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乱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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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上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这润都在夜里静得可怕,夜雾发凉,罩在路上。秦时月心里不免害怕,想让周上走慢一点,谁知只眨眼间,周上不见了。她四处张望,除了害怕更有惊慌担忧,这城诡异不清,周上去了哪儿?他怎么不跟她说?
她一路走一路找,却跌跌撞撞,如同手脚上铐着枷锁铁链,沉重地抬不起来。迷雾里人影幢幢,走近了却什么也没有,嘈杂的议论在耳旁响起,她仿佛走在大街上,只是…… 没有人看得到她。
再一抬头,高大的城门立在眼前,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悬挂在门匾上,这是个中年男子,他的眼睛穿透这缠人的阴雾与秦时月对视,可怖的神情,悲痛的眼睛。秦时月不知怎么的,也跟着悲痛起来,但脚下仍不自觉地往前走,像是要走出城门。
周上突然在身侧出现:「你去哪儿?」
她转过头,想牵住他:「我……」
周上表情冷酷,不去拉她:「你为什么那么坚定地不要孩子?是因为师尊吗?还是你在害怕有了孩子会发生什么?」
「不,周上……」秦时月张口结舌,不解周上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也打听好了。」
周上忽而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像剑刃:「我骗你的,我一定要得到那个孩子。」
秦时月本欲说话,但她突然退了两步,看着他,察觉不对:「不,你不是他。」
周上反问:「我怎么不是他?」
「你不是我师弟,更不是周上。」秦时月瞪着他,「周上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你到底是谁?!」
这个周上不再笑,神情充满恶意像一尊邪神,一字一句地问:「你以为周上是谁?你以为,他,是,谁?」
秦时月想,他把周上带走了,他肯定把周上带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周上!周上!」声嘶力竭了仍遍寻不到,一时间竟然落了泪,口中还念着周上的名字。
这时阴雾中突然透出一线天光,周上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师姐,师姐,我在这里,师姐?」
秦时月一睁眼,看见周上坐在自己身边,正俯身叫醒她。她一时脑子反应不过来,只是傻傻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才试探着确认:「是你吗?周上?」
「是我,师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周上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秦时月惊魂未定,仍然处在梦中周上突然出事的害怕之中,但她没有说出梦境,只是拉着他说:「梦里好黑。」
周上对她安抚地一笑:「没事,天已经亮了。」
天亮了,可雾更深了。
两人在城内走得很慢,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居然看不透这雾。周上看着身旁的秦时月,眼里藏着担忧。
他发现自从进了城,秦时月就变得格外敏感,比如昨晚,仅是看到一张刻字的桌子,她竟害怕到向他示弱。她在城门时看见了人头身上突发剧痛,又找不出原因,晚上还做了噩梦,虽然她没说梦见了什么,但她一直在叫他的名字,那么惊慌失措。
一桩桩一件件,都很不寻常。
秦时月转头看见周上似乎在出神,便叫他:「师弟。」
周上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马上回答了:「…… 嗯,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秦时月盯着他仔细看,「你精神不太好。」
周上张口未答,腰上却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儿的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撞了人好像也没发觉。周上和秦时月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之色,秦时月立刻开口:「小姑娘!」
那小女孩儿没有停下,她在浓雾里越走越远。两人顾不得许多,跟着追了上去,但奇怪的是,两个修士居然迟迟追不上她,小女孩儿在雾中若隐若现,稀疏的小辫儿随着她的走动一起一落,寂静空寥的街道上响起清脆的歌声,那是一支朗朗上口的童谣:
「九初地上有个万陵宫,红叶飘飘千人空,爹娘哭我哟…… 重重阴路落下美天童,领我远去高山中,爹娘哭我哟……」
周上心中升起一种怪异感,他在这雾里察觉到某种气息,或是感应,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好似久远的回忆凭着味道被唤醒,而这味道指引着他去回应。
两人追着小女孩儿七拐八绕,来到了一栋大宅的门前,寒风卷起几片枯叶,耳旁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天真烂漫,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爹娘哭我哟…… 嘻嘻。」
可那小女孩儿却不见了。
秦时月深感此事蹊跷,他们已经将全城找遍绝,不会发现不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儿,再者说,这小女孩儿是怎么突然出现又怎么突然消失的呢?而且——
她看向周上:「你记得这里昨天有这座宅子吗?」
这条街,位于润都西侧,因是居民区所以街道不算宽阔,而她不记得这里有这样大的一座宅子。
周上摇头:「事出反常,这女童突然出现分明是要引起你我的注意,还特意带着我们来到这里,这宅子一定有古怪。」
秦时月看着眼前这座大宅,没有匾额,大门上朱漆斑驳,本应是恢宏大气,如今看来却如同一个白首暮年的老人,古老而破旧。
但她莫名觉得眼熟,好似曾见过。
两人既知古怪,自然不会以身犯险,转身欲退,谁知身旁雾气忽然涌动,如黑浪层云翻滚不息,大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秦时月心头突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大门缓缓敞开,里面黑气如龙,一张张人脸在黑气中交织,像被困住的囚犯,挣扎欲出,然而它们越挣扎黑气越盛。
周上立刻要去拉秦时月离开,可秦时月剧痛又来,且比上次更加剧烈。
她耳旁似乎有无数尖啸声,扭曲凄厉,宛若地狱,她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周上伸手想扶,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推入门内,好像雾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师姐!」周上立刻飞身跟上,想要抓住她,但终究还是不能,秦时月消失在黑气里。
周上目眦欲裂:「师姐!」
嘭——!
大门合上了。
先前听过的童谣声再次响起:九初地上有个万陵宫,红叶飘飘千人空,爹娘哭我哟…… 重重阴路落下美天童,领我远去高山中,爹娘哭我哟……
「抓住你了。」
秦时月再次醒来时,正睡在一张软床上,她一清醒便想起周上,却见屋内摆设精致,红炉香帐,地毯如云。而她自己穿着白色的寝衣,似乎正在睡觉。
她搞不清楚眼下的状况,是周上救了她吗?这是哪儿?
「小姐。」这时一个粉衣侍女掀开纱帐,「睡饱了吗,快起来啦,老爷嘱咐不能让您多睡,小心晚上走了觉。」说着伸手来抱她——等等,抱她?!
秦时月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像个木偶似的任其摆布。
侍女为她穿衣挽发,动作小心体贴。在梳发的时候,秦时月通过镜子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儿满脸娇气,嘟着嘴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她身旁是一个裹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裙的…… 枯骨。青黑色的指骨在女孩儿发间娴熟地动作着,不一会儿就挽出了双丫髻,十分可爱。
这时,秦时月说话了:「爹爹讨厌,说了要带我上街看花灯,每回都食言。现在,连觉也不准我多睡。」
秦时月像一个走错地方的房客,看着小女孩儿的嘴巴一张一合。
侍女为她戴上一圈红珊瑚珠:「小姐,老爷贵为国相,公务繁忙,圣上一天能召见他八百回,您得体贴老爷呀。」
「总之就是讨厌。」说着,秦时月就跑出了房门,侍女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小姐小姐,鞋还没穿!」
秦时月透过小女孩儿的眼睛,看到这里是一座宅院内部,抄手游廊曲折蜿蜒,池边青柳临水自照,处处雕花筑景。
此时一阵风吹来,吹皱水面倒影。
周上立在池塘边看着眼前本该是池水清清的水塘,血色翻涌,其间无数尸骨沉浮挣扎,哀号如鬼泣。而他面色冷漠,仿佛根本不把这可怖的一幕放在眼里。
「你欲如何?」周上开口了。
他身旁的小女孩儿笑嘻嘻地眯着眼:「吃掉你呀,他们都说吃了你是大补,修为暴涨呢。涨了修为,我就再也不用被困在这里啦。」
周上转头看她,不动声色:「可你还抓了我师姐。」
若是冲着他来,为何还要抓走秦时月?
「哎呀,进了城迟早都得死。」小女孩儿晃了晃两根小辫儿,「我分明叫你们别进来了,谁知你们这么傻,还要追着我跑。」
周上想起来了:「是你刻的字?」
小女孩儿盯着他,眼中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我在润都困了整整十七年,日日夜夜听着死人的哭叫,日日夜夜地等啊等,等啊等,只盼着哪一天能走出这永不超生之地。」
下一刻,她又轻飘飘地坐在一棵树上,这本该是棵柳树,但垂下的却不是柳枝,而是人头倒挂垂下的头发。
周上无意与她周旋,但此刻情况不明,秦时月还在她手上,他不敢妄动,只好继续装作漫不经心地接着话:「你因何而死?」
小女孩儿不答话,只是又哼起歌来。
9
封魔城。
觉离站在幽珑阁顶,负手而瞰。
这封魔城其实本不是与人居住,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外围铁楼环绕,森冷怵然,自外向内,铁楼数量逐渐减少,直至最中心,只剩一座木制阁楼,铁楼之间有铁链相缠,所有铁链尽头汇聚于中心的阁楼,交错牵连,如同一张巨大的玄铁蛛网,禁锢着某种不可毁灭的生物。
为了修建此阵,当时九初大陆上叫得出名号的宗门流派,包括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都前来帮忙,可谓是举全部之力。耗费无数心血和修为,只为了镇压一个人。
或者准确来说,一个魔物。
九初大陆自形成之始就有了修士,修士自怀灵气深厚,欲与天同寿,得证大道。人人都想抓住天道的漏洞,参透其中奥秘,然而天道又岂是那么好参透的,三千大道之下,猪猡蝼蚁何止沙数,君不见多少大能修士耗尽寿元也未能真正跨出那飞升的一步。
天道自降生以来,掌控世间法则,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运行不悖,堪称至臻。可是,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圆,也不存在真正的一,天道也是有缺陷的。
这缺陷衍生出魔道,修此道者,必得逆天而行,血海披身,虽然修为易涨,但也因此更容易半路陨落。
千万年来,正邪两方争斗不休,却大都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直到七百年前,魔道出了一个打破这平衡的魔修——它非人非妖,乃是化形于深渊,吸收天下魔气而成。甫一出世就拥有凝神之境,有此境者,离飞升几乎只差半步。天下魔修莫不以它为尊,也正是它,百年不到几乎屠尽正道。
正道修士们退无可退之下,背水一战,虽击败魔修,却仍不能彻底杀死魔尊,只好设阵镇压。而这么多年来,这令人胆寒而无比强大的魔物就被囚禁在此时觉离脚下的这座幽珑阁里。
魔尊,生于幽珑魔域,名唤幽珑。
可如今,幽珑阁上下布满肉眼可见的黑紫雾气,黑雾如流水般顺着铁链蔓延四周,最内圈的五座铁楼已被包裹,铁楼在魔气之下发出微芒。
「师尊!」荣清雪从底下飞剑而上,停在觉离身侧,「师尊,各大宗门的人已经来齐了。」
她在底下时还不觉得,此时居高临下,看见封魔城眼下的情况,忍不住道:「魔气竟溢散得如此之快,难道,魔尊幽珑…… 真要出世了?」
觉离修道不过两百年,他未曾亲历七百年前那一场正道浩劫,但他此刻能清楚感受到幽珑阁内的魔尊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他不动声色地静静等待着,再现世间。
「掌门怎么说?」他问。
荣清雪:「掌门说,辰时在阁下共议此事。」
觉离御空而下,脚步从容不迫,如同空中有隐形阶梯,他边走边问:「秦时月他们可有消息传回?」
「不曾。」荣清雪跟上,声音中有着忧虑:「师尊,十几日了,时月他们还没回来,是否该由我前去……」
「荣清雪。」觉离落了地,忽地回首询问,「你入我门下年月几何?」
荣清雪面色一愣:「回师尊,已有二十一年零三月了。」
觉离眼神如霜,从她面上滑开,没做评价,只说:「秦时月那边暂且先等一等。」
荣清雪着急:「可是,师尊……」
觉离微微抬手:「不必多说。」
此时,华落走来:「师兄,掌门找你。」觉离点头,神情看不出变动,但眉眼稍缓,与华落离开了。
荣清雪原地矗立许久。
魔气如蛇,扭曲蜿蜒,仿佛要直直地钻到人的心里去。
周上呆坐血池旁,横剑在膝,凝望着池中怨鬼不息。
小女孩儿倒挂在树上,头垂在他身侧,很得意地笑起来:「如何,可有找到出去的法子?」
周上微阖着眼眸,不去理会。
「十七年来,我这地方没跑出去过一个人。」小女孩儿扯了扯自己的两根辫子,「即便是你…… 你也不行,虽成了个人样,里头却仍是空的,除了与那位相关的血脉之力,倒是毫无用处。」
她故意把话说得半遮半掩,想引他搭话,但周上仍不理她,她倒觉得好没意思。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周上低头抚摸着剑鞘,想起秦时月与他一同御剑离开小春山的时候,她回了头,看师尊。
对于她来说,他到底算什么呢?
他是她从前不屑一顾的师弟,是她被迫合欢的解药,是她无助时不得不示弱的依靠…… 除此之外,他还是谁?
他来这人间短短十七年,流离颠顿,唯一从她身上得到可触碰的温暖,却仍是偷来的。
秦时月,秦时月……
「喂喂,再不说话我就把你吃掉啦!」小女孩儿凑近大喊。
话音未落,周上平静反问:「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呢?」
「啊?」小女孩儿愣住了。
周上不再低头,他半侧首盯着她一双不见一丝眼白的双眼:「吃了我能修为暴涨,你就不必继续被困在此地。」
他顿了顿,轻声细语:「已经被困了十七年的你,还在等什么?」
无时无刻不在囚困绑缚的黑雾突然静止了,连里头的无数张人脸也仿佛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
周上看着哑口无言的小女孩儿,慢慢地,轻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左边脸颊,梨涡微现。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看似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可是,实际上有什么原因仍在阻碍着她,让她无法吃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