。

他起身掸平白袍上的褶皱,有些颤颤巍巍地向我走来。

我是不是该逃命了,否则会被他强行超度吧。可是,我好累啊……动不了啊……我想回我的棺材了,那里虽然又黑又无聊,但好在算是温暖,能给我安全感。

少年的步子显然没有平时那么沉稳,一深一浅,身子也明显地上下起伏,摇摇晃晃冒着白烟看上去有点不真实。

我使劲呼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拍醒。

这雷真的是把我劈蒙了,脑子跟喝多了一样浑浑噩噩的。

振作起来啊!僵尸!这次再死恐怕真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要活下去啊!

我噌地蹿了起来,吓了那少年一跳,甚至抽出了他的佩剑。

呃,准确地说是配铲?

总之这些不是重点!我转头就跑!

别说,我这被雷劈过的脑子虽然不大清醒,但身子竟然轻快了不少。眨眼蹿出去老远,并且越跑越快。

眼瞧着边界的矮篱笆近在眼前,我心中大喜,高高跃起,想来个优美的跨栏。然而下一秒我就向撞在电网上的老鼠,一阵火花带闪电地被弹回地上。

我闻到了烤脑花的香味。

一双精致的银线云纹布靴倒着进入视野,上面沾着些许泥点。

不!我不允许这么精致的东西上出现泥点!

忘记了自己正以何种狼狈的姿势仰躺在地上,我直接伸出殓衣破破烂烂的袖子去擦那鞋上的泥点。

「姑娘!姑娘!」那少年声音十分慌张,连忙别过头蹲下来按住我的手,接着一扯腰带脱下外袍盖在我身上。

我短路的大脑暂时无法改变行动进程。

几个呼吸后,我渐渐停下了手中动作。我半报废的大脑大概想象到了自己衣不蔽体的样子,想通了的这一瞬间我脑内小人开始疯狂尖叫!这是什么尴尬的情况啊!!!

冷静!一定要冷静!只要我脸皮厚,尴尬的就是别人!好在我没有血色的老脸不会红。

我连忙反穿上他的外袍站起来理了理满是泥浆的衣冠。顺了半天终于意识到,都这样了还理个 p 啊。

我捶捶自己脑袋然后坦然地放弃了,直起身来,好像无事发生似的直视少年。

「小哥哥你好,我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不小心被困在这里了,你能放我出去吗?」我戳着指尖低着头抬眼看他。也不知道我生前是多大年纪,叫他小哥哥到底合不合适,但下意识里觉得装可怜的时候,不管对面是什么人,「小哥哥」这个称呼是万能的。

他羽毛般的睫毛颤了颤,带着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方才,多谢姑娘舍身相救。」

他双手相交,向我鞠了一躬。

我眨眨眼,心中狂喜。

「嗐,原来是个好说话的。」他既然没有立刻送我归西那一定是记了我方才帮他的情。

见这小帅哥这么客气,我语气立马张狂起来:「没事没事,兄弟客气了。」

「不过,姑娘最好还是早日安息。」说着他向我迈进一步。「这是为了姑娘好,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嗯?」我连忙后退,慌张道,「你别过来!把铲子放下!我们再好好聊聊!」

不是,合着您真就只是客气客气?

少年看吓到了我,连忙停下,把铲子插在土里立住,向我摆摆两只空手。

「姑娘可是还有什么执念?说不定我可以帮姑娘达成最后的夙愿。」

「执念?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应该没什么执念吧。」

「没有执念?那姑娘为什么会强留在这世上呢?」

「我只是单纯的不想死啊……活着不好吗?」

「即使是以这副样子?」

「这样子有什么问题吗?」我抬起手左看看又看看,说实话,我身材不错,至少我挺满意的。「咦,难道我现在很丑吗?」

「这……这不是美丑的问题。」

我们显然是跨频聊天了,少年想解释,但似乎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半天不知道从何开始。

「我懂了,你是不是想说,我现在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少年欲言又止很是为难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嗐,这算什么。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丑吗!」嗯,不知怎的就忽然在意起现在自己的长相了,「你有没有镜子?」

「这……我平日用不到。所以姑娘你的夙愿便是体面地离去吗?在下不才,但为诸多死者做过殓妆也算熟能生巧,姑娘要是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可以告诉我。」

「……」

「不好意思,帮个忙。麻烦你立正站好稍微低点头。」

少年一头雾水,却还是照做了。

我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往自己脸上拉。大概是我的手太凉了吧,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

「抱歉抱歉,手太凉。」

我连忙收手搓了搓,又哈了口气,这才再次捧起他的脸,对着他清澈的银灰色眸子照起镜子来。

他眼中倒映出个惨白的小脸,黑色浓密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五官。

他下意识地抵触后退,但还是好心地保持礼貌,忍住不适立在了原地。

我对着他草草拨开头发,露出面容。

不得不说,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十分满意的。虽然是个僵尸,但脸上依旧满是胶原蛋白的感觉,除了面色苍白无血色,其他的似乎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还可以嘛我~」看到自己头发依旧浓密,我也放下心来。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太危险了!!!离他太近了!他这要是忽然出手,我不是原地升天?

我连忙推开他连退数步,谁料又撞上了电网。

「X 的!」

我今天真的遭了太多电疗,脑子都要熟了。真的,遭不住了。

「你至少,让我看看这墓园外面是什么吧……」

留下最后的「遗言」,我断片了。

4.

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熟悉、温暖,令人安心的黑暗。

摸摸四周,还是原来的感觉,还是原来的味道,潮湿微软的木头,狭小的空间,嗯,是我的快乐老家小盒子。

我没有动弹,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从上方经过。

他停在了我的墓前。

上方的土壤传来一阵阵暖意,还有火焰跳动的声音。

这!这这这货是要一把火毁尸灭迹!!!

我急了,立马撬开侧面棺木。

不!!!我的盗洞被填上了!!!

上面的人察觉了我的动静,马上就要有所动作了。我没的选,只能放手一搏!

我双手顶住棺材板,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掀。

棺材板竟然很轻松地就飞了起来,杂着半尺厚的泥土一同飞上了半空。仔细看,那飞扬的泥土里面还有一束扎好的白色小花。

奇怪……明明之前我尝试过直接掀开棺材板的,但那时的我怎么推都推不动。

我赶忙爬出墓坑往旁边一蹿,防止被掉下来的棺材板砸到。

墓坑上边,银发少年正跪在坑前烧纸。他微微抬手,半空中的泥土和棺材板都被托住了似的缓缓降落,物归原处。

「哦,误会你了。」我凑回去捡起那束小花轻轻吹去浮土,取出一朵插在头发上。开心地坐在少年对面。

「你竟然在祭拜我!」

而且还为我换了新的殓服,化了殓妆盘了头。我很喜欢这身新装束。

「姑娘竟然还是未入轮回……」少年语气带着惊异,脸上却波澜不惊没啥表情,「看来是银某的修行还不够。」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已经轮回了一圈又回来了呢?真的,求求你了,就放我一马吧!这儿这么多尸体,你悄悄放走一个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我这人畜无害的又碍不着你,你稍稍放个水就当助人为乐了好不好嘛!」我跪坐起身抓着他的手就开始摇,就差开始原地打滚了。

「放姑娘出墓园恐怕是不行。」他手被我攥着不好挣脱,只能把身子往后稍躲了躲。

X!他都给我烧纸了,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难说话的人,但怎么就这么轴呢?思维比我这个僵尸还僵硬!

我气呼呼地坐回原地,质问道:「那你想怎样?再给我来一套物理超度吗?」

他摇摇头:「我试过了,以我现在的本领暂时做不到。」

「吼!你做坏事竟然大言不惭地直接说出来了!我好歹也是帮了你的,你就这么急着送我归西?」

他眉头微蹙,十分严肃:「这是为了姑娘好。我一定努力修行,尽快让姑娘安息。」

「不是,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不想安息啊!」

我累到大喘气,他却摇摇头又开始解释:

「姑娘魂魄极其特殊,半灵半仙,无论是邪魔外道还是神仙妖怪都可得而用之有助修行。姑娘的肉身也本是极易尸变炼化成人柱的凶尸,所以才会被送来我这墓园。前日意外替我挡了一道天雷后竟又枯木回春可容灵气重新流动其中,如此一来更是不可多得的还魂之躯,出了墓园必有无数代人前来争抢夺舍。所以,为了让姑娘的魂魄不会遭人生吞活剥,肉身永世为他人之奴,最好尽快送你魂入轮回,烧尽你的肉身得永世清净。」

……

我满脸震惊:「我……这么 NB 的吗?」

少年应当是从未听过如此粗鄙之语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听起来还挺厉害的。」我换了种说法,「不过确实也挺麻烦的。但是!我就不能用着牛逼的灵魂,牛逼的肉身自己修炼吗?」

「这确实不谓是一种方法,只是我不认为姑娘的心性适宜修炼,炼成机会渺茫。况且在姑娘勉强可以保护自己之前,我依旧不会放姑娘出墓园。在如此地方囚禁百年兴许不如再来一世的轻松……」

「呼,」我总算是松了口气,「所以我还是有的选啊,既然如此你要尊重我这个救命恩人的选择。我要修炼!

少年垂眸沉思似是无法决定,但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那,我大概给修炼个多久才能出去啊?」

「最快……三百年,若是保险些的话,最好等到姑娘元婴。姑娘若是慧根不足,在灵气耗尽前无法筑基,恐怕到死都要待在这墓园了。」他回过神,认真回答。

「我只是单纯地想出去放放风啊!要不要这么难!」我原地打滚。

「那不如直接转世轮回,在这广阔天地重新来过?」

「又来了!我不要!」我继续滚。

这年轻人总算看不下去了,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疯狂清理我身上的泥土,直到我的殓服再次白净得像他的道服一样才放开我。

他为难道:「姑娘果然还是有执念吧。」

「真没有!」

「没有执念,没有记忆,那入轮回对于姑娘来说无非是帮你洗去一身麻烦,姑娘何乐不为呢?」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对啊?为什么啊……」

兴许我真的有执念?

我仔细回想,也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这几月来我最强烈的想法除了不想再死一次,就是前几日察觉到自己一直处在饥饿状态,想喝上一口这少年的鲜血吧。

「可以让我喝一口你的血吗?」我发出合理请求,「说不定我喝完就心甘情愿去投胎了?」

少年又开始为难:「以我与姑娘现在的修为差距……姑娘若是喝上一口我的血,恐怕会直接失去理智走火入魔。」

「……敢问这位道长?现在是什么修为?」

少年覆手行礼恭敬:「小道不才,三月前托了姑娘的福,过了雷劫才至大乘初期。」

「大乘?啥水平?」

他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大抵是能保这墓园为一方净土的道行了。」

5.

我对他的修为还是没什么概念,不过也不大在乎这些。血是他的,他不让喝我也不能用强啊。

少年说我睡了三个月。这期间原本满目疮痍的墓地已经被他再次整理妥当,几千平方米的荒地上一个个微微鼓起的土包排列整齐,井井有条,之前倒塌的他的小屋也被再次建了起来。值得注意的是,小屋前面多了三座新坟。

我正好奇,少年忽然开始自我介绍,打断了我的神游:「姑娘,小道名为银沐,不知要如何称呼姑娘?」

「银沐?我喜欢你的名字。可我嘛,记不起自己叫什么了……」

没有记忆也没有名字,那便是开始第二人生,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去做什么样的事?嗯,有些开始激动了呢!

「人生重启重新起名,我一定要起个和你名字一样气质的……帅一些的……」

「就叫凤傲天吧!」

「……唔……嗯……」

原来帅哥为难到极致是这种表情:「傲天姑娘开心就好……」

墓园的生活平静悠闲却略显无聊。

虽然我的活动范围比那个小盒子大上了几千倍,但总归还是被关在一个地方。

闲来无事,我将银沐的小茅屋修整扩建了一番,周围还辟出个小院子。门前种了些花花草草,屋后养了一群尸变的动物。

银沐的生活更是无聊。一般情况下每日只有三项活动,修炼、睡觉、巡逻。他话很少,从不主动与我闲聊,但每当我问,他答疑解惑时却总不吝言辞。

为了报答他的不杀之恩,也是为了让他这个修炼狂热分子多些时间修炼,我便乐得把他巡视的活儿抢来自己干了。

我对即将尸变的死尸略有感应,每次都会提前等在坟前,期待有个能聊天的新朋友。然而很可惜,几年过去,一个能聊的都没有。

银沐说,他在这守了十年,也就见到了我和那个女孩两人还留有理智。

理智这东西确实不是那么好保持的。

我其实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处于饥饿状态,每当有外人抬棺进入墓园,我的 san 值都会狂掉,稍微放松就可能会抑制不住地冲上去把他们生吞活剥。

至于为什么旁边这位秀色可餐的小哥哥不会让我失了智,或许是因为我坚定地认为血迹污点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除非是他亲自优雅地取血给我,否则我是绝对不会主动破坏这种美好。

如我之前猜测的那样,银沐每月一日会出门一趟。他虽不能带上我,但怕我无聊,也总会为我带回来些或吃或玩的小物件。

这日正值银沐出门,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墓园结界之外。

为什么说是不速之客呢?因为平日会来这墓园的只有送来特殊尸体的抬棺人,而熟悉的抬棺人绝不会在银沐出门的时候前来拜访。

银沐从不让我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我也总是在抬棺人来的时候藏在自己的小盒子里暗中观察,今日也不例外。我悄悄从土堆里探出头来,仔细盯着那歹人的一举一动。

那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素衣,平常农家老人的打扮。然而他行事鬼鬼祟祟,动作敏捷十分警惕,丝毫没有老年人的迟钝感。

只见他在结界设立的矮篱笆旁蹲下,原地画起符来。随着他一声令下,墓园外围离他最近的几个坟包颤抖起来,不一会,三具尸体破开棺木爬到地面,颤颤悠悠人立起来。

「过来。」

那老者冲僵尸们勾勾手,他们便开始向着篱笆踟蹰前行。我眼瞅着他们走到了墓园边境的结界处,却也不太担心。

我都出不去的结界,这些什么灵魂的僵尸怎么可能出得去?

可是那外面的老者却早有准备。他从身后掏出个漏斗似的东西,往结界上一戳,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电闪之后,那漏斗竟还真的探进了结界!

那老头把手一抬,五具尸体瞬间变小被吸进漏斗,紧接着从结界外面变大放出。

好啊!这尸体还真让他给偷出去了!

银沐说过这墓园里的尸体都是难以处理的凶尸,放出去了会非常麻烦!而且若是被上面罚他来此看守此地的人发现了,银沐可能会受到更重的处罚!

是可忍?我不能忍!就算暴露自己我也不能让他把尸体带走!

「大胆毛贼!在墓仙人的地盘你也敢撒野!还不赶快把盗走的乖乖送回来!」

「哦?」那老头看见我,两眼直冒金光,「没想到啊,名门正派的高徒竟也偷摸学我们炼起凶尸药人?做得倒是有几分功底。小妞,过来,让老夫仔细瞧瞧。」

我才不是药人呢。不染凡尘的银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老头上下打量的贪婪目光让我十分不适,我真想直接甩脸子走人。可惜现在还不行,这老道进不来,可我也出不去啊!我只能话拖住他,等银沐回来。

「是呀,老前辈,想必您鼓捣人柱鼓捣了一辈子,有做出过我这样的成品吗?」我满脸嘲讽地向着结界边缘走去。

这老奸巨猾的道士并没那么容易被激怒,但我的特殊性激起了他的贪婪。他阴笑道:「竟还留着你的神识,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让老夫帮他精炼一番,保准做出个元婴尸窍!」

我听不懂他那些专业名词,只知道等我离得够近他准会开始发难,把我也收走。果然,见我进了施法范围,那老道立刻抽出法器破入结界。

可我这十年也不是一直在划水,好歹练了些基本功。我没等他开始施法,便一个箭步上去,抡起铁锹掀断了他的漏斗嘴儿。

老道脸上满是心疼之色,咬牙切齿道:「你这凶尸底子着实不错,就是欠番调教,日后老夫定叫你生不如死,跪着求我炼化了你的神识。」

「呕,」我做了个鬼脸,「净会放狠话,你连个结界都破不开,搁外面自嗨个什么劲啊?」

突然一只硕大的血手穿过结界直袭我的脖颈,我正嘲讽得开心一不留神被他逮个正着。

「哼,老夫虽进不去结界,但隔着结界灭了你这蝼蚁的办法多了去了!」

「略略略!」

我并不怕他,老娘这大乘天雷都扛过来的身子还怕你这金丹修士的小把戏?

「咔。」

「啊咧?」

我视野一片天旋地转,不一会便看到了自己没有头颅的背影。

「嘶……」

这崽种有点东西的。

「就这?」我头离了身子嘴却并不消停还在输出,「老东西你还有什么招式?我没见过世面,您老帮我开开眼?」

「你你你你!」老道终于还是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句话。

我继续输出精神攻击,顺便控制自己的身子晃晃悠悠把头捡起来。可惜脖子上留着那老道的灵力,阻止我头颅归位。我只能把头颅捧在胸前继续骂,这姿势着实少了几分气势。

老道算是使了浑身解数,把他知道的咒术用了个遍。我在结界里举着头左躲右闪与他周旋,偶尔吃上一两招也问题不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老道终于接受了自己奈何不了我这个事实,他一看天色只觉不妙,撂下句狠话便匆匆溃逃。

「我定要看看那小子在这死地还能蹦跶几年。待他灰飞烟灭便是你求死不得的时候!」

「我劝你把尸体留下再走!」我好心提醒。

「哼,老夫虽修为远不及你那主子。但想寻到老夫踪迹,他还是太年轻!」说完他便一个闪身原地消失了。

他可能还是年轻,但加上我可就不一样了!

6.

墓园里的日子又慢又无聊,练功腻了无事可做的我为了找乐子鼓捣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法术。

我其实是不太能理解的,法术这么有趣的东西明明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为什么他们这帮修仙的人只会用来提升功力打打杀杀呢?

自动下葬,法术填埋,模拟哭丧,灵力烟花。这些法术方便生活,又提高趣味。将来出去帮人办丧葬一条龙兴许还能小赚一笔。

银沐虽然觉得这些法术实在是可有可无,无甚大用,但也还是夸我对灵力的计算与使用极其精准灵妙。

于是,我便把脑子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运算法则从加减乘除到微积分从头给银沐讲了一遍。

「小天,你这套法子从何而来?可有其他人知晓?」

「唔……记不清了。但总觉得这世界上除了我可能没有其他人会这种运算了。」

「甚好……」

总之丧葬一条龙的排场法术我是钻研得透透的了,只是可惜来这里的尸体都是没人敢认的孤儿凶尸,我这些法术从来没有展示的机会。

谁成想今天我的小把戏竟派上了意外用场……

我叫这法术「一步一莲花」,总之就是每走一步脚下就能开出花花的华丽型法术。适合送葬队伍抬棺之人使用服务喜欢华丽葬礼的死者及家属。

看着结界外断断续续钻出来的白色灵力小花,我由衷赞叹自己的创造力。这东西持续 24 小时,连银沐都没法自己清掉,更别提他了。

银沐回来了。比往常晚了半日。

除了我的口粮和小玩意,他果然把那些尸体一并找回来了。

只是他带回的是五具尸体不是原来那五具了。那老道自己的尸首替代了其中一具。

我本以为他这种仙气飘飘的美男子是与杀人沾不上关系的……

老道的尸体被银沐一把真火烧得灰飞烟灭。我们挖了个新坟,将他的骨灰葬下了。

银沐摘了朵我的灵力小花插在墓前。

「他本罪不至死吧?」我纠结一番还是问了出口。

银沐木头一样地答:「嗯。」

「是因为我吗?怕他暴露我的存在,所以必须要杀人灭口?」

「不是,你不要自责。」

「我留在这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摇摇头看向远方:「有些麻烦早在你出现之前就注定要来了。」

「哦,所以马上会有人来找你麻烦是吗!」

银沐垂眸盯着那朵花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阵沉默后轻声喃喃道:「你还真是……」

我为他补充了后半句:「阅读理解大师?」

「呵呵,」他无奈摇头笑笑,「嗯。」

他不常笑,但笑起来比平常还要好看,我喜欢逗他笑。

「所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谢谢你,总是为我着想。」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笑得温柔。

「没什么,毕竟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朋友。」说出这话我有点不好意思。他的世界比我大多了,失去记忆的自己对于他来说或许就是个累赘。我说出这种话会不会有一丝道德绑架的感觉?

「其实……你也是。」

哦,那挺好的,没事了。我贼开心。

「所以到底会有什么麻烦呢?」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向我讲起他的身世。我只能从他口中的只言片语里大概猜测出他应当是被同辈栽赃陷害,又被看他不顺眼的师尊罚来守墓的。

「能和我这个唯一的朋友说说吗?」我决定将道德绑架进行到底。

「这……」

我将头举到他的面前,诚恳地盯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现在这双死人的眼睛会不会发出布灵布灵的效果。

「我先帮你把头放回原位吧……」

「哦哦,确实。我都忘了,多谢。」

银沐施法帮我清除了老道留下的灵力,仔细把我的头接好。

「有没有错位?」

「没有,挺好的。」

他点点头,忽然道:「明日我要尝试渡劫。」

「啊?这么突然?你才渡劫大乘不过十年,这么快就要再次渡劫不会出问题吗?」

银沐点点头:「小天,你能为我护法吗?」

「嗯?当然没问题!」能帮上忙我很开心,「是不是要防止地里的尸体向上次那样去攻击你?」

我忽然意识到方才不是在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就被转移了话题?不过暂时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也没太大所谓,帮他渡劫才是更重要的。

「对,格外要注意屋前的这三位。」

啊,就是上次那差点捶碎银沐结界的那三位。直到遇到那来偷尸体的金丹期老道我才意识到那三具尸体有多强。

这三具尸体让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一直留在自己心中的一个小疑问。

「那天这三具尸体是怎么出现的?按理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每具爬出来的尸体都有他之前对应的坟墓,但这三座坟是那天之后才新挖的。也就是说在那晚之前,这里并没有属于那三具强得离谱的尸体的坟墓。他们到底是怎么出现在结界里的?这么危险的尸体为什么不赶紧处理了?」

「嗯。」银沐微微叹气,「有人费尽心思给我制造的麻烦。以我如今修为也奈何不了这三具尸体……」

他总算是愿意说了。

「唔,与其说是麻烦,其实是冲着你的命去的吧。所以你这次这么仓促就要再次渡劫,也是因为上次的那人要再次发难了吗?」

「是的。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些』人。」

7.

「哪来的人?这么闲?为什么老是找你麻烦?」

「是我的师叔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晋升得太快,他们怕我过早夺了他们位子。」银沐自嘲一笑,「或许我当初该当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难怪已是大乘阶段的银沐活得还是这么谨小慎微。

「不是,他们这么小肚鸡肠是怎么修成真仙的?不会入魔吗?」

「小天,你觉得仙和魔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是修炼方法不同之类的吗?」

银沐摇摇头:「仙和魔并无区别。」

「啊?」这有违常识。「虽然我失忆了,但我潜意识里的常识还在,你不要骗我……」

「小天,忘了画本子里的那些歪理,听我讲些正道才是真。」银沐扶额,「仙和魔都只是更为强大的人罢了。那些被世人敬重的是仙,而那些被世人厌恶的便是魔。」

「名声好的就是仙,名声差的就是魔……」我好像可以理解了,「那我这种算不上是人的该怎么叫呢?我有分类学名吗?」

「嗯。药人,凶尸?世人对你这种状态的人是有不同的叫法,但本质上你就是顽强的用尸体活着的人,与仙魔也无区别。」

我信服地鼓起掌来:「沐沐!你懂得好多!」

原来由衷的称赞对于冰山美人也是受用的,银沐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当然银沐的冰只是外表的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小可爱。

「这个给你。」

银沐递过来一颗棕红色的小丸子。

「这是墨蛟血精,有助你修炼。明日就拜托你了。」他向我微微行礼。

墨蛟是啥?

嗐,管他墨蛟是什么,我将那丸子一口吞下,味道尝起来竟与人血有几分相似。不管怎样,我肚里总算是有了满足的饱腹感。

「好啦,明天有我在,你放心渡劫就好!」我拍拍胸脯,感觉自己十分可靠。

银沐眼帘微垂没有看我,郑重地又道了声:「多谢。」

天上乌云翻滚,狂风大作。

云层之上翻滚酝酿的滚雷已经声势浩荡令人心颤,可以预见即将降下的雷劫比上次那场威力要大上不少。

银沐说过,雷劫其实和普通的雷电一样是一种自然现象。修仙者灵力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尝试压缩提纯时产生的剧烈灵力波动摩擦会在本人身边形成威力强大的灵力雷电。若是扛过去了万事大吉,修为更进一步,若是没能顶住,轻则浪费了渡劫的灵力要再次积攒到瓶颈尝试渡劫,重则体内所有灵力被大面积引爆,修为骤降或直接灰飞烟灭。

雷劫那边我帮不了他,但其他能做到的事我一定要做好。

我铁铲在手,挺胸抬头立在焦黑的歪脖子槐树下,白色殓服随着狂风猎猎作响十分威风。镇鬼嘛,气势要到位。

我死盯着那三座坟,若是封印稍有松动,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用铲子掀翻爬出来的凶尸。

第一道落雷如期而至,我本以为自己这十几年也算是有点长进,结果还是被那雷波及打趴在地上。

地下传来明显的震动。好在是封印还没松动。不过墓园边缘的土包上已经开始长出手了。

银沐被罚来看守这种地方也真是绝了。修炼时一不留神就会邪气入体走火入魔,渡劫的时候更是不能安稳,要提防着一票凑热闹的观众。

那些小心眼的老狐狸果然是老奸巨猾,想出这么个地方来桎梏银沐。

转眼已是第七道雷,只要再挨过两道便能大功告成了,只是最后那两道却是最凶险的。

然而,事情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那三具凶尸还是破开了封印,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在第八道雷劈下的时候一齐蹿了出来。

趁他们刚上地面还未站稳,我立刻出手瞬间砍掉最壮的那具男尸的头,接着一脚把那头颅踹向天际。银沐都无法根除的凶尸我当然是处理不掉的,只能先想法子牵制住他们,等银沐渡劫后再封印。

这些凶尸虽破坏力极强,但没有智慧也不甚灵活,好在是我小把戏多,和他们周旋个半天不是问题。

只是……

看着四面八方狂奔而来的各路小僵尸,我十分头疼。

第九道落雷来得比想象中的还快,威力之强竟直接震碎了墓园外围的结界!

园内普通的凶尸瞬间灰飞烟灭。白光与冲击带来的眩晕消退后,从地上爬起来的只有我……还有那三个老朋友……

我忐忑不安地寻找银沐的方向。

多灾的茅屋再次无影无踪,银沐坐在一圈焦黑之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而他的修为,竟降为了元婴???

情况不容乐观,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银沐没有直接灰飞烟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重新修炼。

还没等我跑过去安慰银沐就听到一个威严又令人不安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孽徒,你可知罪?」

8.

乌云散去,露出三位真仙。

一男一女两位老者,和一个中年大叔。

C 位出现的那个中年大叔身着一席朴素青色布衣,盘腿坐在浮尘之上,而他左右的两位老者真仙则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他看着最年轻,但修为绝对是最高的。以我现在的水平甚至看不出他到底练到几级了。

修仙的老家伙们真是稳健啊,三人抱团来抓人,真是不给一丁点希望。

我挡在银沐身前,侧头悄悄问他:「有希望逃得掉吗?」

他因渡劫失败而十分虚弱,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

「……」

我想也是。

「你们请我出来就是为了处理这渡劫未成的元婴初期宵小?」他们大哥开口了,虽然是疑问句,问出了陈述的感觉,毫无情绪波动。

那两人立刻拱手行礼解释:「师祖,您闭关百年有所不知。这孽徒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仅用三百年便练至合体后期。而且此人心术不正且诡计多端,以比武切磋为借口废了弟子门下大乘初期的高徒。我等念他是前真人的爱徒只轻罚他来此地看守墓园,但这孽徒竟在此偷偷炼制凶尸!」

「所以两位真仙是怕了这三百年的娃娃?」又是疑问句,但又是肯定的表达。那大叔似是懒得再多费口舌,竟直接原地消失了,只在空气中留下句,「除非是真魔出世,莫要再来扰我。」

「是。」那二仙也不多言,只是恭敬回话。

哦豁,看来事情还没到最糟的地步。最难对付的大佬只是被请过来走个过场的?

「孽徒,你可知罪?」那白胡子老仙又重复了便刚才的话。

银沐的气息稍微平复,面无表情回应道:「银沐不知。」

「前日一凶尸显世为祸四方可因是你在背后操纵?」

「清林真人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再来质问于我呢?」银沐站起身来,潇洒一掸长袍,立得笔直。

「哼,私学邪魔外道炼制凶尸伤人却还敢在此张狂!我这就替全真门灭了你这魔头!」这清林真人提剑欲上却被旁边那老妪拦住。

「清林真人,炼制凶尸这事还未有确凿证据,不如留他一命,废掉他的修为带回门派再做清查?」

「清霜真人,你可是忘了你那被废去百年修为的可怜徒儿?忘了我那被打入轮回的首席弟子?这魔种心术不正,我早料到他会有入魔的一天!你们妇人之仁对他一饶再饶,非要等他化为真魔再请师尊出山吗?」

「这……」

「不趁他现在渡劫失败让他神魂俱灭斩草除根以后早晚酿成大祸。」清林真人话锋一转,「我等全真门内斗的笑话已经让然山那帮宵小得意够久了,该给他们个说法了。这小子虽资质不错,但不愿为我等而用,不如让他发挥些余热。」

「师祖那边可知晓?」清霜真人眯起眼睛又瞟了眼那大叔消失的方向。原来她也不是真心在给银沐求情,只是怕大佬没走,要把戏演全了。

「师祖可懒得管这等杂事。能来此走一遭已经尽了这挂名掌门的职责了。」

清霜真人似乎终于觉得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就听师兄的吧。」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完了阳谋便运气提剑压了上来。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这上位的修仙者看下面的都是工具人吗?银沐这多功能工具人既帮他们守了数十年的墓,还被当做洗刷门派名誉的炮灰,估计今日若是我们没能逃出生天,银沐的灵根也要被再利用。

我愿称他们为工具人使用大师。

「师妹小心,这小子诡计多端,定会使些小把戏。」

说罢那两人迅速一左一右包围过来,那老妪瞟了我一眼,不甚在意的样子,随便掐了个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看着自己的身子散花一样四分五裂,四散飞去。

有问题!这绝对有问题!

我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招都接不下啊!

我的尸体在空中撒下片片血雾,这诡异的雾瞬间弥散模糊了战场。

这血虽然是我的,但这雾显然十分异常,并不是我用的法术。

好的,应该是银沐搞的鬼吧。

这是他提前计划好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难道也在被利用……?

工具人竟是我自己???

时间似乎凝固了,我飘在空中的头颅始终看着银沐的方向。

他依旧站得笔直,银色长发随风而起,定格在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嘴角微微勾起,可眼神却冷得骇人。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大概也就是我的胳膊腿儿在血雾中纷飞吸引了众人片刻目光的这个瞬间,变数来了。

银沐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随之一道诡异的灵力波动骤然爆发!他的修为暴涨,瞬间跨越至渡劫晚期,离真仙仅一步之遥。

那么当巨大灵力波动摩擦的时候会引发什么现象呢?

血雾成片引爆,雷劫应声而下。

兴许贴脸看核爆便是这种效果吧……

惊天动地之后我本以为胜负应当能见分晓了,谁成想银沐引来的雷劫对真仙并造不成多大伤害。但是那对灵魂形成的震慑与控制效果是任何有灵生物无法抵挡的。

这下,活人的时间真的被定住了,似乎全世界只有我还在缓慢下坠。

还有……那三位僵尸大哥……

眨眼间,他们不知从何处蹿出磁铁一样吸附在两位真仙身上,接着便是一连串诡异的灵力波动,黑色浓稠到如墨汁般的灵力迸溅开来。

我人头还未落地,便又被这混乱波动裹走了。

唉,神仙打架我是看不懂了。

希望我的头发没事。

9.

待人头落地,我费劲地运用五官调整角度,把视野拉回战场上去。

神仙打架,地上才是我的位置,我乖乖躺好。

「呵,你小子竟还真学会了那外道邪术。」

没想到啊,银沐这浓眉大眼的竟真的在炼邪门外道有违伦理道德的法术。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别人以为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你最好真的有」。

两位真人十分狼狈,身上没有血迹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体中的每一丝灵力都与那黑色灵力吞噬,消于虚无。

银沐说过,这些凶尸的魂魄只剩下碎片,所以他们渴望用其他灵魂填满自己。想必方才那三具尸体被银沐改造,爆炸后成了灵魂黑洞。那两位真仙怕是魂魄受损了。

「所以这次师尊们也不算是冤枉我。」银沐面无表情,似乎十分平静,只是那平日里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宁静的银色眸子此时却因充血变成了暗红色。

「你们当时把我放到这得天独厚之地就没有想过后果吗?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太信任我了。」

确实,这里对修仙人来说是修炼死地,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但却是个炼制尸体药人的得天独厚之地……不过……为什么这种反派发言会从我的冰清玉洁小可爱口中说出来啊!

「小子,让我瞑目。告诉我,压制修为的神器哪里来的?」

「自己做的。」银沐似乎是瞥了我一眼,「有新的算法,精算压缩灵力便也没那么难了。」

「哈哈哈哈,咳咳,好!好啊!后生可畏啊!」清林真人大笑着断了气。

「银沐,你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清霜真人气息微弱却还在威胁。

「呵,修仙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这点你们最清楚不过。」

「这你倒是看得明白……不过……」她抬手指向我狞笑道,「你看得清她吗?」

他立刻回头看向我,那一瞬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怀疑与警惕。

十年来……他一直……在提防我?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茫然。

我突然间就明白为什么他初次见我时执意想将我超度了。

这时我才将他之前种种的隐瞒与话题转移联系起来,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拼凑起来竟是这种答案……

我应当与那三具尸体一样是这两个真人在墓园埋下的凶器吧。他想送走我兴许没有那么多为我着想,只是想将我这个麻烦处理掉。

伤心肯定是有的。但又能怎么办呢……

毕竟,十年交情,他对我提防与利用不假,可照顾与教导也是真的。

所以我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背刺一个从我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吧!

「呸!」我吐出嘴里的土喊道。

「好啊老东西!正面玩不过你来阴的是吧!挑拨离间,你心够脏的啊!」虽然银沐赢得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吧,但毕竟是自己人。

「我们的事,就不劳您二老操心了。」银沐忍着剧痛,用修为透支灵力烧了他们的元神。

而真仙的尸体他暂时处理不了。因为这次他的修为是真的掉到元婴了。

看那二人元神烧尽,银沐一口血呕出,失神倒下。

「小天……对不起……」

我想过去扶他,可身子还散落在四处。我试着用灵力吸引附近的部件回来,好在是重要的躯干和一条腿离我的头比较近。

那两个仙人虽然没了,但残留在我身上的灵力还是很顽固,驱散着实耗了些时间,我来不及去找其他肢体了,银沐的状态看起来不妙。他周身灵力散得很快,灵力散尽损的就是修为,眼看他的元婴修为也摇摇欲坠。

这情况我是从没见过,只能凭感觉先竖个结界不让他已经散出来的灵力消于空中,但如何止住灵力从他体内泄露我真的不知道。

我用唯一的胳膊将银沐稍稍扶起拦在怀里,防止他咯不出血把自己憋死,并用手不停地拍他的脸:「银沐!快醒醒,快运气止住灵力溃散!」

他毫无反应,我急得攥紧了他的衣领。

哎呀,只能先随便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因灵力搅动受伤的内脏我似乎可以按照修补自己身体的方法稍作治疗。

可这破损的丹田……

试试能不能进入他的神识,或者在他丹田之内结个封印吧。

我闭眼凝神,试着用灵力带着神识探入他体内。

如逆水而上般,我顶着一波波外散的灵力潜了进来。这比我想象中的容易,大概是因为银沐现在的状态毫无防备吧。

内丹内丹!

模模糊糊地,我似乎探到了内丹的位置。试着用审视状态结了封印,但显然我会的外部灵力封印在这里并不适用。

封印的原理应该大同小异,只是在这里没法用实物布阵画阵。理论上这里能用来当做锚点的只有灵力了,可我的灵力在这里就像是雨水落入湖水,想让水在水流里固定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等等……让水变成「冰」如何?

总之,试试!

我将大量灵力引入并疯狂压缩,在耗掉我一般灵力之时我发现,这被压缩成球状的灵力竟然真的不再随银沐的灵力流动,而稳稳地「锚」在了他丹田旁。

有戏!最简单的结界需要三个锚点,如果能再搓出两个这样的球,说不定结界就能在这里立起来!

只是,我的灵力只够再搓一个球了。

嗯,这不是问题,内丹就是极限浓缩的灵力,敲开一点就有足够的灵力用了,无非是损点修为。这我倒不是很在乎,只是……

疼疼疼疼疼!敲内丹是真的疼!直达灵魂的那种疼!方才银沐这家伙是怎么忍着这种疼痛还能面无表情的啊!

我的肉体无法感受疼痛,但灵魂上的疼痛则更加真实磨人。

我咬牙。

干!咬牙也不管用啊!

嗐,不管怎样给我忍住!

搓球!

我不知与这非人折磨抗争了多久,结界最终还是成功立了起来,效果喜人,银沐的灵力总算是封住了。

他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

我好像可以休息一下了……

10.

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感觉怀中之人稍有动静。我看看睁开眼,发现银沐醒了,正满眼复杂地看着我。

「银沐你没事吧!你这自杀式袭击可真是吓坏我了。」

「已无大碍。」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平和冷清,「只是你打入我体内助我恢复的灵力没能好好融合转化,我暂时无法动弹。」

怪不得他一直保持靠在我怀里的这个姿势,我还以为他故意吃我豆腐呢,哼。

「不好意思,我手生,下次会注意的。不过希望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将银沐放下,打算去把我剩下的身体找回来。

「谢谢……」他拉住我,却不敢看我,道谢说得十分沉重,带得气氛也沉重起来,「还有……对不起……」

我不喜欢沉重的气氛。

「嗐,没事。从结果来讲,我们不都好好的。不过你要是真觉得利用了我很愧疚的话,就别再处处防着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我吧。」

大概从最开始,他就打算像炼制那三具尸体一样把我也炼制了吧。或许他已经得手了?那从我体内爆出的血雾应该也是他计划之中的。现在的我没那么伤心或者生气了,只是很好奇,他到底筹划到了什么程度。

啊!忽然想起,他之前一直问我有什么执念怕不是也是炼尸步骤的一部分?我隐约记得他无意中提起过,炼尸也是要从尸体生前的执念入手的!干!亏我还觉得他是个细心暖男!

不得不说,他隐藏得很好,不仅那两位真仙没发现他偷学了歪道,就连我这个在他身边生活了数年的人在看到他操控尸体之前也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不是,我个颜狗刚刚怎么就下意识地原谅他了呢?好歹让他做点补偿啊!这么想着我又生气起来了,但原谅的话说得太早现在再翻脸气氛会变得十分尴尬。我只得寻来四散的尸块,气呼呼地坐在他身边开始缝缝补补。

「所以你也尝试过炼化我?」我质问,语气不大好。

「嗯。」他答得平淡。

我还是没压住火,一把捏住他的脸:「亏我从墓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你欸!那时候我们可是素未谋面的!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了喂!」

「小天,小天,你听我解释……」银沐皮肤白,脸上被我捏住的地方很快泛起红晕,他眼尾也微微泛红,看起来是有些慌了。

「那是在你『醒来』之前了。这里所有的尸体我都用来试验炼化了一遍……」

我这么一听,死去的大脑都开始颤抖了。我换他另一边脸掐:「哦豁,当初装得一副十分尊重死者的样子,原来早悄咪咪把所有人都用了一遍!你才是真的道貌岸然!」

「我……无路可走了……」银沐垂下眼帘,似是在叹息。

「……」看他失落的样子我一下又没了脾气,和他一起叹口气,松开手揉了揉他被掐红的脸。

「我以一本在尸体上掉落的术书为引,从头摸索用这里尸体上残留的污浊灵力助我修炼。好在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尸体,我可以反复尝试,试了十几年,修为也算是小有精进。直到那天渡劫……」

「啊,那天。那三具尸体其实是那两个跟你作对的真仙放进来的吧。」

「嗯。」

「清霜真人方才还想挑拨离间,诓你说我也是他们放进来的呢。」

「唔……你确实是。这墓地里一大半凶尸都是他们故意塞进来的。」

「好的……您辛苦了。」果然如此,我真的是个内奸,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

「说来奇怪,在我第一次在你身上试验法术时还能隐约看到你生前执念。我本以为是因为我不成熟的法术误打误撞帮你恢复了神识。只是当我再次试图炼化你的时候却看不到你的执念甚至任何生前过往了。因为没有头绪,我便试着将你送入轮回……」

「结果你没成功,三个月后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啊?胡……?」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你继续。」

「嗯,所以当初我对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话。只是……」

「刻意隐瞒确实不算假话吼。当初死活不让我出墓园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想让我处于你的监视范围内好提防着吧。」

也是,毕竟他确实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来历,这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如履薄冰的他防着点我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换做其他人说不定会直接除掉我以绝后患。

银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算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这十几年你也教了我不少东西,我们扯平了。」我摆摆手,满足好奇心后我确实是懒得计较更多细节了。

「要说教,还是你教我的更多。」银沐总算是露出个淡淡的笑。

「真的觉得感谢我的话,就别再处处防着我了!」我别开头不去看他,小声嘟囔,「僵尸也会伤心的。」

我修好了身子,银沐也差不多能动了。我想我们该收拾行李跑路了。毕竟做掉了两个门派高层,绝对会有人来追杀的吧。

「不用担心。这墓园的结界非真仙无法破开,门派内剩下的一位真仙真人在闭关,至少还要三十年才能出山。即使出山后也应当也会把这事大事化小了,而一直闭关的师祖,更是无心介入此等杂事。」

随着他话音刚落,方才被他雷劫「震碎」的结界再次升了起来。原来这结界不是一次性使用的。

「上面的人一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啊,不出手相助,也不落井下石。修仙界还真是冷漠……」

我忽然意识到银沐现在的修为跌落元婴,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这墓园了:「你这结界真的靠谱吗?别说真仙了,就之前筑基的老道都能从这里偷尸体出去诶……」

「唔……」银沐尴尬笑笑,「其实,那老道是我故意放出的把柄诱饵……阵法只有在最初布置的时候守布阵者修为影响,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沐沐!」

我语气不善,银沐却蜜汁脸红:「沐……沐?」

他忽地攥住我的手,银镜般的眼睛望着我情绪翻涌:「对不起,我再也……」

「嘘,」我及时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发誓之后再也不会利用我了之类的,「别给自己套上不必要的枷锁。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我冲他笑笑:「我会有自己的判断。虽然错误率很高吧,但我没有后悔。至于以后会不会后悔嘛……那就以后再说了。」

11.

银沐说他的内丹已废,无法再修炼了。

「虽然无法再精进,但你至少帮我保住了元婴的修为。」他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保住他的内丹,所以好心安慰。

「你辛苦三百年的修为,真的要废掉重来吗?」

「这虚无的三百年,本就是荒废了。」

他向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生在大户人家,父母恩爱,家庭美满。他本应有个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吧。直到他的师父——一位散修,发现了他极其稀有的混元灵根与修仙天赋。

师父说,仙凡有别,劝他与师父一起远离凡事,踏入仙途。他那时才八岁不到,年少无知,哪里懂什么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只是不想离开父母。

他师父惜才,便留在他们家教他些修炼的功法。

「大隐于市。这环境虽对修炼没有益处,说不定却是最安全的修炼之地。」

那时他也不懂为什么师父总是惴惴不安。

直到他十岁那年,一修仙之人发现了他们,为剖出银沐的灵根掳走了他,并杀人灭口屠了他全家。

师父为了护住他与那歹人同归于尽了,死前为银沐最后一次指路。

「去寻个大门派吧,门派的『戒』应能护你平安。但银沐,怀璧其罪,你定要处处小心。」

于是无牵无挂的他寻到了全真门。远离尘世,却断不了是非。

贪痴怨嗔恨恶欲无一不在,修仙之人到底还是追求力量的凡人罢了。但好在是有「戒」的存在,没人能在明面上对银沐出手。

而这「戒」也正是银沐现在没法继续修行的原因。

凡是用门派功法修炼,门派的「戒」便会融入内丹。一担犯戒,内丹便会被腐蚀,无法催动抑或者是聚气。

能入戒的都是大忌,并且要易于精准识别。私下的勾心斗角暗中陷害并没法用「戒」全面约束。全真门的师祖随性,只写了一条「禁止杀害同门」进去。

银沐触的也正是这唯一的一条。

他平淡地讲述,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总之破戒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回门派重新审判,或是自毁内丹从头来过。

显然银沐觉得第二种方法更可行。

「银沐你先别急着自毁修为。我还有个问题。」

「嗯。」

「你到底是为什么而修仙的呢?」

他笑着将我的碎发别回耳后:「现在,与你一样。」

我心跳一滞,仿佛看到了冰雪覆盖下若隐若现的嫩绿春草。

「哦?」我半开玩笑似的掩饰方才的失神,「我修仙不是被你逼的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必须修仙的理由啊。你要是答应把我放出去,我现在立马就开摆了。」

「这……」

银沐讶然:「真的只是因为我说在你元婴之前不能出去你才修仙的吗?我还以为,你是想出去找回自己之前的记忆呢……」

「没,我就是单纯想出去找乐子。我对之前的记忆好奇归好奇,但也没那么执着,忘了这么久了再想起来估计也是徒增烦恼。干脆就这么忘了吧,重新去创造些值得记忆的事不是更好?」

银沐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

「欸?你刚才说现在想修仙的目的与我一样,是想帮我找回之前记忆的意思吗?」稍稍捋清他方才的逻辑,才觉得他应当是在关心我,我老脸一红道,「靴靴。」

总之先卖萌掩饰害羞。

他又笑了,大战之后他似乎变得爱笑了?

「那现在,还是与你一样。」他说得肯定。

「啥?」

「我想重新修炼的目的还是与你一样。」

「哦?」我坏笑打趣,「你也想出去找乐子。」

「算是吧。我不想再枉活三百年,我也想去创造更值得记忆的事……」他脸又红了,我发誓我没掐他。

「与你一起……」

——

啊我死了!

我的冰山美人不可能这么会撩!

这绝对是我离升天最近的一次。

我脑子一热直接喊出:「我、我、我!我也喜欢你!」

他这算是变相告白了吧?他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吧?那我也必须赶紧反馈啊!

「啊?」银沐愣住了,看着我一脸茫然。

「啊?」我也愣了。

所以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不是在跟我告白?

大约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咿——!」

反应过来这迷之尴尬的情况,我倒吸一口凉气,大脑立刻开启应急保护机制关机尝试重启。

意识模糊的我头重脚轻缓缓起身,晃晃悠悠走向我的墓穴。

银沐似乎跟在我身边不停地说些什么,我大脑已经当机了,听不到,只是机械地刨开泥土,掀起棺材板,平和躺下,盖上棺材板。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12.

我躺尸了三天,银沐在我旁边守了三天。

「沐沐啊,你这三百年是真的白活。」

「我……对不起。」

「没,我没怪你。是我的问题。」

我真蠢,真的,单知道这孩子智商高,却不知道他情商低得厉害。

「所以,你能不能先忘记之前那件事?」

「那件事?你说你喜欢我的那件事吗?」他问得认真。

我承认他长得帅,但这不是我不能打他的理由。我会注意不打脸的。

银沐稳稳攥住我捶向他下肋的上勾拳。我这能手掀棺材板的力气竟然被他控住动弹不得。而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对着我被攥住的拳头目不转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就这么僵住了很久,真的很久,久到我这失去体感的僵尸都能感觉到他手中传来的一丝温暖了。他什么时候能放开我,我好尴尬,可他又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我不好打断啊。

「小天,你的手,似乎有温度了。」终于他眸子一闪,总算是开口了。

我抽回拳头狐疑地贴在脸上感受:「你确定不是你给我焐热的?」

银沐摇摇头:「没想到你情急下剖开的内丹并未降低你的修为,反而助你吸收了那两位真仙散出的灵力。小天你应当是快要结成金丹了。若是成功进入金丹期,你这肉身便应可练至于我等无异的修道之躯了。五感清明,也更加强健,不会轻易支离破碎了。」

「哦吼!我终于可以尝出正常食物的味道了吗!」

「嗯,自然可以,虽说我等本就不用再进食……」银沐低头对我正色道,「只是金丹结成之时便是你受第一次雷劫之时。万万不可大意。」

我听得连连点头。虽说我不是什么修仙狂热分子,但听到自己马上要升级了还是很激动:「我这就去冥想修炼,为结丹做准备!」

等我欢欢喜喜钻进棺材开始练功才意识到……

银沐这家伙岔开话题一直可以的.jpg。

没过几天全真门派人来了。是位仙气飘飘的小姐姐,看这气质绝对是银沐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那冰雕一样的小姐姐礼貌性地报上自己名字后,便人工智能似的用没感情的声音开始背诵官方通告。

现在负责处理门派事物的真人果然打算息事宁人,他也是有些手段,竟能把两位真仙陨落这样的大事件压得一点水花没有。

门派内斗是天大的丑闻,他们没有把欺师灭祖的罪名给银沐安上。而是给了他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完整故事便是,因为银沐疏于对墓园的管理,凶尸异变又有邪教乘虚而入。两位真人前去查看却遭到偷袭不幸陨落,却在死前灭了前来骚扰的魔教,平了凶尸。而银沐则被罚驻守墓园永世不得离开。

为什么知道银沐内丹被戒腐蚀而无力再战的他们不来杀他灭口呢?是因为这结界他们真的进不来,要杀人灭口至少要等到三十年后真仙真人出山。

当然,他们这「永世不得离开」的惩罚也是在暗示,银沐要是出了这结界便是死路一条。

我叹了口气,银沐他还真是一点都没猜错。

通告读完夏语冰小姐姐顿了顿,微微行礼后接着波澜不惊道:「银沐师叔,接下来的话是陆师尊托我所传:『如今两位真人陨落,掌事真人只有务虚真人一位,若我能在清雾真人出山前踏入大乘,事情或有转机。切勿妄毁内丹。』」

银沐睫毛一颤,似是有些疑惑地喃喃道:「星泽师兄?」

只一瞬他又回归平静,对夏语冰微微点头回道:「多谢。还望语冰小友转告星泽师兄,渡劫向来凶险切勿急功近利。无需为我担心,顺其自然即可。」

夏语冰恭敬点头回话:「是,师叔。晚辈还有另外还有一事相告。」

「明日清晨门派便会派善阵法的几名弟子赶来在这里布置法阵,法阵布成后以您现在的修为踏出墓园一步便是灰飞烟灭。」

「这句应当不是你师尊的话吧。」银沐云淡风轻地问。

夏语冰保持行礼的弯腰状态却抬眸直视银沐,她寒夜般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这是晚辈的一些私心。」

她顿了顿又道:「请问师叔还有其他事需要帮忙转达吗?」

银沐摇摇头道:「请回吧。」

闻言夏语冰恭敬退后三步,接着转身御剑飞行,片刻便消失在视野中了。

我挺佩服这两位的。竟然能不带感情地对完这么一大段话还不觉得尴尬。

我从墓穴里钻出来走到银沐旁边。

「你和这星泽师兄是好兄弟吗?他这种时候竟然在为你着想,还让自己徒弟给你带话!」

「陆星泽……他对我不曾有过敌意,所以我也未对他有过多了解,只知他是个刚正之人,似乎在我与清霜真人的弟子起冲突时为我说过话。」

「不熟?我本想说要是语冰姑娘所说为实,那咱最好今天就赶紧溜之大吉了。但现在看来她也有可能是在说谎引你出去咯?」

「她所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我想她告知我门派布阵时间的目的是提醒我还有『叛逃』这一条路可走。只是她为何希望我在明日之前叛逃呢……」

「这样他师尊就不会为了帮你出头去提前渡劫了吧?」

银沐又思索了一会,略显惊讶地看向我:「小天好厉害,这么快便厘清了这层逻辑。确实,以语冰姑娘尚浅的资历来看此举并不能为她自己获得任何利益,那便是为了别人。表面看来我可能是最大获利者,但她实在我被罚来墓园之后拜入师门的,与我并不熟络,所以应当不是为了我。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为了她师尊了。而他师兄为人刚正,绝不会怂恿同门叛逃………如此……这般……也不尽然……但有很大可能性……」

银沐又理了一大串逻辑,我只听了前半段。

「不……不是……我完全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做出的判断。」

这大概就是情商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逃吧?在来人把我们困住之前?」

银沐摇摇头解释道:「不妥,我们当是等你结成金丹后再走。我们若是在法阵布置完毕之前逃走,门派必然会再派人来追杀,以你我现在之力必然是凶多吉少。但若是他们法阵布置完毕,便会放松警惕,到时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那阵法便可瞒天过海。对付死的法阵比与人周旋变数更小。而且你金丹之后若我们还是被发现了,也还有一战之力。」

「其实我们应当将这三十年充分利用的。但是……」银沐莞尔,「你大抵是耐不住性子修炼三十年。」

我抬抬眉毛叉起腰:「那可未必,若是非做不可的事我还是挺能忍的!你是不知当初我在巴掌大小的棺材里憋了多久!不过,『可以有但没必要』的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勉强自己去做的,要是能提前出去我肯定不要等到三十年!」

银沐笑着顺了顺我头顶的毛:「嗯,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倒是你,沐沐。真的决定要从头开始修炼了吗?」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不过不是现在。」

我点头表示了然。银沐重新修炼便不能再用全真门的任何功法心法,聪慧如他,若是从零开始自创修炼方法也是很难的。三十年用尽能再次结丹就以实属不易,更别说再次回到元婴了。所以目前最好的安排就是暂时用着这颗元婴丹,等真正逃出生天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安心修炼。

翌日,果然如夏语冰所说来了一众弟子布阵。

为了防止银沐从他们布阵细节中的到讯息用来破阵,他们先是施了一层遮光咒在墓园之上。

黑幕拔地而起,渐渐在天空中合拢形成一个半圆的罩子隔绝了日月天空,墓园渐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银沐倒也没有费力去解了这遮光咒,反而将墓园原本的结界也变成了个罩子,即使遮光咒退去,外面的人也看不见墓园里面。这样我便可以躲过他们的监视在墓园内自由活动了。

外面的人什么时候布阵完毕我并不关心,银沐似乎自有办法破阵。

墓园里的生活又回归了宁静,只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黑漆漆的地方生活。于是在开始准备渡劫之前我先把墓园里打理了一番。

我用小法术点缀起墓园黑洞洞的天景。骨粉点燃再加些持久法术洒在天幕上便成了星光特效,圆石镂空成玲珑球放入附了魔的发光白玉便成了人造月球。再将这月灯挂在烧焦的枯树枝头。​

银沐对这些零碎法术是一窍不通,而且因为没法再聚集灵力,现在也不能随意使用法术。所以只能拿起铲子纯手工整理战后凹凸不平的土地。

他暂时没法修炼,所以估计也乐得找些什么事干,于是我便把之前的老屋翻新计划也交给了他。

其实这木屋我之前已经翻新了一半了,只是大战过后又被夷为平地。反正又是从零开始,我不如借此机会更新一下设计,升级个更豪华的木屋。

为渡劫,我准备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银沐盖起来的这中西结合的一层小楼已经能拎包入住了。里面所有家具都是银沐纯手工制作,用的材料都是墓园里的千年老木,样式由我设计,雕花由银沐自由发挥,突出一个低调奢华有内涵。

我摇头感叹:「之后来接你班的孩子可真是幸运。瞧瞧你当年住的是什么,现在这又是什么。哎,这么好的房子我们住不了几天就要让位了不是很亏!」

「那……再多住几年?」

「算了,」我拒绝得果断,「这里还是太无聊了。」

银沐抿嘴,看不出喜怒,可我却莫名觉得他似乎是有些失落。或许他也觉得把辛苦建好的房子留在这很可惜?于是我提议:「不如我们把这小院整个装进百宝囊里带走?你擅长阵法应该能琢磨出个办法吧?」

「兴许是可以的。但需要些时间,加上要由你来施法,我需研发后再将法阵教与你,这中间又要花费不少时日。」

「嗐,不差这几天,你尽管试着。」

见银沐会心一笑我也开心起来。银沐总是这样,单看他外表是寒风凛冽的雪原,让人看不清那千里冰封下的奥秘。然而我知道他更像是春雪,洁白冰冷之下是大片的嫩绿新草,他一笑,春风便吹化了雪让嫩草大片地探出头来。

我心情不错便想向他展示一下我这一年的成果。我从头上取下那一直陪着我的玉簪在银沐眼前炫耀似的摇晃:「猜猜这簪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一年日日见你坐在树上鼓捣这簪子,想必是为渡劫而准备的。只是其中有何奥秘,我还猜不透。」

「嘿嘿,」我咧嘴笑道,「这,叫避雷针。」

13.

玉本是存储灵气的好材料,若稍微雕琢再加以引导法术使他只引灵却不聚灵这玉簪便成了灵力的「避雷针」。

我也是第一次搞这种东西,心里没底,反复实验修改了一年多却也算是小有所成。这质地一般的玉簪总归是能引开一部分灵力乱流。

不过我还是做了两手打算,依照银沐所说的常规渡劫方法布了阵法。所以就算玉簪在雷劫中作用不大,我也有信心硬扛过去。

一切准备就绪,我爬上墓园正中央的焦黑老树,把簪子立在树上,自己也在树枝上坐下来打算在此渡劫。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银沐渡劫的时候有一道天雷就劈到了这树和树上的我,这棵老槐树说不定也有一定的「导电」性,能帮我分散一部分雷劫。而雷劫中的巨大能量虽然危险,对老树来说也有好处。

上次银沐大乘的雷劫威力大到可怕老槐树外部都已经碳化了,谁能想到十多年过去,在我日日的浇灌与照顾下这老树竟然又抽了新芽甚至还有要化为精怪的兆头。

可惜在银沐和两位真仙的战斗中这可怜的老树新芽又被折断了。好在我能感受到他了无生机的树皮下还隐隐留有一丝生机,若是能这次借我渡劫泄露的灵气搏一搏说不定真就变成树精了。

「小天,时候差不多了。你一定要小心。」银沐提醒我要赶紧开始了。

「沐沐别担心,我有谱,你快去安全的地方吧。槐槐,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你也加油!」我拍拍树干,闭上眼开始运气渡劫。

静心凝神将自身灵力向丹田引导并聚集压缩,这过程与之前为救银沐而在他丹田内凝结结界所需的锚点差不多。只是这次灵力的量更大,灵力之间的摩擦与碰撞产生的余波更加强大。当我体内全部灵力压缩到一定程度,第一道雷劫被引发了。我可以感受到外部灵力在我头顶汇聚一点瞬间爆发向我砸来,而在击中我的刹那又被分为两流,其中一流走向了玉簪。

看来我这灵力避雷针确实管些用。

因雷劫影响我有片刻的晃神,就是这么一晃我体内的灵力又散开了些许。肉体上的伤害不大,只是我越发难以集中精神凝聚我的灵力了。咬着牙将灵力再次聚集,强打精神又挺过了第二道雷劫。还剩最后一道,再坚持一下就升级了,虽是这么想着可是我好困啊,夏日午后的英语课上我都没这么困过。诶,英语课是什么……

嗐,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后一嘚瑟了!打起精神来啊风傲天!

等过了这一劫,好好睡上一整年!

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声,我渡劫成功了。

我微微睁开灌了铅似的双眼,看见银沐正在清理因雷劫而被激起的小僵尸们。他见我渡劫结束头重脚轻的,连忙跑过来扶我一把。

他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我沉重的头,暖暖的很舒服,我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清晰的触感了,既欣喜又觉得安心。

「小天,你成功了。你兴许是这世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之人』。」他笑得很温柔,像冰山之上镀着一缕阳光的雪莲。

「嘿嘿,」我艰难地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吧。不过本仙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说完我便俩眼一翻,昏睡过去。

我真的睡了整整一年。

熟悉的空间,熟悉气氛,只是这次我终于能闻到潮湿土壤的味道,感受到阴冷棺木的触感了。

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感觉。我心情大好,轻快地爬出墓穴。

「银沐!我准备好出发了!」

此时银沐未闻一般默不作声地站在槐树前,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小天,你醒了,」见我过来银沐转身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习以为常地为我掸去身上泥土,又整了整头发。

「看你一直盯着槐槐看,它有什么变化吗?」我看向银沐方才盯着的地方,发现我之前用来当避雷针而立在树枝上的玉簪已经与树枝融为一体了,上面新抽出的嫩芽竟然是玉质的。

「兴许是因为槐槐和这玉簪都是由你的灵力浇灌而成,所以在你渡劫之后玉簪便长在了树上。槐槐的木身早就破旧不堪,所以它正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灵向这玉簪转移。」

「哦?所以它已经成精了吗?」

「尚未,它只是有了灵,却还未有魂。不过若是它照如今的速度生长,兴许十年上下便能生出神识。」

「真是神奇……」我满脸敬畏,伸手抚上树枝注入灵力。

银沐不以为然道:「树木成精并不是太过稀奇之事,与之相比魂死而复生的你才更为神奇。」

「这样啊,是我没见过世面,啥都觉得神奇。」

「小天不宜妄自菲薄,与你相识的这些年着实让我开阔了眼界。你失忆之前定是有丰富阅历的。」银沐语气不似是安慰,而是由衷的敬佩与赞美。

我害羞挠头。

如今我已达到了习得逃命阵法的修为下限,我们是时候卷铺盖走人了。

银沐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所有事先准备,这几乎用光了他所有剩余的灵力。传送法阵向来需要大量灵力支持,凭现在的银沐是绝对无法自己驱动法阵的。正是因为如此,全真门才对银沐疏于看守,只是他们应该是没有料到,结界里还有我这个变数。

银沐创造的越狱法阵着实精妙,跑起来也需要精细操控大量灵力,我花了几天时间模拟练习心中却还是没底。我这要是失败了,被全真门发现是小,若是被自己的灵力反噬了可就有的受了。

好在银沐是个有耐心的,又陪我练了几个月,直到我觉得万无一失才开始施法。

「房子都在法阵里了吧?」

「嗯。」

「槐槐的根须也都进来了吧?」

「嗯。」

「你送我的小银铲在吗?」

「在。」

「哦,对还有我的棺材也放进去了吗?」

「放进去了。」

「好的,应该没落下什么了。」

别说,临走了的,我还挺不舍得。

运起灵力注入法阵,我能隐约感受到外面结界带来的阻力,但按照银沐所教利用外层法阵将结界锚点暂时包裹后我的施法果然流畅了许多。

接下来我需要屏蔽结界中负责通风报信的部分,与此同时催动传送阵将我们送出去。

各种灵力的实时演算弄得我头昏脑涨,好在是法阵在我大脑过载死机之前跑起来了。

眼前景色斗转星移,片刻后我们被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

是日光!我已经两年多没见过自然光了!

不适应强光的眼睛微微流泪,迎面而来的热浪让我有些呼吸不畅,但我喜欢这些鲜明的感觉。

「银沐,我们自由了!」

「嗯,自由了。」银沐语气轻快,他面向太阳微眯着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他将手覆在丹田之上,慢慢取出一颗千疮百孔的内丹,接着轻轻一捏便将那内丹毁去了。

「要重新开始了?」

「嗯,重新开始。」

14.

新家安在一个小镇子的郊外。我们对镇上的居民稍微施了些法术让他们认为我们传送过来的小院子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而我们是最近搬来定居的新婚小夫妻。

我很诧异,银沐竟然没有对我装夫妻的计划提出异议。

他可能不亏,我反正血赚,总之我们就这样在小镇上安定下来。

收拾妥当之后我是一天也待不住,成天往镇子上跑吃喝玩乐好不快活,而银沐则给自己寻了处灵脉,将之用传送法阵与后院连接,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憋在院子里修炼。

我深刻觉得,银沐其实根本无所谓自己是在墓园还是凡世,因为除了没日没夜地修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之前说好了出来后一起去找乐子,我一个人去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何况我现在的设定是「已婚少妇」,总是不把「老公」牵出来遛遛会引起怀疑的。

刚好过几天就是花灯节了,我给把银沐拉出去透透风,顺带培养一下他的课外兴趣爱好。

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眼前景色骤变,我陡然从市郊小院到了薄雾蒙蒙的深山老林。沿着一条新踏出的林间小径走了半晌,一汪清潭出现在面前。深潭中有一棵焦黑的老槐树,而银沐正坐在树下冥想修炼。

因为内丹受损,无法维持肉身不老,他这几年已经褪去了少年气,明显成熟了许多。眼中再无稚嫩,面庞也更加棱角分明,看起来比以前更冷了。

他修炼进步神速,一个月没注意,竟然已经过了筑基。

这十分不科学,他因为没法再用全真门的功法,所以需要自创功法修炼,就像散修一样。一般散修三五十年到筑基就算是天才了,银沐虽说是第二次修炼但功法也是从零开始摸索的,一个月筑基真的过于离谱。

「其实也不算是从头开始。」在我满脸震惊的注视下银沐面露难色,「我教与你修炼的功法就是我所自创的功法最初版。」

我眯起眼稍微捋了捋他的话:「好啊!你其实从最开始就在那我做功法实验!」

我立刻重拳出击对着他小腹打了五连鞭:「说好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的。」

银沐连连招架,慌忙道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其实为银沐的进步神速感到十分高兴,也很佩服他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未雨绸缪了。但是因为他很少会露出这种慌张的表情,所以我控制不住地想佯装生气多逗逗他。

银沐忽然抬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我打了个机灵以为他被我逗烦了连忙想这张口道歉,可银沐却先开口了。

「小天。」他凝视着我的双眼面色凝重。

四目相对,我有些不知所措。

银沐俯下身,把脸贴得很近,他深吸一口气,微蹙着眉一字一句地郑重道:「我今生今世绝对不会再欺瞒你了,也决不允许其他人利用或伤害你。」

我瞬间老脸一热,差点又张口就来些让自己社死的话,好在是有上次刻骨铭心的前车之鉴让我管住了嘴。

银沐这兄弟情商没有智商稳定,还总是无意识地说出些让我上头的话,加上他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与语气着实有些难对付。

他清澈的眸子正等着我回应。我明明说过不需要他这样发誓,可再这么说一遍实在对不起他的真诚。寻思了半天总算是憋出句自认为十分恰当的应答:

「谢谢?」

银沐松开我,垂下眼帘,我再看不出他情绪。

「沐沐?」我觉得我最好解释一下,「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开玩笑的,你不必太过当真。」

「嗯,我知道,」银沐扯出个笑脸,「可我希望你知道,我所说之话并不是玩笑。」

人在许下诺言的那一刻是真的相信自己绝对不会食言的吧。可世事难料,有些时候他再怎么努力都可能无可奈何,到那时像他这么认真的人一定会无比痛苦。

「世事难料,没有什么诺言是必然可以实现的,无可奈何食言之时便要开始受尽懊悔自责。沐沐,你没必要给自己套上束缚。」

银沐目光黯淡下来,我想他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沐沐!」我拍拍他肩膀,「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想说,如果是你,即使骗了我也没关系的!」

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花灯节当天,银沐乖乖跟着我出门了。

我们没有用传送法术,而是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漫步去城里。

沿路,我边欣赏满目秋光边向银沐介绍当地风土人情节日习俗,仿佛是个地道的本地人。银沐一言不发地听着,但时常点头回应。

黄昏日落时分我们抵达镇子,刚好赶上街边花灯被一盏盏点亮,颇有种主角登场的感觉。

或许是时候尚早街上还没有太多游人来往,反而是熙熙攘攘的小商小贩们正忙着搭建摊位。

「小天!这边!来搭把手!」

忽然被叫到名字,我一回头发现是王大婶正招呼我,她老公也在旁边向我挥挥手。他们夫妻二人在镇子上开了家小餐馆,王大叔的牛肉面是一绝,我每次去镇上必吃的精品。看来今日他们打算在灯会上买些小吃赚点外快,此时正在打理摊位。

我连忙哒哒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帮他们支起铺子,立起招牌。

「来,小天,尝尝我们刚做的桂花酥。诶,这是?」大婶热情满满地递来一块桂花酥,但看见我身后戳着的大冰块之后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对我耳语道,「这是你家那位?确实是一表人才,但怎么……看着好似又冷又木的?」

啊,这……

我也附上王婶的耳朵道:「婶儿啊,您知道我为什么总不带他出来了吧。」

王婶深以为然,嘱咐了我几句让我千万管住银沐别让他走丢了,接着又塞给我两块糕点便放我们走了。

倒是银沐,还乖乖折回去给王婶付了些钱。

王婶一脸无语,将银沐支去旁边又把钱还给我:「你家这位真是一点不懂人情世故,真是苦了你了」

我铿锵点头,表示赞同。银沐虽然活了三百多年,但打过交道的人说不定还没有我出来这一个月聊过的人多,我是给多照顾他些。

然而我走后却听到背后大婶在与大叔低语:「唉,这姑娘本来就是个没常识的,本以为她家那位能照拂着点她,没想到也是半斤八两。」

嗯?我???

天色全黑,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们陆续出现街上渐渐拥挤热闹起来,但我与银沐身边例外。

银沐周围似乎自带一个两米半径的结界,人们接近之后自动分流为我们让出一条通道。偶尔有看到银沐容颜驻足惊叹的小姑娘被挤出人流待在原地,又被后来涌上的人流裹走。

这样下去可不行,虽然这里应不会有修仙者光顾,但怎么说我们俩也是在逃通缉犯不合适这么引人注目。

我赶忙掏出些碎银,施法现捏了个面具给他戴上,又在我们周身施了降低存在感的法术。

我的小法术向来好用,人流瞬间闭合,差点将我们冲散,好在银沐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到他身边护在臂下。

他环着我的肩,我搂着他的腰,以这种姿势我们随着人流缓缓向目标摊位前进。

「银沐!我闻到羊肉串的味道了!好像是那边!」

「嗯。」

「银沐,糖葫芦!」

「嗯。」

「嗝~吃太多了,我们去喝完茶汤。银沐?」

银沐忽然停住了,人海之中我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个子高的他引航哪也去不了。

我戳戳他侧腰问他怎么了。

「那边,有个很有意思的灯谜。」

「啊?嗝~那我们去看看。」一直都是我带着银沐看这吃那,难得他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一个偏僻昏暗的街角,几盏做工粗糙的黯淡花灯挂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方桌上,桌后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看我们来了忙站起来招待。

「两位客观猜灯谜吗?十文一次,若是猜对了便能把这花灯拿走。」

我想应该没人会对他可怜的花灯感兴趣,若是他换个奖品说不定还有无聊的人会来猜猜看,要不这大好时光谁会浪费在这种偏僻角落?

呃,除了银沐这种仙界做题家?

「这盏。」他取出十文钱放在桌上,接着挑出一盏丑花灯。

「哦,这位小友偏偏挑了最难的一道题。」

带着好奇我也扫了一眼那灯谜,却吃了一惊。一般来说,灯谜都是字谜或者对诗之类的吧,可这花灯上的竟然是道关于灵力变化的流体力学应用题,题目说明密密麻麻写满了整盏花灯,初看时我还以为是这丑灯的花纹呢。

我对流体力学生理性反胃,一眼都不想多看,便靠在一旁边啃猪蹄边等银沐慢慢解题。

约莫二十分钟,银沐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串数字答案。

「嗬。」那大叔发出声赞叹。「不过小伙子,这灯谜有些特殊,要给出过程才能算你答对。」

银沐没急着给过程,而是转头与我念话:「小天,可否将你的公式告知与他?」

「啊?可以啊?」

银沐之前一直说让我不要把自己所知告诉别人的,我是觉得无所谓,但今天他怎么愿意向别人说起这些公式了呢?他不会是真的想要那盏丑灯吧……

银沐见我无异议,冲我微微点头详细地向大叔讲解了解题过程。

那大叔听完后不住地赞叹,却忽然瞥向我莫名其妙地来了句:「你这阴间之人却也还记得些有用的东西。」

这……叫客人阴间人真的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吐槽,那边银沐瞳孔陡缩周身寒气大作,霎时间我们身后喧闹嘈杂之声瞬间寂灭,我们三人伫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热闹的灯会仿佛从未开始。

15.

这大叔竟也是修仙者,而且实力高出我很多,让我看不出他的修为。

更可怕的是,我与银沐身上都带着隐藏修为的法器,在修仙者眼中我们就是普通凡人,若非真仙以上,不可能察觉我们的灵力。

所以他至少是个真仙……

情况不妙,我丢掉手中猪蹄,不动声色地从后面握住银沐的手准备带他跑路。

「后生可畏………果然天赋异禀。以筑基的灵力瞬间造出这环境掩护传送法阵,对灵力的操控已经可以与我媲美了。只是毕竟你们的修为摆在这里,启动传送法阵还是需要花些时间。」

他看向我笑道:「金丹期便精通无踪传送?阴间之人却也有些天赋。」

银沐立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我没心思理那大叔,全心施展传送。现在我真是后悔这一个月疏于修炼,若是我灵力足够直接用超额灵力强行发动阵法就好,何必像现在这样一点点缓慢催动!

「不过还是不够快啊,被我先找到了阵眼。」大叔眼底灵光流动。

忽然一股巨大的灵力冲入我的阵法,瞬间将传送阵撕得粉碎。

哦豁,完蛋。

「全真师祖,您如此戏耍我们是为何意?」银沐开口了。

全真师祖?我说这大叔怎么有些眼熟,原来是之前来讨伐银沐时 C 位出道又光速退场的全真门祖师爷。可他不是应该又回去闭关修炼了吗?所以在灯会上坑蒙拐骗就是他所谓的闭关修炼?

「何来戏耍?我只是来凡界碰碰运气找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之解,你们运气不好偶然碰见我罢了。」那大叔将遮住眼睛的长发拨到脑后露出半面真容,剑眉星目没想到还有几分小帅,看上去也比想象中的要年轻。

「况且,」他指指银沐手中的丑花灯,「我也按着交易规则把这四方平安阵给你了。」

说完大叔自顾自地收拾起摊子上的花灯,将它们一一揣进袖子,看起来是要收摊走人了。

啥情况,所以他不是来追杀我们的吗?不是来给那两个什么真人报仇的吗?银沐暂时没有过激反应也没给我信号,那他应该是认为大叔不会对我们不利,所以我是不是不用继续悄咪咪搓传送阵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那大叔开口:「姑娘,别再鼓捣你的传送法术了,我若是想杀你们,早在我看出你们是修仙者的那一刻你们就该灰飞烟灭了。不过银沐你小子确实让我有点火大啊。」

他收拾妥当,盘腿坐在破木桌上捋着胡子道:「你应当是一早就认出我来了,胆子够大来与你师祖交易不说,还对我释放幻境甚至要与我动手?」

银沐抱拳鞠了一躬:「未先自报身份是小辈过错,只是小辈现已不属于全真门,也不想与修仙之人做过多交集,便想只是与您进行简单交易不需交谈过多。我们各取所需本应相安无事,却是您对我忽然展露敌意,我一时惊慌这才做出不敬之举。」

「哦?对你展露敌意?」那大叔又在看我了,话还说得阴阳怪气。周身若隐若现的杀气然我不寒而栗。

我连忙往银沐身后缩了缩,又忽然想起来,我现在修为比银沐高啊,我得罩着银沐啊!想着我又挪了出来,刚要往前走又被银沐拽了回去。

「前辈,还请不要再戏耍我们了。」

「罢了,」那大叔看着我们嗤笑一声,挥挥手似是扫兴,「没想到你这敢做出叛逃之举的小子也是一样无趣。」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自己的门派似的,这话说得跟纯路人一样,作为开山鼻祖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啧啧摇头。

「现在修仙的小辈仙躯一个比一个强,可是这里,」他点点自己的脑袋,「什么都没有。」

「全真门下人丁凋零鲜有出彩小辈,真是可惜了啊。」

他十分做作地伤春悲秋了一番,便背过身去。

随着他一挥手,烟花的爆炸声与漫天花火将我们拉回集市,周围立刻充满人们欢声笑语。

「这山上早晚会再出些乱子,祝你们好运。」

说着他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就这么走了?

其实我能听出大叔的心情似乎不错,兴许解开那道流体题对他真的很重要。若是他能根据流体力学鼓捣出一套流体灵学体系,那应该又能新开个门派了。看他对全真门丝毫不上心的样子,恐怕真的有再开一档的打算。

烟花不断地升空、绽放,我们寻了一户人家的屋顶坐下观赏。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他是你师祖了?」

银沐摇摇头:「一开始我只是看出这花灯是四方平安阵,猜想他是位修仙者。因为不知他实力深浅,若是妄然窥探反而有可能被他发现我们的身份,所以我便没去探究过多,只想着各取所需解题换他手中的阵法。」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呢?」

「是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认出了他的声音,那日师祖虽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我对他的音容倒是记忆深刻。加上他探明你身份后忽然展露的敌意……」

银沐欲言又止,接着忽然低下头开始自责:「对不起……」

「啊怎么又忽然道歉?」

「是我疏忽了,不该带你一起冒这个险的。怪我,光想着四方平安阵可以保护我们……」

我连忙拍拍他后背安慰:「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不怪你,错的是这个世界!」

我总觉得银沐最近对我太过小心翼翼,一有点疏忽就赶紧来道歉,怕不是我之前开玩笑把他吓到了。

安慰着银沐我自己却思绪万千。

「你这阴间之人却也还记得些有用的东西。」

那个大叔似乎是知道我的来历的,虽然我对自己的出身并不大在乎,但还是难免有些好奇的。看大叔的态度,他确实是不想再管全真门的事,对银沐也没有太大敌意。只是对我不太友好。

银沐对门派中的八卦了解不多,并不能满足我的吃瓜欲望。

唉,我最好还是控制住自己的好奇。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毁了它。

有了四方平安阵后我们在阵法有效期内都不用担心有人来找麻烦了。这阵法是全真师祖制的,在他修为之下的就算是真仙也一时半会儿破不了阵,时间足够我们转移阵地。

可是那日回去后银沐却更加没日没夜地修炼了,年初银沐竟然隐约有再次结丹的迹象,我却很担心他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

他劝我不必太过担心,他的身体与元神本就已经是大乘水平,如今只是修为被废,重新修炼自然要快一些。再加上之前他们一直在墓园修炼,如今到了灵气充沛之地修炼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我将信将疑,还是强烈要求银沐陪我出去散散心,放缓一下修炼脚步。

银沐见我态度坚决,也答应等渡完雷劫之后稍微休息一段时间。

有避雷针槐槐帮忙渡劫危险不大,我也就没再去管他们,兀自准备起这次出行要用的道具。

为了避免遇见上次那种「见鬼」的突发情况,我给做点快速传送道具,情况不对直接逃回四方平安阵。

银沐说一般的回城卷轴也需要 3 到 5 秒的施法时间,还是太慢了,我需要的是瞬间消失。更改优化一下灵力回路说不定能缩短传送时间,只是现在的我买不到回城卷轴来研究升级,又只能从零开始修仙科研。

害怕在同一地点多次试验积累灵力波动引起注意,我必须试验两次就换个地方,为此我还要花不少时间加建多个稳定使用的无痕传送阵把我送去不同的地方。

唉,要做的事情真多啊。

经过不懈努力地科研,我终于把「便携式快速无痕传送阵」给做出来了。

阵法的原材料是槐槐的树枝,我把它们做成木签似的咒符,一旦捏碎释放便能瞬间传送到它们的同根木——槐槐现在所在的灵泉。到时候再通过灵泉边的稳定无痕传送阵就能回到家里。有灵泉那里作为二次保险的中转传送可以保证大本营不被轻易发现。

我兴冲冲地向银沐展示我的作品,并邀请他过几天去踏青。

「踏青?我们要去南方吗?这时节只有江南能看到些许春意吧。」

「啊?我科研搞这么久竟然还没开春吗?」

「唔,从你开始科研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

16.

我没想到已经修成正常的身躯了,对时间感受还是有这么大误差。我还以为那只是我死去的身体与鲜活灵魂不容而带来的错位感。

问题不大,这种事习惯就好。

「所以你有没有听我的话渡劫之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嗯。」银沐乖巧地跪坐在泉水中央保证道,「渡劫后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你了,绝对没有偷偷修炼。这点槐槐可以证明。」

我抬头,看到槐槐的玉枝部分晃了晃。如今它的玉质部分已经扩散到主树干了。

我无比心虚,弱弱地问:「你等了我多久啊?」

「小半年。」

「这……」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次你别干等啊,叫住我啊。」

「没关系,半年不算久。」

我肯定,银沐的时间感受也有些问题。

「毕竟,遇到你我花了三百年。」

银沐望着我,眸子像是水面上倒映的圆月柔情无限。

我承认我看呆了,忘记了持续施法让自己浮在水面上,法术崩盘,我瞬间落入水中。

银沐立刻一把将我捞起抱在怀中,可我却因为忽然落入冰冷泉水惊慌中扯开了他的衣衫。他的薄衫被我浸满水渍从肩膀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结实的胸膛。

感受着银沐臂弯传来的温暖,我气血上涌,感觉马上就要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只能仰起脖颈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可谁料银沐忽然身子一晃也落入水中,带着刚被他捞上来的我一起又沉了下去。

银沐一紧张把我环得更紧了,我吃痛吸气却忘了自己还在水中,狠狠灌进鼻腔一大口水,溺水应急反应之下我又紧紧搂住了银沐脖子,接着银沐口中也冒出大量气泡。

我甚至怀疑我们两个修仙者会溺死在这「阴沟」里。

好在,不知是我们俩谁释放的漂浮咒把我们拖出了水面。

银沐狼狈地抱着我回到岸上,我则是搂着银沐脖子在他怀里又咳又笑:「绝了,我俩也是没谁了。」

我笑得岔气却还停不下来,直把头埋进银沐颈窝,扒着他肩膀的手猛拍他的肩膀。

银沐笑点也真是高,我笑成这样竟然没能传染他。

我察觉他身体有些僵硬,拍拍他也没反应,便抬头想看看他怎么了。

只见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天空,眼尾泛红,耳朵更是红到耳根。

突然,我好像悟了。

可会不会是我的错觉?

我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社死了!

要是再来一次之前的剧情,我以后真的没脸见银沐了!

等等,可是即使经历了上次乌龙告白银沐他也没怪我呀?

说不定……

说不定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我是不是?

嗐!是他先撩我的!出什么事也不是我的错!

大概是色胆壮人心,我心一横伸出双手环住银沐脖颈,微微抬头起身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银沐身子一直,颤抖的双手死死握住我的衣袖,甚至捏出串串水珠。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过这或许是银沐的心跳,我们贴得太紧了,让我有些分不清。

「银沐?」我鼓起勇气开口试探,心中忐忑让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嗯。」他的声音喑哑完全不似平日的清朗,隐约还带着点委屈?

「不如……顺从你的内心……或是,本能?」

春天到了,我们都成长了许多。

银沐似是想开了,真的开始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了。具体表现为,在想与我牵手的时候会主动开口询问:「小天,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在想拥抱的时候问我,可以拥抱吗?

我也不能说他这么做不对。我只是觉得我从第一次睁眼那一天开始就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我们应该已经培养出那种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的默契。

这点上,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正月十五,本来我们打算去到距家八百里开外的京城参加本国最大的灯会,但因为种种原因我没能及时从床上爬起来只得作罢。

刚好不知为何这一个月我修为突飞猛进,隐隐有了突破迹象,不如今年好好修炼争取升个级,等明年再出去浪。

银沐还是老样子,整天整夜在灵泉中修炼,只是这次我难得刻苦地坐在他旁边一起修炼。

他进步神速,也不见有任何气息紊乱神识受损的迹象。我也不再担心他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天才就是天才,我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咯。

年末我成功渡劫升至元婴。

两年而已,从金丹到元婴,我说不定也是个天才?

我承认我有些膨胀,事实上应当是因为我的本体其实是被炼化的凶尸,本来就有个元婴的修为,再加上银沐自创的功法十分适于我们修炼才让我这种摸鱼选手也能晋升这么快。

不过银沐的功法到目前为止也都只是理论,还没有谁真正用这套功法晋升过,我在修炼的同时也是实验者,会根据自身体会对功法做些修改让修为暂时低于我的银沐修炼时少走些弯路。

作为假劳逸结合,真划水大师,我渡劫之后立马暂停修炼出门去找乐子。可谁知道银沐这小子一晃眼马上也要渡劫元婴了。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出去寻开心,便留下来陪着他。

待他也渡完劫已是春末,今年又错过了京城的灯会。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好吧,明年!明年就算是把银沐卖了我也要去京城灯会!

仲夏,我拉着银沐去了大凉山的焰火节。

我们去的山城是个商户往来繁华的热闹城市,这里人多眼杂,因为位置靠近十万大山,所以偶有修仙者前来。

全真门的人未必发现我们出逃了,但我与银沐还是要稍微当心些的。

为了不让银沐太过显眼我便把他的银色长发染成了黑的,并按照惯例给他戴上面具。这样银沐就像个大型木头人,被我牵着走街串巷,唯一智能的地方是在我东买西买后掏出荷包付钱。

我拿起一串烤蚕蛹刚想塞进嘴里尝尝鲜却被银沐制止了。

「小天,我们没有钱了。」

「啊……这……不好意思啊老板。」我尴尬地将烤蚕蛹放回原位。

嗯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银沐本就不多的存款,和我陪葬的首饰终于还是被败光了。

我拉着银沐来到城外密林里,见四下无人悄咪咪对着荷包施起法。

「捡些地上的铜板碎银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冲银沐眨眨眼。

银沐在认真检索脑内信息:「未曾听说有修仙者如此做过,也不知合不合人间的规矩……不过无碍,我与你一起做便是。」

说着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开始施法搜刮小城的地板。

「只是,修仙者做这种事也太跌份了吧!?」

「嗯?」

银沐一把握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到他身侧,我们二人一齐看向声音来源。

一只肥硕的大山猫趴在远处的树杈上。

「芜湖!这只山猫在说话哎!」我见着感觉新鲜,而银沐则是满脸警惕。

17.

「山猫、山猫,」灰棕色大山猫双耳上两撮儿黑毛晃来晃去,它伸长前肢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意道,「猫猫我啊可是在这山头当了几百年的山神了。」

「啊?山神?是因为我刚才那个『聚宝盆』法术找来的吗?不好意思啊,这,这钱要不先上交给您?」

又是个看不出修为,探不到气息的高等级选手,我也稍稍有些紧张起来。

山猫布条一样挂在树上十分慵懒。「我倒也没有管得那么宽啦,刚才也只是从未见过你们这种法术波动才尽职尽责地过来看看。既然不是什么危险的法术,我也懒得再管啦。」

高阶选手恐怖如斯,这么微弱的灵力波动它都能感受得到,而且精准定位到了我们所在,果然出门在外不能随便使用法术吗!

银沐抿着嘴不说话,眼神冻在那山猫身上了一样。安全起见,我们是该先溜。

「那好嘞,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先走一步。」

「等等。」

忽然被叫住,我也紧张起来了。

「妹子,不知为何我听你说话感觉十分亲切。你叫啥啊?为什么身上有淡淡的尸体的气味?」山猫抬起头来,淡黄色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看着我。

「尸体味儿?」我赶紧闻闻自己身上害羞转头问银沐:「我身上一直有尸体味儿吗?」

「你金丹之后我便无法分辨了。」银沐攥住我的手,「小天,仲夏篝火应当要燃起来了,我们回城里吧。」

「啊,确实确实,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就看不着了。山神大人我们真的要走了。」这只山猫是真的很不妙,听说猫咪的好奇心都很强,可不能让它再问下去了。

「唉,仲夏篝火啊。第一次看还挺惊艳的,就是他们这几百年来一直没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我已经看腻了。」大山猫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垂下树干的四肢和小短尾,「但,我还是陪你们去看看吧。」

说着它翻身下树,颠儿颠儿地向我们走来。

「啊,这……这您就不用麻烦了吧……?」

我立刻向银沐发送眼神信息:「情况不妙哦,要不我们直接传送走人吧。」

银沐念话于我:「现在还不可妄动,这只猫五感过于灵敏,说不定有办法追踪我们的传送符。」

「确实吓人,那我们的加密通话不会也能被它听到吧?!」

「喂喂,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一脸严肃的。话说,我不是什么邪恶的老猫妖啊,不会吃了你们的,你们放松点。」

「……银沐,要不我们还是现在就跑吧。」

山猫对着我们左看看又看看,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摇身一变成少女姿态,只是头上还顶着毛茸茸的耳朵,一点短尾巴尖露在条纹短裙外面。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亲切一些?」

「哇,是兽娘诶!不过我个人更喜欢兽元素更多的 furry!」

好可爱!小姐姐直直戳中了我的萌点!

山猫眯起眼睛冲我歪嘴一笑:「就知道你是同道中人。」

「我,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当然,哦对,你们叫我纳吉就好。」她嘿嘿笑着歪过头把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

她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显然银沐还是没法放下警惕。

「小天,你莫要被他外表蒙骗,若是我方才没有看错,他的本体是只公山猫,此时幻化成少女模样不知是何居心。」

「???」

纳吉表情逐渐猥琐,斜眼笑看着我。

我回他个同款表情,与他异口同声道:「那岂不是更好!」

银沐先是不解,他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几番挣扎后似是释然又似是放弃了。

我不想见他将自己心中那道墙垒得更高了。

「沐沐?你是不是想问些什么?」

银沐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用传音与我加密通话:「小天,我想你或许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啊?你是说我其实是个死人,不属于生者的世界吗?」

他摇摇头:「我想你当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我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地方。世上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我虽没有见过,但听闻他们都是一心想回到原来世界的。」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情绪,似是落寞。「我担心,终有一天你会回去。」

「诶……是这样么……我倒是没有想过这些。不过若是真有一天我要去那个世界,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这似乎是银沐未曾设想的道路,但他没有犹豫:「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跟过去吧。」

我笑笑,兀自拉起他的手:「那说好咯,到时候一定要去找我玩!」

纳吉已经在旁边噘着小嘴看我们不爽半天了:「话说,你们有没有闻见一股酸臭味儿?所以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过来了吗?」

五彩焰火燃上半空的时候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

这是吉祥的预兆,人们围着不断变换颜色的篝火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深远的空中乌云翻滚,偶尔响起的雷声仿佛是在给人们伴奏。

「我刚来的时候附在了只半死不活的小狞猫身上,多亏了位好心的姑娘捡到我把我养大,要不我是要落地成盒了。你瞧,我现在的样子就是照着那位姑娘幻化的。你想想,从一只半死不活的小山猫开始独自摸索修炼到如今修为我有多不容易!」

纳吉把我们带到他看焰火的老地方——城外一棵巨大望天树的树冠上。

「嚯,那后来呢?为什么在这里当了这么久山神?」

「是……应是她临终前的愿望之一吧,她一定希望这山城永世长安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已经过世了……」

「没事,几百年前的事啦。」纳吉故作轻松道。

一旁,银沐意外地听得很认真。

「喂喂,我都说了这么多,你们就一点讯息也不告诉我的吗?」

「我们的故事嘛,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了。」我看看银沐,见他摇摇头,还是不想吐露我们的身份。「不过由于某些性命攸关的原因暂时还没办法告诉你。」

「哼,真小气。那你穿越之前的故事总能说一点吧?」

「这个倒是没问题,只是……我穿过来的时候失忆了,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者……」

纳吉扶额。

「修仙者对你们这种『通灵者』并不友好,」银沐突然发话了,「你们之后最好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这倒是确实,不过也是从这五百年才开始的吧。毕竟之前还没人知道这世界上有『穿越者』,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通灵者』。」

「啥?还有这种事?」

纳吉耸耸肩道:「一般穿越者都不会很张扬吧,好不容易获得再活一次,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安喜乐度过一生便是了,像我过来快一千年了也没溅起什么水花。但是七八百年前来了位倒霉兄弟,前世创业三年事业有些起色,结果在公司上市前夜被超速卡车送了过来。

「他不甘心呀,就疯狂修炼想找到穿回去的方法,凭着那个世界的知识再加上天资不错,两百多年就羽化成仙了。」

「不过可惜了。」纳吉感叹:「大概是他无暇顾及其他,被其他修仙者察觉到了他知晓些别样的知识,又因太过锋芒毕露而引不少人眼红。所以便有歹人造谣他用邪道通灵窃了天机,咒他早晚要遭天谴。就,五百年前吧。据说是他终于开了天门有回去的希望了,结果被不知为何会被同门背刺抢先进了天门又过河拆桥。他毕生心血被毁修为大损,一气之下走火入魔屠了全真门后来便不知所终了。」

「wut?全真门?」

「是呀,当年天下第一的门派元气大伤,他们的创始人,也就是当时掌门也心灰意冷早早传位不再过问门派之事一直闭关到如今。几百年下来全真门虽因精妙的功法依旧能引不少修仙者加入,如今他们表面虽然依旧维持着大家门面但内部已是乌烟瘴气破烂不堪啦。」

我一脸惊奇看向银沐,他点点头:「略有耳闻。」

怪不得呢,当时偶遇的全真师祖发现我身份之后对我敌意那么大。

天南地北,我与纳吉又聊了许多。这边的江湖八卦,那边的老梗,我隐约记得的,我完全不知道的。纳吉应该是很久没有遇到能接的上他梗的人了。

雨大了起来,雷鸣声也越来越密集。城北那边更是电闪雷鸣一刻也不停息。五感再迟钝的我也看出不对劲了。

「哦,那边一群修仙者已经打了有半小时了吧。不用在意,我们继续。」

「???」

怪不得这两位一直对烟火兴致缺缺,原来那边有更好看的节目。

可恶啊,竟然不早叫我。

18.

正在被群殴的那位小姐姐竟然是夏语冰。

她此时已是化神境界,却因浑身浴血狼狈不堪没有了初见时那仙气飘飘的感觉。这样子颇有点我第一次见银沐时的既视感。

正常人看到好看的小姐姐被人欺负肯定要上去搭把手的吧!

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过去,结果被一左一右两只手死死抓住。

「那些是全真门的人哦,我们看看就好,别掺和进去。」纳吉劝道。

银沐蹙眉瞥了眼纳吉,却还是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不是,你不是这的山神吗,有人在你家门口打架斗殴你不管管的吗?」

「这不是还在我管辖范围之外嘛,他们要是再往这边挪挪我绝对管!」

我回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反手抓住银沐就走。好歹有一面之缘,不能袖手旁观。

银沐面色缓和,欣然随我一同向前。

那些全真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元婴,但他们人数众多,风险确实很大。

银沐什么都没说,默默变出个面具给我戴上。

夏语冰被困在全真弟子的剑阵中无法脱身,眼看就要体力耗尽无法再招架。我见状一个「丧葬一条龙之礼花术」射向阵法薄弱处的一位弟子。

「喂!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名门正派!还不赶紧住手!」

遭到「偷袭」,那帮弟子纷纷扭头看向我,领头的那个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颈部忽然爆出一片血雾,就这便直直坠下云端。

全真弟子没想到,我也没想到。银沐早已置身人群之中,眨眼间已斩杀数人。

夏语冰仅吃惊片刻便立刻与银沐并肩对敌,战势顷刻颠覆。

「等等……」我愣在原地有些恍惚,这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一道寒光将我拉回战场。利刃向我脖颈袭来,我下意识躲闪却因方才的走神而慢了半步。铁剑擦着我的面颊挥走,剑气将我的面具直直砍成两半。若不是这面具我就破了相了!

来不及细想,我立刻施法瞬身远离那弟子,接着将被打散的乌云重新聚集来遮蔽战场。

在乌云遮蔽视线的最后一秒我发现银沐瞥到了这边的我。他看到我的面具掉了。

这时我才心下一凉,意识到我一旦被看到了真面目,那接下发生的事便不可挽回了……

我能感受到银沐在乌云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当全真弟子施法驱散乌云时,战场中心的乌云瞬间被冲击到外围积压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

所有人都知道,突破这堵墙所要花费的几秒时间足够自己死上几次了。所以,死斗开始了。

而胜者无疑会是银沐与夏语冰。

当他们被银沐出其不意斩了两个核心人物时就胜负已定了。

被银沐推到云墙之外的我开启灵视茫然地看着墙中一切,血淋淋的一切。

「这世界还挺残忍的是不是?」纳吉也站到了云墙边。

「我一开始没想到那么多……我……」

「我知道,所以,现在也别再多想。」纳吉露出个甜甜的笑,毛茸茸的爪子按住我的头发猛揉。

乌云散去,残肢碎片如雨一般落下,血雨中露出唯二两个站立之人,正是银沐与夏语冰。

银沐立刻飞下云端,向在地上等待的我与纳吉而来。

「你受伤了。」银沐为我抹去脸上的一道血痕,原来那剑气还是伤到了我。

「我没事,倒是你有没有伤到?」对方人数众多,而且各个修为与现在的银沐一般,应当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仔细打量银沐。他身上干干净净,只有双手与袖口沾染了些许血迹,这与不远处靠着树喘粗气的夏语冰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实战经验真的很重要。银沐不愧是身经百战,竟能无伤击败这么多同修为的修士。也能眼都不眨地夺走那么多条生命……

我拉起他的手为他除去血迹,他这样干净的人不应该沾染任何污渍。

这次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毫无准备地冲上去。我知道若不是我暴露了自己的面貌,他没必要杀掉所有人灭口,我们只需带着夏语冰传送就能逃跑。

「呕~」纳吉做呕吐状:「我是猫,吃不了狗粮。」说完便蹿上树冠消失了。

另一边夏语冰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势,缓口气后走来道谢:「多谢师叔出手相救。只是务虚真人再过几个时辰就将渡劫完毕,为他护法的四位师叔想必很快就会追来。不知师叔可有甩掉追兵的法子?」

银沐面不改色:「语冰小友也应当看到我如今修为已降至元婴,实在力不从心,无法再带小友一程。」

「若是渡劫真仙的务虚真人知晓您已出了结界,您可有把握还逃得掉?」夏语冰音调微现波澜,低着头却抬眼看我。

哇,这孩子,我们刚救了她,她反手就开始威胁我们。

「这便不用小友担心了。」银沐说着手已经再次握上了银铲。

我头痛到扶额。

19.

夏语冰是从未见过我的,但想必她对银沐还是有所了解,知道他绝不是那种会主动把自己置于纷争中的人。所以这次银沐出手相助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撺掇。

现场看来,这好事之人肯定就是我了。于是她想在我这赌一把。

她赌对了。

花这么多条人命救下来的人我还能再把她送回去白给?

「有话好说!」我赶紧按住银沐,转而面向夏语冰:「这位道友,怎么说也是我们救了你,你如此恩将仇报是不是不大道德啊?」

见我愿意交涉,夏语冰语气也缓和下来连忙道歉:「是晚辈失礼了。只是晚辈已走投无路才话不择言,也只是为了求一线生机。若是前辈能再帮我一程,日后定愿为前辈赴汤蹈火。」

她说得冠冕堂皇,对我这个修为比她低的陌生人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可她眼中却没有任何感情。

我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前辈请讲。」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讲来吧。你至少让我们知道知道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事吧。」

夏语冰把全真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们。

我结合自己所知把来龙去脉捋了捋。

全真门的挂名掌门,也就是那个全真师祖甩手不管之后便设立了三个真人之位管理门派。这百年上任的真人便是被银沐干掉的两位真仙,以及一位为晋级真仙而正在闭关的务虚真人。

这三人师出同门又颇有心机,拉拢同僚铲除异己。其余同门兀自清修无暇与他们争斗,前辈修仙者又刚巧大多实力不济早早被他们三个修为赶超已无力制约他们。很快这三人本不在昌盛的全真门搞得更是乌烟瘴气。于是那一辈的全真修仙者大多退了师门,剩下的也被他们暗中除掉了。其中也包括银沐与陆星泽的师父。

接下来本也就轮到银沐与陆星泽了。然而这二位是少见的天才,日薄西山的全真门着实需要这二人稍微撑起门面。于是他们也只能暂时留着他们,但私下也没少盘算着如何夺他们灵根修为。

银沐因为提升太过迅速引起了他们警觉,所以先被开了刀子。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银沐,没想到他早就未雨绸缪写好了剧本。

如今两位真仙被反杀着实吓到了这闭关修炼中的务虚真人,他想趁银沐修为尽毁赶紧除掉后患,但他不知结界中的银沐是何状况,还未晋升真仙的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将他封印。

而门内的陆星泽也不是省油的灯,隐隐有了渡劫迹象。于是务虚真人边派手下随时关注陆星泽修炼迹象,趁他渡劫时暗中出手,而他自己也重新闭关加紧修炼。

就在几天前,陆星泽开始渡劫了。夏语冰为他护法。

毫无疑问,务虚的人跳出来找茬了。夏语冰的法阵强劲,他们无法暗中破坏,竟明目张胆地袭击二人。夏语冰寡不敌众,却还是苦苦支撑法阵到陆星泽渡劫完毕。只是陆星泽渡劫稍微出了些小差错,虽仅剩成功但身体十分虚弱没有一战之力,夏语冰只能带着他逃跑。

全真门的人紧追不放,二人眼见要双双落网。为了护陆星泽安全,夏语冰只得寻了个隐蔽之处将陆星泽放下,自己引走追兵。

之后便是我们所见之事了。

「你们也是全真门的人?刚才竟然不告诉我。」夏语冰话音刚落,纳吉不知又从哪跳了出来。

「什么?你没走?所以你还不是自己偷听到了!」

「这哪叫偷听,你们在我结界范围内闲聊,被我自然而然听到罢了!」

「让你出手帮忙的时候你不还说实在你结界范围外的吗!你这结界还会伸缩的啊!」

「可以啊小姑娘,这都被你发现了!」

「……」

履行承诺,我们将夏语冰带回了槐槐所在的密林。纳吉这厮也自来熟地跟过来了,说是要参观,还觍着脸说想去我们住的镇子上看看。银沐满脸的不同意,我没办法,只能折中地将他与夏语冰的活动范围限定在槐槐周围。

毕竟我们才认识一天不到,防人之心不可无。

纳吉逛了逛自觉无聊便回去了,而夏语冰则要在这里避过那四个掌门弟子的追查,这里的灵泉也刚好可供她养伤修炼。

一周过后,夏语冰的伤好得差不多就要动身去找陆星泽,我没有立场劝她多休养一会,便只能放她去。怕她直接走出结界若是被人发现会暴露我们的据点,我顺手开了个传送门送她一程。

开门到了她与陆星泽分开的地方。陆星泽断然是不可能留在原地了,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走了一段,发现他存在的痕迹是突然消失的。

夏语冰眸子里全是惊慌,身子微微颤抖停在原地不知如何迈步。这是她头一次情感波动,在此之前我甚至怀疑她是个傀儡人。

「他绝对不是被全真门的人抓走了。全真门的人抓住他没必要费力气抹去他们的痕迹。」我试图分析,「此处也没有任何传送痕迹。就算是无痕传送也只是让追踪者无法追寻转动目的地,但释放传送的地方还是会留下灵力波纹。」

我的阅历与知识只能让我分析出这些了:「此处必有蹊跷,银沐你怎么看?」

银沐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小天,这里兴许有个秘境。」

「秘境?师叔,你可否仔细讲讲?」夏语冰焦急询问。

「此处有十分微弱的巨型阵法痕迹,阵法精妙秘境被隐藏完好,只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灵力自然消散露出了冰山一角。」银沐半跪在地闭眼凝神仔细探查,「从阵法灵力衰退程度来看,这秘境当存在超过千年未被人发现过。星泽师兄恐怕是机缘巧合触动了阵法被拖入其中。」

「师叔可能找到秘境入口?或是破开阵法让我进去?」

银沐摇头:「以我现在修为甚至无法探其全貌,更别说破阵。从这一角阵法窥之,即使是真仙修为又钻研多年阵法之事的前辈恐怕也要用上几年才能解开。」

夏语冰又看向我,她大概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银沐这阵法专精的都没办法,我更不行了……那你还认识啥其他靠谱大佬吗?」

她咬着嘴唇摇头。

看她为难失神的样子我想拍拍她肩膀稍作安慰,可她却猛然回神惊弓之鸟地向后跳开就差抽剑出来指着我了。

银沐脸色不妙,铲子都出窍悬在空中了。

「大家都别紧张!」我尴尬笑笑把银沐的铲子按下来,建议道,「兴许纳吉能帮上什么忙,我们不妨再去趟山城问问他。」

夏语冰目光躲闪,咬咬嘴唇弱弱应了声:「抱歉,多谢。」

20.

「啥?需要我帮忙?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们认识了才不到一周吧?」纳吉抬着下巴闭着眼,双手叉腰摇尾巴。

纳吉老傲娇了。他应该是记了上次的仇,现在需要个借口才会帮我。

当然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

「之前你去我那湖里眼馋的就是这条吧。」

我从百宝袋里抱出条半人高的金色鲤鱼。大鲤鱼身上滑力气又不小扭动两下便钻出我的胳膊试图逃跑,纳吉眼疾爪快,一巴掌把鱼按在地上。

「这是我去天山旅游的时候在山顶的大湖里抓到的,一直养着没舍得吃呢。」

纳吉拎起鱼尾巴满意地端详,大鲤鱼惶恐不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纳吉。

片刻他点点头,甩手将鲤鱼扔进他背后的湖里,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带着纳吉再次来到陆星泽消失的山头,纳吉稍作探测,一改往日笑颜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纳吉?你也没法找到入口吗?」

纳吉有些晃神,自嘲地笑着嘟囔了句:「竟在这被我找到了……」

「纳吉?」

「小天,你还真是我的有缘人。」纳吉扭过头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你们几个幸运儿,我刚巧要去这秘境办些事,就顺带给你们个附加服务,帮你们把那陆星泽一齐找到得了。大概三天吧,你们在这等着就行。」

夏语冰当然是没法干等着的,极力要求跟过去。我也是,毕竟我还从来没去过秘境之类的地方,万一里面有好看的风景,有好玩的地方,有无尽的宝藏呢?这我怎么能错过?

「唉,天天啊,秘境可不是想去就去想出就出的地方,这是现实不是游戏,人死了没法读档重来。」

「会死人?秘境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纳吉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其他的秘境或许不那么危险,但这个,极其凶险。」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了!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还请前辈快些将秘境入口打开!」

「小天你想进秘境?」

「……」

最后我们四个还是一齐进来了。

浓稠的迷雾如牛奶一般,让置身其中的人呼吸困难。

我刚往前迈出一步便发出尖叫,身子直直向下坠去。好在银沐就在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提回悬崖之上。

「小心些,跟在我后面。」纳吉挥挥爪子驱散了周围一片浓雾,招呼我们跟他走。「打起精神来小姑娘,失足了别愣着,赶紧用飞行咒。这下面都是毒潭,沾到身上可不好受。」

我惊魂未定,木讷点头,被银沐牵着走。

「前辈,您可知道星泽师尊在何方向?」夏语冰紧跟着纳吉焦急询问。

「emmm……我暂时还没有嗅到他的气味。大概是因为我们是从结界正规入口进来的,但你师父却不知道从秘境哪处漏洞被吸进去的。这秘境很大,我们若是将所有地方寻一遍恐怕要用上两三个月,不如我们去秘境中心建立法阵驱散迷雾发射信号。若你师父还活着应该会寻过来。」

纳吉之前定是来过这里的,要不他怎能带着我们畅通无阻地来到秘境中心?

一路上所有机关法阵都被他轻车路熟地化解,偶有小妖精怪也都被他一击消灭。本以为是一场惊险刺激的秘境探险,没想到最刺激的部分是开始的失足坠崖。说实话,我有些失望。

「倒是没我记忆中的凶险了。」绕过重重机关与巨兽骸骨,纳吉不禁感叹。他承认自己曾经来过这秘境一次,那似乎不是段美好的回忆,他不愿多说。

见他神色恹恹,我也没好意思继续追问,赶紧说出两句好话让他打起精神。

「不愧是纳吉前辈,学识丰富,知道这么多冒险小知识!」

「我曾经也是个冒险者,直到……」

「你膝盖中了一箭?」我下意识接道。

「哈哈,差不多吧。」纳吉笑声中带了点苦涩,又很快吐槽道,「喂,你怎么知道的都是这种上古老梗?」

秘境中心是片竹林,竹林中心有片圆形湖泊。

纳吉走到湖边将灵力注入湖泊,思索了一会念出段咒语。随着他的施法,湖中缓缓升起一轮冰蓝色圆月。随着圆月越升越高,周围雾气越来越淡,当月光与空中的星光融在一起,秘境内的雾彻底散了,露出墨色的凛冽竹林以及竹林上方攀附的巨大蛇形尸骨。

若是陆星泽还活着看到秘境中心的圆月应该会寻过来,纳吉也与银沐合力借地势建立起搜索法阵,大约两日便能探完整个秘境,届时应当能找到陆星泽。

纳吉把那蛟龙的尸体搜刮了一番,说是上次走得急,除了他自己半死不活地出去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能带走。

因年代久远,这尸体上能用的也就只剩龙骨和一对龙牙了。纳吉大方,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给我了,没有一点留恋。

我也不客气,收了那龙牙。这手臂长的尖牙是中空的,大概是用来注射毒液的通道。堵住空洞的一端向其中轻轻吹气,声音灵动不燥人,悠远而不低沉。

我之前是听过银沐吹箫的,只是近些年他开始疯狂修炼没空去搞艺术了。想来从认识到现在我似乎从没送过银沐什么,不如用这龙牙做支新的骨萧给他。

银沐讨走了另一根龙牙,也不知要用来做些什么。

纳吉兀自潜入湖中,又开始搜索他之前落下的东西。他打发我们四处走走,别干等着,说不准能快些找到陆星泽。

夏语冰肯定是不会干等着的,冲着北边就出发了。

我想着秘境里可能还有些他们之前没发现的宝贝,便银沐叫着银沐往南边走走,边寻人边探险,两天后大家再在中心月湖集合。

然后就出事了。

21.

「不是这里的机关早就被纳吉蹚过一遍了吗!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我头痛欲裂,攥着银沐的胳膊用力到颤抖。

遭报应了,一定是我贪财遭报应了!

我们四处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类似墓穴的地方。里面有人来过的痕迹,想必是纳吉他们之前进去过。

「这似是某位前辈仙逝的洞府,我们最好不要再去打扰了。」

银沐明明这么劝过我了。

可是因为好奇以及一丝侥幸,我还是拉着银沐进去了,想着可能能搜刮到些前人落下的宝贝。

机关阵法全是被触发过的状态,内室的置物架与收纳箱里也都是空空如也。这帮贪婪的冒险者摸尸还是很有一套的。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出去的时候出事情了!

我脑内忽然一阵胀痛,就好像有什么钻进了我的思维,并想把我的意识挤出去一样。疼痛愈演愈烈,我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旁边的银沐四丝毫没有异样,他扶着我,用灵力为我检查却也完全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抱着我离开这个可能有问题的墓室。

到了外面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我痛到发狂,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徒劳地想转移痛苦,银沐这傻孩子一扒拉开我的胳膊,把自己的手臂塞进了我嘴里。

血腥味在我口中弥漫,久违的疯狂般的饥饿感翻涌而上麻痹了我的痛觉。

银沐还在不停地向我释放净化法术,一声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只是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越飘越远。

或者飘远的是我的意识?

总之,我的身子是彻底失控了。

「对不住了,这位小友。我死去千年才等来着一副还魂体哪有不夺的道理?反正你也是鸠占鹊巢而来,不是吗?」

好嘛,原来是个想夺我舍的!

「不是,兄弟,我们商量商量?」

「啧,这身体怎么不听使唤!」

这感觉很奇怪,我很清醒,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满目猩红、张牙舞爪地扑向银沐。只是我的意识仿佛与这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就像是我在玩一个第一人称的游戏,但忽然无法控制我的角色了。

这位夺舍的兄弟也是一样,他一通操作猛如虎,可连这身体的一根手指头都控制不了。

「小天!别放弃!」

我还是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银沐在叫我。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银沐这么惊慌的声音。怕不是疯批的我比那两个真仙还要强?

「小天!你比他更熟悉这具身体,只要先一步恢复神志就能压制住他!小天!你听得到吗!」

「哼,更熟悉又如何?我修炼千年的元神岂是这黄毛小子能敌得过的?」

这位兄弟完全没想着和我商量的,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我的神识似乎又被推远了一些。

「我说!虽然这身体确实不是我的吧,但咱也给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我生气了!

我使用了无能狂怒。

效果捉急。

「不是,银沐你有没有教程之类的?我怎么才能恢复神志啊???」显然银沐是听不到的。

「前辈可能有所不知。」银沐语气骤然冷,冰刃般的眼神甚至穿透了灵魂的屏障戳在我的神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嗯,怪吓人的。

「这具身体曾是被我炼化过的凶尸,若是前辈一意孤行撒手不放,那日后我有的是方法让前辈后悔再回到这世上。」

接着一道法术向识海袭来,我与那孤魂野鬼同时发出痛苦尖叫。这可比刚被夺舍那时候的疼痛折磨多了!

不只我的身体,我的魂儿都快被撕碎了似的。

我的银沐不可能这么可怕.jpg

夺舍的那位叫得那叫一个惨,吵得我更想揍他了。他的求生欲也是真的强,痛成这样仍然试图往前面靠率先取得身体的控制权。越接近肉体,那灵魂的折磨越是剧烈,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退了回来。

那,换我来!

「小天,别放弃……」银沐死死按住我疯狂自残的双手,一副要哭的样子。

美人急成这样,这我哪能后退啊?!

明年京城的灯会,我想与银沐一起光明正大地看呢!

我忍着剧痛不断向前,我能感受到那面无形的墙就在面前!

就在我即将突破那道屏障之时,我被拉了回去。

「小友,不如我们聊聊?」

……

眼前是一片恼人的惨白,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液的气味,耳边的机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常识告诉我这里是一个被称为『医院』的地方。

22.

「疼疼疼……」脑子里传来那位夺舍兄弟的声音。

确实,我的身体全身上下都是稀碎的状态。不是比喻,毫无夸张。

「这位小友,你这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我哪知道,话说这才是我真正的身体?」

「是啊,这才是你本来属于的世界。」

这位兄弟确实有点东西,竟然能顺着灵魂找到我真正的身体。

「我看这具身体虽然伤得很重,但已无生命危险,这些碎掉的骨头过个两三月应该也就恢复如初了。不如,你就留在这里,那边的身子就由我代为管理了。」

「那你怎么不留在这边?」

「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啊。」

「巧了,我也是。」

「这身体性别和我不匹配啊。」

「那边的就匹配了吗!麻烦您想个不这么敷衍的借口!」

我随便应付着他的劝说,低头看了下胸口的名牌。是个很眼熟的名字,还带出了些零星无谓的记忆。

病房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应当是护士要来查房了。

我立刻闭上眼,尝试让自己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

「好了,你别劝了。我怎么才能回去?」再不回去银沐怕是真的要急疯了。

那兄弟见我油盐不进似乎是生气了,落下句「自己琢磨吧,老夫先走一步」灵魂便越飘越远了。

「反正你回去也破不了银沐设的障!」我不知道怎么跟上他,也有些急了,「嗯也是,你都等了千年了,再被折磨个几百年应该也不是不能忍!」

我肯定刚刚「复活」的他一定是伤不了我也奈何不了银沐,所以才只能用这种办法把我的灵魂拉进来困住。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僵住了,只能是看谁耗得过谁。所以仔细想想,他应该还是会回来和我谈判。然而现在我也啥都做不了,只能稳住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我不再吱声,只是静静等着。

「啧。」几秒不到我就听到了那灵魂的恼怒声音,这兄弟比我想象的还没耐心……

如我所料那陌生灵魂似也是黔驴技穷了,又大抵受不了那边的灵魂折磨悻悻地回来了。

没过多久,一阵眩晕袭来,我们又回到了秘境之中的躯体。

「草!」我和那人一齐发出惨叫,银沐的折磨还没停下,甚至更强烈了。

「够了!算你们狠!」

那人气急败坏一脚把我踹出了屏障。

被塞进粉碎机处理过一遍后,我的灵魂终于断线重连回来了!

我立刻从银沐怀里弹射而起。

「沐沐,停!」我抹了下满脸的眼泪和口水又伸手捏住银沐的脸,「下手够狠的啊你!」

他认出了我,二话不说又把我紧紧搂住。

法阵变换,银沐轻念几句咒语,将那折磨人的法术变成了另外的封印。

「对不起小天,对不起……事发突然,我先在没有办法完全将这恶灵从你体内驱逐,只能先封住他,等我们出了秘境再处理。我……对不起……我方才真的别无他法……」

「道理我都懂,所以你可以先把我放开了吗?有点无法呼吸……」

「啊,」他连忙放松了些,「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能……」

我终于又可以呼吸了。残喘几下后我立刻拍拍他的后背,打断他的自责。

「沐沐,我只是在开玩笑啦,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可是……」

「别可是了,现实生活哪有完美通关,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就已经皆大欢喜了。现在的情况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你再自责下去,让我这个啥都没做到的无法自救的废物的脸往哪搁啊。」

银沐笑着伸手抱住我:「小天果然从未真心怪过我。」

沐沐主动抱我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脑子里有个烦人的声音嘲讽道:「呵呵,你个小废物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沐沐!那个夺舍的家伙在我脑子里骂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闭嘴!」

「彻底驱逐他需要阵法与灵器辅助,我暂时还没办法让他闭嘴。」他忽地目光一冷,威胁道,「但若是他再多嘴,到时我定不会让他走得那么安详。」

「哼,好是狂妄的小子。我虽被困在这里,但就凭你们绝无法将我灭掉。」

「沐沐,啥也别说了,把你刚才那灵魂折磨法术再给我来一套。」

「这……」

「别说话,快点!」

在我百般威逼利诱之下,银沐再次释放了灵魂折磨。

「疯子!你们两个疯子!」

与我一起尖叫二重奏的夺舍恶灵渐渐飘远,直到再无声响,大概是躲到了另外世界的身体里。

「啊,舒坦了!」

谁料我刚放松下来,银沐却脑袋一沉,趴在我肩头昏睡过去了。

不是,明明我才是受折磨的那个,这小子怎么倒累晕过去了?

我略做试探,发现银沐灵力消耗异常巨大,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不知道这次他又是持续施法了多久。

想着我俩这种情况也没法再在这秘境里寻宝了,我便小心翼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然后抱着他回去找纳吉。

冰蓝色月光下,猫耳少女跪坐在湖中圆月的倒影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女对着水中的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却说得断断续续,支支吾吾。

「我还以为再也回不到这里了……看来还是苍天有眼,怜悯我们,让我又寻到了入口……」

纳吉露出个微笑,苦涩中又有不舍。

水中的她也笑了,淡淡的,甜甜的。

「呵,你若真能再对我笑一次有多好……」

「白兰,我终于能带你回家了。」

以纳吉为中心水面泛起圈圈波纹,她身下的蓝月渐渐化作片片光斑向外散去,渐渐形成一个法阵,片刻之后蓝光愈盛向上飘去直到强烈得让人睁不开双眼。

片刻过后水面再次归于平静,天上月与水中月也再次交相辉映,遥遥相望。

我抱着熟睡的银沐坐在岸边草地上静静望着湖心的纳吉不敢打扰。我不明了多年前纳吉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看他现在悲伤的样子那想必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询问或是安慰,只能期望这几百年的悠长岁月能稍微抚平他的伤痛。

「纳吉前辈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吗?」银沐不知何时醒了,但并没有起身让我这个人形靠枕休息一会的意思。

「应当是吧,或许就是他之前提过的那位救过他不止一次的姑娘。」

我们没再说话。

银沐默默攥住了我环着他的手,我也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23.

纳吉急着回山城,天没亮就把我们送出了秘境

「什么?夏语冰他们两天前就出去了?」

「是啊?」

「那也就是说,我和银沐在这秘境里待了三四天?」

「嗯呐,我本说今天再不见你们回来就去给你们收尸呢。」

在我的意识中,我回到原来世界的时间也就不过十分钟。可银沐这边竟然持续施法了三天有余,怪不得他会灵力透支。

「对啦,那个叫陆星泽的小帅哥给你老公留了封信。」纳吉坏笑着用爪子戳戳银沐。

银沐红着脸愣在原地,信都忘了接。

「啧啧,昨晚在湖边你侬我侬的,现在我就说一句怎么就害羞成这样。」

「不是……纳吉,你……做个人?」他发现我们昨晚在偷看了,他也在偷看我们。我也老脸一红不知怎么接纳吉这话,只得先把信塞给银沐,然后躲到他身后想着转移话题。

「你师哥说啥了银沐?」

我瞄到的那洋洋洒洒一页纸被银沐从结成了一句话:

「一月后他要与全真门做个了断。」

「wut?」这么突然?

「喵喵喵?」纳吉也一脸震惊。

「就他和夏语冰两个人去吗?」

「啧啧,他一个人想不开,别拉着夏语冰小姐姐一起啊!」纳吉言语满是关心,脸上却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哇,你性格还真是恶劣。」我拿过信件重新读了一遍,发现陆星泽虽措辞委婉但果然还是被我看出他有意请银沐帮忙。

以银沐这不问世事的性格应该不会想去插一脚吧,我也就没想着把陆星泽的意思告知与他了。可我又不自觉地在心里叹气。若是陆星泽他们真能颠覆全真门就好了,否则我心里这惴惴不安的感觉永远也无法消散。

「我会与师兄一同前去。」

「诶?」原来沐沐这么热心的吗?

「噗!天天,怕不是被夺舍的是你老公啊?」

我也纳闷儿:「这这,沐沐,你怎么忽然有这种念头?」

银沐笑笑,牵起我的手:「我不想你因我一辈子提心吊胆。我希望能与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看灯会。」

这,不正是我之前所想吗?

「沐沐,你偷学了读心术吗?」

他摇摇头:「我向来不在意他人所想,但关于你的一举一动,我无法控制地会去猜,去想,去揣测。开始时我每每总是想错,但今时似乎猜得准了一些。」

「沐沐!」这孩子在奇怪的地方也是进步神速,我开心得猛地扎进他怀里。

「呕!我吐了!如果我有罪,法律会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看这些!绝了!明明刚才两个人害羞的话都不会说了,为什么现在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当着我做这种事啊!你们一定是故意气我!」纳吉哭着跑开了。

几日未归,家中物件已蒙上一层薄灰。

来不及打扫,我便与银沐聊起之后的计划。

「了断是迟早要做个了断的,只是以我们四人之力去搏整个全真门真的有胜算吗?」

银沐应当不是一拍脑袋做出这种大胆决定的,他大概早有打算了。恐怕他那么努力地修炼也是为了决战的那一天做准备。兴许碰巧今日他得知师兄也有相同想法后便把计划提上了日程。

「你是不是早有计划?」

「嗯,」他点点头,「只是,我的计划中没有『你』。」

「啥?你是不打算带我吗?」我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可别说什么怕我有危险的蠢话!」

银沐望着我的眼睛目光微动,旋即笑笑反握住我的手:「没有你我不可能活到现在,而未来的我也同样不能没有你。说来惭愧,这次还是需要你帮忙。」

「那为什么说计划里没有我呢?」

「你的身份与存在还从未暴露给全真门,正因如此,你也成为了彻底瓦解他们的关键。我与师兄还有夏语冰的灵力必然被全真门重点标记过,这件事又不可能交给外人去办。所以你是完成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呼,」我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让我不要暴露啊。所以所以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啊?」

我已经在为搞大事而激动了。

「暗中在全真门下帮我布个阵法,你应当不陌生。」

「法阵?啥法阵?」

「是我新设计的一种法阵。只是终稿还差一些没有完成,」银沐拿出陆星泽的信件,手一挥抹去了上面的文字,提笔给师兄写回信,「这法阵工程浩大,一月时间布下完整个阵法恐怕不太现实,你尽力而为就好。」

确实想等万事俱备再行动应当是不可能了。

星泽师兄在脱身的时候伤了同门的性命,想必已经触发了全真门的「戒」。他的修为会慢慢被这戒损耗,一个月大约是他能保持巅峰实力的极限。

时间紧迫,我水都没多喝一口就即刻出发去全真门踩点。待银沐将阵法图纸做最后一遍修整我便可以立刻开始布阵。

我传送到离全真门两天步行的距离,走到离全真山下约十里的外设置了无痕传送点。

这边逃跑路线规划完毕,银沐的最终稿也画好了。

银沐本想同我一起去现场施工。他虽不会再现场施法布阵,只是旁观陪着我,但难免全真门又开发出什么会在他们这种破戒弟子一靠近就报警的法术,所以保险起见我还是自己去比较好。

做好准备,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我摸到全真门山脚下。

举着银沐凭记忆画出的护山阵图我成功找到一处阵眼。

四下环顾,确定方圆几里地都没人,我先放了几道微弱灵力,确认没有触发警报后又等了几个时辰后方才放心掏出银沐的神秘阵法设计图开始尝试施工。

这阵法依附于全真门本来的护山阵,只是对所有八个阵眼做了些改动。

全真门的护山阵设计与那四方平安阵极其相似,几乎等于是一个放大版的四方平安阵。

我知道这阵极难布置,却是个极强大的守护阵,只是我不知道这阵法具体有何种功效。同理,银沐这个稍作修改的新设计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单看这些改动我是完全可以理解它们的运行原理,也能摸清每一条灵力通路的走向,但合起来我完全看不出这个阵法有啥新功能。

之前我也问过银沐这小子,可他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坏,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对我也卖起关子了。

24.

说来我从秘境里带回来了只孤魂野鬼,本想出来后找法子把他彻底赶走,但无奈大战在即我的任务很重。想着这必定是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我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这身体里的小鬼不管也罢。

我昼伏夜出半个多月总算是将阵法框架搭起来了,虽然勉勉强强能跑起来的样子,但很多细节没有完善。留给后期稳定优化的时间不到一周,为了尽可能完善阵法我打算稍微冒点险白天也去加班。

以防万一我想叫来纳吉帮我放哨,没想到他答应得痛快。

「这么大热闹,我也给趁早物色个好位置看戏啊喵。」

「不愧是你……」

「天天,」很难得,纳吉竟然没用那种调笑的语气:「你为什么要掺和进这种事里?」

「唔,我喜欢银沐啊。」

「……」纳吉扶额,「你就不怕死吗?」

我认真思索了一秒:「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为了不去死可真是啥都做了。但后来我似乎想通了,我反正已经是个已死之人,能再活一次已经很知足了啊。我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吃了很多东西,虽然还有许多更好玩的事还没来得及体验,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忽然觉得若是没有银沐陪我一起,这些有趣的事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半晌过去,纳吉笑笑道:「不敢相信我们世界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忽然有点羡慕没有前世记忆的你了。不知若是我也没了记忆,能不能也像你一样潇洒一回。」

「咳,什么潇洒,我只是除此之外没啥其他想做的罢了。」我耸耸肩,「不过或许没有记忆真的就没有执念了吧?」

我闷头干了半晌,纳吉忽然拍着我肩膀小声道:「天天,有队人御剑下山往这边来了。」

「好,我这就收拾,咱先避一下。」

我们收敛气息绕着结界去山背面避开那队人的前进路线,觉得位置差不多没有危险了就寻了个隐秘处观察。

「这么多人?像是要出任务去。什么任务能派出这么多人啊?」

说是暗中观察,但以我的探索能力是啥也观察不到的,只能听纳吉给我实时播报。

「他们大约有多少人?」

「嚯,那粗看就给有不下五十个。」

五十人?现在全真门上下总共门人就一百出头,这次竟出来了一半不止。

「修为如何?」

「大多是元婴之上,领头的那个老头我看不出修为。」

我已经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了。

「纳吉……他们前进的方向怕不是西北方吧……」

「是哦?不错嘛天天,你现在能看到他们了?灵气探测能力有提高啊。」

「啊,不,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猜的……纳吉啊,你记得从这里往我家走是哪个方向吗……」

纳吉愣了一秒:「不会吧,他们是要去你家?不会吧,他们应该找不到你家的啊?不会吧不会吧,是你想多了吧?」

「没空想我们是怎么暴露基地的了,当务之急我给回去告诉银沐早做准备。」

全真门应当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坐标所以无法传送,只能御剑过去,这大概需要三天左右。我们还有时间考虑对策。

我立马急速跑路十公里到传送点回家,刚落地就发现夏语冰还有一个陌生的高大男子站在自家院子里。

「小天,你怎么这么急匆匆地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受伤?」银沐快步上前,伸手招出杯茶水递给我。我一口闷了茶拍拍他说没事,稍微喘匀了几口气。

「内个,请问小猫咪配喝水吗?」纳吉叉腰,我连忙也招来茶壶直接塞他手里。

「不好意思纳吉,你先去歇歇吧。」

「啊烫烫烫……」纳吉吐着舌头溜达去一边吃瓜。

「好久不见,语冰。你好,你应当就是银沐的师兄陆星泽前辈吧?」

我草草行了个礼,陆星泽也微微点头回应。

「不好意思没法招待各位了,我有紧急消息带回来!那个什么务虚真人应当是要带着人杀过来了!」

银沐与陆星泽对视一眼,互相点头似乎是早就达成了什么共识。

「小天,不好意思,我怕干扰到你布置法阵所以没及时告知你星泽师兄的提议。以及我们几刻前才做的决定——将我方位置主动暴露给全真门。」

「什……什么?」

按照我们原本商订的计划,我们四人会在一月之期将近之时夜袭全真门。银沐的阵法会牵制住大部分门人,届时真仙修为之下的弟子应当都会无法行动,务虚真人也会被影响,这时银沐他们三人会合力牵制住他。

而我则要趁机毁掉门派内的「戒石」,让陆星泽的修为不再被侵蚀。彼时以我们四人合力应当能击败那务虚真人。即使任务失败我们也有一线生机再次传送回四方平安阵再做打算重新来过。但是如今四方平安阵位置暴露,我们的退路就少了一条。

「务虚真人到达此地最快也要两天,而我们现在就传送去全真门,一齐将法阵补全。上次二位真人联手都栽在银沐手里,所以务虚真人应当不会大意,他定会带门中精锐前来。留守山门的小辈能力有限不一定能发现我们。若是有人暴露,我们立即发动法阵按原计划行事,不过经过此番周旋务虚他们不一定能传送回山门,这几分的时间差让我们摧毁『戒石』的机会便翻了几番。」陆星泽解释。

为了多几分胜率就要断掉退路来换吗?我没直接问出口,只是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银沐。

银沐轻轻一笑温柔道:「小天,在实战之中半分先机都可决定生死。」

我不懂,但大受震撼。

「小天,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银沐将我被汗黏在脸上的碎发理到耳后,「接下来这段路你不必与我同道,在尽头等我可好?」

我直接摇头:「你才说过几分胜率都能决定生死,你还说过我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说不定少了我你就……」我不敢细想。

「总之我必须要去!」

银沐勾勾嘴角,却不知是喜是忧。

25.

「破釜沉舟,生死在此一搏……」陆星泽冲我们抱拳深鞠一躬道,「诸位,此番多谢了。」

是夜,再次确认我们携带的玉槐树枝护符没有问题之后我们一行五人传送到了全真门附近的传送点。这玉槐树枝可保我们在结界发动后不受影响。

纳吉只是来看戏的,完全不想再帮忙,一落地就消失不见了。银沐他们三人灵力被标记过,一旦进入门派结界范围便会被发现,所以留在山下完善阵法,而我直奔戒石所在。

「小天,一旦被发现尽管传送回灵槐好吗?」银沐语气强硬不像在和我商量。

「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我拍拍他肩膀便掐了个隐身咒收敛气息摸上山去了。

今夜月明星稀并不适合偷鸡摸狗,唯一的好处是山路被月光照得通明,方便第一次来全真门的我按照地图找路。

将近山脊,郁郁葱葱的树木后面缓缓露出几座建筑,灰墙青瓦,在月光下很是好看。右手边那座稍小的偏殿就是我的目的地。

前方山路两旁渐渐出现整齐的小路灯,应当是到了有弟子巡逻的范围了。

虽说我施了隐身咒,但若是迎面撞上巡山弟子定然会被识破,我不能再走这么明显的石板小路了。然而走树丛里设有响铃阵,走树梢上我又不会轻功,门内又设有禁飞阵,一切飞行法术在这山头都是无效的。不过好在我早有准备,感谢友人纳吉赞助的腾蛇鱼鳔,巴掌大小的气囊就能让一个成年人飘浮在半空。

因为有禁飞限制与林海里的陷阱,巡山的弟子应该会对这两处地方有所松懈,所以飘浮在林海顶端慢慢前行应当是较为安全的方法。

在修仙世界物理飞天反而更好用更隐蔽。

空中视野极佳,将整个山门看得一清二楚。

子夜巡山的弟子比想象中的少了太多,整座山上只有两三处缓缓移动的小小火光,如这风中残烛般的门派一样忽明忽暗。

偏殿门口甚至无人把守,我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那三者蓝光的巨大戒石就矗立在圆形大殿的正中央,两个神情恹恹的弟子一左一右坐在戒石前的阶梯上。

我摸清周围情况,便在偏殿一个安全的角落里稍作休息。现在的我还对这戒石无能为力,需等银沐那边发动阵法干扰守护戒石的结界,到时我再用银沐做的龙牙凿凿碎这石头。

这么大一块,也不知道我要凿多久……

哦对,再次感谢友人纳吉赞助的原材料龙牙。

已是黎明时分,守卫的弟子都已经靠着楼梯睡着了,我看着他们也开始不住地打哈欠。

银沐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看来是施工进行得很顺利,说不定我能小憩一会?

我掐掐自己脸蛋打消了偷懒的念头,我这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以月为时间计量单位的毛病还没治好,现在可是一点都不能放松。

正胡思乱想着,店门口走来两个换班的弟子。看来是大部分弟子起床活动的时候了,我们被发现的几率陡然上升,兴许我们应当先发制人开始行动。

许是心有灵犀,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传来,这是阵法启动的前兆,银沐那边开始行动了。

终于我可以见识下辛苦一月布下阵法的真面目了……

守卫戒石的两名弟子先后惨叫倒下,二人在地上扭曲抽搐了几秒便没了动静,一缕灵光从他们头顶升起并直指向阵外飞去。

这是他们的魂魄。

谁能想到本是用来护人平安的阵法稍作修改就变成了此等凶阵。

我看得一阵恶寒,连忙上前探了探二人鼻息,竟然还都有微弱的呼吸。看来他们只是魂魄被强制驱离了身体,但若是几个时辰内灵魂未能归位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速战速决!

我抄出龙牙凿就跳上戒石,提气蓄力猛击石头顶部。

灵力碰撞发出刺眼白光,伴随着类似电火花的噼啪声与轻微的碎裂声,一道裂纹从戒石顶部向下爬去。迸溅出的灵力击碎了大殿的屋顶以及柱子顷刻就让这大殿摇摇欲坠。

几名修为较高的弟子捂着头,摇摇晃晃地冲进同样摇摇欲坠的大殿冲我吼道:「妖人!还不住手!」

那我当然不能住手,我再次蓄力挥凿向下抡去。

一声巨响后戒石骤然崩碎。

碎石将我的衣服刮烂得很艺术,妈的,为什么每次我都这么狼狈?我抹了把脸上的血痕,没有理会那些失去战斗能力的弟子,径直往门内的传送点跑去。

那边一道蓝光从天而降,是有人传送而来的迹象。

「尔等逆徒休得张狂!」

我离那山头还隔着八丈远就听这震耳欲聋的怒吼传遍了整条山脉。

我抄起铲子加快步伐前去助阵。

那凶神恶煞的务虚真人正与银沐他们三人缠斗在一起。陆星泽与夏语冰持剑与那务虚真人贴身搏斗,而银沐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施法攻击。那务虚真人因驱魂阵的影响明显步履虚浮,但因修为高出他们三人一截还是占了上风。

我未曾与他们三人配合过,现在直接暴露自己加入战斗可能会适得其反。我要做的是在他们三人拖住务虚真人的时候快速布下一个诛仙阵。银沐已提前为我准备好材料,布阵之事我也是熟练工种了。五分钟,只要五分钟那务虚老儿的生命就将走向尽头!

我正为阵法充能之时务虚真人似乎有所察觉,他虽无暇细想何人在布何阵,但总归知道这种时候有人布阵绝对不是他的友军。于是他当机立断燃烧内丹与血液使灵力爆发殊死一搏。

「我就应当在除掉竹虚那时送你们一齐上路!」务虚老儿也是被逼得气急败坏:「什么没有借口不好动手,什么里子面子都是狗屁!」

这后半句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陆星泽二人修为不敌,短兵相接瞬间被击出一口鲜血。二人被震退数步被迫为务虚让出一条路,务虚没有趁二人破绽乘胜追击,而是转头冲向银沐。陆星泽二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同时将剑插入地下施法立起小阵想拖住务虚脚步。

三秒只在瞬息之间,却足够银沐释放一个驱魂咒。

银沐的驱魂咒配上驱魂阵将将能让务虚仙魂与肉体分离片刻,此时发动诛仙阵直击他的仙魂可叫他灰飞烟灭。可惜此时五分钟远远未到,我这边灵力尚未填充完满威力恐怕不够。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生死在此一搏。

我一咬牙,念出了发动的咒语。

阵内,务虚仙魂出窍发出鬼哭般的嚎叫,银沐三人也脸色难看冷汗直流。毕竟这诛仙阵是范围型法术,对阵内所有人生效。

发动后的法阵如黑洞一般急速吸收着我的灵力,不过数秒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浮现出尸斑变得僵硬,很快我开始意识模糊。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务虚的魂魄扭曲着想钻回躯体,银沐咬牙维持着驱魂咒,陆星泽与夏语冰互相搀扶着提剑蹒跚向务虚的肉体。

所有人都在坚持。

我的皮肤渐渐剥落,血肉干涸变成黑色粉末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你何必要陪他们一起坚持……」

一双毛茸茸的手附上我的肩膀。

「不知道……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我似乎从未设想过其他选择……」

灵力大量涌入,这黑洞仿佛变得可以被填满了。

26.

「你不是来观战的吗?怎么下场了?」我虚弱笑笑。

「大概是雷锋叔叔附体了。」纳吉侧着头,气呼呼地不看我,「他明知道这诛仙阵不可能由一个人的灵力启动还让你来做这事!真是看不惯,你凭什么要为他做这么多!」

「纳吉,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银沐把其中利害给我讲得很清楚了。这是我的选择。」

纳吉没再说话,柔软的肉垫附在我后背源源不断地传来令人安心的灵力。

务虚真人的魂魄在被一点点撕碎,他却不甘就这样迎来自己的终结:「你们当真是年少无知,如此突袭名门正派诛灭掌门真仙此番之后定被各路门派见而诛之!若现在住手我可对此事既往不咎,再叫那外道魔修来替你们顶罪!」

呵,真是可笑。若这些正派还有精力管他人之事有正派之风出来行侠仗义那银沐家当年的惨案就不会发生,全真门这点子破事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务虚还在徒劳地叫着,根本没有人开口回应他。

于是他声音渐微,最后随着魂魄一起灰飞烟灭了。

我全身散架似的瘫在地上,呃,准确来说应该去掉「似的」,我用来维持肉身生气的全部灵力都被用尽了。

银沐捂着头颤颤巍巍起身向我走来。

他从纳吉手中接过我破破烂烂的身体,抱着我,将额头抵上我的额头轻声道:「结束了……我们成功了小天。谢谢你。」

「嗐,客气。」

「那,你准备好了吗?」

「嗯,银沐,我不想睡太久。」

「灯会前绝对叫你起床。」

「小子,你想做什么!」纳吉神色不妙地伸手去抓银沐。

我想替银沐解释可实在是太疲惫了,不可控制地闭上了眼。

银沐温柔地扭断了我的颈椎。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脑子有些迷迷糊糊的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但我不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微醺似的晕乎乎的感觉。黑暗中待久了有些无聊,正这么想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团青色柔光。

好奇心驱使,我向光源飘去,到近处一看发现那是一盏球形月亮状的青灯,卡在一棵槐树树梢上。

好眼熟。这树,这灯。

我从树枝上取下月灯将它向上送去,随着升高它越来越亮,最后嵌入黑色背景中就像夜空中的月亮洒下柔和光芒。

一方月光之下,一座别致小院从黑暗中显现。

令人安心的小院子。

「小天?」

这是在叫我吗?

我好奇回首,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衣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滞了一秒,世上竟又这般好看的人,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小天,在这里好好休息,待我为你找到合适的身躯再来叫醒你。」

他气色不佳,疲惫又虚弱的样子,在我看来该好好休息的应当是他。

他将我散落的头发理到肩后,又整了整我的衣领,最后双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两下笑道:「原来小天灵魂是这般模样,比我想象中的还美。」

「啊?」我老脸一红,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为了掩饰慌乱我假意四下环顾:「小帅哥,这,这里是哪啊?」

他十分自然地上前牵起我的手,领我走进那座设计得十分艺术的木屋。

很意外,明明是个陌生人,但他亲昵的举动竟让我觉得安心。

「这里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嚯!这房子不错啊!还是仿古的,设计师有点东西。」我参观起来,「话说,你刚才说让我在这里休息?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大约三个月吧。我一定赶在年前打理好一切。」他顿了顿,「你,不喜欢这里吗?」

「当然不是!我很喜欢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有种家的感觉。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会无聊的吧,除非有 Wi-Fi 电脑。」我挠头。

「Wi-Fi 电脑?那是什么。」

……可惜了,长这么帅,却是个傻子。

「唔,无论是什么,在这里只要你想就会有。」说着他伸出手,一团幻影在他手中出现,慢慢具化成一支玉簪。他正要将玉簪插入我发间却忽听遥远的黑暗之中传来骚乱声。

他面色凝重,却还是耐心为我盘好发髻簪入那玉簪。

「我改日再来陪你。」他笑笑,身影逐渐模糊。

嗯,一头雾水。算了算了,等他下次来再问清楚吧。

总之刚才他不是说这里我想什么就有什么?我伸出手框出个大概轮廓,脑子里使劲想象着电脑的样子。

见证奇迹的时刻,电脑出现了!

管他什么原理可不科学,我打开电脑,先找点乐子再说!

然后我难受住了。这电脑确实能开机,熟悉的桌面上有我熟悉的应用,但一个都点不开!

这不就是个摆设吗!干!

我百无聊赖,我想出去看看。

我正满地打滚忽然瞟到电脑上出现了新的画面。竟是刚才那个小帅哥?还有些不认识的人……

小帅哥抱着一具可怕的尸体脸色不是很好,神色冷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竟没算到惹出这种乱子的人是你们。」

驱魂阵陡然失效,全真祖师摇着拂尘缓缓落在众人面前。他睥睨一眼诛仙阵中那具扭曲的躯壳道:「呵如今的真仙,元神离了躯壳就什么都不是,就连炼气的娃娃都能轻而易举地叫他灰飞烟灭。」

「也罢,这全真门早就名存实亡了,毁了便毁了罢。只是她。」他看向银沐怀中的尸体,「莫要再扰这世界的气数了。」

那全真师祖不再多说,瞬间发出一道灵力直冲银沐面门,说时迟那时快,陆星泽瞬间闪到银沐身前,一剑击开那灵力。他踉跄两步,好在夏语冰及时撑住他的后背。他们身后偏离轨道的灵力将大殿炸塌了半截。

「师祖,你既不在乎全真门之事,何必还要为难我们?」陆星泽护住众人。

山猫忽然化回山猫形态跳到银沐肩头:「先逃?」

「竟还有一个?」看到纳吉全真师祖似乎很吃惊,「啧,你们慌什么?我只是送他们回该去的地方罢了,她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呢。你们几个小辈还不快让开,莫被误伤了。」

「师祖,小天说过想留在这里,晚辈恳请您手下留情!」银沐毕恭毕敬地行礼。

「你这灵力明显是冲着杀人灭口去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能送人去那个世界?我可是想尽办法回去还回不去呢!不如你先把我送回去然后我试试你的虚实。」纳吉昂头撇嘴一脸不信。

「呵,你们当我真是爱管这等闲事?不知好歹。」祖师爷明显不耐烦了,「若非你等屠戮如此多的真仙,她身上混沌也不会浓郁到如此地步。如今她要是不走,百年内恐怕无人再能成仙,若是其他门派查到了她头上到时还是个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下场。」

「明明是他们作恶在先,我等才不得不反击自保。何况屠戮真仙也是我等的过错,代价为何要让她来承担?」银沐怒上眉梢,少见的无法保持平静。「何况晚辈早有处理混沌的手段,不劳师祖担心!」

「你以为分离灵魂与肉体就可防止她被混沌侵蚀?」全真师祖语气倒是平静得可怕,「我试过,天道可不讲人情。」

他话锋一转:「时候不早了,莫再僵持。银沐,你悟性极高,发现了这四方平安阵原本的功效,然你可知这『四方平安阵』最初的用途?」

他嘴上说着,却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兀自开始施法。

顷刻间一个蓝色阵法在他脚下形成并不断放大向外扩散。

银沐一惊,立刻招出传送符欲带大家逃离,五六张神符瞬间消散却也冲不破阵法的传送禁制。

他眉头紧皱转而伸手招来陆星泽三人身上的护符环在自己周身。

「嗯,一如既往地反应很快,可惜同我上次说的一样,你我之间的修为差距是其他什么也不能弥补的。」

话音未落,法阵已然成形。

「喵???」纳吉尖叫一声僵硬倒地没了气息。

陆星泽与夏语冰魂魄离体,如之前在他们驱魂阵中没有保护的全真门弟子一样。

护符在银沐周身一张张燃尽,他慌了,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这似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万策尽无的无力感。

原来灵魂被割裂是这种感觉……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怀中尸体,这熟悉的面容却再也填不满心中的空洞。

心魔从空洞中狰狞爬出,而这次能填满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27.

当银沐的意识再次恢复清明时他正坐在玉槐树下面,他往日修炼的地方。

他依稀记得那场大战,却想不起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玉槐这里的了。

混沌之中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段对话便让他恢复了意识。

「若是真有一天我要去那个世界,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跟过去吧。」

「那说好咯……」

心魔已被压制,或者说彻底消散。在与心魔搏斗的混沌中银沐似乎想清楚了许多。

他再次凝神自探魂魄,果然那空洞还在,他能确定他的一部分魂魄被带走了。

幸好,只是被带走了。冥冥之中他还能感觉到那一部分的存在。

他还有希望。

「银沐师弟,你决定了吗?」

全真门掌门夫妇陆星泽与夏语冰百忙之中抽空来了趟墓园。

银沐点点头,从掌门夫人夏语冰手中接过全真门护山大阵,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封。这阵法里还残留着数百年前那位前辈开门时留下的痕迹。

「多谢二位掌门,待阵法完成恐怕还需二位助我发动。我已无法等到修成真仙的时候了……」

「嘀嘀嘀,嘀嘀嘀』,是闹钟吗?不对,这更像是什么警报的声音……

「三号床病人转醒了!诶,你是病人家属吗?怎么穿成这样?」迷糊中我听见护士姐姐的疑问,以及她急匆匆去找医生的脚步。

我似乎是睡了很久,做了个有趣的梦。

「你怎么又回来这边了?啧,为什么我还是回不去?!嘶……有外人强行使用消耗了这条链接之门……」

脑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但我以为是错觉便没太在意。

我撑着床想坐起来些,觉得后背有只温暖的大手托了我一把。

「小天,你醒了。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多谢多谢。嗯?兄弟你谁?」

嗯……我应该在哪见过这位帅哥……不对啊,这么帅的人我要是见过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奇怪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可为什么……我有种不管哪次醒来看到的第一张脸都是你这张脸的错觉?」

「啥?你说你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歪医生,这里是安定医院吗?」

我,马添天,20 岁,大学生。车祸醒来第一天,被一个古装中二病帅哥缠上了。

完 -

□ 屑蟹

备案号:YXX16yABzBsEpPO3MUrpnK

编辑于 2023-04-11 15: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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