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娶妻
中邪:什么都好奇会害了你
十六岁那年,我跟着师叔师兄去湘省一个乡下村子里做道场。
本以为只是去走走过场,却不想葬礼上却怪事频发。
村民们紧闭大门,家家户户门口烧起纸钱。
浓雾中,两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孩儿咯咯笑,扬着手里的纸钱,冲我们喊:龙王娶妻咯!
01
我叫汪雨,一小破古玩店老板,平生没什么志向,只想混吃等死。
然而最近旅游旺季,我忙得要死,全因为我这个小店里唯二的员工李四请假了,这小子在网上跟一姑娘网络姻缘一线牵,前段时间屁颠屁颠地找我请了假,飞到湘省跟人面基去了。
我寻了个空当躲在里间抽烟,烟刚叼在嘴边,还没打上火,李四那厮发了条微信过来。
是张图片。
我点了烟,随意点开那条微信。
——破败不堪的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旁边倚靠着两个半人高的穿着红衣的纸扎童子。
李四站在庙门口,身后敞开的庙里有一尊被红绳符纸捆缚住的残破龙王像。李四搂着一个黑发姑娘的肩膀笑得腼腆,那姑娘黑色长发,穿着一条白色长裙,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侧酒窝和两颗虎牙,眉间还有一粒红艳艳的小痣。
我看到那个姑娘的那一刻,脑中却像被撞了一下,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开启,把我带回那个令人恐惧的 1998 年。
那不是梦啊。
02
我是师父在湘水湖边捡到的孩子。
跟着师父的俗家名姓董,因为八字全阳,五行属火,阳气太足,恐阳极必衰伤己身,师父给我取名雨,希望能压一压我自身的火气。
1998 年,湘省发生洪灾,各地都在忙着抗洪抢险。
玄云观因建在山上,并没有遭到洪水的侵袭,然山下状况不好,师父带着观里大部分师叔师伯下山救灾,只留了一小撮人在山上看家。
我因为年纪小,被师父留在了山上。
当时被留下的还有我最小的师叔张宝。
我这位师叔,因着小时候被家人抛弃,养成了个万事不经心的性子,平生只爱吃和钱。
师父他们出去有一段时日。
我在山上闲得无聊,张宝师叔找上了我,他说隔壁龙王村有个老太太,前几天走了,她的几个子女希望老人家走得体面一点,辗转请到师叔,希望师叔去给老太太办道场。
我本不想去的,但敌不过激,三言两语入了套,同行的还有师叔的两个弟子,大虎小虎。
当时年轻气盛,我仗着自身火旺,觉得不过去葬礼上走走过场罢了,却不知那场葬礼差点改变了我一生。
03
龙王村离玄云观并不算远,师叔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面包车,开车走低速,走了四五个小时。
车停在一个破败的码头,师叔揣着手在码头边张望,因为这个龙王村位置比较偏僻,需要坐船过去,师叔说老太太的儿子会来接我们。
等了一小会,湖面上出现一艘小船,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撑着竿向我们靠近。
师叔兴奋地招手,船停靠岸,有个穿着很时髦的男人跳下来了,这是老太太的四儿子。
老太太的这个儿子叫杨有广,他有些白胖,理着个小平头,穿了身运动服,手上拿了个小灵通,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项链晃眼睛,只是他靠近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臭味,但此处靠湖,也正常。
这人穿着打扮都不错,想必报酬也很丰厚,难怪师叔死活要来。
没多说两句,我们就坐上了去龙王村的船。
杨有广面相比较显凶,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一路上都只听见师叔和大虎小虎闲聊打屁的声音,老船夫一路上没开口说一句话。
也那么一两回,我看见杨有广睁着眼直勾勾盯着水面,面色惨白,眼底青黑,红血丝爬满眼球,一副憔悴样。
路上还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船行到河中央,杨有广突然指着水面,一脸惊恐地说河里有个盖着盖头的女人!
但我们看时,别说什么女人了,连根草都没有。
04
龙王村没有码头,只有一片烂河滩。
靠近看,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蚌壳死鱼,周遭散落着很多破烂的大渔网,顶上蝇虫狂舞,腥臭冲天。
船停在离岸边两米多的地方,放眼望去,这片河滩根本没有过去的路,脚下就是淤泥和蚌壳。
杨有广熟练地挽起裤脚,脱下脚上穿着的运动鞋,一脚踩进淤泥里,裹着淤泥的赤脚踩在蚌壳上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眼看这一块蚌壳碎片扎进了他的脚底,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我其实有点后悔了,但又不好意思说我要回去。
师叔和大虎小虎已经开始脱鞋了,我还坐在船上踟蹰着不肯下去。
小虎已经跨过那段淤泥,见我还在船上坐着,他咧着一口大白牙笑我像个妹伢子,但最后还是受不了我那样,小虎扛我过了那段淤地,脚踩在蚌壳上总比踩在淤泥里好,谁知道那里头有什么东西。
这边河滩上的蚌壳数量十分之多,多得有点不寻常,而且里面的蚌壳肉全都腐烂得不成样子,踩下去还滋滋冒水。
05
刚进村子,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但转身又没看见。
杨有财家在村尾,一路过去,整座村庄安静得有些诡异,除了我们几个的脚步声,听不见一点声。
只村头那棵大榕树下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瞎眼老婆子,我们经过时,她就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我们,有些瘆人。
越看越不对劲,这别是人贩子卖来的吧。
幸好,在我的怀疑即将到达顶峰时,杨家到了。
一栋修得十分威武的小别墅出现在我们眼前,我说怎么进来没人,原来是都聚在了杨家,只是门口棚子都没搭一个,这些村民便一群一群聚在门口。
杨家人全在中间站着,小虎在我耳边介绍:「那个矮胖的是杨大,杨有财,在海市做家具生意;戴眼镜的杨有源,搞服装的;带我们来那个,杨有广,包工头;那个看上去好傲的女的,杨有红,老公是政府高官;光头的杨有进,好像是混社会的;最后那个瘦瘦高高,戴眼镜的,杨有明,大学当老师哩。」
杨有源从人群里钻出来,我扯了扯师叔的袍子,低声道:「师叔,这里好奇怪,我们走吧。」
「欸,别搞,哎哟杨老板久仰久仰。」师叔从我手里扯出袍角,转身接过杨有源手里的烟夹在耳朵上,跟他攀谈起来。
杨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个个看上去都很憔悴,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我不小心碰到杨有红手里提着的包,她瞪了我一眼,猩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脏死了。」
我蒙了一下,当即就要张嘴,大虎小虎把我架到一边,大虎压低声音:「师弟冷静!你晓得这次报酬多少不?」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下,「三万!做个道场三万!」
旁边小虎也揽着我的肩:「道场做完了,咱们一人能从师父手里分五千!师弟,三天,就三天。」
我甩开小虎的手,神情略带焦躁:「你们不走,我走。」说完,我快走两步,想去刚才的河滩上找那个老船夫。
小虎在背后喊我,被大虎拉了一把,我一气之下离开了村子,跑到一片不知名河滩。
06
这片河滩并不是我们来时那片。
河边长了很多芦苇,一蓬一蓬的,芦花粘在身上难受。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背包一甩开始生闷气,不该听师叔忽悠的,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我想回道观,实在不行,回家也可以。
越想越烦,我举起手表看了一下时间,才下午两点多,不知怎么困起来了,我打了个哈欠,枕着背包睡了过去。
嘶——痛!
自额间传来针扎似的痛感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猛一睁眼,却不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红润的面庞,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眉毛中间还有一粒小红痣,此时那双大眼睛的主人有些担忧地望着我:「喂,你怎么了?」
「你,你是谁?」我红着脸,忙不迭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姑娘也站起来,裙角在空中蹁跹,她盯着我的大红脸,笑出一个酒窝,声音又甜又脆,带着些狡黠:「你又是谁?」
我支吾了半晌才吭哧出来一句:「我,我叫董雨,玄,玄云观的弟子,今年 16 岁,家住湘水湖畔玄云山。」
她扑哧笑出声:「谁问你这么多呀?我叫小慧。」
我挠挠头:「你是龙王村的人吗?」
她点点头,收敛了笑意,声音也有些冰凉:「你们是来驱邪的吗?」
「什么驱邪?我们是被请来给杨老太太做道场的。」
她忽又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而是仰天哈哈大笑,声音凄厉诡异,我莫名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原本娇俏的姑娘身形逐渐肿胀发白,身上的粗布蓝裙一下变成了红嫁衣。
她双眼漆黑,黑色的雾气萦绕其中,十根涂着红蔻丹的长指甲攥住我的衣领。
我脑中一空,竟被她拽下了河!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我感受到了窒息,然而我被这女鬼死死拽住,怎么也浮不上去。
直到最后一刻,我耳畔传来朦胧的声音,拽住我的力道似乎轻了不少,我抓住机会,拼尽全力往上游。
「师弟,师弟,小雨——醒醒!」
我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布满晚霞的天空和满脸焦灼的大虎。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大虎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拽起。
我拍拍还昏沉的脑袋,刚才是——做梦?
大虎提起我的背包,语速飞快:「你看你,睡在芦苇荡里,身上衣服都湿了,还一股子腥味,走吧,师父让我把你带回去,快天黑了危险。」
07
我们回到杨家时,气氛热闹极了。
湘省这边的习俗,做法事的前一天要杀福猪给逝者增福,然后用猪肉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我们刚好赶上杀福猪,几个壮汉从笼子里抬出一头拼命挣扎的白胖肥猪,一个按头,两个按身,还一个举着把雪白锃亮的杀猪刀向福猪逼近。
「啰——啰——」那只猪发出惨叫,不住挣扎,我从它那张猪脸上竟看到了人性化的惊恐。
屠夫一刀捅进福猪脖颈,鲜血奔腾流进铁桶,我扭过头,尚未断气的福猪眼角划过一滴泪,我暗笑自己年纪轻轻便眼花了,不然怎么从那头福猪身上看到了杨有广的影子呢?
「啊——」灵堂传来一声尖叫。
我拨开人群,只见师叔设好的法坛上,杨老太太的牌位裂成了两半。
那声尖叫是杨有红发出来的,她脸色煞白,那只据说很贵的包躺在地上沾满尘土。
杨家兄弟这时也围了过来,杨有红一脸惊恐地扑过去,死死拽住杨有财的衣袖,她抖着唇:「大哥!我,我看见她了!妈的牌位就是她弄的!她来找我们报……」
「五妹!」杨有财板着脸呵斥她,「牌位放太久被虫蛀坏了!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杨有明推了推眼镜,小心搀起杨有红:「五姐,妈那块牌位在老家放了那么久,被虫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因为妈的事又累又伤心,来,我扶你去休息。」
「我没……」杨有红甩了一下杨有明伸过去的手。「五姐,你累了。」杨有明脸上没有表情,双眼幽深地盯着杨有红。
杨有红哆嗦了一下,神情恍惚:「是,我累了,我累了。」说完,她借着杨有明的力站起来,包都顾不上捡,失魂落魄般离开了灵堂。
我站在人群里,看到杨有广独自一人站在最后面,他默默看着杨家兄妹,嘴角挑起一抹僵硬的笑,原就不好的脸色更加可怖。
杨有源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周围站着的村民又散开了,大家嘴上都说着理解,转过身去却个个挤眉弄眼,流言蜚语满天飞。
我没吃晚饭,刚一端起碗就想起那只福猪,嘴边的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个村子,这个杨家太奇怪了。
08
到了晚上九点多,走了部分村民,还一部分上了年纪的仍守在这里。
灵堂里,几个老人围着一台风扇拉闲话,到了要奠酒的环节,师叔在前面举着幡,大虎念经,小虎敲鼓,我站在灵前烧纸,孝子贤孙依次排开跟在师叔身后。
奠完酒磕头,杨家兄妹的子女配偶都没来,磕头的就只有他们几个,杨有进排第三个,他磕完头后便一直伏着没起身。
搞什么?我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耐烦:「杨先生,可以起来了,后面还等着呢。」
他没答话也没动,只身体微微颤抖,「杨先生?」说着,我弯下腰去拍他的肩,却见他后脑勺的头发塌了一块,像是个……脚印?
我意识到不对劲,杨有进整个人绷得死紧,额头死死抵着水泥地,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像是要瞪出来,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离得近了,我都能听到他牙齿发出「格格」声响。
「师叔,他好像有问题!」我把手上的纸钱一丢,连忙喊人。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几个壮汉围着杨有进,又是拖,又是抱,硬是没能把他从地上拔起来。
「让开!」师叔举着一柄小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我眼前一道细微金光闪过,杨有进身体一松,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一个裂成几块的白玉观音吊坠从他身上滚出来。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我鼻尖便嗅到一丝腥味,这味道越来越重,有人捂着鼻子嫌恶皱眉:「这什么味?」
水声在耳边翻涌,我脸色一变,退后几步,水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有耳尖的村民也听到了声音,顿时惊骇出声:「这棺材里怎么有水声?!」
话音刚落,那水声越来越响,众人一窝蜂跑出灵堂,杨有源躲在师叔身后不住推搡,嘴上嚷道:「张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我眼尖,看到师叔眉间拢着焦躁,胖胖的脸上挂满了汗水,师叔动了动唇,我想,师叔此时是很想犯口业的。
「哗啦哗啦——」
水撞在棺材上的声音越发大了,那口四四方方的黑漆棺材像是承受不住了似的,淅淅沥沥往下漏水。
「砰——砰——」
沉闷缓慢的敲击声从棺材里传来,我咽了咽口水,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实在不怪我害怕,我虽在道观里长大,但却不是道士。师父说我与他有缘,却与道无缘,平日大家叫我师弟,那都是因为我师父是玄云观下一任观主!
再说我的体质,寻常阴邪于我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可这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至少我在杨家如此之久,都没感受到一星半点阴邪之气。
忽的,棺材里的水声停了。
有那胆大些的抖着声音问:「有财伢子,你,你妈到底怎么死的?」
杨有财阴沉着脸没说话,反倒是杨有明戗了一句:「水生叔,您老别瞎猜,我妈是喉癌,没法治病死的!可不是我们兄弟几个苛待!」
杨水生被个小年轻这么一戗,当即脸色也不好了:「行啊,有明,赚了几个钱不把叔放在眼里了,你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们,你们家还发得起来么!」
这话一落地,杨家人脸色俱是一白。
那棺材里又开始「哗哗」响,比上一次更猛烈些。
「哗哗——嘭——」
那口棺材就这么在我们眼前炸开了,盖子被水流冲击到半空,打了两个旋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棺材里的水流出来打湿了众人的脚背,但此时没人在意这个。
敞开的棺材不断往外淌水,一条鲤鱼和一具蜷缩的骨架出现在我面前,凭我极好的目力还能看见骨架上粘连的一些碎肉。
那条鲤鱼就这么——当着我们的面,啄食下一块碎肉,场面诡异又恐怖。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干呕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三姐,是三姐回来了!」杨有红抱着头崩溃尖叫。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寂静无声。
「我早说你们会遭报应的。」角落里传来苍老的人声打破了平静。
我扭头看过去,是村口那个瞎眼老婆婆,她咳嗽两声,拄着拐棍站起来慢悠悠往外走,杨水生没忍住:「那是我们的错么?那,那是天意如此!难道要拉着全村人陪葬?!」
老婆婆霍然转头,灰蒙的双眼竟闪现出锐利的光:「杨水生!你扪心自问!真是为了村子?!你家那两层楼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
杨水生嘴唇嚅动两下,没说话,他捡起地上的烟杆闷头往外冲。
他这一走,村民们跟得了什么信号似的,跟着他往外跑,不一会,杨家就剩了杨家兄妹和我们师叔侄几个。
09
杨有进见过师叔那一手,当即弯着腰求师叔帮忙。
师叔抹了把脸,强压下怒气:「杨老板,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兄弟几人互看一眼,吞吞吐吐。
师叔大怒,法袍一甩:「徒弟,去拿东西,我们走!」
小虎诶了一声,赶紧去收拾东西。
「张道长,张大师!」杨有源觍着脸拦在面前,「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而是实在不好说呀。」
杨有财叹了口气:「道长,这事,我们没脸说。」
兄弟俩一唱一和,把师叔拦在了门口,师叔虽然贪财,但是心软,保不齐他听这家人一忽悠就留下来了。
这些狗屁倒灶关我什么事?若是自己造的孽能怪谁?
我心里着急,高声喊:「小虎快点!我们走!」
「小道长!小道长,我们说!我们说!」杨有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死死拉着我的手臂不放。
「我们怀疑今日这些都是我们的三妹杨有慧在捣乱。」杨有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下去。
小虎动作太慢,我心头火起,挣开杨有进,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收拾东西。
「那是二十年前……六八年龙王村发了一次大水,那次的洪水跟以往不一样,村子里被淹了一半,有人被卷走了,船被冲走了,唯一的吊桥也垮了,咱们一村人就这么被困在了这里。村里的神婆说龙王给她托梦了,要是,要是村里能嫁个姑娘给龙王,祂就能保我们全村平安……」
师叔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就让自己的姐妹去送死了?」
杨有财急忙摇头:「不是!我们没有!是,是抽签!村里人本来也不信的,但自神婆说完后,我们村真的没再涨水,神婆还说了,要是我们不嫁出去新娘,龙王就不会再庇佑我们,到时候一整个村子的人全都得死!没办法,我们被淹怕了,只好按神婆说的,村子里所有十六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年轻女孩都要参选,可,可我们没办法啊!抽签抽中了三妹!我们没办法的……总不能为了三妹一个人弃全村于不顾,只好,只好……」
剩下的话他不说我们也明白了。
他们为了一个狗屁神婆说的话放弃了杨有慧。
我都不敢看师叔的脸色,师叔因为身世,最恨这种抛弃家人的人,杨家人也算是撞到了铁板上。
果然,师叔脸色阴沉得厉害,他暴喝一声:「徒弟!走!」
我打了个激灵,大虎小虎也不敢耽搁,匆忙拉上拉链,背上包跟在师叔后面。
任凭杨家人怎么挽留,师叔都不为所动。
今夜月色正浓,走在路上还能感觉到夏风拂过。
一路上静得厉害,大虎小虎不敢触他们师父的霉头,我则是越走越冷,没心思说话。
路越来越长,我的脑袋越来越昏沉,踉跄间,我好像看到几缕黑气围绕在师叔和大虎小虎身边,我想说小心,但嘴跟坠了秤砣似的张不开。
好像有点不对劲……脖子……脖子好重……
「嘻嘻——」
什么声音?
「嘻嘻——」
哪里传来的?
「嘻嘻嘻——」
我被脖子上传来的重量压得低头,这一低,我的神志瞬间回笼,身上白汗毛根根竖起。
影子——我的影子!
月光下,我的影子像串糖葫芦,两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摞在我头上,难怪我脖子痛!
余光艰难一瞥,两条穿着绿棉裤的小短腿像麻花辫似的垂在我胸前,一荡一荡颇为悠闲。
我心里明白,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能不惧怕阳火,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坐在我脖子上的阴邪寥寥无几,但今天碰上一个。
我强忍恐惧,师父说过若是有一天我碰上这种硬茬了,就咬破舌尖血涂在额间,这样不管多硬的茬子看见我都得跑,只是要谨防阳气反涌,像小时候那样高热烧身,且这法子只能用一次。
脖子越来越痛,顾不得那么多,我忍痛咬破舌尖,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力气回来了些。
「嘻嘻——被发现了~」
那声音贴在我耳边,原本垂在胸前的绿棉裤此刻盘在我脖子上骤然收紧……
我被勒得翻白眼,喉咙里「嗬嗬」作响,即便如此,我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往额头上一抹——
耳畔传来一声细细的尖叫,脖颈间一松,我弯腰捂着脖子咳得脸通红,两张被烧了一半的红袄绿裤小纸人从我脖子上飘飘忽忽地落到地上。
前面师叔他们还在自顾自往前走,我顾不得许多,一边咳一边追上去,强按着走得最后的大虎,往他额头上来了一下。
「师弟?」大虎一脸茫然地望着我,准备伸手去摸额头。
我忍着舌尖的疼痛,嘶哑道:「别碰!咱们被『蒙眼』了!快去按住师叔和小虎!」大虎闻言,忙扑上去拦师叔和小虎。
在舌尖血的作用下,师叔迷蒙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我脖颈上的黑紫色勒痕脸色大变:「小雨,那东西能近你身?!」
我小心碰了碰脖子:「何止啊师叔,我差点被勒死。」
师叔脸色越来越差,他脸上带着愧疚:「是师叔的错,走,我们快走,这里的东西恐怕只有你师祖对付得了。」
我苦笑一声:「走?往哪走?师叔,你看前面那是哪?」
10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劈开云层落在红顶白墙的小别墅上,路口尽头立着的正是杨家。
兜兜转转,我们终究是回了杨家。
杨家人倒是很高兴我们也被困在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也,昨天晚上他们就发现了,杨有慧不杀他们,但他们也出不了村子。
师叔不屑与杨家人为伍,带着我们坐在了村头那棵大榕树下,没办法,村子里的门都被我们敲遍了,没一户人家愿意开门收留我们。
且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门口都残留着香烛纸钱被灼烧过的气味,想来是做了亏心事,怕鬼来敲门,烧那么些纸钱也不过是怕了,而不是悔了。
上午,那个瞎眼老婆婆搬着小板凳坐在榕树底下晒太阳,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她身边:「婆婆,您是龙王村本地人吗?」
她掀起眼皮「看」我一眼,皱纹堆叠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笑意,她从背后掏出一杆长烟枪,摸索着往里填烟草:「你们倒是有点气性,从那个贼骨子窝里出来了。」
看她划了几次都没点燃火柴,我殷勤地接过:「我来我来。」
火柴点燃烟草后迅速湮灭,她吸了一口烟枪,重重呼出一口气,霎时烟雾缭绕。
她在烟雾中眯起了眼,干瘦的手捏着烟杆在树上敲了敲,喃喃道:「我晓得你们想问什么,我和刘桂青都是五几年从外头买进来给人做堂客的。」
刘桂青是杨老太太的名字。
「我们一起怀孕,一起生崽,后来我们的男人也死在同一场洪水里,我们一起变成了寡妇。我屋里只有三个,日子都过得紧巴,刘桂青有七个,那更不要说。」
她叹了口气,话音一转,「有慧从小懂事,干活勤快,人又长得乖,她那几个弟弟妹妹几乎是她一把带大的。村里好多有男娃的人家想订下她,刘桂青都不肯,说是要把女儿留久一点。七几年,知青下乡,里头有个长得很乖的男娃,村里年轻妹子都喜欢,特别是那个遭瘟婆的女儿李燕,追那个男娃追得好多人看笑话。」
我打断了一下:「遭瘟婆?」
婆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就是那个神婆噻!好多年前的外来户!村里人都信她。
「那个遭瘟婆的女儿跟她一样!那个男娃喜欢有慧,她就天天找有慧麻烦,后来不晓得怎么搞的,有慧被……她妈把她送去南省找她爸,再没回来过了。那个男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有慧被选中,他不晓得哪里搞了条船,留封信跑回城里去了。」
提起这几个人,婆婆脸上还带着些厌恶。
「那婆婆你晓得杨有慧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一声打断我的话,又抽了口烟,「因为怨呗。」
「行了。」她把烟杆往地上一磕,「我回了。」
说完拄着拐杖,提着小板凳慢吞吞走了。
此时太阳高高悬挂在正中央,我蹲在树下半晌没动。
好热——
好烫——
阳气反涌了……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只圆冬瓜一样倒在了树下。
意识模糊前看到的,是跟个青蜜橘一样的师叔冲过来被我烫得起跳的样子。
11
再次醒来是在杨家的冰柜里。
我一脸安详地躺在冰柜里,双手搭在小腹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
小虎裹着薄被在冰柜旁打盹,额头上的血迹已经风干成了血痂。
等我穿好衣服从冰柜里出来,小虎叭叭地把我昏迷之后的事告诉了我。
我昏迷后浑身红得发烫,村里人又不愿意给我们开门,没办法,师叔只好带着我们掉头回了杨家。
灵堂里还维持着昨天的惨状。
杨老太的骨架混在散架的棺材堆里无人收敛,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弥漫在鼻尖。
杨家兄妹全都窝在一个小房间里,个个蓬头垢面,精神萎靡。
我刚一进这个小房间就控制不住干呕了一下,味道太奇怪了,跟湖水的腥臭味不一样,是一种很怪异的味道,像是在房间里放了一百只腐烂了很久的死老鼠。
我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直到退出那个小房间才大口喘气。
师叔追出来:「怎么啦?」
我挥挥手,有气无力道:「一屋子死老鼠味,师叔,你们闻不到吗?」
师叔使劲在空中嗅了嗅,纳闷道:「没闻见呀……」他抬头看我一眼,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要糟!你五感全部打开了,闻见的应该是邪气哦!只怕早有人遭殃咯!」
说完这句话,师叔以一种不符合他身形的矫健蹿到房间里薅出了放在行李里的桃木剑,他这一举动惊到了杨家兄妹,纷纷跟着他跑出房间。
杨有财、杨有源、杨有进、杨有红、杨有明,还差一个杨有广。
「嗒、嗒、嗒、嗒!」
动作迟缓的杨有广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扶着门框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啦?」
他说完这句话,面色立马变成青灰色,还有加深的趋势,脸上,身上的肉碎成一块一块往下掉,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作黑雾消散。
我亲眼看着他摘下自己的脑袋捧在手上,两条白胖的蛆虫从他眼眶里钻来钻去。
杨有广向前走了几步,手上捧着的骷髅头嘎嘎笑了几声,声音清脆:「怎么了?大哥二哥?你们怕我吗?」
被他叫到名字的两人都躲在师叔身后不敢出声,杨有广又换了只手拿头:「五妹、六弟、七弟你们享用站在我的尸骨上得来的富贵时,不是很开心吗?」
他声线一变,粗犷瘆人:「我好惨呐,我被按住放血割肉,哥哥,弟弟妹妹,你们不救我就算了,怎么也跟着别人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两种声线交织在一起,他桀桀一笑:「真好,你们又吃掉了一个兄弟,嘻嘻——」说完这话,他的身躯化作黑雾消散,被他抱在怀里的骷髅头掉在地上,赫然是一个猪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竟不敢回头去看灵堂之上摆着的是什么玩意。
「呕——」身后杨有财、杨有源两兄弟搀扶着吐得昏天黑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吐出来的东西全是墨绿色碎肉块,里面还有蛆虫拱动。
师叔和大小虎抖着腿疯狂抠喉咙,杨有红站在原地,长卷发蓬松稀乱,她跟疯了似的推了一把杨有源,杨有源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到那堆呕吐物里去。
杨有红哭叫着嘶吼:「都是你!要不是你撺掇妈和大哥,他们怎么会推三姐去献祭!还有你们!」她指着杨有明的鼻子:「你们都看着三姐死!」
杨有源摘下眼镜冷笑道:「杨有红你又有多清白?还不是踩在三妹的尸体上做了官太太!」
「啊——」杨有红尖叫一声,捂着脑袋扎进了茫茫夜色中,剩下几兄弟脸色都不好看,但也不敢离开师叔,只能学着我们的样子,抱了棉被坐在草地上。
后半夜。
我扛不住睡意靠着师叔打起了盹,迷迷糊糊听到杨家兄弟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勉力睁开一只眼,看到杨有源手中握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朝屋后走去。
我撑不住,在睡意的裹挟下沉入了梦乡。
12
「妈,妈?」
什么?什么妈?
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背,从我手中抽走了那碗有些烫得黑苦中药放在桌上,她背对着我收拾桌面:「妈,你下午别去河滩那边捡蚌壳了。」
我不由自主地张嘴,发出一道有些低哑的女声:「咳咳,我不去谁去?你大哥二哥要种地,剩下那几个小的能干嘛,去河边我还怕他们被水鬼拖走。」
「我去呀。」她转了个身,赫然是我那天下午见过的小慧!
她笑了笑,从墙角拿出一个竹编篓子:「我去,妈,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捡。」
「欸……」这身体嘴里刚发出一个音节,话没说完,那个叫小慧的女孩子就提着篓子跑出去了。
我入了谁的梦?
我掀开被子想起床,却被一股力量禁锢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那个叫小慧的女孩子,她就是杨有慧吧。
我想我应该是闯入了杨有慧的执念里,然后被禁锢在了杨老太身体里。
以杨老太视角看去,这间屋子昏暗狭小,弥漫着难闻的中药味,幸好屋子里足够整洁,杨有慧收拾过的桌面上有一束用罐头瓶子插着的野花,这是屋子里唯一的鲜亮色彩。
这花是杨有慧插的。
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我刚刚还在看花,下一秒就躺在了床上。
杨老太,不,刘桂青。
刘桂青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身下床,嘴里嘟嘟囔囔:「不行,我要去看看,昨天晚上落雨,河滩上蚌壳划脚,小慧没穿套鞋。」
说着,她弓着身咳嗽两声,从床底下翻出一双套鞋提在手上出了门。
寄居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身体里,以她的视角看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很新奇的事。
刘桂青眼里,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灰色的,也没什么趣味,周围人给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不多与人交流。
她到了往常捡蚌壳的河边,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看见杨有慧和一个男孩并肩走在一起,家里那只有些破旧的竹篓子提在男孩手上。
哦,是那下乡的小知情,小伙子长得蛮俊,身上有些书卷气,干活也勤快,小慧要是跟他好上了,说不定还有可能去做城里人哩。
这样念叨着,刘桂青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提着那双套鞋转身欲走,回头看见李燕满眼怨毒地站在身后瞪着小慧,李燕见刘桂青看到她了,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跑走了。
刘桂青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嘟囔:「李燕这个妹伢心眼被她妈宠坏咯,也是,李神婆就这一个妹伢。」
我跟着刘桂青很是过了几天苦日子,天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工,顶着大太阳干农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幸好家里有个杨有慧,一日二餐都是杨有慧做,家里的弟妹也是她带,给刘桂青省了很多事。
这天傍晚,刘桂青下完工准备回家,村长提了一面破锣,边敲边喊:晚上晒谷场集合——召开会议——
刘桂青叹了口气,跟旁边的同伴抱怨:「又开么子会嘛?我屋里有慧还在等我回去吃饭。」旁人就夸她有个好女儿,刘桂青是很骄傲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场会,不会就是那场抽签会吧?
跟着到了晒谷场,这里搭了一个很简易的台子,台子上坐了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的,我先入为主,觉得这娘们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
果然,人刚到齐,这娘们在台子上神神道道一通舞,然后巴拉巴拉一通忽悠。
大意就是老娘我昨天被龙王托梦了,龙王说祂在龙王村替他们镇压邪祟镇了这么多年,在龙宫里头很寂寞,你们给我搞个十六以上、十八以下的漂亮堂客下去玩玩,我用三天为期,不给我送个堂客下去,我就要发大水淹了你们这个破村子。
神婆说完底下全是嘘声,年轻时的瞎眼老太太王霞嗓门最大,骂人的声音也属她最大:「李香你个遭瘟婆!这种事你都说得出口!你也不怕把你抓起去改造!再说你屋里不是有一个?你怎么不把你满女送给那个狗屁龙王!」
谁知李神婆只淡淡瞟了她一眼:「我屋里自然也会参与抽签,再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全村的事。」说完,李神婆袖子一甩便离开了。
刘桂青往家走着,心里突突打鼓,这种东西,她多少是信点的。
她年少时有个瞎乞丐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天生的子女命,与丈夫的缘分并不长久,但子女缘却是多又旺,果然,她中年丧夫,还有七个健康活泼的可爱孩子。
她家两个女儿,大的有慧十七岁,正好在龙王娶妻的范畴里,有红才十四,太小了。刘桂青心里一阵慌乱,万一、万一那个什么龙王是真的——
但她又想,之前还有人来村里宣传过,不让封建迷信,也不一定是真的。
她怀揣着诸多念头回到了家。
狭小的堂屋里没点灯,杨有慧趴在桌上等她,缺了个口的瓷碗装着一碗红薯饭,米多红薯少,还是热的。
刘桂青想,她的有慧这么乖,这么懂事,就算抽到了有慧,她也不会让有慧去当那个什么新娘!
13
真的发洪水了。
刘桂青呆呆地坐在湿透的床沿边,头顶是漏雨的屋顶,脚下是漫到大腿的洪水。
外面滴滴答答,雨声连绵不绝,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是王霞的声音。
哦,对,王霞的三个儿子被洪水卷走了两个,还一个满崽发起了高烧,村子里的船和桥都被洪水卷跑了,赤脚医生那里没有药,王霞的这个满崽只怕留不住了。
这场洪水在龙王村肆虐了整整五天,五天后退潮,露出的是满目疮痍的村庄。
村长再次召开会议,人数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
很多村民都是木木呆呆的状态,刘桂青家还算好,她家在村尾,发洪水时没那么遭殃,几个孩子都还在。
晒谷场上的台子七零八落,散落的木头被泡得发胀,李神婆这次没有坐,她还是穿着那身衣裳,手里握着一只暗红色签筒,嘴里念念有词。
这次是龙王在选新娘。
刘桂青垂着头,心不在焉。
来开会之前,那个小知青来了家里,一把粮票、几张布票,还有一块「大圆盘」,这是给有慧的聘礼,她应下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她心里盘算着,这时候不合适,村里好多人家都要办白事,等过了这一阵吧,为此她还找了李神婆把有慧的签拿出来。
正想着,刘桂青被人推了一把,旁边的翠婶子满眼同情地望着她,刘桂青摸不着头脑,又听得神婆的声音响起:「龙王选中——杨有慧。」
刘桂青霍然一下站起来,她满目惊慌,推开人群走到台下,顾不得许多:「不可能!我们有慧跟别个订下来了!签子不是都拿出来了吗?」
李神婆站在高处看她,眼神漠然:「龙王就是选中了杨有慧。」
「不行!我女儿已经订下来了!」
「你要跟龙王抢人?」
「反正我们有慧就是不行!」
「好啊。」李神婆笑了一下,「那我们整个村子就一起去死嘛。」
刘桂青一僵,身后有些村民开始抱怨:「刘寡妇!龙王选中的就是杨有慧,你不要捣乱!」
「是的噻,杨有慧不嫁,我们都要陪她去死嘛?」
「龙王选她那是她的福气!」
……
神婆笑了一下,她走下去握住刘桂青的手,那温度让刘桂青打了个哆嗦。
「刘寡妇,我晓得你舍不得有慧,但这是好事,她嫁过去是享福!再说了,有慧不嫁,龙王再发怒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你不要只为有慧想,你也想想有财有源兄弟几个,他们两兄弟马上可以娶媳妇了,还有有明,别个都夸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你未必忍心看他们死啊?」
她不忍心。
李神婆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孩子和六个孩子,只要是当妈的都晓得怎么选,刘桂青已经做好选择了。
就算刘桂青坚持,她还有后手。
「今天先散了,三天后,准备好祭祀相关的东西,杨家就可以嫁女儿咯。」
我脱离了刘桂青的身体,飘在空中看着她一路浑浑噩噩回了家。
家里只有杨有财和杨有源两兄弟,底下几个小的全被打发出去了。
「妈。」杨有财一见刘桂青就迎了上去,「我听说了,龙王选中了三妹!」
刘桂青一见这两个儿子,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抹去眼泪:「是,选中了有慧。有财有源咱走吧,一家人离开这里。」
杨有财杨有源对视一眼:「妈,咱能走到哪里去?村里船毁了吊桥也毁了,再说了,咱没有介绍信,手里没钱没票……」
「妈不能看着有慧死啊!」
杨有源沉着脸:「妈,那你就忍心看着我们死吗?!万一龙王要是再发大水,我和哥死了就死了,下头的弟弟们怎么办?!」
「有源!怎么跟妈说话的!」杨有财假模假样地训斥了一句,他牵强地提起唇角笑了一下,一脸落寞:「做哥哥要保护妹妹,只是……嗐,算了,妈,下次发水您要是还在,麻烦您跑一趟,把我和小敏的事退了吧,小敏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耽误她。」
刘桂青的眼泪喷涌而下,一手一个抱住这兄弟俩嚎啕大哭。
母亲心里的天平已经偏了。
我飘在空中看得咬牙切齿,杨家这兄弟俩从小就是贱种!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逼得刘桂青做选择。
怒火上涨,我的脑子一阵眩晕,失重的感觉充斥了全身,世界天旋地转,我醒来了。
此时天光大亮,我躺在草地上,身上盖着师叔的法袍。
我捂着脑袋爬起来去找师叔,昨晚梦境的主人,不知道是杨有慧还是刘桂青。
我找遍了杨家都没看见师叔他们,正疑惑他们去哪了,就听得离杨家不远处的小山沟里传来大虎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还没见到人,先闻到一股臭味。
很……熟悉的臭味,是五谷轮回的臭。
师叔和杨家那几个都站在小山沟旁,就连昨晚发疯跑出去的杨有红都在。
杨有源和杨有进死了。
杨有源的尸体被抛在这个小山沟里,他皮肤青白,双目突起,嘴角被撕裂到耳根处,小腹微凸,全身上下都裹满了五谷轮回之物,身旁还散落了几粒佛珠。
师叔说杨有源应该是被溺死的,在茅坑里被溺死。
至于杨有进,杨有进是杨有慧附了杨有财的身捅死的,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杨家这几兄弟踩在杨有慧尸骨上享了这么多年福,到头来都没落下好下场,而且照现在看来,杨有进的死法居然还算温和。
我跟师叔说了我昨晚做的梦,师叔眉头紧蹙:「若是杨有慧只杀杨家这几个便好了,可看她的样子,杀人越多凶性越重,到时候别说是龙王村了,只怕这一块都得遭殃。」
杨有慧凶成这样,只怕要师祖来才能对付得了。
夜晚。
没有人睡觉,除了我。
杨家人是害怕杨有慧,师叔为了救我答应了杨家人要保护他们,我是根本扛不住睡意。
14
我又进入了这个梦。
这一次我的行动并不受限,想往哪里飘就往哪里飘。
杨有慧被关在了房间里。
我半个身体穿过门,看到了跪在门边哭泣的杨有慧,桌上放着一碗堆满鸡肉的饭,淡黄的鸡油已经凝结成一层。
另外半个身体在堂屋,关杨有慧的房间和堂屋一门之隔,杨有广和杨有进守在门外,像看犯人一样看守着他们的亲姐姐。
「有广、有进开门啊,给姐姐开开门啊。」杨有慧一边哭一边啪啪拍门。
杨有进缩在角落,脸埋在膝盖上,手捂着耳朵,不闻不问。杨有广则是一脸不耐:「三姐!别哭了!放你出来咱们都得死!」
「我们是亲姐弟啊有广!」杨有慧声音沙哑。
「啧。」杨有广干脆学着杨有进,捂住耳朵,不听她的声音。
我飘在空中气得要死,杨有慧,你怎么变成鬼了还这么温和啊?
这一窝畜生就该碎尸万段啊!
吃点屎算什么啊!
我气冲冲飘出杨家,到了晒谷场,这里搭了一个很大的台子。
不远处四个壮汉抬着一顶通红的轿子,旁边跟着那个神婆。
我凑了过去,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轿子,分明是一口刷了红漆,做成喜轿样式的棺材!
「行了,放着吧。」那神婆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指挥那几个男人在轿子上贴红喜字。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巴掌大的小纸人丢进棺材,我眼尖,看清那是剪成一对红袄绿裤童男童女样式的纸人,跟那天卡我脖的那两个无比相像。
一个男人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问道:「李神婆,这纸人是干啥的?」这男人的脸赫然就是年轻时的杨水生。
「干嘛的?」她哼笑一声,「伺候新娘子的。」
杨水生咂舌:「这杨家妹伢只怕要去水晶宫过好日子咯,就是刘寡妇怕是享不到她的福哦。」
李神婆揣着手:「谁说的,杨三被选中成为龙王的堂客,那刘桂青就是龙王的岳母娘,杨家那几个是大舅子小姨子,你等到看咯,杨家人的好日子在后面。」
「唉,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屋里。」杨水生贴好最后一张喜字,用力抹平了一下,李神婆垂着头,眼里闪着幽光:「个人的命啊,好咯,贴完就走。」
我跟着李神婆飘回了她家。
李神婆的家在龙王村最南边,条件看上去很不错,比村里绝大部分家庭都好。
她一进门就看见堂屋地上躺着一地碎瓷片,李燕噘着嘴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碎花帕子都快被揉烂了。
「妈妈!杨有慧什么时候死?志勇哥今天又躲我!」
李神婆脱下外面那件花里胡哨的外衣搭在椅子上,她满眼慈爱地摸了摸李燕的头:「满崽放心,快了,后天就是杨家嫁女的日子,至于那个陈志勇,没有杨有慧挡在你们中间,我的崽崽又这么漂亮,你还愁他不喜欢你吗?」
李燕被哄得破涕为笑,箍着李神婆的胳膊撒娇:「妈妈最好啦。」
「只是燕燕,明天你可要跟我去一趟杨家,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啦妈妈。」李燕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眼中却闪烁着凶光。
杨有慧?跟我抢志勇哥哥,你也配!
梦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是第二天。
我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回到杨有慧身边。
杨有慧倒在床上,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杨有红隔着门板劝她吃东西,杨有慧只睁着眼木木呆呆的,谁也不理。
杨有红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劝了,径直把饭菜从门上开的小洞中送了进去,那个地方还摆了四五碗没动的冷饭。
房间里静悄悄的,忽然,被封死的窗户外边传来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
我探出一截身子,外面站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孩,果然长得不错,他踩在垫起的砖头上敲着窗沿。
房间里,杨有慧听见这敲击声竟勉力坐起来了,黯淡无光的瞳孔也有了一丝光亮,她挪到窗边,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志勇哥,是你吗?」
我恍然,哦,这就是瞎婆婆王霞嘴里跑掉的知青陈志勇。
可看他这样不像是抛弃杨有慧的狼心狗肺之徒啊。
陈志勇面上一喜,也贴紧窗户:「小慧,你别怕,这都是封建迷信,我会救你出去的。」
「志勇哥……」杨有慧那边传来一阵啜泣。
「我引开了杨有红才有机会过来,小慧,你听着,今天晚上九点,他们都会在晒谷场开会,我求了知青院里的杨姐他们帮忙,到时候杨姐他们会引开你的家人。我们用木板拼了艘简易小船,藏在龙王庙后头的芦苇荡里,我带你离开这里。」
杨有慧捂着嘴不住点头,泪水糊满了脸颊。
陈志勇放柔了声音:「在这之前,小慧,你好好吃饭,到时候才有力气逃跑。」
「好……志勇哥,我听你的。」
陈志勇敲了敲木窗:「小慧,我走了。」
我眼看着陈志勇跳下砖头跑走,百思不得其解。
一回头却看见墙角处有一角黑灰色的布料,我心脏骤缩,忙飘过去,只见刘桂青捂着杨有红的嘴贴着墙角站着,她脸上都是泪。
陈志勇走远后,刘桂青才放开杨有红,她胡乱擦拭了一把眼睛:「有红啊,今天的事就当没听到,啊?」
杨有红抠了抠打着补丁的衣角,沉默着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杨有慧开始吃杨有红端进来的饭。
满满一碗米饭,不掺别的,上面还覆个用油煎得汪汪亮的鸡蛋。
这是杨有慧才有的待遇,这几天天天如此。
杨有慧端起饭碗,杨有红和杨有明站在门口看她,还时不时吸溜一下口水。
若是往常,杨有慧这个鸡蛋是要分成八份的,如今她只是停顿了一下,自顾自扒饭。
我飘在上面看得很是心焦,这饭不能吃,我亲眼看着杨有红往里加东西了!
但我只是一抹意识,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有慧把那碗加了料的饭全吃下去了。
杨有红负责锁门,她垂着头站在门前,声音瓮声瓮气:「三姐,对不起。」说完,门外的铁锁「咔哒」一声落了锁,杨有慧动也没动,背对着房门。
晚上八点时分,果然,晒谷场又敲起了锣,留在家里看守的是杨有进和杨有明。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知青院的人过来叫走了杨有进和杨有明,陈志勇趁机潜进来用早已准备好的斧头破了木门救出杨有慧。
这对小鸳鸯深情拥抱过后,陈志勇带着杨有慧跑了。
我叹息一声,有些不敢看后面的剧情。
杨有慧身上的药效要发作了。
我出去转悠的时候,在离杨家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杨有红和杨有财,杨有财给了杨有红一个小纸包,要她加进杨有慧的饭菜里,那里头装的是少量蒙汗药。
果然,走到半道,杨有慧身上的药效发作了。
她浑身无力,软倒在陈志勇身上,被陈志勇半拖半抱着往芦苇荡赶。
身后是不知何时察觉到,并举着火把追上来的村民。
朦胧间,杨有慧看见她最小的弟弟往队伍后藏了藏,又蓦然想起妹妹那句「对不起」,她什么都明白了。
陈志勇的船就藏在前方,他咬着牙架着杨有慧,只要上了船……只要上了船!
李燕跟着村民追在后面,她咬牙切齿:「志勇哥哥,你真的要为了一个杨有慧跟大家作对吗?!」
陈志勇没说话,动作又快了几分,他们两个的身影已没入芦苇荡。
李燕见状,气得面目扭曲,她站在坝上,不顾旁人阻拦,夺过身边人手中的火把抛进了芦苇荡。
火光冲天而起,火势蔓延得很快,陈志勇的白衬衫被火舌燎了几个洞,手臂,后背被炙烤得通红,他抱着杨有慧不肯松手。
那艘承载着希望的小船近在咫尺。
拨开还未点燃的芦苇,神婆和村长,还有杨家几兄弟的身影赫然出现。
杨有广手中提着斧头,一斧头一斧头砸在那艘小船上,直至它四分五裂。
杨有慧靠在陈志勇肩头,喉咙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声音:「不……」
身后一股大力拽住她的发辫,把她拽得往后一仰。
「小慧!」陈志勇想去抓她,手上捞了个空,他被杨有财一拳打倒在地。
杨有慧费力地睁开眼,李燕那张扭曲的脸出现在她眼中。
李燕拽着她的头发,咬着牙狞笑:「贱人!你怎么敢跑!」
「放开她!李燕!放开她!」陈志勇被反剪着手压在地上,白衬衫上满是泥污。
李燕换了副语气,哀婉道:「志勇哥哥,这个贱人哪里比我好?你为什么不选我?」
陈志勇没说话,他怒吼一声掀翻了压在身上的杨有广,冲上去要拉杨有慧的手,然而他们怎么会让他如愿。
我看着村民们一哄而上,推搡打斗间不知是谁一斧头砍在了陈志勇身上,血流如注。
伴随着李燕的尖叫,杨有慧扛不过药力陷入昏迷。
李神婆阴沉着脸探了陈志勇的鼻息,已经停了。
她指挥着村民把陈志勇的尸体投入还在燃烧的芦苇荡,又将那艘小船的残渣推入水中,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走。
勒令在现场的村民将此事深埋于心底,又捏造出陈志勇独自乘船跑掉的谣言,李神婆这才满意。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这个李神婆阴狠可怕,杨有慧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我仍低估她的恶。
杨有慧昏迷后直接被带回了李神婆家。
今日就是龙王娶妻的日子。
杨有慧是在麻痒疼痛中醒来的。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躺在一个古怪凹槽图腾之间,两只手腕上都被划了细细一道口子,鲜血不断从里面流出,顺着图腾流到对面同样躺着的李燕身体里。
见她醒了,李神婆呵呵一笑:「醒啦?」
杨有慧全身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
「别挣扎了,等你和我满女换完血,婆婆给你好好上上妆,送你出嫁。」
杨有慧闭着眼睛,像一具木偶。
李神婆也不在意她,自顾自说道:「本来今日是我女大喜,但老婆子我舍不得用女儿去换荣华富贵,只好把这好事落到你家,算起来,还帮了你家一个大忙哩。你也别恼,去伺候龙王是你的福气,会福泽到你家人的。再说了,你看这嫁衣,我给我女攒了 17 年,便宜你了。想当年,我老娘找来替我的那个女孩可没这么好福气,穿这么好的衣服出嫁。」
杨有慧霍然睁开眼,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哦呦,好了,好了。」李神婆笑眯眯地,拿起一盒膏药抹在李燕手腕上,把她抱到另一边的床上休息,又在杨有慧手腕上缠了圈红布,「反正等下还要用血的,有慧妹子,婆婆给你上妆。」说完,她扶起杨有慧,沾了鸡血的毛笔在她脸上涂涂画画,画好后,盖头一盖。
李神婆出去了一下,回来时身后跟着刘桂青。
「有慧,你老妈妈来送你出嫁。」她说完便出了房间。
刘桂青扑上去,苍老粗粝的手掌捧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有慧,有慧。」
杨有慧也落下泪来:「妈,我不是龙王新娘,李神婆骗了我们,李燕才是!妈,救我!」
「有慧……」刘桂青眼神闪躲了一下:「但是现在你就是。」
「妈?」杨有慧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桂青,「你早就晓得是不是?」
刘桂青霍然起身,她呜咽着:「有慧,对不起,下一世,我给你当牛做马,妈死没关系,但是妈还有六个娃儿……」
「那我嘞?我就不是你的娃了?」杨有慧喃喃道。
刘桂青不敢看她的眼睛,扯下盖头给她盖好,杨有慧失了魂般瘫软在床上,不言不语。
不久杨有财进来了。
他按照指示,上前背起杨有慧。
刘桂青追在身后:「有财有财,慢点,莫颠到你妹妹!」
天色已晚,黄昏逢魔。
四个红衣纸人立在花轿旁,身后跟了一溜乐队,李神婆沾了鸡血挨个点睛。
最后一丝日光落下,纸人们便活了过来,吹吹打打抬起花轿绕着村子走,路过早已宰杀好的贡品时,丝丝缕缕白色精气钻入纸人们的口鼻,那些贡品以惊人的速度腐烂,化作黑水流入地下。
村民们早已按照李神婆的指示,家家门口放了铜盆,烧了黄表纸,又在屋檐下吊一只抹了脖子的鸡公,随后便关紧家门,无论什么动静都不能开门。
喜乐环绕在龙王村上空久久不息,迎亲队一边吹,前面两个红袄纸人咯咯笑着撒红纸钱:「龙王娶妻咯——」
在村里绕完这一遭,迎亲队抬着花轿往河里走,花轿一点一点沉入水中,杨有慧已经醒来,她一下一下用头磕着花轿门,可那门李神婆用了糯米和桃木钉封得死死的,任她磕得鲜血淋漓,怎么也不会开。
我被拉扯着随着棺木沉入河里,额头上传来痛感,水灌从我的口鼻灌入,腥臭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周围好像一下安静下来,我在绝望里挣扎,但仍然随着棺木下沉、下沉。
许久。
像是溺水将死的人突然被捞回岸上吸到了一口救命的氧气,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从地上弹起来了。
15
我再一次脱离了梦境。
又好像不是。
因为眼前所见的并不是杨家那栋小二层别墅。
而是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老破小土屋。
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却发现我身上的短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黑色长袖,我有些诧异地摸摸身上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在梦里?
我转了个身,猝不及防看见了师叔和大、小虎。
这仨一个穿打补丁的粗布蓝上衣,灰白的及肩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个扎两个麻花辫,一身蓝碎花上衣搭青色裤子;还有一个呢,穿件靛青外套,头上还搭了顶老头帽,老头帽底下是一片地中海。
我当即一阵爆笑,师叔三人一脸幽怨地看着我,我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
不怪我,实在是他们这身扮相太好笑了。
圆滚滚的师叔穿着的那件蓝上衣被撑开,露出雪白的肚皮,间或夹杂着几根胸毛;大虎,一米八的大虎顶着两根麻花辫,蓝碎花上衣的盘扣摇摇欲坠;小虎就更好笑了,少年的脸偏顶着一头地中海,怎么看怎么怪。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有心思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师叔说,我睡过去没多久,杨有慧来了,她穿了一声红嫁衣,悬在杨家堂屋里,师叔硬着头皮跟她对了两招,差点被削成球。
那几兄弟见状又是磕头又是忏悔的,一个个哭得涕泪横流,杨有慧不为所动。
直到天色微微泛白,眼看第一缕阳光就要跳出来,这位才挥了挥衣袖,坐上花轿走了。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么个地方,还被迫穿上了这样的衣裳。
杨家那几兄弟一直没找着。
我摸了摸下巴,有点猜到杨有慧想干什么了。
但我没说,这些人都活该。
我蹲在地上跟师叔他们讲起了我梦里看到的场景,师叔脸涨得通红,他用力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大虎小虎也不遑多让。
我叹了口气,如今杨家那几兄弟要么成了杨有慧,要么成了陈志勇。杨有慧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势必要让他们受自己曾受过的苦楚。
不知道杨家屋里现在关的是谁,我带着师叔几个蹑手蹑脚绕到了杨家后屋,我学着陈志勇敲了敲窗户,里面传来一声粗犷的男声:「谁?!」
是杨有财。
我撇撇嘴,没搭话,转身走了。
这事我们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
出乎意料的是杨有红,她还是杨有红,没变成别人,只是年龄看上去小了很多。
跟我在梦境里看到的一样,她还是选择了接过杨有财递过来的纸包,在饭里下了药,只不过这次吃的是杨有财自己。
接着是杨有明变成的陈志勇带着杨有财逃跑,被逼到路边,被斧头砍中,还没断气的时候被扔进火堆。
杨有财被抓回去,成了龙王的新娘,他被塞进花轿绕村游街,我亲眼看着轿子里淅淅沥沥落下血来,流了一路,几只不知打哪来的野狗也跟了一路。
杨有红在花轿游村的那一刻就醒了。
她亲眼见着六个兄弟姐妹死得只剩她一个,原就不好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有些疯癫之状了。
我和师叔躲在屋里,亲眼看着她惨叫一声跑出去了,鞋子都没穿,光脚踩在石子路上,留下斑驳血迹。
杨有财被沉湖后,我们并没有脱离这里,我们被杨有慧困在了二十年前的龙王村。
与我们一起的还有整个龙王村的村民。
二十年光阴,当年那些村民如今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正值壮年的身体顶着张老脸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师叔猜测,杨有慧杀完杨家人后,接下来该轮到这些村民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不过杨有红还没死,我们找到她时,她疯疯癫癫跪在龙王庙里,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见到我们,她还发出刺耳的尖叫来阻挡我们靠近。
见她这样,我们也不敢贸然靠近,只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转悠。
很快到了晚上,村民们都集中在了一处,情况诡异,他们不敢落单。
我们没凑在一起,那些村民排外。
杨有红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她手里举了个火把,另一只手中不知道提了个什么东西,看到晒谷场上的村民,她咧开嘴呵呵一笑:「我要赎罪,我要赎罪,这样三姐才能原谅我……」说着她把手中的东西一抛!
那竟是一坛酒!
酒坛在人群中炸裂。
杨有红站在高处癫狂大笑:「赎罪……赎罪哈哈哈哈!杀了你们给三姐赔罪!」
她手中的火把一抛,底下顿时燃起大火。
众人惊叫哭喊着往高处跑,有些跑不赢的被火海吞噬,鲜艳明亮的火光中,几道黢黑的身影在里面哀嚎扭曲,肉被烤熟的味道从里面飘散出来。
闻到那味道,我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吐出一肚子酸水。
「杨有红跑了!」扶着树干的小虎咬牙切齿喊了一声。
顾不得许多,我们追在杨有红身后,生怕这个疯婆娘又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是往龙王庙方向跑的。
等我们追上她,她站在龙王庙门口哭喊:「三姐!三姐!你出来见见我!我赎罪了三姐!我杀了那些害死你和陈哥哥的人!三姐!你原谅我,原谅我呜呜呜……」
随着她的哭喊声,周遭刮起阴风,我打了哆嗦,杨有红面色青白,双目大睁,活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鸡。
远处,一顶花轿忽忽悠悠向龙王庙飘来。
「嘻嘻~」
「嘻嘻嘻~」
花轿旁还飘着两个红袄绿裤的纸人,它们弯着眼角窃窃笑着,声音飘荡在空中,平添几分阴冷,我双腿又软又抖,连半分逃跑的力气也无。
我余光瞥见大虎的脸上泛着黑气,小虎嘴唇乌紫,师叔身上穿着法袍,倒还好些。
杨有红瞅见那顶花轿,惨叫一声跑进了庙里。
师叔脱下法衣披在大小虎身上,从牙根里挤出一句话:「小雨带着他俩进庙!庙里的龙王像能挡会!」
我点头应了,忙不迭扶起大小虎跌跌撞撞往庙里跑。
没有法袍遮蔽,师叔也被阴气侵袭,他强撑着从袖子里抽出那柄桃木小剑挡在花轿前。
师叔有几分本事我是知道的,他手中那柄桃木剑或许能对付纸童子,可绝对对付不了杨有慧!我回身见师叔与纸童子缠斗在一起,那花轿便晃晃悠悠朝着龙王庙来了。
龙王庙确实能抵挡一阵,一阵金光闪过,花轿停在门口不得寸进,轿帘被掀开,一双绣着金线的绣花鞋从轿中踏出,穿着嫁衣顶着红盖头的杨有慧步步逼近,她所到之处,阴气弥漫,龙王庙的金光越发暗淡。
大小虎披着法袍哆嗦着挡在我面前,我急得不行,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舌尖血有用,指尖血应该一样有用吧?
我咬破食指往大小虎额头上抹,果然有用,他们的脸色好了许多,我大喜过望。
刚想仗着鬼怪不能近我身冲出去把师叔带进来,却见师叔被那两个纸童子一左一右携住了胳膊,它们嘻嘻笑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啊——」
师叔惨叫一声,竟生生被那两个小鬼撕成了两半!
血雾蓬散在空中,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眼泪不住地流。
大虎小虎痛叫一声就要往外冲,我木木呆呆地拉住了他俩,这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然而,我拉住了大虎小虎,忘了这庙里还有一个杨有红!
杨有红见了师叔的惨状,她竟也不哭了,站起身以手作梳扒了扒稀疏的卷发,咬破指尖,艳丽的鲜血涂在唇上平添几分气色。
「三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我不恨你,也不后悔,三姐,你要是我,你也会这么做,我们杨家人的身体里流的都是自私的血,你不也打算和陈志勇私奔,不管我们了么?三姐呀,二十年的荣华富贵,值了。」
鬼新娘杨有慧仍缓缓向庙里飘来。
杨有红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转身一头撞到龙王像上,她软软滑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额上血流如注,就这么死了。
龙王像受了她这一撞,竟有些开裂,覆盖在庙宇上的金光闪闪烁烁,眼看就要灭了。
那两个纸童子回到杨有慧身边嘻嘻笑着向我们靠近。
大虎把我们往后一推,怒吼一声:「跑!」
他自己却抽了枝桃枝冲了上去。
小虎拉着我从庙门后冲出去,他松开我的手,在背后一推,我惊惧回头,他咧嘴一笑:「师弟,跑!」
说完,他回头扑进了庙里。
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我不敢回头,沿着小虎指的路狂奔,有血腥味自喉咙里泛上来,被我强压下去。
我脑袋里不断重复着师叔的惨状。
身后,两个纸童子快追上来了,绝望漫上心头。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道路尽头好像出现了几道人影,我努力地睁大眼睛,喃喃道:「师父……」
随后便晕了过去。
16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我爸妈和师父都围在病床旁看我。
妈妈见我醒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怎么了?怎么在医院?」我问师父。
师父摸胡须的手一顿:「徒儿,你不记得了?」
我迷茫道:「记得什么?」
师父叹息一声:「你啊你,为师说了,抗洪之事不是儿戏,你非不听,瞒着大家下山抗洪,结果脑子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还好有好心人救了你,把你送进医院。」
爸妈对视一眼,连连点头:「是啊小雨,下次可再不许乱跑了。」
我点点头,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我摸摸脖子:「我……我脖子?」
师父一本正经:「你晕过去时,脖子被绳索套住了,勒出了淤痕。」
我还想问我舌头咋回事,师父打断了我:「好了,你安心养病,不要东想西想了。」说罢,抬脚出了病房。
我养病时,爸妈把我当水晶人一样,生怕哪里磕了碰了。
我不耐烦这些,脖子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留了张纸条偷偷溜回了道观。
许久不见师叔,我还怪想他的。
等我回到观里,迎接我的却是师叔和大小虎的灵位。
师祖老了好多,师叔他们的道场就是他做的。
师父说,师叔和大虎小虎救灾的时候被洪水冲走了,尸体没捞到,只好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我有些茫然,我说师父我做了个梦,梦见师叔带我和大虎小虎去了一个很奇怪的村子,村子里有个长酒窝很漂亮的姑娘,师叔被撕成了两半……
师父打了我的头一下,让我不准编排师叔他们,他们是救灾英雄,在一个什么什么村救了好几条命,只是那个村子被淹了,村民都搬走了。
我舒展了眉目,原来是梦啊。
17
烟灰掉到手上烫了一下,我龇牙咧嘴跳起来,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
微信又弹了几下。
我随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点开微信,是李四的语音。
「哥,我辞职不回去了,你把剩下的工资给我结一下吧,我要留在湘省结婚。
「你不知道哥,太有缘了,小慧她们家以前和我妈我外婆是一个地方的!唉……缘分啊这是!
「天注定我要比你们都先摆脱单身啊哥,你下次回湘省,请你喝酒,这次就算了,婚礼办得急,他们这不知道什么习俗,还要杀猪宰羊的,行了,哥,下次聊。」
……
我盯着李四发来的消息久久不能回神。
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李四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顶花轿,四个表情痛苦的男人抬着轿,左边跟着一个长卷发的女人,右边飘着两个纸人,后面跟着一溜老人吹吹打打,看上去很热闹。
我看着他们游村,到了一片全是烂蚌壳的河滩,李四骑着马往水里走,我一着急喊了一声,整支队伍一滞,「咔哒咔哒」转头看我。
纸童子「嘻嘻」一笑,锣鼓声停,我额上青筋鼓动,那哪是什么人啊?
一具具焦炭似的尸体在敲锣打鼓!
抬轿那几位一个浑身墨绿色烂肉上长着白蛆,另一位像是肉块随意拼成了个人形。
它们缓缓向我围来,阴寒的气息似乎浸入了我的骨髓,我的牙齿格格打颤,却动弹不得。
「嘻嘻。」
「你也来吧,来参加婚礼。」
完 -
□ 呆梨呆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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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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