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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583 更新:2026-06-08 13: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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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与闺蜜的故事

1

有人会对自己的朋友有超出朋友的感情吗?

我们大概有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了。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她。会在没有人关注的深夜,翻看一直存着舍不得删掉照片,我仍然问自己,我爱她吗?

其实我们原本是不会认识的,又或者,有些人早就写在了命运里,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她曾经是个女明星,为了保护她的隐私,在这里我就不说名字了,不用担心看不明白,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只有我和她。

那年我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在业内比较有名气的律所实习。我这个人怎么说呢,念书比较久,一直都在学校里待着,初入职场的时候性格很较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在那种需要极高情商才能生存的公司里面很不受待见,可以说是夹缝中求生,而她就这样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我的人生里,改变了一切。

那是一个报酬丰厚的案子,由公司的合伙人律师主导。我这种实习律师,说白了就是顶着律师的头衔干打杂的活,而那个案子就属于我连打杂都摸不着边的那种。

「哎,你听说了吗,又走了一个。」

那段时间,她的名字是公司茶水间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原因是她已经连续逼走了四个助理律师。我不明白她是有毒还是怎么了,当时律所的其他同事一听她的名字,就跟听见了黑白无常要站在门口索命一般,恨不得能立刻逃到尼日利亚去熬沥青。律所抽不出其他助理律师了,合伙人不得已要挑一个实习律师去打下手,大家立刻开始踢皮球,什么五花八门的借口都能往出找,就是不愿意接手。合伙人不耐烦了,当场拍桌子说谁跟这个案子如果成了就给转正,即便这样还是没人愿意干,也是,案子成了分钱轮不上你,回头再出点差错,别说转正了,搞不好连个实习都混不完就得滚蛋。

「我愿意。」在会议室的众目睽睽之下,我站了起来。大家同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是要慷慨赴死一般。合伙人的目光里对我多了几分赞许,起码现在能准确地叫上我的名字了。我不是傻,而是我心里明白,我和那些家里条件好,生活小资的同事不一样,我没钱没背景,没得选,不如一搏。

不过很快我也明白了,她究竟有多难伺候。第一次线上沟通,她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因为合伙人下周要出差,走之前要跟她约一次面谈,必须尽快敲定时间。我联系她留的私人号码,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好不容易接通三秒钟,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她丢给我一个经纪人的号码就把我拉黑了。我只好联系她的经纪人,经纪人一听要占用时间,直接把我推给了她的助理,助理又推给了生活助理,生活助理又推给了什么实习助理……总之,绕了一大圈,我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跟她说上。快下班了事情还没有着落,合伙人一直反复催我确认时间,最后撂下一句「今天定不下来,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为了保住饭碗,情急之下,我直接去了她们公司。我当时想,哪怕就是躺在她公司老板的车轮子前面,我也得想办法跟她把时间约上。亮明身份做好登记之后算是过了前台这一关,当然了,艺人平时大多不在公司,我还没迈进办公区的门,她们公司的法务就堵上来了,说是艺人的法律问题必须要经过公司法务沟通才行,因为她并不是我的直接委托人,她只算是诉讼相关人员,我肯定不能透露太多案件相关信息,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付一下,结果我被当作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被法务群起而攻之。就在我百口莫辩之际,她推开门,径直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姐姐你怎么过来啦。」

我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她冲我眨了眨眼睛,对周围的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是我朋友,我自己家里的事情,和工作没关系,大家先散了吧。」

她个子不高,要比我想象中还要更瘦小一些,戴着黑色的口罩,帽子也压得低低的,穿着一条潮牌的背带裤,一件白色卫衣。

2

我在门口的商务车里坐了一会儿,她才从公司出来。上车之后她升起遮光帘,摘掉口罩喝了一口矿泉水,转头问我:「你住哪里?」

「你好,我来这边是和你确认……」

「我问你住哪里?」她打断我。

「送我到附近地铁站就好了,我得先跟你确认……」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回事?」她相当不耐烦了,「直接告诉我你住哪!」

「请你尊重我,」我严肃道,「虽然我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但是我……」

「哎呀,你……」她叹了一口气,拿过我手中的笔,在手心里草草写下几个字给我看,「不方便。」

「哦,哦。」看清她手上的字,我迅速领会她的意思,跟司机师傅说了我家的地址。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喝水吗。」

「谢谢。」我接过来。

车往城郊开,她没再说话,低头玩起了手机。我打量着她,她没有电视里好看,可能是没化妆的原因,看起来有点憔悴,失去了精修照片里那种明艳的感觉,多了几分烟火气。

正好赶上下班时间,外环大堵车,从市中心开到我家,整整花了两个半小时。

「家里最近没怎么收拾,可能有点乱。」进门前我客套了一句,谁知道她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推开了门,两下踢掉了脚上的球鞋,大大咧咧地直接进了厨房,开始翻我的冰箱。

太没有礼貌了!我心里强压着不满,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她浑然不知,继续乒零乓啷地翻腾着我的冰箱,抱怨道:「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啊。」

「我平时不做饭。」我走过去关上冰箱的门,就算她是客户,我自认为也没有必要迁就她到这个程度,「现在我们可以说正事了吗?」

「可是我好饿啊,姐姐。」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两个眼睛像弯月一样漂亮。不愧是做演员的料子,嘴脸变化如此之快。

但看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还是心软了,缓和了一下语气,打开橱柜给她看,「只有挂面。」

「太好了!我就想吃这个。」她迅速开火烧水,就好像她才是家里的主人一样,「你先坐,一会儿煮好了我端过去。」

「不用了,我不吃。」我转身出去,在客厅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就剩一个鸡蛋了,咱们一人一半吧。」她从厨房冒出半个脑袋来看着我。

「你吃吧。」我拿出文件材料开始整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思考要怎么跟她讲清楚整件事情的利弊,「之前发给你的电子邮件你看过了吗?」

「尝尝嘛。」不一会儿她端出两碗面来,席地而坐,「我好久没吃碳水了,一个人吃很有负担的。」

很简单的清汤面,戳了两筷子香油。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吃到鼻尖冒汗。看她吃得这么香我也饿了,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没想到还真的挺好吃的,我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可能,她本身并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吧。我平时不怎么看剧,但也在娱乐新闻上刷到过她的名字。她是学舞蹈的,中专毕业以后进了舞团,后来拍了电影正式出道。她的资源一直都很好,听说是有人捧,又赶上那几年影视市场比较红火,拍了几部甜宠剧,上了两个收视率极高的综艺,按照营销号的说法,她也算是一个新晋流量小花吧。没有见到她之前,我对她也有诸多猜想,这一定是个外表清纯但心机深重的女人。可是此刻,看着她在我面前不掺杂太多掩饰的样子,距离感消失了,我莫名觉得亲近。

门铃响了,她示意我去开门,是她买的一箱 AD 钙奶和一大堆零食水果,她笑,「我总不能白吃你的东西吧。」

我收拾好桌子,把材料递给她,她推开了没接,「我最近老熬夜拍戏,看东西眼花,你说就行啦。」

我开始认真地给她逐条讲解协议条款,一直念到最后,「如有违约,本人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她顿了顿,喝干净最后一口汤,抬头看着我,「可是我怀孕了。」

3

这是一桩离婚案。我们律所的委托人是男方,他要和分居异国的妻子离婚,但是为了保全财产,他需要清理一下周围的莺莺燕燕,让她们签订补偿协议和保密协议,而她就是其中的一个。

正式开始工作之前,我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律师这个职业难免会站在人伦和情理中间挣扎,即便你面对的委托人是一个衣冠禽兽,从道德上,从内心深处你谴责了对方一万遍,但是当你成为他的代理律师的那一刻,你还是要想尽办法为他争取利益。

当我把突发情况反馈过去之后,委托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弄掉吧。听他的口气就好像是抠掉衣服上粘的一块泡泡糖一样随意。

我说:「这个得征求一下她的意愿吧。」

坐在我旁边的合伙人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有想到我这种人微言轻的小角色会跟委托人说这种话。

「通知她一下就行了。」委托人当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可以去,征求意见。」我重复了一遍,「她有生育自由,这件事我们无权决定。」

「呵。」委托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合伙人开口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心虚地看着地板,心想自己这回彻底凉了,干脆直说道:「我觉得,我有义务在为委托人方争取利益的同时,保障相关人员的基本权利。」

「没有私心吗?」合伙人的眼神如鹰般锐利扫过我的脸。

「当然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吧。」合伙人点了点头,「既然你提出来了,你就去打电话问一下吧。」

我抱着手机溜到楼梯间,心情平复下来。我真的没有私心吗?难道没有一点点,是出于我想帮她?忐忑了半天,我拿起手机拨给她,这一次她倒是很快接了电话。

我向她说明情况,她很平静,只说:「嗯,知道了。」

总之后面的讨论我没有再参与,最终他们拟定了一个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很快,我有了下一步的任务,陪她去流产。她正在事业正在上升期,当然也不会有生孩子的意愿。

当时她在外地的影视城拍戏,剧组转场的时候能有两天的空档期,她跟剧组请假,我负责提前过去,在附近的一家县城医院预约人流手术,确认她做完手术,签署协议。

「啊,好困啊。」她一上车就戴上眼罩开始睡觉,几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完全没醒过,到了县医院门口,我叫醒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到啦。」

县医院不大,妇产科只有几个孕妇在排队做产检,等人少一点了我才带她进去。幸好没什么人认出她来,我松了一口气,倒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我还没红到这个程度。」

她自己签了手术单,表情很淡漠,就好像只是感冒了去医院输了个液一样。

进手术室前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我,「你会在这等我吧?」

我伸手去接她的手机,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冰冰凉。我下意识用掌心搓了搓她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给她,只不过这一点点的暖对她来说大概也是于事无补吧。

「我在这等你。」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承诺。

4

县城的住宿条件实在有限,最好的一家宾馆也不过是稍微好一点的招待所。

从医院出来,我送她去休息。进了房间,她整个人像是累到虚脱一般,掀开有污渍的棉被直接躺了进去。小小的一个人,都快被盖住看不见了。

我的手机一直在振动,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在催我让她赶紧在协议上签字。

我不是什么圣母,可是看她这副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包里的协议文件,就像是一块烧烫的铁板。

「给我吧。」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我现在签。」

我递给她文件,她的手没有着力点,我坐在床边,转过身用背给她当垫板。她就像悬浮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我手里拿过协议签了。

手机还在振动,我赶忙发消息回复,「签完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她翻不了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闷闷的,「你走吧,把灯关上。」

我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晚点,饥肠辘辘的我坐在候车室里泡了一碗面。

吃的第一口,我又想起了她,想起她在我家里吃面的样子。从中午到现在她还没有吃一口东西。我知道我不该去想她。可是我控制不止自己,我脑海里都是她一个人在那间昏暗招待所里的画面。

火车到站提醒的广播响了,我的心也好像被揪起来了。我就这样不管她了吗?给我一个理由吧。我望着窗外的黑夜,拜托,给我一个理由吧。我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文件,随着人群排队往前走,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的首页,在检票的前一刻往另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奔去。

她的房间门没有关,虚掩着,我拎着刚刚打包上来的瓦罐汤推开门。她站在卫生间洗手台的旁边,用手撑着墙,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赶忙放下东西过去扶她。

她咬着嘴唇,脸色惨白,看到我的一瞬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嗫喏着,用几乎哽咽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帮帮我……我,想上厕所。」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过来敲门。我走了之后她在床上憋了很久,最后实在没办法给前台打了电话,找了个服务员小姑娘上来帮她,我把服务员挡在了门外,幸好我回来了,起码少一个人目睹她的窘迫也好。

我烧了点开水,买了条新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她好像是真的饿了,把我打包的汤和饭吃得一干二净,好像终于恢复一点力气了。麻药劲过了,她嫌躺着肚子疼,就裹着被子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出了一点汗,脸也被暖得红润了一些,「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是这样,」我伸出手,「你身份证得给我一下,我还没有登记你的个人信息。」

「哦。」听到我这么说,她好像有点失落,摸了摸口袋,拿出身份证递给我。

她又想了想,问我:「那你干吗还跑一趟,打电话问我不就好了?」她的眼睛很清透,泛着些许明亮的光,将我的一点伪装穿透,她笑,「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回来的吧。」

当然,我可以不回来,可以发信息,可以传邮件。可是我就是想回来,想确认她安好,只是,我不会承认罢了。

她身份证上的照片很稚嫩,我才知道她的年纪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小一些,不过二十出头。我惊讶于她与自身年纪并不相符的成熟,不过转念一想,大概是经历过太多事的缘故吧。

「姐姐。」她侧身抱住我。「我能叫你姐姐吗?」

她的拥抱很软,我僵直着背,点点头。

「我害怕。」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她在哭。过了一会儿,她又笑起来,「不好意思啊,鼻涕泡粘你衣服上了。」

我把纸巾盒递给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就是个小孩子啊。她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偏偏又睡不着了。她紧挨着我坐着,县城晚上很冷,房间里的空调也是坏掉的,只有一床被子,她裹住我,我们都暖和起来。

「你之前一直读书吗?」她问我。

「对啊。」我困得灵魂都快放空了,还是坚持着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会烦吗?」她掰着指头算起来,「小学六年,初高中六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整整十八年哎。」

「是十九年。」

「哦。」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的数学是武术老师教哈哈哈。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一看字就头疼。」

「那你怎么看剧本啊?」我打了个呵欠,对她的职业生涯表示担忧。

「有些剧本和言情小说很像的,没有很难懂啦。姐姐你喜不喜欢看言情小说?很虐很虐的那种。」

「嗯。」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我不看……」

「姐姐。」她趴在我的耳边呢喃,在我彻底睡着之前,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利用你了。」

5

我转正了。顺利结案以后,合伙人兑现他的承诺,点名让我做他的助理律师。他说:「客户的需求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我想带的徒弟,是一个不会被客户和利益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

其实这份幸运是她带给我的。我明白她说的利用是什么,从她煮给我的那碗面开始,我就知道,在那件事情中她太被动了,没有任何的话语权,没有任何主动权,她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站在她的立场上帮一点忙,哪怕只是在关键的时候,说句话的分量。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之前有那么多人都被她排除在外,也不知道她凭什么相信我一定会帮她。可能是赌一把?总之她赢了,我心中的正义固然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得不说,是她恰到好处的荏弱,给我了站出来的决心。归根究底,这份利用,是我心甘情愿的。

后来的一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但我始终牵挂着她,我想,我们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在加班,从律所出来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她站在路灯底下。还是一身黑,戴着口罩帽子和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比从前更瘦了。我说不出话,我不知道我们真的还会再见面。我也迈不动步子,不知道该如何朝她走去。

「姐姐。」她就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跑过来挽住我。

「这么晚,你……怎么了?」我觉得她神色不太对。

「今晚我能去你家住吗?」

「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我脱口而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电子设备来,上面连着数据线,「我在家里发现了这个。」

「摄像头?」我迅速反应。她点点头,六神无主地看着我。

我把她拉一边,拿出随身的空文件袋,让她把东西放进来,冷静地跟她说:「你别怕,我带你去报警。」

她摇摇头,「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个觉。」

看她深陷的眼圈,我很心疼,「这种事情必须通过司法途径才能解决。」

「求你了,姐姐。」她牵住我的手,「我只想有人陪我,能安心睡一会儿。」

「好吧。」我没再坚持,带她回了家。其实我不该答应她的,可她向我开了口,我就很难拒绝。第二天她打电话给经纪人,说现在住的那个房子信息泄露被人跟踪,得换个住处。她经纪人说要找个律师,她推荐我,我摇头,「我只是助理律师,不能直接接案子的。」

「啊?那你拿什么挣钱养活自己啊?」

「我有工资啊。」我笑笑,「勉强够生活。」

她环顾四周,捂着电话问我:「姐姐你这个房子租期还有多久呀?」

「三年。」

「这么长时间啊。」她念叨了一句。

「长期签租金会便宜点。」

她低头想了想,「姐姐,我跟你一起住吧。」

她经纪人当然不同意。我这里是个老家属院,房子旧,设施一般,安保也不太靠谱,更别提离市中心很远。她倒是聪明,说重新找房子也行,给经纪人开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条件,让经纪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太合适的房子,软磨硬泡之下,答应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隔天她向公司申请了一大笔搬家费,直接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这段时间就拜托姐姐照顾我啦。」她就这样拖着四五个大箱子住进了我家。

我默许了。我的心里好像有一道门,她一推就进来了。我想,她待一段时间就会走的,没关系的,再放任一次,没关系的。

6

她搬进来以后,我的小屋就快成了快递站。

她买了很多东西,从小件的杯盘碗盏,到大件的沙发床垫,她从里到外换了遍。成排的衣服,整整三柜子的各种化妆瓶,她活生生把这间不到六十平的小房子挤成了百宝箱。

后来趁着我出差半个多月,她找人用环保材料把厕所重新装修了一遍,还安了浴缸,美其名曰她是要从头发丝保养到脚后跟的人,不能马虎。连带着我也被列入她的生活计划。

「那个化妆品成分不适合你,我扔了,以后用我的吧。」

「我跟你说床单一定要用埃及棉的,不然睡起来不舒服。」

「这个维生素特别好,一个香港哥哥推荐给我的,一定要每天吃。」

她就像一只茧,剖开那层坚硬的伪装,内心深处始终只是个小女孩。她越来越依赖我,工作上的事情也会询问我的意见,这部戏要不要拍?这个活动该不该参加?其实她的风光背后有无数复杂的利益纠缠要应付,她的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可以真正称得上是自己人,但是没关系,现在她有我了。

经纪人找好了房子,她干脆耍赖不搬了。她把这个小出租屋折腾得特别温馨,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新鲜的食物,厨房的吊柜里始终存着吃不完的零食和饮料。她有活动的时候就会走几天,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会有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她很少出门。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追追剧,练练瑜伽。如果我下班早,我们就一起做饭,等天黑了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遛弯。她长得漂亮,却是个音痴,自从发现有户外卡拉 OK 这种东西之后,没事就拉着我去折磨摆摊的老大爷。再后来,连我衣柜里的吊带,袜子,甚至连我生理期用的卫生巾都是她挑的。她对我的好没有底线,就这样一点点侵占着我的领地,直到我再也无法将她从我的生活中清除出去。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模糊,我们睡同一张床,一起吃三餐,她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就是她的,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我和她的生日只相隔一天。我们就选在中间的那一天一起过生日。她亲手烤了蛋糕,特别特别好吃。我拿着工作以来领到的第一笔奖金,买了一瓶很贵很贵的威士忌。我想那天我们是喝了太多的酒,笨手笨脚地把小龙虾汤汁撒了一身,热水器一次只能烧一个人的洗澡水,蒸腾着的热气淹没了我们,在浴缸里,她亲了我,我乱了。

第二天早晨我脑袋里就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抱着我,我们一起往下沉,沉,像是要沉入无尽海底。直到她的一声尖叫,把我拉回现实。

她起得早,像往常一样穿着内衣在客厅晃悠,一个男人开门进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她尖叫着,那个男人也吓坏了,忙退出去关上门,反复确认门牌号。她匆匆忙忙套上衣服,手忙脚乱地说要报警,我拿过她的手机,打开门,让那个男人进来。

她看着我,我挽着他,我说:「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

7

我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

在我们尚未对这种感情有所定义的时候,一切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当天就搬到了酒店去住,像她匆匆忙忙搬进来的时候一样,又匆匆忙忙地搬了出去。

其实我很早就结婚了,我和我老公从小认识,上大三的时候就领证了。我学法律,他学勘探开发,没有婚礼,我也不喜欢戴戒指,我们的相处一直很平淡,但这种平淡我认为是难能可贵的,我不喜欢戏剧化的人或者事,更不愿意自己是那样的人。他常年出差在外,一年下来回不了几次家。我们没买房子,总是搬家,现在住的房子搬过来也没有太久,他的行李都还被我放在地下室没有拆封。我老公是个木讷的人,不太会表达,对我的事情也很少过问,关于她我大概解释了一下,他也没说什么。因为我过生日,所以他请了一天假赶回来,我们一起吃了个饭,他就又坐车去了外地。

半夜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挂断了。我知道是她。她没有带她喜欢的那个布偶熊。我发讯息问她住在哪里,过了半个小时,她发了一个定位给我。

她穿着睡衣睡裤,裹了件羽绒服站在酒店门口等我。我提着纸袋子走过去,她披头散发的,一点好样子都没有,眼睛很红很红,眼睑也肿起来了。我跟着她上楼,很高档的商务套间,既不是那个冷到我们两个人瑟缩在沙发里的小招待所,也不是我那个寒酸的出租屋。我找了一点冰块用毛巾裹住,陪她坐在地毯上,轻轻替她敷眼睛,「你明天还有活动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委屈地质问我,「难道我们这么亲近,我都不配知道吗?」

「不是,」我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不重要。」

「是我不重要还是他不重要?」她猛地坐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都重要。」这句话我是真心的。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很想做点什么,很想说点什么,可我解释什么呢?我是结婚了,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又做了些什么呢?我们就这样借着朋友的名义相处下去,却在另外一种并不明晰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有什么影响呢?」我缓和了一下语气,「我们只是朋友啊。」

「对我有影响!」她赌气地躺下,枕在我腿上,「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我笑了,「那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我?」

「反正,就是,我……我觉得……不行。」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自说自话,最近这段时间她皮肤养得很白,靠近了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血管,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鼻子囔囔地,「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不好吗?」

「当然好。」我摸着她的额头,刘海梳起来的地方毛茸茸的,「但那不是永远。」

「我好累。」她转了个身,把头埋在我的怀抱里。

「那就睡吧。」

她没再说话,很快就睡着了,我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夜。

她没有再回来住,不过我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她在的时候的样子。

8

人的一生中总是会遇到那么几个机会,合伙人把我叫到办公室去,他告诉我,当初的那个案子现在又有了一些变化。原告那边不满意判决结果,提起上诉,看对方律师的那个态度,似乎是掌握了一些实质性的证据。鉴于我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合伙人破例让我做他的副手,我这火箭般的晋升和重用,是要踩在她的伤痛上得来的。估计重新开庭以后,这个案子将会打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她的秘密再无藏匿之处。

她正在拍戏,我去探班。这是一个她很不容易才拿到的角色,之前她在家里背台词,每天对着镜子练表情,演到煽情处整天都缓不过劲来。

我到了现场,正好在拍她和那个剧里的男主角一场诀别的感情戏。

她一袭白衣长袍,赤脚站在城楼边缘,男主角和侍卫在不远处。

她问:「你爱我吗?」

「我爱。」男主说。

「证明给我看。」她噙着泪,神色悲怆。

男主犹豫了片刻,被侍卫拦住。

「那我证明给你看。」她含着一抹凄美决绝的笑容,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导演喊 cut,工作人员围过去替她摘掉身上的威亚,我在后期帐篷里看她的片段回放,我哑然,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会被虚假又热烈的东西感动呢?难道爱一个人就要用这样偏激的方式来证明吗?还是我们对爱的界定从来没办法真正明了。

我提前跟她过打招呼,她却没有等我,工作人员说她太累了拍完现场回房车休息了。事实上,我看到她去了那个男演员的房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头发是乱的,嘴唇上的口红是糊的,就连之前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古装戏服也散开了,她搭了个围巾在身上,可惜又掩饰得了什么呢?她抬头就看见了我。

「姐姐你怎么来啦?」她假装惊喜地扑过来抱住我,这一刻,我好讨厌她身上的味道。

她带我回了她自己的房车,我带了很多她喜欢的低脂卤味过来,用真空压缩袋包装好,一路上都用冷鲜袋提着。

「怎么样?」我故意看着她,「戏拍得开心吗?」

「还可以啊。」她换了衣服卸了妆,左手抓着鸭脖右手拿着鸡翅,不顾形象吃得满嘴辣酱,「就是好累。」

「没看出来你累,我觉得你蛮享受的。」我知道我的语气听起来一定很阴阳怪气。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是挺开心的。」她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挑衅地看着我,「白天晚上,戏里戏外,都开心。」

那一瞬间,我似乎在她眼里看见一点报复的快意,就像在向我宣扬着,你看你看,你在乎吧,我又赢了。是啊,她又赢了。我们这样互相拉扯,只是不想失去彼此,可事实上,我们正在竭力把对方越推越远。

「好。」我倒了杯热水给她,努力让自己恢复状态,「那就好。」

「我今天发挥特别好!连现场的摄影师都哭了。」她似乎不想跟我继续聊这些,岔开话题得意扬扬地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后面宣发能跟上的话,肯定又是一个大爆款。」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曾经的放纵将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我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吃一堑长一智,你最好能记住以前的教训。」

她愣住了,看着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一切就是真实的吗?难道就没有想过,有时候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我环顾四周,「如果有一天这些所谓名利都不在了,你有没有为自己打算过?有没有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总之不是活成你这样。」她拿纸巾擦干净嘴边,完全没有明白我是在提醒她,「你真打算跟那个穷鬼过一辈子吗?连个住的地方都买不起。」

「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踏踏实实挣自己的钱不知道有多安心。」

「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是不是?」她看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是。」我直视着她的目光,我心急如焚,可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我不信。」她伸出手来拉我,我退后一步,挥开她的手,「你也不是那么冰清玉洁的人,懂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我们曾经所有的真诚,所有的快乐时光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只希望那么聪明的她能从我的反常里解读出告诫的意味,希望她去四处打听,希望她做点什么,希望她不要成为那个牺牲品。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好几天没怎么睡觉,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仔细地打包好,她经纪人说都不要了,我就以她的名义都捐赠了出去,包括她给我的那笔房租。要离开的,终究还是会离开。我们就这样,没由来的开始,没由来的结束。

两个月后,她结婚了,和那个新戏合作的男演员闪婚,据说是未婚先孕。那个男演员是个富二代,家庭条件非常好,这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了。我始终只是个普通人,她当然也不可能真正习惯平凡的生活。

我发了一条讯息给她,很简短,我说:「新婚快乐。」

她回复我:「谢谢。」

9

那场官司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漂亮的第一仗,也算是给了我崭露头角的机会。她曾经道德上不光彩的过去被曝光以后,她道了歉,退了圈,不怎么再露面了,在家里相夫教子,只不过那部她引以为傲的作品最终也没有上映。后来我拿到了执业资格,正式成为一名律师,老公调回公司总部之后没多久,我也怀孕生了一个女儿。今时今日,曾经徘徊在失业边缘的我已经成了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我最后一次在网上看见她的消息,是爆料说她离婚了。我们还保留着联系方式。逢年过节,我在群发祝福讯息的时候会单独找到她的名字,发消息给她,但只不过是客套的问候,浅尝辄止。她从不发朋友圈,又或许是对我不可见,也没有媒体再报道关于她的消息,我恍然,关于她的一切,我就这样无从知晓了。她冷漠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世间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曾经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抱着我,问我,什么时候一起去一次迪士尼,我说好,等我有钱了,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去。现在我有钱了,她大概也有时间了,但是,没有我们了。

女儿四岁生日我带她来迪士尼,出了门她吵着闹着说要吃漂亮蛋糕,我拗不过她,搜索了一下,有一家网红面包店正好在附近。推开门,又看到了她,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裙子,头发用淡紫色的发圈挽起来,她抱着一个小男孩,转过头,冲我微笑道,「欢迎光临。」

我们聊了会儿天,她告诉我离婚以后,她做了一些投资,有化妆品,有服装店。这个面包店生意最好,非常受追捧。一共有三层,一层卖面包糕点,二层是儿童乐园,三层是观景咖啡厅。她很有头脑,经常办一些亲子活动,她招呼我加入,女儿想留下玩,我自然也要依她。

时过境迁,她还是那样开朗,活泼,从容地交际应对。可是我在妈妈们的茶话会上如坐针毡,我有点受不了这个氛围,她对我这样客气又疏离,我实在痛苦。

「我去下洗手间。」我找了个借口躲开。

「我带你去。」她很自然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角,笑意盈盈地给我指路,「在这边。」

我跟着她,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走到洗手台跟前,打开手龙头心不在焉地洗手,她敲了敲隔间的木板,确认没人后反锁上了门。

她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们整整五年零八个月零十九天没有见过面了。

她把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埋在我的颈窝里,我只觉得百感交集,有愧疚,有思念,有重逢的喜悦,有转眼又要分别的不舍。

「我好累。」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她,她比以前圆润了一点点,更可爱了,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甚至有一点庆幸。

好累。是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她也抬头看着我,我们都掉泪了。

我转过身抵住她的额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问我。

我抱着她,没有回答,默默数了十秒,就当是弥补我们亏欠的这五年,和将要亏欠时间吧。

我们始终是朋友,只是朋友。我们之间有一条界线是看不见的,谁也不能越过去,那条界线就是,我可以爱你,但不可以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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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26 11: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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