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荷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脑袋里似有无数钢针在扎,清醒不过一瞬,我又沉睡下去。
画面一转,巍峨宫墙下开了桃花,使臣献上一只通体纯白的波斯猫,父皇也赐给了我。猫儿不过两三个月,最是顽皮淘气的时候,宫婢一个没看住,让它爬上假山,吓得「喵呜」叫唤不敢下来。
猫儿由我养大,对其他宫人极为警惕,稍微靠近它一点,就会被抓伤。几个小太监挂了彩后,我撩了裙裾爬上假山。
吓得一干宫人白了脸,扯着声在喊:「公主慢一些,小心脚下,万不能摔着!」
我抱住猫儿,春雨过后假山石上长了青苔,下脚时没踩稳,当即一滑跌了下去,眼前景物晃荡,耳边一阵尖叫。
有人抱住我,也接住了猫。
小猫受了惊,在他掌心中乖顺地瑟瑟发抖,而我抱着那人肩头,缓了许久才抬头去看。
冠帽下是一张极漂亮的少年面容,眼含春色桃花,柔唇润泽微微噙笑,他唤我:「公主殿下……」却没有松手放我下来。
我僵在他怀里,一时不知该怒嗔「放肆」,还是该谢他的救命之恩。
宫人们跪了一地,嘴里道:「参见陆公子。」
他们嘴里的陆公子,是当朝陆丞相之子,他与他的姐姐生得出众,身份又高贵,洛阳皆知。
少年呼吸清冽,几乎轻擦我面颊而过。
我红了脸,浑身不自在,嗫嚅道:「你放本殿下下来!」
我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紧抱我在怀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与段宴陵一般大,比我年长几岁,身形也比我高出不少,少年俯下身挡住了头顶光芒,在青葱树荫下,唇角靠近我的耳朵。
他说:「在下救命之恩,公主何以为报?」
面颊腾地烧了起来,我睁着水雾弥漫的眸瞪着他,以我和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他:「你……你想要什么!」
唇角勾起笑,少年生得好皮囊,容颜清秀笑起来却有些轻狂的不羁:「公主可曾考虑过解除婚约?」
脑海里猛然炸开,他胆敢胡言乱语,我和段宴陵乃是父皇指婚,青梅竹马!
在我挣扎要从他怀里跳下时,少年慢悠悠却眸光恳切地补充:「公主可否考虑一下我?我叫陆、帘、青。」
他眸中带笑,字正腔圆。
……
「棠姑娘醒一醒!」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春篱焦急地对秋芜说:「棠姑娘身上滚烫,发了高热,怎么唤她都没有反应。快去让人去通知相爷!」
春篱在我身边坐下,一遍遍用凉温水为我擦身降热。
很快秋芜回来了,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道:「相爷已经入宫上朝,虽派人在宫外守着,但不到酉时,相爷绝不会出宫。棠姑娘烧得厉害,嘴里说胡话,再不送去医治,恐会烧坏了人留下病根。」
两个婢女犹豫再三:「棠姑娘病成这样,应该不出岔子,咱们寸步不离守着,先把人送去医馆救治。等到了晚上,再通知相爷。」
春篱和秋芜两人合力扶我上了马车,车轮碾上洛阳街道,去了医馆。
大夫为我把脉后,又写了药方去抓药,喂了两碗药汤后,我虚弱睁开眼皮,清醒过来。
「棠姑娘……」春篱激动高兴地抓着我的手。
窗外洛阳城夜了,华灯摇曳,街道上人声鼎沸……于我,恍若隔世。
我轻轻握了一下春篱的手,支撑着坐起身,比划问她:「秋芜呢?」
她回我:「秋芜去通知相爷了,姑娘身子好点,咱们先回院子吧!」
我眸光微眯,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不能轻易错失。
「好……叫你们为难了。」我点点头,垂着眼帘打手语。
春篱赶紧道:「岂敢!我和秋芜都是伺候姑娘的奴婢,想来……相爷很快就会赶来看望姑娘。」
「我想喝点水,你帮我倒一杯来。」我比划。
春篱起身,很快端了瓷杯送到我面前:「姑娘水温刚……」
她话没有说完,在我一敲之下,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站起发晕的身子,同春篱换了衣裳,戴上幂篱我快步即将走出医馆,煎药的大夫叫住我:「等等姑娘,药刚煎好,要不要端上去喂那位小姐喝下?」
身子绷紧,我转过身,摇了摇头,不等大夫再说什么,疾步离开医馆。
按照记忆,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西街的裁缝铺。
裁缝铺外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看得不甚清楚,在柜台后摆弄算盘的伙计见我问道:「小姐想看点什么料子?做衣服,还是……」
我抬手缓缓撩开幂篱,他瞪大眼睛,连忙关了铺子门窗,跪倒在我面前,嗓音颤抖:「殿下是您!」
2
「殿下快坐下,您的脸色怎会如此苍白,可有哪里不适?」他扶着我在凳子间坐下,语气关切。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随即让他取来纸和笔,在纸上写道:「风引在何处?」
伙计道:「风引大人在楼上整理情报,这几日洛阳城里兵马来来往往,似是不太平,要调兵的阵势。公主殿下要见他,属下去请风引大人下来。」
很快,风引下了楼梯,见了我双袖一展便要跪下行礼,我拉住了他的手,比划:「无须多礼,我有要紧军情要告诉你。」
「殿下慢慢说。」风引声音沉稳,递上热茶。
我接过后抿了一口茶,心绪才平静下来。征战在即,他是一朝丞相,不会这么快脱身出来,再则我只是他的「外室」,无名无分,只是风寒发热,他大抵不会放在心上。
过了今晚,我便能离开洛阳,和弟弟团聚。哪怕攻不下中原,无法复国,也不会再回洛阳,见到他了。
我伸手比划道:「朝廷要对月庐动手,兵部正在调集人马,最迟月末会赶去雁门关,让弟弟的牙军做好准备。」
「而且……」我手指顿了顿,眸光凝住,「领军先锋的人极可能是段宴陵,他治军有道,擅于攻伐,让月庐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小心谨慎!」
李月庐,是我的弟弟,前朝皇子。
风引神色凛住,飞快在纸上记下,交给了伙计:「用最快的方式送去关外!不能有失!」
伙计接了密函离开后,风引才问我:「殿下从何处得来这样要紧的消息?是陆帘青透露给您的?」
「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您的身份?」
我的手指蜷紧,复又松开,打手语道:「他确实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这消息不是他故意透露给我,而是我无意听见的。」
若是陆帘青想要我和弟弟的性命,他可以一早将我交给朝廷,弟弟知道我被契丹人抓住,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会率牙军与契丹人决一死战。
而几万人的北唐遗军,远不是大燕的对手!
风引站起身,眸光发紧:「那殿下不能再留在洛阳,更不能再回他的身边。您是北唐最尊贵的公主,也不该做他的『外室』。」
听到「外室」两个字,我像被刺痛一下,羞耻难堪一齐涌上。
「我也想离开,只是没有机会……」我慢吞吞解释。
风引扶我起身:「在宵禁之前,我护送殿下离开洛阳。」
「要尽快,在陆帘青回院子之前……」我方才比划完,伙计步伐急促闯了进来。
「外面出现不少兵马,陆帘青和兵马司的人领兵过来了!」
店外响起马蹄声,整齐的行军声如同沉闷惊雷,竟是带了不少人过来!
我咬紧唇角,指尖捏紧用力,他是知道了风引的线人身份,还是纯粹过来抓我?只为了一个「外室」,需得这样大的阵势?
风引身子绷紧,唇角压下:「这么快!殿下您赶紧先走,我拦下他们!」
他说着,笑了一瞬:「若以我蝼蚁之命,换得当朝宰相死在此处,为殿下和少主拔除大患,倒也值得!」
我听着,心头一惊,连忙拉着他的衣袖,坚定地摇了摇头。
风引伤了陆帘青,必然难逃一死,裁缝铺里没有逃掉的伙计全部会受到牵连,是十几条人命!
将线人送入洛阳不易,不能随意「牺牲」掉。
「公主殿下!」风引深深吸气。
我摇了摇头,比划:「我不会走,一切照常……被他带回去也能继续刺探情报。」
……
陆帘青翻身下马,踏入裁缝铺时,我正平静若常地喝着茶,风引站在身侧拿了几匹绸缎料子,细细同我说花样质地。
只是他的余光不动神色落在陆帘青身上,警惕而冰冷,袖子下藏着一把短刀,不止是他,裁缝铺里所有人都带刀行事。
晚风徐徐,隐秘流动的空气却蓄势待发。
陆帘青站在我面前,身上套着鹤氅未解,里面穿的还是那件上朝的紫色官服,像是出了皇宫,匆匆就来了这。
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洛阳城这样大,他怎会轻易而准确地找到这间不起眼的裁缝铺?我离开医馆时,确定身边无人盯着。
难道他会未卜先知?怪诞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哂笑揭过,没有深思。
他眸光沉沉霭霭盯着我,没有开口。背后的兵马司统领先发了话,同时吐了口气:「相爷要找的人,总算是没弄丢!」
他轻声又嘟囔几句:「差点就要关城门搜查了,幸好……」
陆帘青沉默后,声音听来格外的低沉淡漠:「怎么会来了这?」
在他目光下,我总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手指掐了掐没来得及回答,风引转过身,凝望着陆帘青道:「姑娘是来此买布料的,几位官爷何必如此紧张?咱们开店做生意都是老实人……没必要吓着人家姑娘。」
3
陆帘青似笑了一瞬,桃花眸没有温度:「我在问她的话,不是在问你!」
风引脸上笑容没了,双手背到了身后,只要他打出暗号,店中藏着的线人便会冲上来动手!
在我抬手之前,与陆帘青一同前来的兵马司统领呛声道:「大胆,谁许你同当朝丞相如此说话!」
他环顾店铺四周后又道:「洛阳城中混入不少前朝奸细,谁知道你们是正经商人,还是前朝遗党!来人,先将这家店铺里外搜查一遍,有可疑之处所有人押回去审问!」
我再也坐不住,站起身疾步走到陆帘青身边,冰凉的手指握上他的衣袖,满目恳求。
陆帘青面无表情扫过,却握紧了我没有温度的手指,道:「不必大费周章,这家铺子在京兆府登备在案,若有问题,早该被查。大人也知洛阳城中不太平,有前朝余党蛰伏其中,闹出太大动静反而会让余党生出戒备,更难揪出。」
兵马司统领垮下脸,连连点头:「丞相说得有理,是属下考虑不周,人都撤回来!」
「可有看中的布料?」危机解除,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听见陆帘青淡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只想着快点离开。
陆帘青慢悠悠道:「你几回看布料,这一次更是丢下春篱自己跑出来……什么样的布料这样吸引你?」
他偏过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
我咽了一下喉咙,听他道:「本相将这家店盘下来吧,免得你不省心,到处乱跑。」
陆帘青买下这间店铺,稍一打听不就能知道这是洛阳线人接头场所?
我前倾身子,乖巧地靠近他的怀里,这是在大庭广众下,第一次对他主动。陆帘青僵了一下身形,随即从容镇定地搂上我的腰肢,也不顾其他人反应。
兵马司统领已有四十出头,见了这风花雪月的一幕,还是红了老脸,移开了目光,假装没看见。
风引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同样退到了一旁。
呼吸间是他身上清冷的麝香,我面颊发烫,抬手比划:「我来是为相爷挑选衣服,相爷没必要为我买下店铺,太破费了!」
陆帘青挑了一下眉尖,似笑非笑:「我没有想到……棠姑娘会将本相放在心上,可本相不缺衣服穿。」
陆家钟鸣鼎食,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自是什么都不缺。不止是衣服,还有无数巴望着嫁他的世家小姐。
我只能继续手语:「还有几月,新帝三十大寿,设夜宴,与百官同乐。夜宴时,相爷无需穿着官服去,所以我想为相爷挑匹好料子,裁身衣裳。」
他目光停在空中,看着我的指尖,我要收回时被他握住,轻轻捏了捏:「你这理由找得不错,让我没有白养着你。」
后面的话,他说得很轻,带着几分暧昧轻佻,而这张俊刻清秀的容颜却很正色。
我红了脸,又羞又恼,其他人听不见我们说话,但也都知道陆帘青不好酒色,陆家门风清正,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还独身一人,我只能是他娇养在外的脔宠。
「有挑中的缎子吗?拿来给我瞧瞧。」
我朝风引打了眼风,风引心领神会道:「姑娘刚才挑中一匹水光锦,只是价钱颇高,姑娘有些犹豫……既是为相爷而挑,相爷应该不会在意这点钱。」
陆帘青抬起下颌,示意他送过来。
风引捧来两匹锦缎,水光亮泽,光可鉴人……上面的花纹只有折射日光时才能瞧见,低调却雅致。
「一匹为浅月白,一匹为青竹碧,相爷喜欢哪缎?」
「你说呢?我穿哪种颜色好看?」陆帘青与我并肩而立,握着我的手心一直没有松开。
他温热的掌心烫得我心神难安,特别是看见这匹白色绸缎后,我的眼皮几乎跳了起来。我想起了发热时做的梦魇,梦里的陆帘青还是清傲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胡服立在万千霞光下,他望着我,仿佛在那时就已将我牢牢锁住。
我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碧色那缎:「相爷皮肤白如玉华,穿青碧色的衣裳会好看。」
「好,就依你所言,包起来……」陆帘青嗓音虽冷淡,但入耳柔和不少,连带眼尾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收回目光,被他牵着手一路带到铺子门前。
「没有安排马车接你,你只能同我一起回去。」他说完,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
这是要我和他同乘一马?骑马招摇过洛阳大街,只怕明日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不近女色的陆丞相身边多了一位「红粉佳人」!
我轻咬了一下唇瓣,眸光闪烁,摇了摇头:「大人现在虽是晚上,但我们同乘一马还是会被人瞧见!」
他捏住我在空中比划的手腕,借力一拽,拉着我坐上他的马。
温热凝着寒香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他说:「胆子这样小?戴着幂篱,不会被人看清你的样子。」
可我一点也不放心,尽量蜷缩着靠在陆帘青的怀里,马蹄腾起,猛地窜出在行人不多的洛阳街上疾驰。
我只能牢牢靠着他,以免被马颠簸下去。
「相爷……」在昏暗的长街灯影和迷离的月色下,我想了想还是手语,「我只是你的外室,不该被人知道,尤其是你议婚在即。」
外室不比妾室,无名无分,但总归是一根刺,稍有名望的世家都很难容下,他要娶的又是前朝皇亲,被新帝册封的清河郡主。
我想,只要不被别人知晓,等他娶妻后,就能无牵无扯地和他断得干净。
4
骑马的人压下唇角,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就是你想说的?」他垂眸,桃花眸在夜色里格外漆黑,冷玉一般,审视我脸上表情后,他淡声道,「我没有想一直藏着你,纸包不住火,段流说对了。陆府的人迟早会知道你的存在,倒不如我先告诉他们。」
我在陆帘青怀里,僵得不敢动弹。
他见我神色呆愣,用力抽了一鞭,马儿吃痛狂奔起来,我被颠得没了办法,只能转过身伸出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肢。
在我没看见的地方,陆帘青扬唇浅笑。
回到画棠院,两个婢子七上八下守在院门口,春篱挨了我一记手刀,脖子有些青肿缠着一圈白纱。
我看见那一圈白纱,心有愧疚。
要是我真逃离,陆帘青会狠狠惩治她们吗?
可我管不了这么多的事,我的身份,我和弟弟要做的事情,注定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也许以后还会沙场相见,兵刃相对。
「棠姑娘,相爷!」两个婢子见我们安然回来,松了一口气,齐齐行礼。
「去准备热水。」陆帘青抱着我走入院内,随口吩咐。
听到他的话,我寒毛竖起,心里打起鼓。
果然,这一晚他没有放过我,格外地狠,他这样敏锐思谋,怎会猜不出我的逃跑意图。
等他的气消了,温柔地摸了摸我柔软长发:「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我诧异,发酸的身子困倦乏力。
他为我赎了身,养我在这不愁吃喝,除了没有自由……我不知,他是对我好,还是不好。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我:「困了?」
我伏在他怀里,一根指头也不想动。
「睡吧……」帐中昏暗,他眸光似噙了很多情绪,只是扶着我的身子,让我在他身侧睡好。
直到,他以为我已经睡着,那双桃花眸还深邃地睁着,望着垂下的纱帐,他低哑轻声道:「到底我该怎么对你,你才不会射来那一箭?」
一早陆帘青离开了画棠院,春篱进来后道:「棠姑娘,有信寄来给你。」
说着,她递上收到的信函,我接过时盯着她脖子间的白纱,手语问:「还疼吗?」
春篱瑟缩一下道:「不疼,奴婢知道棠姑娘被困在这里难受,可是这是丞相的命令,姑娘又是相爷的……」
春篱顿了顿,没忍心说出「外室」这个称呼。
「姑娘下次别走了,奴婢见相爷外冷里热,说不定姑娘怀上子嗣后,相爷就会接你入府,到时姑娘有了名分,也能正大光明出去。」
她是好心劝我,我的心却冷了下去。
莫说他娶我为妾,哪怕八抬大轿娶我为妻,我也不要!
拆开信封,纸张上是陈念的字迹,她在信上告诉我,她已到了关外,一切安好,她跟在月庐身边,同他一起练兵,商讨战事。
月庐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身份,而轻视她,对她很好很周到。
她告我,每一个牙军都血性忠诚,日夜操练,想着要攻破雁门关,收复洛阳城,将契丹人赶回北方。
信中她还提及关外大漠长烟,落日金辉的景色,她催促我快些离开洛阳,与她重聚,到时一起信马由缰,在关外赛马。
仔细一遍又一遍读完,我眼眶滚烫,闭眼忍了忍,才将陈念寄来的信烧了干净。
洛阳,画棠院……这座囚笼,何时才能破去?
我觉得房中闷得厉害,顺手推开窗,春篱和秋芜听到声音,都飞快又警觉地看了过来。
等,再等!一定还有机会!
新帝夜宴,陆帘青大婚……我在心里默默盘算,没有办法再和线人接头,我也要想法子离开这里。
洛阳到关外距离不短,需得准备一些盘缠。
吹着窗外和风,我渐渐冷静下来,陆帘青虽不短我衣食,却极少给我现钱,也是怕我会逃走。
我得想个法子,最好不让他知道,攒下一些钱财。
5
陆帘青一连消失好几日,今夜又来了画棠院。
他站在庭院中同两个婢子问话。
「这几日她饭菜用得如何?做了什么事?」他问得事无巨细,让我觉得他对我十分在意。
两个婢子答得也细致,从一日三餐到我每日午休入睡时辰,又道:「棠姑娘一人在院中闲着无事,奴婢见她偶尔会写一些字,练练笔。」
「这些笔墨没有寄出去过,奴婢便没有打扰。」她们担心我同旁人联系。
听完后的陆帘青淡淡应了一声,快步走入房间。两个婢子告诉他,我练字的事,也不必再遮掩,反而会令他起疑。
他不在的这几日,我抄录了几卷诗词经文,等着有机会让婢子拿出院子售卖,只要我人不离开画棠院,她们也不会管得严苛,换来的钱不管多少能留作盘缠。
纸张笔墨还铺在桌上,陆帘青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
我只当没看见他,继续握笔写了下去,连写了一个下午,手腕发酸,忍不住搁下墨笔,揉了揉手腕。
陆帘青走到书桌旁,熟悉清冽的麝香袭了过来。
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便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我下意识避开些,凝了凝心神。
「听婢子讲,你在写字?为何突然想要做这些?」他高挑身子俯下,随手拿起桌上纸张,细看两眼。
我用手解释:「相爷不在,不过是打发空闲。」
「哦?」他挑了挑嗓音,唇角噙笑,「这么说,是我冷落了你。你既想我,有空闲为何不给我写信?」
我抿了一下唇角,心道:我是什么身份,能给日理万机的丞相爷写儿女情长的书信?再则,我和他同在洛阳,低头不见抬头见,哪用得着给他写信?
我不说话,陆帘青也没接着这个话题,他知道我的性子,只是言语上逗一逗。
陆帘青眸光停在纸张上,半晌没有离开,就连唇边的笑也淡去,多了几分深思。
他忽然道:「笔有风骨,清姿妍丽,见之忘俗。是不多得的好字,用来誊抄这些陈词滥调太浪费了。」
难得听见他的称赞,我却是一愣。
「你的字是谁教的?」
我默了默,才缓缓比划:「前朝临帝,亦是我的父皇。」
诚然,我的父皇不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但他精通诗词乐曲,整个北唐无人可比。
「我早该想到……」陆帘青脸上笑意不明,「你不必抄写这些诗词了,有空给我抄一卷契丹文的佛经,新帝寿辰也快到了。」
耳边像是一炸,我以前朝公主之身,为杀我父皇,夺我江山的逆贼贺寿吗?
心口沉闷跳着,每一下都带着痛。
身边的人轻柔地摸了摸我头顶:「你字迹清雅罕见,用来作为新帝贺礼才不浪费。」
我憋着这口气,用手语问他:「相爷何不自己写?才见诚心!」
「起来。」
我不明所以站起身,陆帘青转身恣意地在椅子间坐下,又抱我坐在他怀里,手指摸了摸我脖颈。
立马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我怕痒,脖子几乎是我的命门。
直到我痒得不行,倒在陆帘青怀里,他才松了手,咬着我耳朵道:「非要我承认,我字迹不如你?」
我实在不想写,只怕每一个字都会带着对那位契丹新君的诅咒。
陆帘青眉峰压着,眸光清濯亦有温柔:「写完后,我许你一个愿望,可以带你入宫赴夜宴如何?」
「我是前朝公主,你不怕我……」我震惊在他怀中坐起,两手飞快比划。
他不怕我豁出一切,弑君吗?
这个男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游刃有余地平衡着前朝旧臣和契丹新贵之间的关系,他似乎效忠契丹新君,又似乎别有他意。
太过于危险难测!
「你若弑君,我陪你一起掉脑袋。」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手指不安分地挑开轻纱层叠的襦裙。
不同于陆帘青的镇定,我心中很乱,夜宴是极好的机会,杀了新君,天下大乱,弟弟可以趁此机会攻入中原。
若是做得不干净,势必要牵扯到陆帘青。陆家势力再大,也担不住包庇余孽,共谋弑君的罪名。
可我为何要在乎他的生死下场?
我……该恨他呀!
等他靠近,我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喉咙急急发出几个音,拼命去推他的手,示意「不行!」
被拒绝的人,皱了一下眉宇:「小日子来了?」
我脸色微红点点头,他顿了一下道:「肚子疼吗?」
6
说到疼,果真疼了起来。
小腹一丝一丝地抽痛,我咬着唇,额头有了冷汗。
陆帘青当即起身,抱着我往床边走,闻到他身上的香气,痛得似乎更厉害几分。
我记得在教坊司时,来葵水不会难受,但跟了他之后,一次比一次疼痛。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陆帘青和我八字不合?
遇上他后,没有一件顺利的事。
「很疼吗?我去请大夫过来?」陆帘青在床边坐下,素来温和淡漠的语气,竟有些发紧。
我抓住他衣袖,艰难比划:「女子来葵水,大多都会有些不适,这么晚了,相爷不必去麻烦大夫。你让秋芜熬一碗姜汤过来。」
为这种事,让陆帘青一脸紧张地捉大夫入院,我估计会羞愧得撞柱。
陆帘青握住我痛得冰冷的手,放在被褥里,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秋芜,难受得厉害要告诉我!」
送走陆帘青,闻不到他身上清冷的麝香味,一下子竟轻松不少,痛得也缓和了。
房间窗户没关,能听见院子里说话声,他声音温淡,语速比往常快一点。
「熬好姜汤给她送去。」
秋芜准备去厨房熬汤,却被他又叫住:「她是不是每次小日子都会疼成这样?可否能服止痛的丹药?」
秋芜嗓音传来:「姑娘入了院子后,每次都会痛,偶尔会好些。」
陆帘青听完,问了问日期,恰好都是他不在的时候。
秋芜想到了什么,也道:「寒凉之物对女儿家尤为不利,尤其是小日子时,会比别人痛得厉害。时间若长了,恐会影响身孕,哪怕怀了也可能小产。」
「你去吧。」听完后,陆帘青淡淡说道,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转身去了净房。
他回来时,姜汤也熬好了,盛在小碗里,秋芜要端给我,却被他拦下:「你下去。」
刚沐浴完的陆帘青,长发慵懒垂在肩头,细碎的水珠没有完全擦去。半湿的墨发下,这张脸如画如琢,没有半点瑕疵……只是太过冷淡,如果能温柔带笑,只怕神女也会动凡心。
不知他的温柔笑颜,会给谁?是他即将要娶的妻室吗?
我走了神,他已盛了姜汤送到我面前。
「姜性热,能驱寒,不要等汤凉了。」他耐心地嘱咐道。
我一激灵,怀疑面前的人不是真正的陆帘青,他何曾放下姿态伺候过人,还是我这样的身份。
我垂着睫毛,没喝他送到唇边的姜汤,而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回换他愣了一下,用力握紧手中汤勺,几滴汤汁溅在被子上:「棠姑娘,我是吃人的老虎吗?」
他笑了笑,倾身靠近,眸光冷极了。
我表面摇头,却觉得他和老虎差不多可怕。
「睡觉!」那人面色冷沉地吹了灯,躺在我身侧,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融,他身上的麝香气息淡了许多。
喝了姜汤后,小腹微暖,偶尔还有一两阵疼痛。
我尽量小心翻身,不弄出声音,蜷起身体。
谁知,一个温热掌心从背后伸来,贴在我小腹上,力道刚好地轻轻按揉:「会舒服一点吗?」
他……他到底怎么了?
我眸光颤动,任由他为我取暖揉按。
不止是掌心,他整个人靠了过来,我记得陆帘青睡觉休息,不喜欢人靠近贴着他,尤其是在他清醒时。
「我不吃人。」
我说不出话……
「你不用一直怕我,你只要听话一点,我会好好待你。」在无光阒然的黑暗中,他轻声说。
……
我以为日子会平淡如水地过去,陆帘青偶尔来看他娇养的「金丝雀」,而我凝望院子外的长空,日思夜想着离开。
可我没想到,会与他的「正妻」相见。
不,准确地说,是他未过门的正妻找到了这里,登门「捉奸」!
李清荷找来是个下午,她身边跟着一身玄袍,身姿高大伟岸的段宴陵。
今日不是个好日子,我不想见的人都来了!
宝马香车在院子门口停下,丫鬟搬来踏脚凳,车帘掀开,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女,姿态施然高雅地踏在脚凳走下。
她身上穿的,是江南进贡的蜀锦,上面绣着大簇富丽的牡丹花,光华耀眼。
金钗发饰下,容颜细腻,清美,通身气势虽盛,却衬托出她的温婉娴静。
秋芜、春篱听到动静赶到了院门口,见到她之后,脸色发白无措地跪了下去,嘴里道:「见过嘉芙郡主。」
我立在原处,遥遥与他未过门的妻子相对,心口被扯裂般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她的封号也叫「嘉芙」!
清河郡的郡主,李清荷因嫌自己名字太过小家子的脂粉气,特意面见新帝,赐了封号——嘉芙,她的名字带个「荷」字,也适合这个封号。
备案号:YXX1jppOr3TOOOXEPzTPM3Y
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秦娘
赞同 58
目录
6 评论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