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心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的主子谋反了。
但失败了。
他死前死死地盯着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
他想与我同归于尽,但这算盘也落空了。
救了我的人,是江国的天才少年。
他说他是这世间最爱我的人。
可是……
我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啊!
一
东林十八年,封,江两国联手对川国发起了进攻。
川国城门接连被破,两国兵马攻入皇城的那一日,下了好大的雨。
川国的皇帝皇后于华明宫门前自刎,整座皇宫无一人幸免。
流血漂橹,鲜血染红了华明宫。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去的晚了,那么好看的华明宫都烧没了。」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吃下一颗美人递过来的葡萄。
我轻抚着琴,抬眸看他:「那校尉大人就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听闻华明宫富丽堂皇,珠宝万千,难得一见。」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
「江国的人从尚未烧到的宫里找到了一幅画,听说是川国最小的一位公主的画像。」
男人的神色满是回味:「虽稚嫩,但是容貌倾国倾城,平生罕见啊……」
我轻哼一声:「那校尉大人说说,我跟那位公主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他笑着走过来,一把将我拉起来:「你月娘的容貌是封国第一等,谁能比得上你?」
他搂着我的腰,将头埋在我颈间轻嗅:「再说了,那位公主早就被烧死了,尸体我都看见了,难看得紧,跟你哪能比?」
我攥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收紧,然后忽的放开。
桌子上的酒杯被我端起来。
「校尉大人,月娘敬您一杯。」
他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就着我的手饮了那杯酒。
……半刻钟后,我看着全无意识的男人,用帕子使劲擦了擦手。
我弯腰摸出他怀里的私印,推门走了出去,在廊道尽头,有个男人在等我。
二
他是封国的大皇子,封元辰。
我走到他身后,他听见动静转身。
「这是殿下要的东西。」我把私印递给他。
封元辰披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隐蔽在了阴影里。
他一只手接过私印,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月娘,你别怪我。」
我微红着眼睛把手抽了出来,俯身道:「殿下言重了,月娘是殿下的属下,为殿下分忧是应当的。」
他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你。」
「我与相府千金的婚事就在下月初十,你若无事便来喝杯喜酒吧。」
我把头低的更深了一点:「殿下好意,月娘却之不恭。」
我的声音哽咽,抬眸看他的一瞬间,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封元辰呼吸一窒,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月娘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低声同他说了好一会的话。
封元辰离开的时候,摸着我的头发,那眼神似乎在看几世的恋人。
「月娘,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最近京城出现了一个神秘的五方阁,总是坏我好事,你动用玲珑坊去查查它到底是谁的势力?」
我低眸应道:「月娘知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
啧。
怪累人的。
连续演了两场戏,能不累吗?
我回到玲珑坊里。
玲珑坊是京城最具盛名的一家青楼,也是我耗尽数十年心血培养起来的情报组织。
我是玲珑坊的主人,月离。
京城的人喜欢唤我,月娘。
我回去的时候,那校尉已经被人送走了,小环迎上来,将我的披风接了过去。
「姑娘好手段,眼下那封元辰已经全然信任姑娘了。」
我笑了笑:「你瞧他,待我如何?」
小环说:「怕已是情根深种。」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你想多了,封元辰不是这么简单的人。」
「他爱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啊,只是在利用我。」
小环皱着眉头,似是不解,便没再说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那张肖似故人的一张脸让我一时有些怔愣。
三
十月初十那日,京城热闹极了。
相府千金要嫁到大皇子府上当皇妃了!
听说聘礼都有十里长街。
好大的排面。
我带着小环去封元辰府上的时候,宾客已经不少了。
是管家亲自接待的我。
「月姑娘,这边请,殿下吩咐过给你留了位置。」
他毕恭毕敬地将我请了进去。
路过的达官贵人们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看了看,互相对视一眼又匆忙移开了眼。
大皇子封元辰是我江间别院的常客,京城的人都知道。
就连他那新任岳丈也知道。
而我月娘不仅仅是一家青楼的老板,更是京城独一份的第一富商。
因而,他们虽瞧不起我,却又不敢轻易得罪我。
这让我有些愉悦。
我坐在席上,待门口喧闹起来之后,便又拉着小环去了后院。
「姑娘,这是要去哪?」
我往前走着:「随便去哪,反正别留在席上。」
我的礼单应当是全场最贵重的,管家定会跟封元辰说此事。
而我的礼到了,人却不在席上,封元辰会怎么想?
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认为我伤心过度,不愿看他们琴瑟和鸣。
因而,他就算对我全无情谊,也会相信我对他情根深种。
他这么想便是如了我的意。
再者说。
前院太吵,我待着实在烦闷。
后院此时还真没什么人,我去了一座湖心亭歇着。
事实证明,我运气还不错。
刚觉得有些无聊了,就有人送乐子来了。
湖心亭的假山旁笑着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将一人推搡中地上,时不时踹上两脚。
为首之人我认得,骠骑将军,谢行。
他生得高大,孔武有力。
地上那人还未缓过神就被他拎了起来,双手举着往湖里丢了下来。
「呀!」小环小声叫了一下。
那人落在我们不远处,溅起的水洒在我的罗裙上,我看着岸边嬉笑的几人,不由皱了眉。
「救命,我不会水……」水中那人还在起起伏伏。
我伸手拿过一边的竹竿递到了他面前:「抓着。」
可他却像没看见般,还在胡乱扑腾。
几秒后,他总算抓住了竹竿,我跟小环一起将他拉了上来。
这人长得极为俊秀,但是眼神可能真的不好。
他对着身边的柱子作揖:「多谢姑娘搭救。」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听见声音慌忙转身,再次行礼:「姑娘对不住,我眼睛不太好。」
小环口无遮拦道:「你这瞎子,倒也有趣。」
那人瞬间哑语,面容窘迫。
我瞪了小环一眼,她朝我眨了眨眼睛,也闭了嘴。
说话间,谢行几人也来到了亭子里。
他朝我吹了我口哨:「这不是月娘吗?今日大殿下大喜之日,你怎么独自在这待着啊?」
「怎么?莫不是怕日后独守空房,空虚寂寞?」
众人皆笑。
我抬头看向他,只道:「谢将军弄脏了我的裙子,准备怎么赔?」
谢行一愣,随即嗤笑:「一条裙子而已……」
我打断了他的话:「确实只是一条裙子,只是这是华安绣坊里最好的绣娘用罗烟布做的裙子。」
「也不贵,也就五十金,谢将军准备怎么赔?」
「五十金??」
谢行的脸色都变了。
也是,五十金都快赶得上他一年的俸禄了,他能不急吗?
谢迎沉着脸:「月娘莫要欺我不识货,一件裙子怎会要五十金?」
我笑了笑:「就是五十金。」
许是我们友好交谈的声音大了些,引得前院宾客注意到了。
而封元辰也正携着新娘子的手要将她送到后院喜房歇息。
瞧见我们便直直往这边来了。
「月娘?你们在这做什么?」
谢行气焰灭了不少,连忙行礼。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讲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了。
我指着一旁那人:「这位公子并无过错,是谢将军行为有些过了。」
封元辰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指着那小瞎子问:「你可知他是谁?」
我一愣:「不知。」
封元辰笑了:「他是江国送过来的质子,钟辛危。」
我扭头去看钟辛危,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脸色有些苍白。
瞧着……还挺可怜。
在川国被灭国之后,江国与封国的关系也急转直下,不过两年就变得势如水火,年年征战。
谁也不甘心居于谁之下。
就在年前,江国与封国彻底分出了胜负。
封国成了最后的赢家。
而江国也送来了一位皇子来作为质子。
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月娘,你心地善良,容易受人蒙骗。」封元辰朝我招了招手:「快些走吧,今日的喜酒可还没喝呢。」
我几乎没有多想,抬脚走了过去。
众人嬉闹着簇拥他们往喜房的方向去了。
我回头看向钟辛危,他还站在原地,扶着柱子不知所措,有些狼狈。
我示意了小环一眼,她便知晓了我的意思,往那边去了。
四
第二次碰见钟辛危却是在我的玲珑坊。
他蒙着眼睛被人带到了我的房里。
小环说:「姑娘,这人在下面到处乱闯,只说要找你。」
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你找我做什么?」
钟辛危气息有些不稳,脸颊潮红,这模样让我有些怔愣。
看着怎么这么像…..
果然,下一秒我就听见他说:「我被人下了春药,月姑娘你….你帮帮我,我不知道找谁才好,你把我打晕,或者丢进水里…怎样都好,别让他们找到我…..」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是谁?」
钟辛危喘了一口气:「谢行…」
他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猜,是谢行追来了。
钟辛危支撑不住差点摔在地上。
我伸手将他扶住,然后把他塞到了衣橱里:「在这待着。」
谢行带着人来到了上面,我一拉开门正好碰见他。
「谢将军这是做什么?」我问。
他不动声色地往我屋子里瞧了瞧:「来找人,不知道月娘可否行个方便?」
我笑了:「什么人?是犯人吗?」
「莫不是谢将军认为我窝藏罪犯?既如此,将军便进去搜吧。」
我微微侧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行。
他脸色变了变。
却是半天没有动。
我为封元辰办事他是知道的,毕竟他也是封元辰的心腹。
今日若是以窝藏罪犯的由头搜了我的屋子,这便是默认此事与封元辰有关。
封元辰平白无故惹得一身腥,怎会不找他麻烦?
谢行站在门口想了又想,还是笑了:「月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在寻一位好友罢了,既然月娘没见过,那我去别处寻便是。」
说罢,他又往里头看了一眼,方才带着人离开。
我遣散了其他人,关上了房门。
钟辛危还在衣橱里藏着,都那样了,还一声不吭呢。
也是能忍。
我拉开衣橱,他听见声音吓得缩了一下。
「你是谁……」
我轻笑一下:「你以为是谁?」
听见我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胳膊从膝盖上滑落下来。
借着月光我这才看见他胳膊上的斑驳血迹。
为了保持清醒,他在胳膊上留下了很深的牙印。
「你疯了吗?」我皱着眉把他从衣橱里拽出来。
小环已经让人搬来了一桶凉水。
我直接把钟辛危扔了下去。
他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慢慢缓过来。
可身上的燥热感似乎丝毫未减,他的脸越来越红。
额头出了一层汗。
我的手刚探上去,他就猛地拽住了我,将我一把扯进了浴桶里。
我被冰的猝不及防,心下恼怒,正要说话却被陡然放大在眼前的一张脸给看呆了。
钟辛危好像也慌了,伸手胡乱地摸索着:「对……对不住,月姑娘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中的无名火也灭了。
只挑眉道:「谢行到底给你下的什么药?药劲这么厉害?」
他声音逐渐变得喑哑:「听说叫……春海棠。」
嚯。
这可是京城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小质子何德何能让谢行费这么大的功夫?
只是,这春海棠靠一般的凉水可解决不了。
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突然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抚摸上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吹了一口气:「要我帮你吗?」
他僵硬地推开了我,明明已经快克制不住,可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大抵是不想自己如此难堪。
他说:「月姑娘……劳烦你出去……」
瞧着可怜巴巴。
可我是蛇蝎心肠,不想这么放过他。
我靠近了他,还没做什么呢,钟辛危就忍不住闷哼一声。
我笑了:「你好像挺需要我的。」
「我帮你吧?嗯?」
……
荒唐至极。
情到深处,他扯下了覆在眼睛上的黑布
他的眼神太过深情,我不自然地遮住他的眼睛,笑声从唇齿间溢出。
「你又看不见,扯开做什么?倒让我不自在了。」
他拉开我的手,凑近了看我:「我从没说我是瞎子,我只是看不清楚,眼下,想好好看清你的脸,把你记住……」
……这小瞎子,有点本事。
五
太子门下巡防营犯了大错,因为一枚小小的私印。
封元辰这几日格外春风得意。
接连往我玲珑坊送了好多东西。
我站在窗户前往下看着,封元辰府上的人又搬进来一箱夜明珠。
瞧着无趣,我正要关上窗户时,突然瞥见了角落巷子口的一道身影。
他穿着清冷的月白袍子,显得有些瘦削。
我指着他,转头问道:「他在那做什么?」
小环伸头瞧了瞧:「是他啊,最近每天都来呢,我上次瞧见他让他上来,他也不来。」
我看着钟辛危来回踱步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小环问我:「是否要叫他上来?」
我关上窗户:「他做什么与我无关,让他在下面冻着吧。」
……封元辰没得意太久就被人打了当头一棒。
他在固安山上私藏的武器库被人带兵缴了。
消息是五方阁透露出去的。
而东西,是太子亲自带兵缴的。
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把兵部侍郎推出去挡了箭,此时怕是惹了一身腥。
只是,封元辰虽脱了身,可也蜕了一层皮。
损失惨重。
他气得在玲珑坊摔了一地的花瓶。
「五方阁!又是五方阁!」他猛地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砸在了门框上。
一声脆响,茶壶瞬间四分五裂。
飞溅的碎瓷片划过我的脸,一阵刺痛。
小环吓了一跳:「姑娘!?」
我抬手拦了她,随手摸了摸那边脸,入手一片粘稠。
封元辰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捏着我的下巴皱着眉瞧了瞧,嗔怪道:「怎么不躲开?」
我气笑了:「殿下力气这般大,我哪里躲得开。」
「殿下将我这砸成这样,可消气了?」
封元辰喝了一口我递给他的茶,长呼了一口气。
「上次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我敛了敛神色,低眸道:「具体是谁的势力还尚未查到,只是……」
「我们怀疑福瑞酒楼可能是五方阁的据点之一,眼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他的神色好看了些,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柔和:「月娘,终究还是你最得我心。」
他将我搂在怀里,我投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巷子口的那抹月白长袍躲得略显狼狈。
我勾了唇角,好声好气地哄着封元辰。
他走了之后,我也出了玲珑坊。
顺着后边巷子一路往前走,然后堵到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钟辛危。
六
他眼睛上没再戴着黑绸带,转身看着我。
我不由挑了眉:「你这是……又看得见了?」
他摇了摇头:「还是看不清楚,譬如现在,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我问他:「你的眼睛是怎么弄的?」
钟辛危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当初从江国来这的路上不小心弄坏了眼睛。」
我:「那还真是有些可惜……」
他摸着一旁的矮墙:「月姑娘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着他的背影,喊住了他。
「钟辛危,你莫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我觉得无趣,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他出声了。
他说:「是。」
「我确实……心仪姑娘。」
「呵……」我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笑得直不起腰。
我是放浪形骸的风尘之人,他是一国皇子,即使眼下沦为质子,身份也依旧与我是云泥之别。
而他,竟然说心仪我。
我若再年轻个几岁,说不定就真信了。
我笑够了,敛了神色,语气也冷了下来。
「以后,不要让我在玲珑坊附近看见你。」
「不然……我会杀了你。」
钟辛危没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也不需要他答应。
抬脚走去,与他擦肩而过,回了我的玲珑坊。
七
之后几日,我果然没再瞧见他了。
倒是封元辰往我这跑的次数越来越高。
每次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月娘,五方阁的底细可查出来了?」
五方阁最近格外嚣张,明目张胆地坏他的好事,把封元辰气的不轻。
十一月,封元辰最后一次过来时,彻底发了怒。
五方阁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岳丈杜丞相的身上。
那可是跟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
哪能轻视?
在听闻我说对五方阁依旧毫无进展时,他直接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
「月娘……你太让我失望了。」
从胸腔传来的窒息感让我一下红了眼睛。
看着封元辰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心中了然,时机到了……
「殿下……」我抓着他的手腕,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玲珑坊查到了一点东西…」
封元辰将我甩在地上,脸色阴沉:「说。」
我咳了好几声,方才开口:「玲珑坊在调查五方阁的时候,无意间从他们手中救下了一个人……」
封元辰一愣,皱眉道:「谁?」
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道:「前年告老还乡的秦老太医,秦景天。」
「他年纪大了,我们救下他不久后他就断了气。」
「临死前,他说了一件事。」
封元辰蹲在我面前,看着我:「何事?」
我笑了一声:「他说,他这次进京是受了陛下之命,陛下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你不要命了?」
我依旧紧紧地看着他,继续说着:「属下怀疑,五方阁是太子的势力。」
「太子处处与您作对,您并非不知。眼下陛下病重,若让太子成了新帝,这京城可就没有您的立足之地了。」
我说得情深意切,眼角含泪。
封元辰的手忽的送开,目光有些闪烁。
我又问:「太子生性暴戾,殿下真有把握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吗?」
封元辰站了起来,身子忍不住晃了晃,拇指按压着太阳穴,显得有些焦躁。
「别说了,让我好好想想……」
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言辞恳切:「殿下!定要早做打算啊!」
……封元辰离开后,小环进来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姑娘,他会信吗?」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紧不慢道:「当然不会轻易相信。」
「可是,有人会让他相信的。」
听说,封元辰回去后就召见了谢行等人。
经过一夜攀谈,他这才恍然意识到,陛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群臣面前露过面了。
这几日都是太子在代理朝政。
本来这也正常。
可自从听说了秦老太医的话后,封元辰不得不多想一点。
万一呢。
万一陛下已经被太子控制起来了。
万一陛下不行了,他封元辰怎么办?
太子是皇后嫡子,自小就与他不和,日后登基又怎会放过他?
怕是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封元辰越想越心惊,连夜赶去了杜丞相府,听说相府书房的烛光亮了一夜……
八
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一夜之间,好多流民涌进了京城。
他们躺在街头巷尾,看似显眼,却又极不起眼。
我坐在马车上,正从江间别院回玲珑坊,一路上不停有人追在马车后面要吃的。
小环伸头冲马夫喊了一声:「再行快些。」
她缩进马车小声嘀咕了句:「这些人真烦人,早晨把我衣裳都拽脏了。」
我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小环,咱们当年逃亡到这也是这副模样。」
小环一愣,低着头不说话了。
马车很快就停到了玲珑坊后门。
小环扶着我下了马车。
正准备进门时,却听见她轻咦了一声。
「姑娘。」她拽了拽我的袖子,指着一处:「您瞧。」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几个流民将一人围在了中间。
不停在他身上摸索着什么。
那人的衣服都被扒了,瞧着滑稽又可笑。
流民走后,我走到他跟前。
「怎么又来了?」
钟辛危缓慢起身的动作一顿,低声道:「实在抱歉,本不想让你看见的……」
我伸手挑着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忍不住嗤笑:「钟辛危,你怎么活成这副模样了?」
我将他带回了玲珑坊,让人给他找了一件衣裳穿。
衣服有些繁琐,他眼睛看不太清,穿了半天也没穿好。
我拉过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替他把身上的衣服扯了扯。
末了,我从梳妆台前取出了一个青色香囊,戴在了他腰间。
他问我:「这是什么味道?」
我:「随意配的,你若不喜可以摘了。」
小环送来了一个火炉。
他坐在火炉前忍不住抖。
我倚靠在窗前看他。
他说他不过是看路边的小姑娘可怜,给她买了一张饼,谁知竟招来那么多流民哄抢。
他们不仅抢了他身上的银子,还剥了他的衣裳。
我听完没说什么,只道:「我上次跟你说的清楚,再让我在玲珑坊附近瞧见你,我就杀了你。」
他垂眸看着火炉,明亮的炉火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想见你,所以就来了。」他说。
「你若真想杀了我,那你就杀。」钟辛危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与其死在别人手里,死在你手上,似乎也不错。」
我头一回看不清一个人。
也是头一回分辨不出旁人的话是真是假。
这让我有些慌乱。
我甩袖走出了房门。
临走留下一句话:「这条命你先欠着,收拾好了就赶紧滚!」
九
除夕夜前夕,我带着一身伤闯进了封元辰的府上。
彼时,他正在院子里喝酒。
他不是迟迟下不了决心吗,那我就再推他一把。
「殿下!」我摔在了他面前。
周围护卫大惊,拎着刀上前:「何人擅闯王府?」
封元辰借着月光看清了我的脸,连忙抬手示意侍卫都退下。
他将我扶了起来:「月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猛咳了声,吐了一大口血,全都洒在他的衣领处。
他看着我肩上插着的一只蓝羽箭,神色大变。
「这是巡防营的蓝羽箭!?」
我抬头看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殿下快走!太子命巡防营围了玲珑坊,城门前也都是他的人,月娘打听到……陛下怕是已经……」
「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封元辰神情恍惚,久久没有动作。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神色越来越沉。
「我怎么能就这么输了……」
「我不能输…我还没有输!」
他将我扶到亭子里:「月娘,你在这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殿下……」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火急火燎地出了院子。
呵。
上当了。
京城的流民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私兵伪装。
早就存了谋反的心思却又顾忌太多迟迟不敢动手。
我可是他的红颜知己,最懂他了。
最后一步,我替他选了。
十
东林二十九年,大皇子封元辰于除夕当夜命人围了宫门。
那一夜,京城的人皆醒着。
我现在最高的城墙上,垂眸看着这场结局已定的闹剧。
封元辰的私兵控制了城内的巡防营,堵住了宫门。
他们满怀期待地打开城门,准备将城外数万兵马皆迎入京城。
到那时,整个封国就都是他的了。
只是他没想到,当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他看见的人会是陛下。
我口中已经驾崩了的皇帝,此时骑在汗血宝马之上,身后跟着威风凛凛的御林军。
封元辰吓得跌下了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冷漠又无情:「逆子,你可知罪!」
封元辰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都在抖:「父皇!儿臣是被人蒙骗陷害的,儿臣冤枉!」
皇帝冷哼一声:「这私兵是你的,围宫的命令是你下的,哪里来的冤枉?」
「来人!把他拿下!」
此话一出,封元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他心里清楚,此时若是再不反抗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
封元辰一刀挡开御林军的箭,翻身上马,举刀喊到:「给我杀!」
偌大的京城瞬间乱成一团。
兵刃相接的争鸣声,将士的怒吼,百姓的喊声,还有孩童的啼哭,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
东风乍起,战旗猎猎。
我站在城墙之上,闭着眼,心中却是难得的畅快。
太子站在我身边:「听闻五方阁阁主神秘莫测,难窥真容,谁又能想到,竟是鼎鼎大名的月娘呢?」
我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太子殿下,我说过,跟我做生意,你稳赚不赔。」
十一
这场仗,终究还是封元辰败了。
前有皇帝亲领的御林军,后有太子的巡防营。
两面夹击,避无可避。
封元辰手中的刀被太子一箭射掉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抬头看过来,目光触及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再也维系不住,彻底崩裂。
「月娘!!你骗我!!」
他目眦尽裂地质问我。
我朝着他笑:「殿下,一路走好。」
他怒吼着抢过身边亲兵的弓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弓拉满,直直地对着我。
我没躲避,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一如他往常对待我那般。
他这箭终究没有射出来。
他的胸膛被一把利剑贯穿,封元辰再也支撑不住,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之人,轰然跪地。
谢行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将剑抽了出来。
封元辰倒在地上,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
当年他带着千军万马踏平我国都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在暗处死死盯着他的。
眼下,他带他的梦,去了地狱。
而我从地狱爬出来,站在了人间
十二
这场争斗仍未结束。
皇帝抬头看着我与太子,眼神凌厉,似鹰如隼。
「太子,你还不动手?」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太子就把手中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呵。」我转头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说帝王家多无情,太子殿下真让月娘刮目相看。」
「月娘?」他反问我:「京城人皆叫你月娘,你就当真以为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月离,川国公主,这么多年在封国忍辱负重还真是难为你了。」
我嘴角的笑渐渐消失不见。
十年前,家国被灭,我被人拼死送出了皇宫。自那时起,纪月离这个名字我就没再听说过了。
「敌国余孽,还能苟延残喘至今也算你有本事。」皇帝冷哼一声,指挥着太子:「你还不杀了她!」
我看着这对父子俩,突然笑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太子惊疑不定地瞧着我。
「你笑什么!」
我指着他:「我笑你傻,也笑他傻。」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死之前我就做做好事,送给你一道消息吧。」
「这消息可是二十年前的宫廷秘辛,在玲珑阁千金不换的。」
皇帝脸色一变,冲太子喝道:「太子!还不动手!」
太子看着皇帝,又转头看着我,神色有些迟疑。
皇帝再也忍不住,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了我。
利箭直直朝我飞过来。
但却在射中我之前被太子一剑挡开了。
他看着我:「你说。」
我笑了,轻声道:「二十年前,有一官家小姐与一少年将军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被微服私访的年轻帝王相中,一道旨意便让她进宫,做了宫妃。」
「可是谁也不知道,在进宫的前一晚,这位小姐与那将军有过一夜荒唐。」
太子猛地扼住我的喉咙:「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朝他笑:「那宫妃进宫不久就为陛下诞下了一位皇子,更是因为此事被封为皇后!」
「太子殿下,难道没人跟你说过吗?你的鼻子与镇北侯的鼻子生得简直一模一样…..」
太子失魂落魄地瞧着我,扼住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可能,你在骗我……」他满脸痛苦:「你在骗我!」
我示意他看向城楼底下的皇帝:「你以为……你父皇会不知道?」
「他若是不知道,又怎会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皇帝脸色大变,暴喝道:「妖女!休要胡言!!」
看看,有人恼羞成怒了。
太子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您……要废了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相信我的话了。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他们父子间已经被我埋上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彻底搅乱封国的安宁!
十三
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
从头到尾,我一直都在挑拨离间。
太子没有再犹豫,举起手中的剑就朝我挥了过来。
我堪堪避开,转头就往城墙下面跑。
可之前行了苦肉计,身上的伤让我每走一步都更疼一分。
我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被身后的太子追到了。
为了躲开他手中的长剑,我侧身躲避,却不想撞在城墙边,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下面直直坠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寒风呼啸,我却觉得快意。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死了……
却不成想有个傻子救了我。
钟辛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他搂着我的腰带着我稳稳当当落了地。
他的周围也瞬间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脸戴面具的暗卫。
在他们的保护下,钟辛危带着我顺利逃出来修罗战场。
我缩在钟辛危的怀里,仰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在这。」
因为我在这所以过来了吗?
我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蜷缩。
心口突然变得有些闷,这感觉让我莫名烦躁。
钟辛危眼睛似乎好了不少,一路上也没摔跤。
他带着我来到了一间医馆,里面的人早就跑了,他便自己替我找药。
我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在肩膀。
钟辛危给我上药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笑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他猛地红了脸,手一抖,药粉便洒在了我的伤处。
刺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吓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还下意识将脸凑的近了点,笨拙地替我吹着伤口。
「你一个姑娘家,与他们这么多人周旋着累不累啊?」
「今日若我不在,你就没命了。」
「虽然你总说要杀了我,但我还是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死了……」
我头一次觉得大男人也能这么聒噪。
为了让他闭嘴,我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嗯……效果不错。
十四
「钟辛危,你小瞧我了。」
我对着他笑。
「我是一个商人,能让我我以身犯险的事,必须有极大的诱惑。」
他抬头看我:「你杀了封元辰,让太子与皇帝心生嫌隙……」
「不不不。」我打断了他的话,双手捧起他的脸,轻声细语:「这场博弈,我最大的战利品,是你。」
他皱着眉头看我,似有不解。
我笑:「十年前,川国被灭国,皆是因为江国所用调虎离山之计,我听说,那计谋是江国的少年天才想出来的。」
「你猜,那天才是谁啊……」
钟辛危浑身僵硬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难掩苦涩:「月离,我…我并非有意。」
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抬头扼住了他的喉咙:「就因为你的无意,我川国被灭了国!我父皇母后为了让我逃出去自刎于宫门前!死后却还要被你们当作战利品吊在城门之外!」
他看着我,眼角有些红。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接近我也是故意的……」
我很快就平复了心情,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是,谢行是我的人,我们的每次遇见都是我精心设计的。」
「江国的少年天才……也不过如此。」
「眼下,保护你的暗影卫也被我逼了出来,钟辛危,你彻底没有退路了。」
他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抬头看我,明明也看不清楚我的脸……
十五
我有些讨厌我自己了,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是无法铁石心肠。
一想到他的那些视我为珍宝的做派,我架在他脖子上剑就还是落不下去。
……钟辛危还是跑了,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的暗影卫追来了。
谢行站在我身边,看着他们愈行愈远的背影,沉声道:「公主,要追吗?」
小环说:「钟辛危身上的那枚香囊是公主亲手戴上的,里面装了特殊的香料,鹰隼会带着我们找到他。」
我却嗤笑:「他钟辛危有八百个心眼子,哪里会留着那香囊。」
玲珑坊回不去了,皇帝和太子无论哪个都不会让我活着。
趁着夜色,我们顺着以前留下的暗道出了京城,一路往江国方向而去。
坐在船上,小环来给我送披风。
夜风簌簌,江面起起伏伏,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公主,钟辛危……是您故意放走的吧。」
我回头看她,小姑娘不知不觉长大了,跟她姐姐长得越来越像了。
「你怨我吗?」我看着江面:「你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眼下却在我后面当个小丫鬟。」
她是川国将军的女儿,他的父母在掩护我们离开时被射杀,而她的姐姐扮成我的模样被活活烧死了。
我……欠她良多。
小环说:「不怨你,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公主。」
「只是公主,钟辛危此人太过危险,切莫轻易动情……」
我道:「我知道的。」
……
十六
我想多了,也想错了。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线人来报,钟辛危找到了。
鹰隼找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处密林里。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我送给他的那枚青色香囊。
身负重伤,回天无力。
线人带回来一纸书信,说是钟辛危临死前让他交给我的。
我接过书信,手指竟有些微颤。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线人沉默,低头不语。
「下去吧。」
他出去之后,我才将那书信缓缓打开。
没写太多,只有短短几字。
——与卿相知,何其有幸,望卿珍重。
我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天刚蒙蒙亮时,我将这信锁进了匣子里,再也没有打开。
……我来到了江国,玲珑坊改名芙蓉园重新开张了。
五方阁也很快找到了新的据点,在暗处为我收集着各处消息。
东林三十一年,封国传来消息,太子被废,废太子在次月谋逆,发动宫变,围了皇宫。
与之前的封元辰一模一样。
这场荒诞的宫变足足持续了三天。
这让江国和附近的几个小国找到了时机,江国第二日就以质子钟辛危在封国被谋害的理由向封国出了兵。
其他小国纷纷附和。
内忧外患,封国一时间变得岌岌可危。
这场混乱动荡了大半年。
东林三十二年冬,封国被覆灭。
江国成了最大的赢家,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霸主。
而我的势力也逐渐在江国扎稳了根。
我开始结交江国的宦官权贵,开始如法炮制地将势力渗透到江国的朝廷里。
三品以下官员府中都被我安插上了芙蓉园的眼线,也许是小妾,也许是美姬。
但我太过自信,我把江国太子当成了封元辰那般的蠢货。
而我的轻敌大意也让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十七
除夕夜当晚,我放在各大小官员府中的暗线全部被拔除。
小环惊慌失措地来寻我,我当即变了脸色。
「快走!」我伸手将梳妆台上面的小匣子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拽着小环就往暗道跑。
再没有时间拿其他的东西。
暗道的门刚刚关上,芙蓉园就传来一阵骚动。
有官兵将这里死死围了起来。
「公主,我们这是往哪去?」小环有些紧张地问我。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低估了那太子,芙蓉园已经暴露了,五方阁是否安全暂未可知。」
「眼下,只能先退了……」
黑暗狭窄的暗道一直通往都城外的郊区。
我与小环走了整整一夜才终于走到尽头。
谢行在出口处接应我们。
本以为已经见到了曙光,可当我们钻出暗道,看见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时,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冷却了。
我不曾见过那位神秘的江国太子。
在我们针锋相对的这一年里,我一直以为我与他不相上下。
至少是可以一战的对手。
可如今我才明白,我比不上他。
从始至终,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中。
骑兵中间停着一顶黑色的轿子。
谢行被人押着跪在一旁。
我稳了稳声音:「太子殿下真是好手段。」
轿子里的人笑了:「公主殿下的手段也很不错。」
轿帘被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掀开,里面的人弯腰走出了轿子。
清晨的光线雾蒙蒙的,但我还是一眼就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我看着他久久未动。
小环惊诧地抓紧了我的衣袖:「公主……钟辛危不是已经死了吗?」
十八
是啊,钟辛危已经死了。
我问对面那个与钟辛危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你是谁?」
他笑了,态度客气又疏离:「初次见面,我是江国太子,钟辛危。」
我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他。」
男人抬头看我,像是好奇,但眼神里似乎又夹杂着别的情绪。
我与他对视,却再也没能找到我所熟悉的眼神。
他不是钟辛危,不可能是。
「我的的确确就是钟辛危,这件事,江国上下都知道。」他说。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至于公主认识的那位,与我有着相同容貌的人,应当是我的弟弟,钟辛林。」
他似乎并不着急杀了我们,不紧不慢地跟我们说出了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江国皇后诞下双生子。
这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可司天监的道长却说这双生子有一福星一祸害。
日后相争之时必会损害江国根本。
因为道长的一句话,钟辛林被送到了边陲小镇,由一户农家抚养长大。
而钟辛危在皇家的教导之下,才华斐然,不过十二就有了少年天才之名。
当年的川国被灭就是众人对他才学所津津乐道的事迹之一。
钟辛危看了我一眼:「你见过我弟弟吧,一个眼睛不太好的傻子。」
「人也单纯,随随便便就被骗了。」
当年封国要江国送来质子,还指名道姓要少年天才钟辛危去。
江国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地便将钟辛林找了回来。
让他代替钟辛危去封国做了质子。
「父皇比我要狠,他派了暗影卫潜伏在他周围。」钟辛危说着说着就笑了:「我还以为他念及那么一丁点的骨肉亲情呢,结果啊,是我想多了。」
暗影卫的任务不是保护钟辛林,而是杀了他。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杀了他。
为江国向封国出兵提供一个绝佳的理由。
多可笑啊。
我看着他有些狰狞的面孔,问道:「那你呢?你有把他当成弟弟吗?」
钟辛危不笑了,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想杀了我的。
「如果不是你,他不可能会死的。」
「暗影卫里有我的人,他本可以把他带回来,到那时这个江国都是我们的!父皇我会对付,没人能杀的了他!」
「就是因为你……我的人被绊住了脚,最后是父皇的人带走了他。」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恍惚间,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小环在后面扶住了我:「公主……」
当初我质问钟辛林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自己不是钟辛危。
大抵是想用自己的一条命,了却这多年的恩怨。
真傻啊他。
十九
钟辛危铲除了我在江国的所有势力,并把我囚禁在了一个院子里。
他说,钟辛林最后的遗愿便是,若有朝一日我与他对上,希望他能放过我。
毕竟这本就欠我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
只觉得钟辛林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理。
人都死了却偏偏要在别人的事上横插一脚。
钟辛危开始与皇帝针锋相对……
皇帝大怒之下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可直到这时,皇帝才骤然发现,整个朝堂几乎都变成了钟辛危的一言堂。
他终究没有埋没这少年天才的名号。
至少,这搅弄风云的本事我自愧不如。
两年后,江国皇帝于南巡途中意外身亡。
钟辛危成了江国新帝。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我带着小环离开了江国,毕竟对钟辛危而言,此时的我实在是没有半点威胁。
我替小环寻了一处好人家,她哭着拽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公主,你也留下来吧。」她眼睛通红:「您一个人,能去哪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了:「傻丫头,我还有债没还呢。」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轮下来,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我转身离开,她在我身后跪了下来。
「姐姐,一路珍重。」
二十
我跨过千山万水又回到了已经覆灭的封国。
找了许久才找到埋着钟辛林的那个林子。
这林子太密,阳光射不进来,只在枝叶相叠间投下了点点斑驳。
我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林子里找到一个无名坟。
上面长满了杂草,我弯腰清理了很长时间,直到双手被割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我坐在钟辛林的坟前,坐了一天。
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我来给你赔罪了。」我说:「往事种种,是我对你不住。」
「你过了奈何桥了吗?」
「没关系,我待会就去找你,再见面时,你别怪我……」
服下的毒药开始起作用,我的腹中一阵翻涌剧痛。
我吐出了一口血,眼前万物开始变得模糊。
渐渐的,我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
「喂,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我确实….心仪姑娘。」
……
我勾唇笑了笑,倾身伏在这坟茔之上。
钟辛林啊,我好像从未唤过你的名字。
若能再来一次,你再跟我说一次喜欢,我一定会信。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抬眸看去,那石头地下压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许是时间太长,看不清它原本的模样。
但我知道,这是当年我系在钟辛林腰间的那个。
我的别有所图,却被他视若珍宝……
我又咳出了一口血,思绪开始飘散。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钟辛林。
还如初见时那般俊秀出尘。
他站在光下朝我伸手……
(全文完)
作者:令人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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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8: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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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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