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百里的「长线思维」:做人还是做事?
历史的面孔
蒋百里的「长线思维」
做人还是做事?
灰鹤与他都是高傲的,爱惜羽毛的,
而他与它们的高傲只是一种姿态而已,
没有用,没有任何的用。
——老舍《四世同堂》
孔子曾周游列国,宣扬自己的治国理念,无奈春秋是个大争时代,没人理睬,以至于天下之大无处可去,沦落到有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
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
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经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
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大意是:
孔子问子贡说:「难道我们的学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为什么我们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子贡回答说:「老师的学说极其宏大,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容得下您。咱们要不要降低一点儿标准?」
孔子非常生气:「优秀的农夫善于耕耘却不能保证一定丰收,能工巧匠手艺高超却不能保证让所有人满意。君子能治国安民,却不能保证为世道所容。如今你不去奉行自己的学说却去迎合世俗?子贡,你的志向太不远大了!」
同样的问题,颜回的回答是:「不被容纳怕什么!学说不好,是我们的耻辱。学说好却不被采纳,是当权者的耻辱!」
孔子高兴地说道:「有道理啊!」
孔子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做人的人」。孔子和颜回都是理想主义者,给自己确立了很高的道德标准,追求精神上的愉悦,对物质的要求却极低。就像孔子赞赏颜回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在他们心中,理想不容更改,道德不容懈怠,他们绝不会为做成什么事而妥协。
数千年后,中国又出了一个孔子式的人物。
孔子多才多艺,这个人也是文化、教育、军事……样样精通。写历史和梁启超往来,作诗与徐志摩唱和。
孔子极富人格魅力,这个人也不差。任军官学校校长不过 7 个多月,但是学生们却一辈子都以是他的学生而自豪。
孔子一生不得志,却在身后获得殊荣。这个人一生从没指挥一场战役,也从没有亲自上阵杀敌。然而他去世以后,却被蒋介石追封为陆军上将。在民国时期,被人们尊奉为「军神」。
他被世人敬仰,但他的职场履历却写满了「失败」。
他叫蒋百里。
蒋百里是当时留日学生中的明星学员。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他碾压大批日本同学,赢得天皇赐刀的故事,至今为人津津乐道。1906 年他回国后,被人推荐给盛京将军赵尔巽。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阳,是大清起家的地方。被安排在这里的官员都是朝廷信得过、能力强的人。而盛京将军是其中最大的官员,职级从一品,相当于今天辽宁省省长兼原沈阳军区司令员。
赵尔巽非常器重蒋百里。当时大清刚刚经历长期战乱,急需强大的军事依仗。袁世凯就是借助这次机会,在天津训练出新军 7 万余人,一跃成为名臣的。其他地方督抚看着眼热,也想培养出自己的武装。而蒋百里正是合适的人选。于是赵尔巽破格提拔蒋百里,让年仅 25 岁的他成了正四品高官,相当于今天的副省长。
在年轻的蒋百里眼中,这是知遇之恩,他必当涌泉相报。然而东北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当时东北军事机构一共有两个。一个是蒋百里负责练新军的督练公所,一个是整顿旧军的巡防营务处。
在旧军看来,这些新军就是将来要对付他们的,于是蒋百里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被旧军百般刁难,到任三个月,一事无成。后来有人劝说蒋百里去德国深造,前程更为远大。赵尔巽一听蒋百里有心深造,立即答应全额付款以支持。在蒋百里的心中,人情债又多了一分。
1911 年,蒋百里学成归来,正巧赵尔巽辗转做官,又回到东北。赵尔巽非常高兴,奏请皇上让蒋百里继续练兵事业。然而还没等蒋百里铺开事业,武昌起义爆发了。消息传到关外,新旧两派军队乱作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蒋百里对部下说:革命早晚必成,建议他们还是以南下参加革命为上策。部下听从了他的建议,星夜南下,投奔革命派,找到了组织。
我估计看到这里,人人都会奇怪:蒋百里这不是对形势把握得挺准的吗,他自己为什么不走呢?在我看来,其中的主要原因是道德束缚。
赵尔巽对他有知遇之恩,练兵给人,留学给钱。一句话,赵尔巽待他不薄,他不能对不起赵尔巽。危急时刻弃赵尔巽不顾,蒋百里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最后,赵尔巽秘密与蒋百里进行了一番长谈,劝蒋百里赶紧离开东北。临行前,赵尔巽还给了他一笔路费。到这里,蒋百里自觉陪伴老上级到了最后,这才放心离开,南下投奔革命派。
我们可以将蒋百里看作梁启超的镜子。论及情谊,康有为是梁启超的老师,他二人的关系比赵尔巽和蒋百里的关系重要得多。论及待人不薄,袁世凯让梁启超当财政总长,每个月给 3 000 块大洋。而在当时,一个普通员工一个月工资才几块大洋。但是梁启超有与康有为、袁世凯翻脸的勇气,不对就是不对,不对就要反对。这样的梁启超受到指摘了吗?人们唯一对他诟病的只有「善变」这一点,有谁说他不道德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活法看似千千万,归根到底只有两种:做人和做事。
做人的人会为自己订立极高的道德标准,时刻提醒自己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妥协尤其不行。就算泡在污泥浊水中,也要出淤泥而不染,保持人格清白。这样的人是道德的化身,承担着社会良心的责任。当人们身处社会乱象中感到迷惘时,他们总能像暗夜里的星光一样为人们指明道路。
做事的人的道德感没有做人的人那么高,对于一些社会不良现象有一定的容忍度。他们并非没有良心,而是在道德底线之上画出了比较大的活动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们可以降价、打折、交换、妥协,其唯一目的就是把事情办成。
曾国藩对此的理解就非常透彻。初入官场,他对同僚们行贿受贿的做派极为不齿,决心不同流合污。这时的曾国藩就是个做人的人。然而当他负责一线事务的时候,他才知道成事有多难,需要多少人的协作,需要多少人进行交换、制衡与协调。从那之后,曾大帅融入了官场,也开始受贿了——每次 20 两,多了不要。从这时起,曾大帅就蜕变成了一个做事的人。
蒋百里这时或许没有心情思考这些。当他放下心理包袱,兴冲冲地跑到上海,准备加入革命派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没了他的位置。当初听他的劝去往南方的部下,如今已经在黄兴旗下的陆军部找到了位置,干得风生水起。一些激进的革命派甚至因为蒋百里曾替大清效力,还要处置他。好在有黄兴发话,蒋百里没受什么委屈。然而蒋百里自尊心很强,不愿意求人,只好黯然离开上海。最后他到底还是靠着朋友的帮助,在杭州找了一份参谋工作。这番动荡,才算告一段落。
动荡虽然过去,但发生在蒋百里身上类似的曲折,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他一生「不得志」的宿命,在此时已经埋下了种子。
校园枪声
1913 年 6 月 18 日清晨,保定军校。
一大早,校长蒋百里就召集全体师生训话。
我初到本校时,曾教导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必须办到。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须办到。你们办不到,我要责罚你们。我办不到,我也要责罚我自己。现在看来你们一切都还好,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蒋百里拔枪朝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喊:「校长自杀了!」
蒋百里出任保定军校校长,或许本身就是个误会。
这里的关系有点儿复杂。段祺瑞是跟着袁世凯一起打天下的老部下。袁世凯现在成了最高领袖,他再看老部下就有点儿不放心,打算提拔新人制衡段祺瑞。段祺瑞手上有兵,袁世凯就建个军校培养将军。而袁世凯看中的校长人选,就是蒋百里。
当时蒋百里已经答应蔡锷去云南当民政长。蔡锷是蒋百里的挚交,那时已经是云南的实权派。蒋百里来找段祺瑞辞行。段祺瑞就假惺惺地说民政长是肥缺,而军校是个烂摊子,设施烂、人员烂,面临被裁撤的命运,但袁大总统器重,蒋百里又才干卓著,必然能让军校起死回生,焕然一新。
在中国旧官场,听话分三种境界。第一种叫「听风就是雨」。意思是,从字面理解,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第二种叫「听出话里有话」。这个级别的话有个特点,就是说话者说出的话和想表达的意思有一定关系,但是并不明确。比如,有个 CEO(首席执行官)功成名就,打算卖掉公司,从此走向财务自由,就找朋友问问这样好不好。朋友不明说好或不好,却说「我想起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是功成名就之后继续创业的,现在的成就已经是过去的十倍甚至百倍了。尽管朋友没明说,但是 CEO 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朋友是在鼓励他继续去努力获得更大的成就。
顶级的听话是第三种,「听出弦外之音」。这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看似夸奖其实贬低,看似贬低其实褒奖;看似鼓励其实劝退,看似劝退其实鼓励;看似在讨论 A 事,其实在映射 B 事。没有足够的历练和天赋,实在无法掌握。
段祺瑞是听话的「满级号」,也是说话的「满级号」。他对袁世凯的心思心知肚明,也物色好了自己的军校校长人选。现在他跟蒋百里说这个,就是一种「看似鼓励其实劝退」的做法。然而蒋百里不仅没有这个听话的天赋,也没有这个自觉,他的听话水平还停留在第一级,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段祺瑞的一番话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他毅然决然地推掉了好友的邀请,接下了军校校长这份挑战。这一下,反而显得段祺瑞弄巧成拙了。这让他恼羞成怒,为后来的「校园枪声」埋下了伏笔。
就这样,蒋百里走马上任,成为保定军校的校长。
蒋百里到任后才发现,情况比段祺瑞说得更糟糕。炮兵没炮,骑兵没马,操场上的杂草比人的膝盖还高。学生也无心操练,只知道每日闲逛和出入风月场。
蒋百里决心好好整顿,先从教员开始。大批不干正事儿的被裁撤,换上能干又愿意干的人,军校氛围顿时焕然一新。
但是这样的举措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和平年代,官员的数量总是会急剧膨胀。除了因为管理事务越来越多,更大的原因是促成政权的和平过渡。老皇帝退休后,新皇帝必须启用自己的班底。但是新皇帝不能立刻罢免老皇帝的人,只能保留其福利,请其让出职务。如果此人能量太大,新皇帝还需要做出其他方面的妥协,比如给他升官,给他的子女提供福利保障,等等。这样几任交接下来,政府官员的数量就会出现一个恐怖的数字。当然,每年支出的福利资金更加恐怖。
这时的保定军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不大的一个机构,竟然还分为北洋武备派、北洋速成派、日本士官派、德国派等。蒋百里为日本士官出身,按说应该属于日本士官派,但是他对日本那套看不上眼,曾说「日本的教育和军事,中国最不该学」,此言一出,几乎把日本士官派得罪光了。
蒋百里更欣赏德国的做法。在他看来,德国的官员任免真是清晰干脆,能者上,庸者下。就连「铁血宰相」俾斯麦那样的高官的任免也就是一纸调令的事儿。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当时有位马术教官极不负责,在他治下的马匹竟然死了三分之一,他却仗着有后台不服管教。蒋百里立刻罢免了他的职务,换上了踏实肯干的人。
蒋百里一心想为中国打造一支现代化的军队,至少要达到德国军队的水平。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看到的德国,是「近代化」的德国。而当时的中国,还是一个没有完全脱离「封建社会」的中国。所有的问题,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完成新老划断。
报复很快袭来。占比最多的北洋速成派和日本士官派联合起来,拆蒋百里的台。凡是军校需要的物资,能拖就拖,能扣就扣,能挪用就挪用,总之就是什么也不给他。如果换作一个做事的人,会想出许多办法,比如利益交换,拉一派打一派,或者去找自己的人脉,甚至找袁大总统告状。但蒋百里不行,因为他是做人的人,让他做违背其道德观的事,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于是,就有了前面自杀那一幕。
蒋百里的血性和骨气赢得了千古赞誉,但是这份刚烈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有另一番意味。
在未来的数十年间,他也像当年的孔子一样,游走在各大势力之间。人人都把他捧得很高,却没人愿意对他委以重任。而其身份也永远只是参谋,他自嘲,或许自己就适合当参谋。只有大军阀吴佩孚说出了真相:「蒋某不算汉子。古今英雄,设均一死了之,还能成就什么事业?」
蔡锷的遗产
其实,蒋百里是有机会成为有实权的人物,当上一方大员的。
反袁斗争结束后,蔡锷被任命为四川督军兼省长。这是妥妥的封疆大吏。然而正当蔡锷打算振作有为、造福一方时,他的喉癌却越来越严重。蔡锷对自己的病情不抱希望,知道自己恐怕挺不过这一关。于是他和蒋百里商量,一旦自己有什么不测,全部基业就托付给蒋百里——不光是四川督军和省长这两顶帽子,还有现成的军队,两员心腹大将戴勘和张耀庭也一并托付。在任何时代,这都称得上一份重托。蔡锷相信蒋百里的人品,更相信他的能力。他认为,在蒋百里手中,自己这份基业一定可以发扬光大。
蔡锷东渡日本治病时是 1916 年 9 月。从那时起,蒋百里就全程陪护。可惜到了 11 月,蔡锷病重不治,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按照约定,此时蒋百里应该立即入川接手四川事务,但是蒋百里始终忙于蔡锷的后事,根本没有考虑接班的事。
他与蔡锷在日本相识,同在日本著名的陆军士官学校求学,是那一届数一数二的高才生。回到国内,两人都在建设新型军队的事情上呕心沥血。尽管一南一北,却不妨碍两人意气相投。两人原打算反袁斗争结束、恢复和平后一起闯事业,谁能想到蔡锷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蒋百里此刻不愿去想什么基业,只想一心陪伴好友走完最后一程。
直到 1917 年 4 月 12 日,蔡锷的葬礼结束,蒋百里才算放下心中包袱,收拾行囊准备入川。
请注意,这时距离他和蔡锷约定的入川时间已经过去了 5 个多月。途经长沙时,他被当地的亲朋故友盛情挽留,又多停留了几天。等他终于过了重庆时,却被迎面撞来的噩耗击倒:就在数日前,川军哗变。蔡锷留给他的军队被吞并,两员心腹大将被乱军杀害。此时的四川,已经是「城头变换大王旗」。
蔡锷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后世有人说,这是蒋百里吉人自有天相,如果他不是晚去这几天,恐怕他也死于乱军之中了。不能说这种说法没有道理,但是如果蒋百里能遵守约定,早一点儿入川接手军队,结束四川群龙无首的局面,这一切是不是可以避免呢?
四川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土地肥沃,而且易守难攻,是割据称雄的不二之选。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这一幕已经上演了无数次。蔡锷病后,群龙无首的四川在其他军阀眼中就是妥妥的无主肥肉。谁会不眼红?谁会眼巴巴地等着蒋百里回到四川,把一切安顿好了再开战?
然而蒋百里却恪守传统礼仪,任由四川在权力真空的状态下「裸奔」了近半年,任由两位大将在那里苦苦支撑。
这其实是所有追求做人的人的通病。对他们来说,为人处世,道德优先。事做不成顶多是遗憾,但是「人设崩塌」是绝不能容忍的。要求高的甚至可以到达精神洁癖的程度。甚至别人还没张嘴,他就已经在脑补别人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蒋百里身上,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1930 年,蒋介石和冯玉祥开启「中原大战」。这里面没什么正义,不过是一场争霸战。其中第五军的指挥官叫唐生智,是蒋百里的学生。蒋介石认为唐生智的指挥水平不行,想让蒋百里来指挥。在一个「军队国家化」的国家里,最高领袖指派军队将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蒋百里却推脱说,他不能以老师的身份夺学生的军队。
然而,「军队国家化」正是蒋百里一向的主张,怎么这会儿军队又成了唐生智的了?
不知道蒋介石是不是相信蒋百里的说辞,但他最终还是撤销了委任。蒋百里又失去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从世俗礼数的角度,我们对蒋百里绝对挑不出毛病:病榻上朝夕相伴,身后事亲力亲为,朋友一天没有入土为安,绝不染指朋友的基业……
但是就朋友的嘱托来说,蒋百里此举却是弃大义而顾小义。要知道,当初袁世凯仗着兵力优势在国内大杀革命党时,举国上下噤若寒蝉。一些地方军阀不是畏其锋芒,就是保持观望态度。只有蔡锷举起「护国」大旗,以云南一省之力跟袁世凯举国之力死磕,即便是弹尽粮绝时也没有退缩。
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代,蔡锷就像暗夜中仅存的一点星光,保留着中国军人最后一点儿血性和希望。
为了策应蔡锷,梁启超也曾九死一生,偷偷去广西劝说广西都督陆荣廷。然而如果没有蔡锷拼死苦撑,让陆荣廷看到打赢的希望,陆荣廷又怎么会被梁启超的三言两语说动?
兵是百战之兵,将是能战之将,土地是富庶的土地,这正是蒋百里梦寐以求的创业基地。蔡锷是蒋百里的挚交,他知道蒋百里的才干,也知道蒋百里的人品,更知道他向来有远大志向和美好愿景,只缺一块用武之地。所以在生命将尽时,他以基业相托。在他看来,放眼全国,唯一值得托付的就是蒋百里了。
但是蒋百里却把这份托付弄丢了,而且是以最无谓、最惨烈的方式弄丢的。
民国初年是大争之世,每一块无主之地都是肥肉,每一块权力真空都是罪过。就在蒋百里为蔡锷的后事奔忙时,四川本土军阀发动了驱逐滇军之战,蔡锷的军队惨遭屠戮。这就是蒋百里入川时看到的那一幕。随即,云南军阀唐继尧打着「护法讨逆」的旗号,率先将手伸向了四川这块无主之地。
这次兵灾并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从那以后,四川这块土地「战祸惨烈,甲于全国」。一直到 1933 年,刘湘和刘文辉叔侄二人决出胜负,才给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画上一个休止符。在长达 16 年的战乱里,四川共爆发过 470 多场大大小小的战争,死于战争的军民人数高达数十万。
这一切,是蔡锷希望看到的,还是蒋百里希望看到的?
错过的五四
1918 年年底,一艘名为「横滨号」的邮轮正行驶在海面上。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正感慨地指着一处船舱说:「这就是梁某人当年的藏身之处啊!」
说话这人正是梁启超。当初他偷渡越南时,就是躲在「横滨号」的煤仓里。如今,这个船舱已经改成理发室,让人颇感世事沧桑、人生难料。
梁启超和蒋百里此次是按照北京政府的安排,作为「外交二线队」去欧洲游说的。作为「一战」的战胜国,中国当然要争取更多的利益。所以政府在派出以陆征祥、顾维钧为代表的一线队伍的同时,还派出以梁启超为首的「欧洲考察团」,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工业领域的人才。这在当时的中国称得上「梦之队」,每个成员都是当时中国的顶尖人物。
然而游说结果很不理想。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永远要靠实力说话,万卷法典,不如一卷炸药。
消息传回国内,瞬间点燃了中国人民心中的怒火,五四运动就此爆发,席卷全国,中国革命从此进入一个新阶段。
此时的梁启超和蒋百里在做什么呢?他们在欧洲一共游历了一年零三个月,到 1920 年才回到国内。
游历途中,他们特地去看了几场著名战役的遗址。到处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坟墓遍地。许多城市的战争痕迹还未消去,满眼都是流离失所的平民和肢体残缺的退伍军人。看到这些,考察团的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难道这就是中国的未来吗?大工业革命后的中国,也要变成一台战争机器吗?一番反思之后,两人在回国途中各自开始写书,把沿途所见写下来,警醒国民,不要过分崇拜欧洲文明,而是应该吸取欧洲文明的长处,结合中国传统文化的优势,形成新的文化。
然而当他们回到国内时,却惊讶地发现国内已经变了天。年轻人心中的领袖已经是更年轻的陈独秀了,年轻人爱看的读物也变成了《新青年》。新一代年轻人的思想更激进,态度更坚决。他们看书只能看出「吃人」二字,极端的人连汉字都想废除。
于是,中国当时的顶尖精英人群分成了两派,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论战。一边以陈独秀、李大钊为代表,一边以梁启超为代表。
这次,蒋百里坚决站在梁启超一边,也站在了「保守」一边。
梁启超主张的警惕欧洲文明有错吗?没错。青年们的想法正确吗?起码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有点儿极端。那么为什么梁启超的主张不得人心呢?因为时机不对。
当时的中国还处在一个农业国转变成工业国的前夕,我们的工业水平与欧洲相比差得太远。想造成欧洲战争那种程度的破坏,中国只怕还没有资格。那时中国最需要的不是规避工业文明的破坏力,而是先能达到欧洲列强的国力,在未来的竞争中做到自保。
一句话:还没到时候。
而梁启超宣扬的理念,就像是对一家不到十人的初创企业说:你要当心,不要染上大企业病。
蒋百里在梁启超的阵营中奔走,乐此不疲。一方面是他亲眼见过欧洲的惨烈,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和梁启超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里,我们不妨追述一下蒋梁二人的关系,有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蒋百里背着的人情包袱。
当初蒋百里留学日本时是自费生身份。当时的日本军校分为三级:陆军预科学校、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
陆军大学是高级学府,隶属于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专门培养将、佐级军官和参谋。陆军士官学校是初级学校,培养尉、士级军官。而预科学校则是敲门砖,所有人必须从预科学校毕业,才有资格进入士官学校。
当年,蒋百里在预科学校完成了学业之后,按照流程应该进入士官学校深造。但尴尬的是,就在这期间,沙俄侵略中国,留学生们发起了「拒俄运动」,社会氛围陡然紧张起来。慎重起见,日方收紧了军校生的录取口子,规定只有政府报送的公派生才可以进入军校学习,其他身份恕不接待。蔡锷是名副其实的公派生,自然顺利进入。而蒋百里的自费生身份却成了大麻烦。按照蒋百里一贯的性格,他大概会仰天长叹,然后收拾行囊回家。如果真是这样,蒋百里的后半生将会彻底被改写。
就在蒋百里一筹莫展的时候,梁启超站了出来。要说梁启超的人脉,真是名不虚传,他辗转联络上了早稻田大学的校长,又通过校长的私人关系请士官学校负责人通融,蒋百里这才顺利进入士官学校。因此说是梁启超成就了蒋百里,一点儿也不为过。这番成就之功,比赵尔巽的不知道大了多少。从此蒋百里就跟定了梁启超。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密切追随梁启超也导致他屡屡错过与时代同步的机会。从那之后,蒋百里彻底成了一个无党派人士。他在各种势力中穿梭,却没人把他当作自己人。
蒋百里无疑是个天才,但他却一生没有足以匹配才华的建树。这是他本人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但归根结底,蒋百里自己要负更大的责任。他的自误,是身处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却强求理想国的秩序。他渴望拥抱新势力,却在旧势力中越陷越深。他希望改造旧势力,却遭到旧势力的一致反扑。他想争取用武之地,却屡屡因为恪守旧道德而丧失机会。
如果用一个词概括蒋百里的人生,那就是撕扯。既想做人,又想做事。既想按照新时代的方式做事,又想按照旧道德做人。
其实,做人和做事,是两种思维方式、两套行事逻辑。要做人,就要给自己设定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道德高度,坦然接受他人的敬仰。要做事,也可只做符合自己道德观的、可以独立完成的、不需要太多协作的事。如此度过一生,也算一种境界。反观蒋百里,真正让他留名青史的,其实是他的各种思想。这种著书立说的生活才是真正适合他的。
如果要做事,就不要过于在乎教条式的名节。名节用好了,是人格魅力,是成事的助力;用得不好,就是阻碍,是束缚。放下包袱,积极入世,才是做事的态度,才是成事的态度。
要做事,就必须与人协同。必须承认,人只有在一件事中能找到自己的利益,才会愿意参与协作。然而利益有高下之分。有人是为了心灵满足,比如做慈善;有人是为了回报社会,比如做志愿者;有人为了盈利;有人为了名声;有人为了谈资,将来可以到处显摆。你可以鄙视其中的哪一种人吗?可以将谁排除在外吗?
都不可以。因为这些都不是「成事」的标准。成事的标准,只在乎此人有没有资格参与。这些资格可以是能力允许,可以是性格合拍,可以是时间充裕,可以是资金雄厚。只有海纳百川,容许更多的人参与,允许他们获得想要的回报,才能获得更多的助力。
蒋百里曾自嘲说:与其说他不得志,不如说他不得时。
巧合的是,他也用颜回的评价自勉:如果是他的水平不够导致不得志,那是他的耻辱。如果他的水平够却不得志,那就是当权者的耻辱!
或许是蒋百里刻意忽略,孔子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其实并没有得到后世那样崇高的地位。把他推上神坛、成为圣人的,正是他指责为志向不远大的子贡。
在开篇那番对话之后,是子贡出使楚国,说动楚国国君接纳孔子,才让孔子免于饿死。再后来,子贡担任两个国家的相国,经常作为大使出访各国。以至于有许多人认为子贡比孔子还厉害。而子贡则说,他的厉害之处是人们看得见的,他老师的厉害之处是人们看不见的。
孔子逝世之后,子贡更是启动了一系列宣传活动,在列国不停宣讲,终于使得儒家学说成为显学,孔子也才真正成了后世敬仰的「万世师表」。
做人的人照亮世界,做事的人推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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