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来信
夏夜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
班上总考第一名的那个男生跳楼了。
从学校天台的顶层,一跃而下。
而我在他的课桌里,找到了数封写给我的表白信。
字字句句。
都是他生前未曾言明的爱意。
再次睁开眼,我回到了他自杀的前两个月。
而这一次,我朝他伸出了手。
「黎川,跟我在一起吧。」
或许那段灰暗不堪的日子里,没有人爱过你。
没关系,我回来爱你。
1
新学期伊始。
滨江大学物理学院黎川跳楼离世的消息在本市闹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唏嘘、都难以置信。
当年以超一本线 155 分的成绩被本校录取。
——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会选择以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事发后一段时间,一场意外,我回到了他离开的前两个月。
又费尽心思、蓄意接近。
公式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张黑板。
手机日历最下方是一行倒计时。
「距离第一学年结束,仅剩『64』天。」
2
下课铃响。
我从一沓心理测评表里抽出属于黎川的那一份,朝他的座位走过去。
「黎同学。」
他搁下笔,抬眸,语气淡淡:「有事?」
少年生了双漂亮的狐狸眼,瞳仁颜色极黑。凝神看人的时候,竟无端引人沉沦。
……前世匆匆赶到追悼会的时候,还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看到他睁眼。
半晌没见我说话,黎川轻轻蹙眉,重复又问了一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我回过神,把怀里的资料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心理测评表。」
他伸手接过,垂眼随意扫了一下,继而挑眉,问:「怎么,有问题?」
我点头,肯定道:「有。」
「是吗……」
黎川随手扔下单子,漫不经心往后一靠。看着我,蓦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同学,」他懒懒道,「愿闻其详。」
「你展开说说,我怎么有问题了?」
嘶,好冷淡的态度。
要不是前世黎川跳楼自杀以后,我在他的桌兜里找到了数封写给我的表白信,字字真心,落笔郑重。
否则就以他现在这副满身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根本没有人会愿意接近。
我没理会他刚才的问句,却越过课桌去,抬手拂乱了他的额发。
如此冒犯的举止。
少年眼尾肉眼可见地泛起一抹薄红。
我勾起唇角,对他笑了笑:「黎川同学。」
「你这人,怎么心口不一啊……」
3
学院里惯例的夏季心理测评,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这一学期,出于对某些因素的考虑,原定于线上展开的心理测评改为线下进行。
学校一看就在敷衍了事。
内容是百度文库现查的,表格是我这个心理委员趁着早自习去现打的。
而黎川填表的态度则更为随便: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多半觉得睡眠充足,头脑清醒。」
「是。」
「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使我感兴趣的事情。」
「是。」
「我想当一个歌唱家。」
「是。」
前两个问题看下来倒算还好,但再往后看下去:
「偶尔我会想到一些坏得说不出口的事。」
「是。」
「有时我会哭一阵笑一阵,连自己也不能控制。」
「是。」
「我曾经有过很特别、很奇怪的体验。」
「是。」
对于测评表格上的所有问题,无论好与不好,黎川的回答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是」。
不过他敷衍得这么明目张胆,倒正好给了我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晚自习下课。
我拎着书包快步追上了他。
「黎同学,一块儿走啊。」
黎川头也没回:「不顺路。」
「那明天一起吃饭?」
「不吃饭。」
「那我课间过来找你问几道题,总可以吧。」
他顿住步子,默了默。
随后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我不会。」
「你连题是什么都还没看!」
我咬了咬牙,没再搭理他,转身往反方向走。
刻意放慢了脚步。
在心里默数:
「五、四、三、二。」
「一」字还没数到,就听到黎川在身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等等。」
「怎么?」
「你……生气了?」
尽管强做出语气如常的样子,话音里仍夹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
有一瞬间的晃神。
我兀地又想起上一世,他离开之后,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资的当地某个公众号上那行刺目至极的文章标题。
——「2015 年滨江市理科状元黎川跳楼自尽。」
到底,为什么?
4
和前世一样,我仍旧负责滨江大学官方微博的运营工作。
有个头像背景以及个人简介全都是一片空白的三无账号每天都给官博发私信。
从一六年的国庆起,从无间断。
内容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比如:
「运营同学,圣诞节快要到了。」
「物理学院有只小白猫,以前总喜欢爬到爱因斯坦的雕像上面去睡觉。不过现在见不到了,被人领养了吧。」
「课间出去买瓶水,回来发现课桌上被人放了个苹果。我看到了是谁放的,还给她了。」
「平安夜快乐,运营同学。」
「y=(0.64|x|−0.8+1.2|x|cos200x)cosx,y=x2+(5x2-4)VIx,能画出来吗?」
……
「明天是我生日……第九个,一个人过的生日。」
「下周大概会和导师一起出去一趟。」
「对了,考试顺利。」
接收到的每一条内容,无论对方说了什么,我总会有回复。
由于这一届人数少,官博的运营从内容制定、规划发布时间,到和评论、私信互动,都是由我一个人完成。
所以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在和那个三无用户聊天的人,也都是我。
这样的对话持续到了六月份。
六月中旬以后,官博迁号,运营换人,我也就没再和他有过联系。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能大概猜到他和我同一级,应该也和我一样,是滨大物理学院的。
再然后……
七月初。
黎川从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一跃而下 。
没留下只言片语。
我目光追随他那么多年,固执地和他考入同一所高中,选择了自己不擅长的理科,又和他进入同一所大学。
没想到最后一次得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会是死讯。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塞。
可现在……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啊,不是吗。
我举着手机翻了个身,惯例回复完官博收到的私信,然后点开了和黎川的对话框,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
「黎同学,你的心理测评表有问题,需要重新填写一份。」
「 明天下午两点心理咨询室见呀~(✪▽✪)」
「线条小狗.jpg」
填个表当然不需要来咨询室填。
我发完消息,盯着屏幕忐忑不安地等他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可眼见着对面「正在输入中」几个字显示了好半天。
最后也只回过来一个字:
「好。」
5
黎川大概是一路跑着到心理咨询室的。
来的时候额发微乱,气没喘匀,脸也有点儿红。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和我对上视线,很快又不自然地率先移开。
「抱歉,」他故作镇定般地轻咳一声,「被导师拉着说了两句话,来晚了。」
我扫了眼挂钟,分针恰好指向数字一。
下午两点零五分。
「没关系没关系,不晚。」我冲他笑了笑,又在桌上翻找半天,从一沓纷杂的书籍资料里抽出一份测评表,递给他。
黎川「嗯」了一声,就要伸手接过。
临门一脚,我又慌乱地把表格收回来。
这份测评表前面的内容是按照标准制定,但后加的几个问题……纯属我个人夹带私货。
羞于见人。
他手落了空,顿了半晌,方才又无奈地垂下来。
随即目光探究,好整以暇地挑眉看着我。
我解释:「刚想起来,不用手写。我问你答就行。」
「行,」他勾了勾唇角,拉开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来,「那你问吧。」
「好。」
「接下来,请根据下列问题在最近一个星期以内(或过去),影响你或使你感到苦恼的程度打分:从无=0,轻度=1,中度=2,偏重=3,严重=4。」话到此处,我放轻了声音,「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以下所有问题,都需要你如实回答。」
「明白吗?」
「嗯。」
我点头:「那开始。」
「害怕空旷的场所或街道。」
「0。」
「无缘无故地突然感到害怕。」
「0。」
「担心自己的衣饰整齐及仪表的端正。」
「3。」
「感到大多数人都不可信任。」
他稍微顿了一下,才缓缓道:
「4。」
我捏着测评表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又点了点头。
「难以入睡?」
「3。」
「一阵阵发热或发冷。」
「2。」
「想到有关于死亡的事。」
「3。」
前世听到他死讯那一刻的无措感蓦地又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发问:
「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有丝毫犹疑,他回答:「0。」
「黎川,」我重复,「测评表上的所有问题,都需要你如何回答。」
他笑了一下,「这是实话,0。」
「我没有想过要做这样的事情。」
「……好吧。」
我没再多说什么,垂眸,手里的测评表翻过一页。
才发现大半个小时过去,刚刚那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全是我趁机乱加的私货。
就比如说:
「是否同异性相处时,感到害羞、不自在?」
「你的情感容易受到伤害?」
「在面对某个特定的异性时,是否感到手足无措?」
「你是否已经有了喜欢的异性?」
「是否幻想过以后会和她一起做的事情?」
……
第五六七八个问题抛出去以后,他却突然缄口,不再作声。
以至于我不得不抬头提醒他:「黎川?」
「在呢,江同学。」
「我刚刚在想……」
「什么?」
他弯了弯眼睛,往椅背上懒懒散散地一靠,一双含情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朝我投来视线:
「在想,最后的那几个问题,也是心理测评表上的内容吗?」
我坦然承认:「这些不是。」
「黎同学。」
我看着他,认真道:
「这些,是我个人想知道的,有关于你的事情。」
「完全出于我个人对特定异性的兴趣。」
对方显然没料到我会打直球。
刚才的游刃有余转瞬间荡然无存,准备喝水的动作硬生生一顿,一抹殷红迅速攀上了耳根,盯着我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最后也只能紧抿着唇偏过了头。
6
暑假一天天临近。
眼看着就到了期末周。
专业课老师在一片哀嚎声里带着大家把重点几乎划满了整本教材。
柳絮顺着风透过窗户被吹到课桌上,被我拿书扇走。
室友突然拿笔轻轻戳了戳我胳膊,问:「诶,你对象这节课没来啊。」
我笔尖划了划纸页上空白的地方,随口应道:「嗯,他有事,公假。」
应完了才觉出不对,赶紧找补:「他不是我对象。」
「那也差不多了吧,你俩天天腻歪在一起,这都快一个月了。」
「或许吧……」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上一世,我就是在暑假开始后的第一周听说了黎川离世的消息。
警方尚未给出调查结果,无数小道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
众说纷纭,但多数人的猜测都更偏向于他是自绝于世。
我不知道传言是否为真,不清楚这一次有了我的参与,他是否还会作出和上一次同样的选择。
于是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七月一号那一天。
或许只要那一天,他能平安度过。
那之后的噩梦就都不会再发生。
7
「我超!」室友突然盯着手机屏幕惊呼出声。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你看,」她把手机递给我,「实验楼 C 楼的三层起火了。」
屏幕上是一张实验楼的照片,刺目火光在窗口跳跃,浓烟夺窗而出,弯弯曲曲地逃逸向天际。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在颤:「几楼几层?」
「C 楼三层啊,」室友不明所以,「怎么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黎川他们组的实验室就在 C 楼三层。
我打开和黎川和聊天框,记录还停留在中午:
「下午的课我不去了,实验室临时有事,请了公假。」
「好~」
中午那会儿还在高兴他现在连行踪都会主动告诉我。
现在却全都成了担忧。
他不会不声不响地,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吧。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实验楼吗?」
「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没有回复。
我咬了咬牙,把桌面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塞进包里,猫着腰就从后门往外跑。
身后任课老师拍着讲台怒喝:
「后门儿那同学!回来!」
「铃响了吗就出去!」
「连重点都不划了,期末觉得自己闭着眼就能考过了是吧?」
……
「老师对不起!」
8
我跑到实验楼楼下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只余浓烟滚滚。
可发出去的信息和打出去的电话还是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回音。
混乱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学妹!」
循声回头,看到有个人正冲着我遥遥招手。
我认出来,是前阵子志愿活动见过的学长,和黎川应该是认识的。
于是赶紧朝他那边小跑过去。
「是最近黎川联系得特别频繁的那个学妹吧?看你这么着急,是来找他的?」
「是,」我应道,「学长见过他吗?」
对方苦笑了一声:「放心吧,黎川我倒是没见到。不过实验楼里的人早就已经全部疏散了,受伤的只有我们的实验数据,没有人。」
「啊……」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谢谢。」
学长颔首:「客气。」
手里捏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黎川打来的电话。
我按下接听,对面语气少见地染上了几层惶急:
「怎么发这么多信息,出什么事了?」
突然不太好意思承认是我草木皆兵在担心他。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刚刚怎么不回我啊?」
「我在帮导师录资料,手机没电关机了,没来得及去找插座充电。」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了,没什么事,手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手滑……这破理由编得实在虚假又刻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黎川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错觉,那笑里像带了三分揶揄:「真没什么啊?」
「那你发这么多信息是……」
仗着人不在面前,我面不改色,回他:
「是我想你了。」
「……」
对面许久没再说话。
半晌后才道:「综合楼五层。」
「干嘛?」
「来找我。」
9
刚才我逃掉的那节专业课本来就安排在傍晚,现在再一这么折腾,我敲响 503 那扇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响三声,里面传出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黎川坐在办公桌前面,抬眸扫我一眼,笑了笑:「今天还有课吗?」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摇头:「没有了。」
「嗯,那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吧,再等我一下。」
「好。」
「对了,」他手上动作忽然停了停。「刚才找我,真的没事吗?」
反正都过去了,虚惊一场而已。
我道:「真的。」
「可我不久前才看到群里传的照片,实验楼那边,是起火了吧。」
「所以你……」他定定看着我,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里盛放了一场烟火,「是在担心我?」
我尝试措辞,好半天,到底还是没能回答他。
想不通他这种熟络以后说话这么直接的人,上辈子写了那么多封表白信,怎么就一封也没敢交给我。
我垂下头,不敢看他,于是盯着绿萝的叶子看。
却在下一秒感觉到有一双手落到我头顶,接着又移到脸侧,使坏地轻轻捏了一下。
「黎川。」
「嗯?」
我顺势一把抓住那只手,问他:
「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吗?」
我的出现,能改变你原本的结局吗?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而勾起唇角:「放心吧,哪有这么容易出事?」
「时间差不多了,」他撤回手,说,「走吧。」
10
黎川转身回去关电脑,我走到门口开门。
片刻后。
我肯定道:「门锁了,从外面锁的。」
黎川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问:「现在几点?」
没等我应声,他自问自答:「七点多了。」
「七点多怎么了?」
「学生会的学长锁门了。」
走前例行锁门,但并没有问一句里面还有没有人。
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
顶灯颤颤巍巍地闪烁几下,「啪嗒」一声,灭了。
地理位置使然,滨江市一向昼短夜长。
外边日落月升。办公室里边的灯骤然间暗下去,于是使得满室转瞬间陷入黑沉沉且没有边际的夜色里。
我松开门把手,摇了摇头,感慨:「学长忘性忒大了,总忘记检查里面还有没有人。这是我本学期第二次被锁这儿了,上一次还是和许老师一起……啊!」
一片昏暗中,我后退时只顾着说话,脚下不知道是不慎踩到了笔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是重心不稳,直直地就要往后栽去——
预想中的摔倒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只手伸出来,有力地托住了我的后背,少年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点,站稳。」
「……谢谢。」
夏天衣着单薄,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我脸变得有点发烫,道过一声谢便连忙站直了身体,转过身去想摸索着往回走时,额头却又猝不及防磕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夜色仿佛把除了视觉以外的一切感官都无限放大。
我听见对面的人轻声嘶了口气。
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于是单手捂着额头,故意问他:「黎川,刚才磕……磕到哪儿了?」
黑暗里很久没有传来回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句:
「别问。」
「……」
我后退半步,勾了勾唇角。
可是不问也知道啊。
11
误把我们锁在这里的学长在电话那头连声道歉,并再三保证半小时之内就会带着钥匙过来开门。
我礼貌道谢。然后挂了电话,偶一偏头。
从这间办公室的百叶窗往外望出去——
能望见银河璀璨,星空错落,人间万千灯火。
而室内,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暂时成为了这间窄室里唯一的光源。
黎川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一本专业书。
修长指节时不时翻过书页一张,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响。
鸦睫如羽,在他眼下投递出一片阴影,遮掩了那或许是晦涩的情绪。
很奇怪,当下看着他的时候,一股毫无预兆的悲痛和失落感突然袭涌而上,不过瞬息之间便牢牢包裹住了心脏。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
明明他人就在我面前。
却好像再也不会回来。
像太阳升起以后出现在海面上的绚烂又只是昙花一现的泡沫。
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江同学?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
总不能直说我觉得他快要死了。
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他忽然道:
「我有话想问你。」
暗夜里,暖光升腾而起。
心跳骤然失序。
他这般郑重开口,会是想问什么。
我喜欢你,我们能在一起吗?
我可以追你吗?
还是,
能做我女朋友吗?
……
「噢,」 我小心挪开一点距离,说,「你问吧。」
时间流逝的速度无限放缓。
黎川拧眉沉吟片刻。
最终问的却是:
「我们学校的官博,是你在负责运营?」
切。
白激动了。
我摇摇头:「不是。」
「之前的确是我。不过后来官博迁号了,运营也换了人。」
「那你,」他顿了顿,又问,「负责原来的号,到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左右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下头:
「没什么,随口问问。」
后来学长果然在半小时内就把钥匙送了过来。
黎川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我抬眸,一眼望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吗?」
「你不会再突然离开了,是不是?」
「当然。」他轻声道,「别瞎想了,快回去吧。」
头顶一片云层忽然移开。月光失了遮拦,洋洋洒洒而下,驱散一地阴影。
我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然后放开他,转身往回走。
临进门前,最后再回望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穿一身的黑,好像就快要融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心里有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告诉我:
他骗你的,没有以后了。
甚至于……
没有明天了。
12
当晚做了个梦。
杂乱、慌张、混乱、无序且无助的梦境。
偏又处处都透着现实的影子。
梦里还是起火的实验楼。
我逃了半节课匆匆到场,被一位同系的学长叫住。
可他竟然神色哀恸。
「你找黎川?」
「认识是吗。」
「实验室出了意外,他……」
「你冷静点,我也希望他没事,但是……」
「……学妹!」
不可能。
他不在那儿。
我挣脱学长意图拦住我的双手,迈步往实验室方向跑去。
身后是声嘶力竭的呼喊,眼前火光滔天。
可不过就在下一刻。
声音寂灭。
我目之所能及的所有画面尽数变得扭曲而荒诞。
浓烟蜿蜒向下,云层坠落于地面,飞鸟沉进水底,树木高飞,直往天际线而去。
原本喧嚣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独自站在这里,看着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碎成块,碎为齑粉。
忽而有一道强光闪过。
再睁眼时,是在教室。
13
窗帘挡在玻璃窗前面,遮去半数烈阳。剩的那一半阳光透窗而过,洒在木质课桌上,打亮了成堆的洁白信封。
旁边有人在喋喋不休。
「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事情毕竟都已经发生了,难过也不是个办法啊。」
「不如,我给你讲个笑话?」
话落,那人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讲冷笑话:「香菇走在路上,被橙子撞了一下。香菇大怒道:没长眼啊,去死吧!然后橙子就真的死了。」
「你猜为什么?」
「算了直接告诉你吧。」
「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
「好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要是不行,我这儿还有一个。」
……
讲台上摆着一份台式日历,日期显示八月初六。
回忆乍现。
我猛地想起来眼下这是什么情景。
是前一世,黎川去世的后一个月。
某个事业单位的招聘考试选定我们学校作为考点,我和室友接到辅导员的电话,临时返校帮忙布置考场。
就是在那一天。我在那间已空置许久,在作为考场之前从来无人问津的废弃教室里,意外找到了上百封黎川留下的信件。
洁白信纸,墨黑字迹。从某一个时刻起,爱意从笔端顺浓墨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内容或端端正正或随手信笔而作。
可每一笔都实实在在出自他手。
每一字每一句,都只诉说一件事情——
他喜欢我。
这宣告着,我对黎川长达十余年的注目与暗恋,在他已经彻底离去之后。
终于,得到回应。
如同上一次一样,我站在一大堆信件前面泣不成声。
室友在旁边手忙脚乱安慰:
「诶我知道那个是不太好笑但你也不至于哭吧。」
「那我再换一个?」
「有一天逛书市,看到一套《高尔基小说选》,非常喜欢其中的一本《童年》,就问售货员:请问,这是单卖的吗?」
「店员说:对不起,这是前苏联的。」
「你觉得这个……」
她的声音消失了。
身侧没有了人。
再下一瞬,桌面上摆放的信件也都悉数化为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微博的界面,我负责运营的学校官号和那个三无用户的聊天框。
白色的文本框占据了一整页。
一整页,都是对面发过来的信息,这边从来没有过回复。
我突然又想起那天一起被困在实验室。
他没头没尾问的那句话。
「学校的官博,是你在负责运营?」
「不是,之前的确是我。不过后来官博迁号了,运营也换了人。」
「那你,负责原来的号到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左右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没什么,随口问问。」
……
所以之前那个一直私信和我聊天的人。
是他?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上数条私信,还都是未读状态。
2017 年 6 月 18 日:
期末周可算是要结束了,这几天比我高三那阵儿还忙。
2017 年 6 月 19 日:
快要暑假了。运营同学,是南方人吧。
2017 年 6 月 20 日:
南方地区这几个月草木葱郁,一定很漂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去看看。
2017 年 6 月 21 日:
夏至快乐。
2017 年 6 月 22 日:
如果我离开,有人会记得吗。
2017 年 6 月 23 日:
记错时间了,还以为今天是芒种。
忙糊涂了……芒种怎么会在夏至后面啊。
2017 年 6 月 24 日:
你也不会记得吧。
2017 年 6 月 25 日:
江映晚,我喜欢你。
……
在迁号完成之前,原账号应该一直是无人运营的状态。
所以六月份那几天的消息,我没有看到。
也没有回复。
六月二十五,那条我喜欢你,是他最后一条信息。
七月初,盛夏时节。
我收到了他的死讯。
14
窗外雨下了一整夜。
东方吐白时,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昏昏沉沉地伸手摸到手机,给黎川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声音泛着点哑,一听就是熟睡中被闹起来的:
「喂,怎么了?」
眼睛突然一酸。
我狠狠掐了把大腿内侧,以期随之到来的那阵尖锐的痛意能向我证明。
他还活着。
这不是梦。
「说话啊,怎么了?」他揶揄道,「你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就为了和我隔着听筒沉默?」
「黎川。」
「嗯,在呢。」
「你……没出什么事吧?」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接着又问:「做噩梦了?」
「嗯。」
「什么内容?」
我说:「以前的事。」
我梦到你……不在了。
有个蓝色的光点一直在闪。
从它半透明的身体里,发出熟悉的声音。
被困在综合楼那天,它说:「没有明天了。」
而现在,它告诉我:
「当你意识到这不过只是一个梦境的时候,你就该醒了。」
15
我和黎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收拾完刚一出门,远远地就看见辅导员在朝我招手。
我顿时警铃大作,心道他一准儿是又要叫我跑腿。
果然,走近了,看见他满脸堆着笑意:「来来来来快过来。晚啊,上午没课?」
我摇头:「没有,老师。」
导员一拍手:「你说这赶巧了不是!」
「老师刚从三教的天台上下来,门忘记锁了,麻烦你跑一趟。」
说完一把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指尖触碰到冰冷且闪着银光的金属。
心脏猛地下沉。
三教的天台,是黎川前世坠楼的地方。
距离和他约定见面的时间还剩十分钟。
我打算先过去找他。
可蓝色的光点出现在我身边。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拿到钥匙了,你还管他做什么?听老师的,去那个天台。」
声音像有一层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调转了脚步。
往三教的方向去。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屏幕上「黎川」两个字不住跳跃。
我置若罔闻,没有按下接听键。
16
三教的电梯停运了。
我转身走进安全通道。
昏暗的楼道里,阶梯弯弯曲曲地无限延伸,蜿蜒向更黑暗处。
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天台的围栏边缘。
晨风恣肆而过,带动衣裙和发丝乱舞。
「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是我带你来的。」
一道张扬明媚的女声。
蓝光飘到我面前,落地化为一个白发蓝裙的娃娃。
「不必意外。第九次了,这是我头一回正面与你对话。」
「自我介绍一下吧。」她说,「我是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也是,创造你的人。」
话间,一柄短刃凭空幻化而出,擦着我裙边落到地上。
「现在,你没用了。」她扬了扬下巴,不容置疑。
「自裁吧。」
17
面对如此远超认知且荒谬的场景,我反倒冷静下来。
捡起短刀,问她:「理由?」
「噢,小 NPC 想死个明白,」她勾唇笑了笑,「 满足你。」
晨风又起,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遮住娃娃半边精致的脸庞。
她无所谓地抬了抬手。
风停了。
18
娃娃告诉我,我们此刻所处的世界,是一款文字互动类恋爱游戏。
黎川是拥有自己的完整的故事线的主角之一。
而我,在玩家眼里,只是个负责学校官博运营的小 NPC。
戳一下才会动一下的那种。
而且就一句台词:
「同学您好!欢迎报考滨江大学!」
但原本按部就班的剧情发展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黎川开了个小号,把学校官博当树洞聊天。
原本不期望有回复。
但他没想到官博的运营同学我是个话痨。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文字交流中。
主角逐渐偏移了既定的轨道,对一个毫不起眼的 NPC 暗生情愫。
他开始把目光从官博私信转移到我本人身上。
那些无法出口的爱意,用信纸言明。
可惜好景不长。
六月中旬以后,官博迁号,我负责的运营工作转接给了另一位同学。
而游戏系统会定期清理抹杀一批没有存在必要的 NPC。
游戏里的运营任务转交。
我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那天,夏风和煦,一柄短刃出现在我面前,直取咽喉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替我挡了一刀。
是黎川。
那是他的第一次死亡。
主角的意外离世,导致了剧情彻底崩坏,整个世界颠倒、失序,最终不得不重开。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概是应了古人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每一次重来,游戏世界为了维稳,都会自动开启抹杀系统。
而每一次,黎川都会代替我被系统抹杀。
所以我看到他死在实验楼里,听说他从天台高坠。
那都不是假的。
这个世界重开几次,他就替我死了几回。
「这是第九次了,」娃娃说,「这一回,该轮到你了。」
「不想他再替你离开的话,就主动点。」
短刀身上蓝光愈甚。
她轻声道:
「自裁吧。」
我浑身发抖,把刀柄攥得更紧。
接着,缓缓抬手。
刀尖对准了脖颈。
19
没有被控制,没有被人胁迫。
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有它运行的规则,而在任务完成以后被彻底抹杀,就是我的命运。
不必再有以后。
我不再奢求以后。
至少这微渺又毫不起眼的一生里,曾有人如此卑微且热烈,懦弱且勇敢地,深爱过我。
日头渐高,终于已经升到了天蓝幕布之上。
我闭上眼睛。
刀刃没入血肉的前一刻,有人惶急地推开天台铁门,嘶声呐喊了一句:「住手!」
动作一滞,刀偏三分,擦着脖子往后划去,堪堪留下一道血痕。
娃娃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咧开嘴笑。
「系统的抹杀程序在第一个世界线就已经启动,绝非人力可以关停或更改。」
「换言之,系统对你的抹杀行为在你死之前,永远不会停止。」
「当然,」她瞥我一眼,「你如果还想他为了你死,一次次重启世界的话。」
「……大可以停手。」
「不必停手。」少年声音意料之外的平静。
黎川斜斜倚靠着铁门,勾唇笑了笑。
然后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
横刀于颈。
「没必要停手。」他挑眉。
「不如我们来比比,谁动作更快?」
我:「?」
娃娃:「……」
这场比赛当然毫无悬念。
话落那一刻,那把短刀被他毫不犹豫地一把送入胸口。
顷刻间血流如注。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从他指缝间争先恐后涌出。
娃娃像是也被这幅景象吓到,银白发丝迎风狂舞,哀嚎着尖叫着升到了半空。
却又只能瞪眼看着,毫无补救之力。
我手里的刀落到了地上,砸出「砰」的一声响。
慌忙地想过去扶他。
迈出一步,却看到他对我摇了摇头。
用口型道:
「跑。」
20
他手里那把刀是假的。
血也是假的。
趁着娃娃此刻自己还是一片兵荒马乱,暂时顾及不到我。
我依言,转过身迅速离开了天台。
一直跑到楼道出口,看见有同学和老师三三两两路过,才终于敢停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
「综合楼 503 见面。」
21
手腕处出现一条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鲜血汩汩而出。
没有丝毫痛意,但我能感觉到。
我要消失了。
世界线已经重开了整整九次,系统为了维稳,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循环继续进行下去。
我想活下去。
可谁会在意一串数据在想什么。
今天如此大费周章,不是奢求逃过抹杀。
只是想再多争取一些见面的时间而已。
这一点,我和黎川,彼此心知肚明。
蓝色的光球围着我不停转圈圈,冷淡地提醒:
「还剩 289 秒,建议你走快点。」
我停下了脚步。
来不及了。
最后这点时间,何必浪费在路上。
22
三教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和风吹拂,枝叶翻起绿浪。
时不时有人嬉笑着经过,有赶着上课的人拔足狂奔。
有相熟的同学挥手打招呼,问我下午是不是还有课。
似乎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我快要消失了。
被抹杀以后,也不会有人再记得我。
我叹了口气,拨通他的电话,干涩地开口:
「黎川?」
「嗯。」
光球:「280 秒。」
「第一个世界线,六月份没有回复的那些私信,是因为官博迁号了,我没看到,所以没有回复。」
「我知道。」
光球:「253 秒。」
「我……」我努力从自己几乎空白的过往里搜寻记忆,对他道,「我应该是南方人。南方的夏天的确草木葱郁,很漂亮。你一定还有机会去看。」
对面轻轻笑了笑,答:
「好。」
光球:「197 秒。」
「夏满芒夏暑相连。芒种是在夏至后面。」
「好。」
「黎川,你大概,不会有机会再离开我了。」
因为这一次,要离开的人是我。
「……」
光球:「105 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开次数太多所以系统出了问题。总之,这次重启,我记得上个时间线的事情。如果先离开的人是你,我没有忘记,我记得你。」
「我知道。」
光球:「40 秒。」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我生活过的地方。
天空澄净,一碧如洗,时有群鸟掠过天际。
五黄六月,沉李浮瓜。
火伞高张,海天云蒸。
光球:「十秒。」
那么,最后一句话,留给六月二十五日那天的私信。
「黎川。」
「九、八、七、六、五……」
我说:「我也喜欢你。」
「四、三、二……」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嘀——」
「倒计时结束。」
梧桐树还是枝繁叶盛。
偶有一两片叶子被夏风裹挟,打着旋儿落下来。
「……永别了,我的小 NPC。」
若是幸得天道垂怜,另个时空再相遇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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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4: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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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蜗牛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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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
趣味生煎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