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逢生
查无此夜
我母亲今年 43 岁,刚刚被查出孕 22 周。
全家陷入一片死寂。
事情并不算大,但她已高位截瘫三年。
脖子以下没有任何感觉。
01
负责检查的是社区疗养院的大夫,虽然父亲再三嘱咐他们不要外传,但很快邻居就都知道了。
我们住的是很老的筒子楼,隔音都难,更别说消息了。
「我要是给我家那口子换过纸尿裤,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了。」
「我昨天还骂我儿子,看看人家,这样都可以,再看看他!」
「赵姐,可别这么说,我要是瘫了,宁愿我男人去外面找,真不知道张老三怎么想的!」
「嗨,关了灯都一样。」
一阵哄笑。
「咳咳,张家丫头回来啦,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屋内的男男女女打着牌,见我路过连忙闭了嘴,我装作没听见匆匆走过。
「爸,二哥,我回来了!」我将菜拿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自从知道母亲怀孕,父亲就一直没去上班,每天就是抽烟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以前只打我,但近几日总是关起门打二哥,一边打还一边骂他畜牲。
02
家里很小,一眼就望得到头,今天是护工上门的日子,我却没见到人。
父亲几乎整日在外赚钱,我们哥仨都要上学,所以请了个护工每周上门三次。
「爸,护工没来吗?」
「让他滚蛋了,不要脸!」
「爸,其实刘叔叔挺不容易的,听说他进去过,老婆孩子都跑了,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工作。」
父亲显然愣了一下:「滚,用你教训老子。」
「那谁帮妈擦洗啊?」
「不是还有你吗,别以为读点书就能怎么样了,做梦。」
其实在这之前,也来过好几个护工,一开始是姑娘,后来是阿姨,直到半年前才变成这个男人。
他叫刘百一,瘦瘦小小,右脚有些跛,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干活有些拖沓,不爱说话。
晚上我帮母亲擦洗换纸尿裤,母亲咒骂着,我刚吃的饭全都吐了出去,二哥还在一边用手抓那些呕吐物,我根本拽不住他。
我几乎是哭着求父亲搭把手,但他只顾着喝酒,甚至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其实母亲瘫下的第二个月,父亲就和学校说要我退学,但办手续的时候正好遇到省教育厅领导视察。
一听说我的情况,领导很重视,说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穷上不起学,减免了我的学费书本费,还帮我家申请了各种补助。
「你不能退学,你家的事我会跟领导再反映反映。」前几日我又和班主任提了这事,她再三嘱咐让我上完高中,要不检查组再来学校没法交代。
03
月底的周末,大哥从学校回来。
「小慧,咱家出啥事了吗?」大哥一直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很快察觉到了我们的异样。
「咱妈有了。」
「有啥?」
「就是有了!」
「怀了?几个月?」大哥一脸的难以置信。
「五个多月了。」
本以为大哥会像我一样垂头丧气,没想到他白着一张脸,竟有些仓皇无措。
「大哥,爸让你和学校说说,每周回来,家里忙不过来。」
我见他没有回应。
「大哥!大哥!」
「啊?咋了?」
「你咋了,我跟你说话呢。」我只能又说了一遍,他嗯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
家里三个孩子,大哥今年考上大专,每月底回来,我和二哥是龙凤胎。
大哥叫张聪,二哥叫张智,我叫张慧,聪明智慧,可真讽刺。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还不错,后来所有的钱都用来治二哥的病,治到家徒四壁,二哥依然疯疯癫癫。
我从记事起就不受待见,母亲说是因为我吸收了二哥的养分,他才发育不好容易生病,其实他的病都该是我得的。
我问过她,要是我傻了怎么办,她说那就卖给人贩子,给别人家当童养媳,傻子又不影响生娃。
所以我成绩一直很好,这样我就不会被卖掉。
04
三年前,母亲带我去超市的路上出了车祸,抢救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由于我们闯红灯在先,拿到的赔偿甚至付不起住院费。
出院那天,我听到父亲与奶奶在厨房争吵。
「我看你以后怎么办,非要抢救,这回好了吧。」奶奶的声音。
「我哪知道她闯红灯啊。」
「你先问问小慧啊,关键时候没脑子。」
「娘,你再借我点。」
「我告诉你,我那点钱还要留给小聪娶媳妇呢,可怜我大孙生下来就没妈了,你休想再从我这拿走一分钱,呸,讨债鬼。」
当晚,我挨了一顿打,理由是没有及时告诉他们是母亲先闯了红灯。
家里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能归咎于我,但哥哥们偶尔对我还是很好的。
二哥会偷偷藏下母亲给他的糖,趁着晚上我洗衣服的工夫塞给我;也会趁着父母不注意,帮我搬很重的煤气罐。
但他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我肩膀有个疤就是他犯病的时候用针锥子扎的。
大哥会给我买衣服,那些衣服虽然有些奇怪,但只要穿上拍几张照片,我就能得到一块钱。
不过这些衣服穿完就被收回去了,偶尔也会有哥哥的同学一起来看我拍照,他们都夸我好看。
05
但我几乎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
父亲说,我就是这个家的灾星。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么个丧门星,你哥和你妈两个人的精气都让你吸走了,看你现在长得,怕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父亲喝多了就会一边用皮带抽我,一边对我破口大骂。
二哥在他 4 岁的时候忽然得脑膜炎,听说开颅手术能好,结果不但没好,反而更加痴傻了。
母亲出事那天,是她非要再打一圈麻将再去超市,出门晚了走得匆忙没看到红灯。
06
这天晚上,家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阿姨。
父亲一反常态,见我回家,笑呵呵地拉我坐下。
「这是你表姑,快叫人。」
「表姑。」
「哟,真是个水灵丫头,张老三,可一点不像你家的孩子。」表姑忽然拉住我的手,打量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是是,家里的好吃好喝都供她一个人了。」父亲低三下四地在旁边附和。
我抽出手,将书包从身后摘下护在胸前。
「我待得也差不多了,先走了。」表姑站起身往门口走。
父亲追着送了出去。
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拽了我一下,原来是二哥。
「你别走,你别走……」二哥嘴里反复念叨着。
无论我怎么问,二哥嘴里只有这三个字。
我大概猜到了,父亲已经等不及要把我卖掉,不管我成绩如何,女儿就是要被他拿来换钱的。
果然,第二天他就去了学校,班主任喊我出去的时候一脸的不悦。
「小慧爸爸,刘老师已经同我讲了,我们校领导也非常重视,正在研究这个救助方案。这是三百块钱,你先拿着,孩子是坚决不能退学的,小慧这孩子这么乖,成绩又这么好,省领导都夸过她,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原来连校长都惊动了,校长满脸堆笑地强调省领导来的时候如何夸我,学校为了培养我做了哪些努力。
只见父亲唯唯诺诺地一直点头,看不清表情。
放学时路过橱窗,里面又换了新的月报:国强助学梦,成材回报时–省重点资助对象高三(7)班张慧同学本次期中考试取得全年级第一的优异成绩……
07
很快到了母亲复查的日子。
上一次大夫就说过,高位截瘫患者怀孕生子是非常危险的,希望我们考虑实际情况,及早实施引产手术。这次来又强调,月份越大对产妇越危险。
父亲没在家,我只好打电话给他。
「没钱。」冰冷的两个字。
上次来的表姑又来过一次,父亲不在家,听我说我不能退学以后,翻着白眼就走了。
自从大哥高中毕业,开销越来越大,父亲也对他言听计从,觉得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了。
六年的初高中,大哥上了整整八年才勉强考上大专,然而父亲在大哥考上的第一天就奖励了一部手机。
现在要拿钱救命了,父亲却说没有。
我回去跟母亲转达了原话,母亲气得嘴唇都在抖,她让我给小舅打电话借钱。
可对方知道是我以后直接就挂了电话,再打就打不通了。
二哥生病就已经把家里的亲戚都借怕了,母亲出事时甚至连外婆都没来看我们。
08
「小慧,你电话。」隔壁安婆婆过来喊我。
家里没有电话,父亲的手机也从来不会给我用,母亲好的时候和隔壁安婆婆关系不错,我和她孙子是同班同学,万不得已的时候都是留安婆婆家的号码。
「喂,小慧吗?我是大哥。」
「大哥,你上周咋没回来?」
「辅导员不让,社团有活动,咱妈咋样?」
「不太好,大夫让引产,但爸说他没钱。」我捂住听筒小声说,安婆婆在不远处嗑着瓜子看电视。
「知道了。」
「大哥……」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挂了。
家里现在需要买菜做饭,照顾母亲,看护二哥,自从那天在学校见了一面,父亲就再也没回过家。
我白天要上课,回家还有一堆活计等着,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
二哥一犯起病来就打人,我的身上总会有瘀青,但母亲从来都视而不见,即使我主动提起,她也会怪我不小心。
我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二哥发疯之后失手把我掐死。
他的药里带一点镇定成分,所以至少每晚睡觉的时候我是安心的。
可忽然有一天,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被人扯了一下。
一睁眼,二哥的脸几乎都要贴过来了!
「一起玩。」只见他手里拿着残破的娃娃,流着鼻涕拽着我的手。
我靠着墙坐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为什么他在夜里也会醒?
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我已经出现了神情恍惚的症状,最后一狠心只能将二哥整日整夜地锁住。
锁他的链子是父亲带回来的,每次犯病父亲都会把他锁起来以免伤到他们。
二哥被锁得久了,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四肢都被锁环勒出了血,每晚整晚地哭嚎,也让我胆战心惊。
自从将他锁住,我几乎都是流着眼泪入睡,有时候真希望我从没出生过,这个家一直都只有一个健康的二儿子。
二哥的动静终于还是引来了安婆婆。
「小慧。」放学回来,安婆婆叫住我。
「安婆婆,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去看你妈了,婆婆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妈和你二哥也很痛苦。你想想,但凡你妈还是个全乎人,这些活也到不了你头上。多点耐心,别那么对他们,好歹也是亲人不是!」
我没有解释,一言不发地回家了。
可想而知,我那「善解人意」的母亲都和别人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就是一个落井下石、自私自利的女儿,每日欺瞒生父,虐待生母,迫害亲哥。
奇怪的是,我并不难过,这世上本就没有人关心过我,不曾拥有,就不会有失去的落寞。
09
过了没几天,我就在上学路上看到了匆匆回家的大哥,我以为他是回来想办法筹钱的,于是跟班主任请了个假就跑回了家。
「大哥,你回……」
我刚推开门,就看到大哥正掰开母亲的嘴要喂什么东西,二哥头上流着血。
我冲过去抱住大哥的胳膊,但还是晚了一步,一粒白色药片被大哥喂进了母亲嘴里。
我使劲地晃动母亲,希望她可以吐出来,但她的吞咽功能并未完全退化,药片滑进了咽喉。
「妹妹,你听我说,我不会害妈的。」
我扯不过他,被拽到了厨房,「小慧,那是打胎药,吃了孩子就没了,就不用花钱做手术了。」
「那妈会死吗?」我通红着眼睛问他。
「不会,那药只对孩子有效,孩子死了就跟拉 shi 一样被拉出来,对一般人可能会有点疼,但咱妈没知觉反而是好事。」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药已经喂下去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回屋帮二哥处理伤口,二哥疼得直哼哼,但还是一直死盯着大哥不放。
大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咳了一声小声问我:「小慧,你说咱妈这孩子会是谁的啊?」
「咱爸的啊,还能是谁?」我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大哥嘴里说着对对,摸了摸鼻子:「我去买点菜,中午我做饭。」
10
转眼到了周末,我刚给母亲喂完早饭,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除了收租的人,几乎没人会到我家这个晦气的地方。
「刘叔叔,你怎么来了?」原来是那个护工,我喜出望外,以为父亲又把他请回来了。
「你爸呢?」刘百一满脸阴沉。
「他不在家。」
「那我等他。」说着,他直接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左右为难,刚想说,我爸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父亲回来了。
他看见刘百一似乎并不吃惊,做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
我换了双布鞋,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只见两人出了筒子楼,拐进一处车棚。
开始的对话断断续续,但后面吵架的部分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父亲怀疑是刘百一做了不检点的事,让母亲怀孕,还去社区服务中心闹了一场,刘百一没了工作还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变态。
难道,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父亲的?
我怕被发现就赶紧跑回了家。
母亲此刻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她本就生得漂亮,皮肤白净,身材匀称。后来因为四处奔波给二哥治病沧桑了不少。瘫痪之后,经常有人擦洗,又不见阳光,竟还变好看了些。
她自从瘫痪就很少说话,小脑功能似乎也在退化,只有骂人时格外有精神。
我坐在床前看着她,忽然瞥见了角落处吃棒棒糖的二哥。
「二哥,我问你,你有见过谁脱过咱妈的衣服吗?」我蹲下身,一边做动作一边小声问道。
「脱,脱衣服。」二哥说着,一边装腿瘸,一边用手在身上摩挲。
我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难道真的是他!
11
父亲一直到下午才顶着纱布回来,他们应该是动了手。
他进家之后一言不发,将几张纸塞进了里屋带锁的抽屉,转身又要走。
「爸,家里没钱了。」我喊住他。
「没钱就去死。」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我没有说谎,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只好去安婆婆家要了点米,顺便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起初大哥各种推托,但听到我说孩子有问题,电话里不方便说,他下午就赶了回来。
我大概跟大哥说了昨天的情况,包括抽屉里的纸。
大哥听完对着锁头研究了起来,是普通的单面弹子锁,他弯好铁丝,几下就捅开了。
里面是手写的两张纸,大体意思是,将来孩子生下来去做个亲子鉴定,如果是刘百一的,刘百一给我家一百万;如果是父亲的,父亲要赔人家一百万。
「太好了,咱家这回有钱了。」我开心地跟大哥说。
但大哥脸色阴晴不定,拿纸的手都有些抖。
「大哥,你咋了,大哥!」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魂来。
「咱妈吃完那药有啥反应?」激动但又不得不压低音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恐怖。
对啊,那打胎药!孩子没了一切都完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哥忽然捏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嘴里一直问着,五官有些扭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样。
「啥反应也没有。」我直接被吓哭了,靠着门框站都站不稳。
只见大哥听到我的回答并没有高兴,而是愣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拽住头发。
我吓得不敢说话,连二哥也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安安静静的。
大哥的手机忽然响了,吓得我整个人抽了一下。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下来,接起电话:「喂,武哥。」
12
电话里的武哥我见过。
大哥说过,武哥是他的「同学」。
而这个同学其实是街边的混混头子,我不知道他具体姓名,大哥喊他武哥。
我第一次见到是高二某天的放学路上,大哥忽然叫我过去,武哥长得很胖,看起来脏脏的,嘴里叼着烟。
「小慧,叫武哥。」
「武,武哥。」我有点怕他,因为他身边围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盯着我看。
「比照片好看,是吧。」武哥笑了起来,龇着一口黄牙,周围人随声附和。
我拽着安婆婆的孙子飞奔回家,晚上大哥回家说那是他的同学,没有恶意。
但第二天我就看到武哥踩着大哥的头,另几个男生打得他差点走光,我很害怕,远远地跑开了。
隔了一天,大哥破天荒地来班级找我,说晚上放学一起回家,我下意识地撒谎说晚上班主任要留我做板报,做完送我回去。
从那天开始,大哥很频繁地来找我说一起走,我每次都找理由搪塞,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
我竟然在自己家见到了武哥!
我哆哆嗦嗦地进屋,将作业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努力让自己镇定,但是心突突地跳,感觉下一秒就要爆炸一样。
我能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就在他离我只有一步的时候。
「孙婶,我把上回借的笊篱还你!」我大声喊着对面走廊上的孙婶。
「不着急,婶家里还有俩呢。」
我冲进厨房抓起笊篱直奔对面,硬生生地和孙婶待了半个多小时。
等再回家的时候,武哥已经走了。
我曾经哭着求大哥别再带武哥回家了,但大哥却揪着我的领口骂我不知好歹。
13
大哥接了武哥电话就没再回来,他打开的那个抽屉里有些现金,够我们三口过一段时间了。
母亲现在是 27 周,估计产期在三九隆冬,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了。
天气进入十一月,晚上就要烧煤炭取暖了,不过还好,家里小,有一个小煤炉就够用,费不了多少钱。
大哥和父亲又有一周没回来,我只能求助隔壁安婆婆的孙子帮我搬煤炭。
这日我烧好炉子,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
「关上,冷。」二哥忽然说。
「不行,关上容易中毒。」
「啥是中毒。」
「没啥,关上就暖和,太暖和了就热,不好。」
二哥似懂非懂地看着窗户。
「二哥,咱们把药吃了睡觉。」我走过去拿他的药瓶,却发现里面只有五六粒。
我赶紧对着日历查了查,不对啊,他的药至少应该还能吃一个月。
「二哥,药呢?」
他双手对着母亲比划着:「你一颗我一颗,好得快。」
我脑中一阵闷雷,这是我告诉他的,母亲每日要吃很多药,起初二哥不让我喂。我只好说妈妈吃一颗,二哥吃一颗,这样好得快。
没想到,他以为药都是一样的,将自己的也给了母亲。
氟哌啶醇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力衰退,怪不得母亲常常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而二哥也因为长期不吃药,情况越发糟糕。
我默默收拾好药瓶,家里的钱不够给他再开药了,只能等父亲下次回来再说。
14
「小慧,以后你也需要参加晚自习,周考下降了 17 名,化学老师也反映你上课竟然睡着了。」
班主任课下找到我,因为成绩和家庭的原因,我一直不用上晚自习,但这次的成绩下滑太快了,我好说歹说,班主任才答应先上一周,周考成绩上来再说。
晚上回到家,二哥又冷又饿,母亲见我回来大声辱骂着。
我充耳不闻,点了炉子,热了饭菜,等收拾好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了。
母亲一晚上都在骂我,说自己姊妹五个,没一个像我这么赔钱的。
我没有怪她。
她家中五个姐姐一个弟弟,听说当年我小舅看上了村长女儿,但人家说要在县城买楼房才能结婚。
四姨的彩礼不够,于是外公外婆将刚满十八的母亲嫁给了已经娶过两个媳妇的父亲,她还曾经因为父亲给的彩礼多而向四姨炫耀过。
她那浅陋的认知里,女儿是可以明码标价换钱的。
晚自习下课就已经八点半了,我试图拜托安婆婆帮我照顾他们一周,但安婆婆说自己有旧疾,一到冬天就腰疼,直都直不起来。
可她孙子的说法却是我拜托的第二天,他奶奶就打了一天的麻将。
后来,我只好尝试教二哥热饭,当年他学会大小便自理只用了一周,开关煤气应该也很简单。
「二哥,饿不饿?」
「饿。」我故意没给他吃早饭,希望饥饿可以刺激他对食物的渴望。
「想吃饭,就拧这个,你看,拧开就有火是不是?」
「火,火。」二哥拍着手,很高兴的样子。
「对,然后你就坐在这等,等冒烟了,就关上。」
「关上。」说着,他直接将手伸进火里。
一声惨叫惊醒了昏睡的母亲:「老二,你过来,咋了给妈看看!」
母亲焦急的语气在我听来非常刺耳。
二哥跑过去说手疼,但却只字未提是因为我。
我没有放弃,帮他涂了点牙膏,等情绪稳定了我就继续教。
但实验了几次,他只会打开煤气,一看到火就疯狂往外屋跑,我无奈,只好作罢。
中间大哥回来过,他又给母亲吃了药,这一次我没有阻拦。
15
这一日回家,刚进门就被父亲迎面一个巴掌,他怒斥我不给母亲和二哥吃饭,还将二哥锁住。
我委屈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母亲最近恶心不想吃饭。
可能是我太急于撇清自己,一慌竟说漏了大哥给母亲吃药的事。
第二天父亲一反常态地没去上班,之后一连几天都在家,还问复查的大夫现在可不可以剖了,被人家一顿白眼。
奶奶来过一次,要父亲的身份证,说要给父亲上个啥保险。临走还不忘和我絮叨一通,还是那些话,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
爷爷奶奶老来得子,三代单传。父亲的头房媳妇生孩子难产死了,第二个得了怪病也没了,于是花大价钱娶了年轻的母亲。
媒婆收了外婆的钱,说我母亲命中带禄,而且好生养,奶奶家花了很多钱娶了回来。
母亲第二年就怀了孕,村里大夫说是双胞胎,一家子喜不自胜。
谁知道,所有的好日子都在二哥四岁的那年冬天结束了。
16
我们租住的房子是里外两间,父母和二哥睡外屋,大哥睡里屋,我的床在厨房,一个可以折叠的木板。
所以我的书本大都放在大哥房间,他嫌占地方,都塞进了床底。
最近复习到高一的内容,我想找本教材,但实在搬不动床板。
「爸,帮我搬一下床。」
「麻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向我走来。
父亲今天心情很好,早上刚领到了补助金。
吱呀,床被挪开了,书本夹着光盘哗啦一声摊了一地。
一本杂志掉在了父亲脚面上,封面不堪入目。
父亲拿起杂志,吐了口痰:「这个兔崽子。」
其实大哥很小就看这种东西,由于父亲上班,母亲要带着二哥治病,我和大哥在初中之前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大哥不知道从哪弄来这种书,封面是穿着很少的大姐姐,那衣服和他之后给我穿的一模一样,但是他从来都不给我看。每次我说要去告诉爷爷,他就使劲按住我,压得我喘不上气,在他的威胁下我一直不敢告密。
后来的护工也是他吓走的,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女护工身上摩挲,一般人来个三四次就会受不了。
我总觉得,大哥心里住着一头洪水猛兽,一旦爆发,欲望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那天下午,父亲一个人将里屋翻了个遍,直到傍晚,拎着半麻袋的东西出了门。
出门前,还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下贱胚子!」
17
第二周的周考成绩一出,班主任又找我谈话,成绩不升反降,我不但要上晚自习,她还额外留了作业给我。
因为谈话,这天我比往常回家都要晚,又降温了,我紧紧裹着身上破旧的棉衣往家走。
衣服是母亲的,四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穿过新衣服了。
快到家时发现家里灯是亮的,还好,这样我就不至于摸黑洗碗。
但就算这样,我依然轻轻地推门进屋,万一有人睡着了被我吵醒,我又要挨骂。
没想到,三个人似乎全睡着了,父亲趴在桌子上,二哥甚至直接睡在了地上。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叫二哥,可无论我怎么叫怎么摇他都不醒,我有些慌了,转身去喊父亲,父亲一身酒气,我刚一拽他,他整个人「哗」的一声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我猛地抬头,家里唯一的那扇窗被关上了!
那一晚,筒子楼里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18
抢救室门口。
「小姑娘,还有别的家属吗?」医生见我穿着高中校服,对我说。
「还有奶奶,年纪太大身体不好,哥哥在赶来的路上,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送来得太晚了,我们尽力了。」
我在医院泣不成声,但还是努力地站起来和医生说,我的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一直希望死后也能帮助别人,我要帮他们完成遗愿。
大哥签了捐赠协议,器官捐献和遗体捐献。
他没有选择,因为我手里的录音足够让他下半辈子活得生不如死。
19
父亲死的第二天,奶奶因为太过悲痛也跟着走了,所有人都唏嘘,一家人就剩下兄妹俩了,真是可怜。
我跪在灵前,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可能稍微一松,我就要笑出来了。
20
头七那天,我将录音交给警方,亲眼看着大哥被带走。
爸爸妈妈,不知道你们回魂的时候能不能看到?
21
我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去了趟墓地。
「我以后不会来了,二哥,你保重。」我将口袋里的棒棒糖放在碑前,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爷爷,我自由了!」
如果说这十八年我都活在黑暗里,那生命中唯一的光斑应该就是爷爷和二哥。
小时候,爷爷经常给我买糖吃,我每次让他尝尝,他都会说不吃,说等慧慧长大了也给爷爷买。
但是他没等到我长大,奶奶说,他是去天上给二哥请神仙了。那年我七岁,哭了很久,以为连爷爷也不要我了。
至于二哥,我欠他的太多了。
四岁的一个冬日,我和二哥还有几个小伙伴一起捉迷藏。
我玩到一半就去别人家看动画片了,一直到晚上回家吃饭才想起来二哥还躲着等我找。
二哥从小就怕我,回家路上我威胁他不许说出去,没想到,他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这个秘密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去了。
除此之外,他还救过我。
其实武哥来过我家不止一次,即使我打着十万分的小心,仍有一次差点被侵犯。但没想到,是二哥救了我,他像野兽一样冲过来,一口咬住了武哥的脸,武哥疼得乱叫,之后很久我都没见过他。
可惜这两颗光斑太小,我最终还是被黑暗吞没了。
或者说,如果我心地善良、以德报怨,是不是显得和这个家有些格格不入了?
22
我的计划开始于二哥救下我的第二天。
其实武哥被咬之后,隔天就带了几个人来我家。暴打哥哥们一顿还不解气,就把目标转移到瘫痪的母亲身上。一开始是逼迫二哥,但二哥不懂人情,见谁咬谁,最后是两个武哥的小弟按着大哥。
那晚回家,我看到大哥二哥浑身是伤,母亲也哭个不停,我问母亲,但她一直叫嚣着让我滚。
我只好偷偷问二哥怎么了,二哥说大哥骑大马,还学给我看。他的身体一颠一颠的,嘴里嘟囔:「驾,驾。」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逃离这个家的希望。
那晚之后我有好几次看到母亲嘴里有血,大概是想咬舌自尽,我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怀孕的日子与武哥来的日子对不上,所以我推断大哥应该不止这一次。
我在他第二次给母亲喂打胎药之后偷偷找过他,说母亲已经将事情都跟我说了,她不会说出去,但孩子一旦出生就真相大白了,让他离开家,再也不要回来。
大哥当时痛哭流涕,一边扇自己一边说自己是被强迫的。
我回到学校,在机房将录音备份了好几个。
大哥被捕后在警局交代,第一次是被武哥他们强迫的,他反抗过,但压着他的两个男生力气太大了。
那件事之后,他也想过报警,但每每回忆起那天下午,他就抑制不住地兴奋,甚至有些渴望。
那次的经历似乎让他一直压制的欲望爆发了出来,他和母亲只差了十几岁,终于,武哥走后没几天,「色欲熏心」的他再次逾矩了。后来,他会趁着我去上学的日子将门锁好,把海报的照片放在母亲脸上,肆意地发泄。
因为怕他们会闹,事情开始前,二哥和母亲都会被喂下安眠药。
安眠药不好找,所以一旦得到机会他就会变得疯狂。之后发现这种视频竟然可以赚钱,他就找武哥借录像机,拍下来卖出去。此时的他已经彻底癫狂,沉浸在深渊里无法自拔。
然而,他没想到高位截瘫也会怀孕,一开始他想过栽赃给二哥,但二哥只要有人脱他裤子就咬人,而且若孩子出生,谎言不攻自破。大哥慌不择路,只好一次次地喂母亲吃打胎药。
武哥也因为大哥的招供折了进去,为求自保,他又向警察主动交代了大哥售卖带颜色录像、侵犯幼女等罪行。
23
起初,我想得很简单,敲大哥一笔钱,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
可一切在知道父亲有意外保险之后就变了,我想要那笔钱,但只要他们任何一个人正常地活着,就永远也轮不到我。
我可怜的良知让自己给每个人留了最后一个机会,很可惜,他们都拒绝了。
于是我不断地在二哥面前暗示开煤气和关窗户这两件事,成绩下降被留下和说漏嘴让父亲留在家也都是我故意的。
作为这笔巨额保险赔款的谢礼,我替他们将器官和遗体捐了,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一点善事也不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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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刘百一,他也并不清白,邻居们早有闲言传到我耳朵里:「自从换了这男护工,干活干得越发细致了,没个小半天都出不了屋。」
只不过他和父亲签的那张纸打消了我的疑虑,两个人都笃定地认为孩子不可能是自己的,无论是一百万还是一个亿,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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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大哥是什么人,那些照片都是有价码的,拍照时每个碰过我的男生都是付了钱的。
我猜,大哥也许在良心上稍微挣扎过,可能是武哥踩着他的那天,但他还是屈服了,从那一刻开始,他在我心里就死了。
后来听说大哥在狱里杀了人,大概率是出不来了。
网上说,犯这种事的犯人在牢里会被特殊对待,知道他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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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平行时空,也许还有另一个结局。
三女儿死在了武哥得手的那一晚,跳河自杀。
母亲在肚中胎儿八个月的时候死了,死因不明。
父亲在工作中受了工伤,艰难地照顾着二儿子。
而大儿子,大学毕业后远走他乡,杳无音讯,有人说他犯了事,有人说他富得流油。
泥泞,是最令人困顿绝望的,却也是最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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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7: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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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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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无此夜
missAngela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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