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道士与青玉拂尘
梦魇怪谈:老物件背后的骇人往事
该说是缘分,我回了北京,小卓也随我来到了北京。
后来,我开始倒卖文玩,她就和我一起在潘家园开了个文玩店。
那天我在店里盘账,小卓在我旁边玩手机。
远见晃来一个人影,我连忙站起,却看清是卢毅,便又坐了下来。
这是个远近闻名的败家子,他来,准没好事儿。
「老秦,你瞧我带什么来了!」卢毅贼兮兮地掀开了手中的木匣。
一股陈年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等霉气散尽,我从油布里头,瞧见一个青玉石雕刻的玉拂尘,手柄上的灰白色浮毛根根分明。从雕工和成色来看,实非凡品,我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头儿,仔细掂量着。
「值多少钱?」卢毅开门见山,「你给估个价儿。」
我不动声色,把匣子轻轻地合上。
古玩圈的规矩,这么轻轻一合上,就说明——这东西我不要。
「别啊。」卢毅看起来急需用钱,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你先听听我的故事,再决定,行不?」
他开始渲染这根玉拂尘的价值:「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不妨听他说说。」看起来,小卓很喜欢这个拂尘。
卢毅舔舔嘴唇,就讲起了他的故事。
话说,清末年间,列强纷争。
江苏茅山一带发了场大旱,导致庄稼颗粒无收,饿殍满地。
人和人之间已经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北茅山脚下,有一名叫卢锦衣的财主,年过五旬,终于老来得子。
可惜这孩子不太对劲,刚满周岁,就生了一场怪病:
高烧不退,见人就哭,遍访名医都束手无策。
百姓都说卢家为富不仁,活该绝嗣,这是上天给的报应!
茅山上,有一位道士,人称一鹤道长。
道长听闻此事,特意登门,他拿来小孩儿的八字,掐指一算:「幸甚!若再迟半日,恐怕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道长若有办法救我儿性命,我为你盖道观,捐钱粮……」见一鹤道长有门路,卢锦衣大喜过望。
「居士有酒吗?」一鹤道长问道。
「酒?酒!去地窖里拿最好的女儿红来!」卢锦衣连忙打发下人去拿酒来。
「不可用粮食酿酒,要用果酒,最好用桂花酒——你且听我的,明日,晌午之前,仅你一人,带着一壶桂花酒赶到句曲山鹤秉峰,有一片桃花林。你四处寻一寻,桃花树下,有两个老者对弈,分别着红衣、白衣……」
「句曲山?」
「就是南茅山。」卢家夫人小声提醒道。
茅山分南北,从汉代三茅真君传道,分流,北茅山为正朔,南茅山特产一种青玉,可以为法器。此处所说的句曲山,即为南茅山。
「我也曾游南茅山,不曾知道山上有桃花林?道长是否记差了?」卢锦衣恍惚道,「何况如今是秋季,桃花应在春季才有。」
「明日便有,勿疑——将酒奉上,他们要是喝了,小儿之疾,不在话下。」一鹤道长捻须一笑。
翌日,卢锦衣按道长的吩咐,抱着酒上了山。
攀上鹤秉峰,果然看见一片桃花林。
没行多远,突然,卢锦衣崴了脚,怀中酒壶洒了一地。
卢锦衣疼得龇牙咧嘴,忙去查看,壶中,酒只剩下一半。
「何处飘来的桂花酒?香气宜人!」远处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卢锦衣抬头一瞧,正前方竟有一棵桃花树。
树下坐着两个对弈的老者,果然是一个人着红装,一人着白装。
卢锦衣连忙整好佳酿,跪地趋行到了老人身边,将酒奉上。
两位老者对弈入神,红衣老者举起酒壶一饮而尽,身旁的白衣老者突然弃子不下——「输了输了,这盘棋是我输了!」
「这盘棋下了百年,终于分出高低了吧?」红衣老者笑咧咧地,抹去胡子上的酒渍。
「重来重来!」白衣老者讨不到酒喝,索性赌气道。
「且慢。」红衣老者笑着看向卢锦衣,「你是什么人?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下棋?还备上了这么好的桂花酒,定是有事所求……」
卢锦衣忙把一鹤道长指点之事和盘供出。
「果然是一鹤搅局!」白衣老者愤慨道。
红衣老者笑笑,从袖中掏出一部带有「生」字的本子,信手翻开:「你姓卢,是个居奇不仁的苏商,天数有定,你本该绝嗣。但我既喝了你的酒,自然要为你办事,何况今日相见就是有缘,我已为你儿增寿百年,你可安心回去了。」
「谢谢!谢谢!」卢锦衣激动得老泪纵横。
「哼!死罪可恕,活罪难饶!」突然,白衣老者手指尖夹着一粒黑色的棋子,嗔怒道:「你扰乱我棋局,本该折你阳寿,但你既然是为你儿而来,我不便代行天诛。就用这粒棋子,略施惩戒吧!」
白衣老者将棋子挥向卢锦衣,随后,一阵香风掠过,两位老者已不知所踪。
只剩卢锦衣一人跌坐在地。
卢锦衣忐忑下山,回到宅中,一鹤道长问卢锦衣,此行是否顺利。
卢锦衣吱吱唔唔,只说顺利,隐瞒了摔碎酒坛的情节。
再看屋内,孩子高烧已止,正在安睡。
「万幸,万幸,多有天助。」卢锦衣长出一口气,可算放下了心上的大石。
随后,他取出黄金百两,要赠与一鹤道长。
一鹤道长却当庭回绝:「我不要你的钱,也不用你修道观,你只需在门外设一粥棚,逢人施粥,粥要插筷子不倒,顿顿管饱即可。」
卢锦衣信守承诺,如约开仓放粮,此后,颇受当地人的爱戴。
时间一晃,到了民国三年,大清亡了。
孙中山先生在两广揭竿,做了临时大总统,又让位给了袁世凯。
可袁世凯大搞复辟,有做皇帝的打算。
江苏临近南方,颇受新思潮的感染,反对复辟、护国护法的呼声此起彼伏。
不觉间,那个被续命孩子渐渐长大。
可怪的是,这小孩似乎能看见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井里有一个小姐姐,浑身湿漉漉的,为什么不出来陪我玩呀!」
——那是康熙二十六年,一个入宫候选的秀女失足落井而死。
「房梁上的老爷爷,为什么吐着长长的舌头?」
——那是嘉庆三年,江苏巡抚齐国柱贪墨事发,故悬梁于此。
「咦?屋里有一个娘娘,她没有眼珠子……」
——那是同治三年,卢锦衣的姑奶奶在这间屋子里,惨死于山贼之手。
有时候,他还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回来:
先是狐狸,后是蛇,还有一些白森森的人骨——偶尔,他还会直接枕着人骨入睡。
家里的人也不敢和他玩,常常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卢家的小少爷是个「祸害」,早晚要出事。
眼看儿子行为如此古怪,卢锦衣一步一叩首地,再次上山,求一鹤道长相助。
在道长的追问之下,他才坦诚——自己当年只让红衣老者喝到了酒。
听完后,一鹤道长长叹一声:「唉,那两位老者,着红衣的是南斗,着白衣的是北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你把酒给了南斗,自然可以让公子延寿,可也得罪了北斗,他执意要罚你。那颗棋子,就是一双阴阳眼,会令你子子嗣嗣不得安生。」
一鹤道长斥责卢锦衣,当时如果早早补过,或可避去此祸。
而这么多年,那两位老者早已经隐去,难觅其踪。
卢锦衣忙问道长,还能有什么破解之法?
眼看自己年事已高,他希望能为后代求一个安宁。
一鹤道长沉思良久,望向了对面的南茅山。
南茅山本名句曲山,也是上清派的发源圣地。
这里特产一种青玉,玉石质地温润、色泽雅致,是为茅山道士驱魔开光必备的法器。
南茅山脚下,有一条青玉石的交易集市。
一鹤道长想从此处结缘一块青玉,做成法器,帮卢家辟邪。
「走开走开!」南茅山下,一队兵痞从街头招摇过市,推推搡搡。
这是北洋军阀混战之年的逃兵,从直隶落下了队,在此处为患乡里。
「臭杂毛!晦气。」兵痞最忌讳的就是出家人,为首的大胡子瞪了道长一眼,脱口骂道。
道长并未放在心上,他行不多远,瞧见一户人家,远远望去,有祥云腾空,宛若罗盖,俨然大富贵之象。
此户乃茅山首富,经营青玉原石的刘珏,刘家。
对刘家,一鹤道长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那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刘家穷得只剩下金银与青玉原石,收不上佃租。
一鹤道长舍他粥吃,扛过了大灾。
道长径直进到刘家店铺,阐明来意,刘珏表示,愿意鼎力相助,找一块好玉给他。
此时,兵痞涌入刘家的店铺,叫嚣着要米要粮。
「又是这臭杂毛,走哪儿都能碰见。」大胡子瞪道长一眼。
「放肆!」道长忍无可忍,动了胸中三昧真火,刚要发怒,却被刘珏按下。
刘珏对着大胡子,又是送钱又是奴颜谄媚,嘴里一句一个「大哥」,不住地讨好着。
大胡子甚为满意,拍拍刘珏的肩膀:「算你识相!」
待大胡子离开后,刘珏才又去招呼道长。
「刘掌柜做得好大生意。」一鹤道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寒光。
「都是道儿上的兄弟看得起。」刘珏没听出道长在暗讽自己,「我给您讲,我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跺一跺脚,这茅山都得晃三晃……」
「好威风!」道长听不下去,抬手抽了刘珏一个耳光,「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仗着祖上有点基业,徒有富商之名,平日里吃喝嫖赌,哪样没沾,坑蒙拐骗,哪样没做?此刻百姓遭难,既不见你捐钱,也不见你放粮,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言罢,一鹤道长拂袖便要走。
「道长别忙着走,我知道一宝地,定能如你所愿!」
刘珏自知有愧,他捂着脸,低眉臊眼地瞧着道长,「明天,明天我带您上山找采玉,您得了玉再走!」
入夜,房间里,刘珏的老婆蘸着碘酒,给刘珏擦脸。
「哎哟哟,这死杂毛,可真舍得下手!」
刘珏瞅着窗户叫唤着,既怕被隔壁一鹤道长听见,又疼得龇牙咧嘴。
「该。要我说,还是打得轻,疼成这德行了,还留他做什么?是我,就赶出去,让他睡大街!」刘珏的老婆也是个狠角。
「妇人之见!」刘珏回头瞪了婆娘一眼,「你可知,我留他何意?」
「何意?」
「他手里那个拂尘,可是个不世出的好物件。」刘珏提点道。
「一个拂尘而已,有什么神奇之处?」
「当年,三茅真君之首茅盈真人,被一群山猿引到了茅山,遇见了山神猴王。猴王抓了一把土给茅盈真人,这就意味着划江而治,表示愿意裂土分与茅盈真人,茅盈真人就在 这里创立了茅山道,成了上清之源。山神猴王则从茅盈真人的手里,换走了他的上古拂尘,后来,兜兜转转,拂尘又回到了茅山道士的手上……」
「你是说,这拂尘……就是道长手里的那根?」刘珏老婆瞪大了眼睛。
刘珏点了点头,歪着嘴,露出猥琐、市侩的坏笑,
「听说得了上古拂尘,就可以点石成金,百病不侵……」
次日清晨。
刘珏借口「山上有一块极好的青玉矿」,带着一鹤道长,满山野地转悠。
俩人走到一个石窟前,「就在里面。」刘珏指指前方,这通折腾,把他也累够呛。
一鹤道长心里明白,刘珏是在跟自己玩心眼,可为了再渡刘珏一次,道长甘愿入局。
俩人往洞窟深处走去,不多久,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大哥!我!」刘珏一路小跑,「那老杂毛,我给您带来了!」
四周涌来数十兵痞,将一鹤道长团团围住。
大胡子幽幽走出,刘珏一脸谄媚:「哥,你听我说,那老杂毛手里的拂尘,可是个宝贝!」
大胡子走到一鹤道长的身边,上下打量:「就是你昨天两次三番地冲撞老子。」
「贫道法号一鹤。」道长连正眼都不瞧他们。
「那你也给老子听好了,老子叫周洪昌,是袁世凯,袁大帅麾下……」
「对,我大哥是袁大帅的人!」
「我跟这杂毛说话,哪儿有你的事儿!」周洪昌甩了刘珏挨了一大嘴巴。
刘珏连忙捂着脸,不再吭声。
「听说你会测字?给老子测一个,准,就饶你不死。」
周洪昌从嘴里捻过一根草杆子,在地上写了个「一」。
一鹤道长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将军没念过书吧?」
「小时候倒是念过几年私塾,这不打仗了嘛!什么破鸟先生,给八国联军给崩了,我就出来干革命了!哈哈……」
周洪昌一笑,身边的兵痞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字,为简化字,也为至尊之意。」
「什么意思?」周洪昌来了兴趣,「老子还能当皇上?」
「那倒也不是。将军若是有从善,倒有几分善缘。」一鹤道长笑道。
「哪里看出来的?」
「你瞧,一字旁边,你生起了篝火,底部有一汪水,主「善恶一念之间」的意思。将军从了善,能延绵福泽于后世。若是从了恶,就是万丈深渊……」一鹤道长缓缓说道。
「他妈的。你这是骂我呢?」
周洪昌一念之间,从了「恶」,他抢过道长手里的拂尘:「去,把杂毛给老子崩了!」
一鹤道长眉梢一竖,三昧火起,腾地一脚踹在了周洪昌的身上。
周洪昌疼得呲牙咧嘴,众兵痞忙一拥而上,将一鹤道长摁在地下,周洪昌站起,用枪托砸向道长,道长吃痛,沉吟一声,疼得直不起腰,周洪昌又拔了一根爬墙的藤鞭,狠狠抽向道长。
道长一口讨饶的话都没有,直到打折了三根藤鞭,周洪昌心满意足,才命人把道长拉去毙了。
片刻后,几个兵痞把一鹤道长拽到崖边。
道长合上双眼,道了句「无量」,心中感慨万千。
俗话说「武功再好,也怕菜刀」,纵使道长半百修行,面对洋枪洋炮,也只能连声叹气。
他空怀慈悲之心,却无力回天。
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
「道长您不过血肉之躯,何苦硬撑呢?」
一位面善的兵痞劝他:「——服个软,我去帮您说个情,这事儿了了吧?」
道长冷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已垂垂老矣,但我死后,自有后来人跟上,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言罢,道长双眼紧闭,开始口念心经。
见他一心从死,兵痞索性抬枪,对准道长心窝,扣下扳机。
长长枪响,道长从崖上跌落,坠入水中。
夕阳西落,几声仙鹤悲鸣,一代宗师溘然而去。
周洪昌得了玉拂尘,正在欢喜,可此时,他得知护法军打了过来,忙命人把值钱的东西整顿好,准备开溜。
那边,北茅山的卢锦衣,得知山下正闹匪患,挂念道长安危,便派一名小厮前去打探。
得知道长跟刘珏上了南茅山,担心有诈,正在想辙,巧的是,为了讨伐袁世凯,蔡锷的护法军刚好在附近驻扎。传闻,蔡锷将军早年也受过一鹤道长的恩惠,卢锦衣就斗着胆子,求到了护法军的军营。
蔡将军果真有情有意,一听道长有难,二话不说,点了一个营的亲兵,直奔南茅山。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俘获的兵痞说,一鹤道长已经慷然就义。
蔡将军勃然大怒,誓要把周洪昌千刀万剐。
山下,卢锦衣拄着拐杖,带着几个下人,也在寻找一鹤道长。
河水顺着悬崖湍湍流去,一鹤道长漂到岸边,听到有人呼喊自己,忙忍痛求救。
——他没死。
原来,那个开枪的兵痞,是北茅山的虎子。
十年前,虎子母亲病重,正是被一鹤道长诊治,才活了下来。
道长所说的「善恶一念之间」,不仅是给周洪昌说的,也在给虎子听。
虎子心善,开枪时,枪口抬高几寸,最后,子弹只是擦着道长的肩膀划了过去。
道长缓缓爬起,朝卢锦衣挥了挥手。
卢锦衣连忙把一鹤道长捞了出来,包扎了他肩胛骨上的挫伤,并叫人通知蔡将军。
得知一鹤道长没死,蔡将军连忙下山,见了道长,就去跪拜,道长赶紧将他扶起。
「鹤城一别,别来无恙?」蔡将军致礼。
一鹤道长面色苍然:「贫道歹势,让将军见笑了。」
「英雄落寞,在所难免,何况若非道长,也无今日之蔡锷。」
当年,蔡锷被清兵追杀至鹤城,因钦佩蔡锷的为人,一鹤道长便将其藏进观中,躲过一劫。之后,蔡将军逃到了四川,反清护法,各个州县,传檄而定,此为后话。
「刘珏呢?」想到刚刚被他所害,一鹤道长悲观失望。
「他呀,跑不了。」卢锦衣敲敲拐杖,叹口气,「跟周洪昌合作,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山下,刘珏以为自己立了功,正打算向周洪昌请赏,可回到家才发现,店里已经兵痞反噬,洗劫一空,什么都不剩了。
「大哥,你太狠了,连我家都不放过啊?」刘珏拉住周洪昌的战马不肯撒手。
「松手!狗娘养的,真以为能跟我攀上关系?!」周洪昌命手下加紧劫掠,把能搬走的都搬走。
「得给我留下点啊!」刘珏哭嚷道。
「做哥哥的就委屈你一下了!等老子革命胜利,我回来继续给你平事!」周洪昌哈哈一笑,笑着笑着,他看见了刘珏的老婆。
「这娘们儿挺漂亮,来人,把她也捎上!」周洪昌一招呼,几个兵痞早就按奈不住焚身的欲火,一拥而上,把刘珏老婆摁倒在地。
刘珏恼羞成怒,冲过去就跟兵痞拼命。
只听一声枪响,刘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头上多了个窟窿眼儿。
「不识抬举!」周洪昌吹吹枪管。
远处,放哨的瞧见风声,跑进来提醒周洪昌:「护法军就要到了!」
周洪昌点点头:「就这么着吧,兄弟们,咱该撤了!」
他刚要走,突然,又从厨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周洪昌好奇,他扬身下马,打眼一瞧,炉灶底下蹲着一个小伙计,正在瑟瑟发抖。
「兄弟,你留这儿也没啥意思,别怪哥哥狠心,我这就送你一程吧。」
周洪昌说着,举起枪,对准小伙计的额头。
「我有、我有这个,别杀我,别杀我!」小伙计从兜里掏出一张牛皮纸地图。
周洪昌接过,打眼一瞧:「我瞅瞅,这不就是个地窖吗?」
小伙计点点头,不敢说话。
原来,在刘家地窖里,藏着一条密道,直通地底玉矿矿脉。
「大哥!」兵痞忍不住闯了进来,拉着周洪昌要走。
「别急,把兄弟都招呼进来,咱有地儿去了。」周洪昌看着地图走了神。
随后,他毙掉小伙计,掀开草垛底下的地窖盖子,蹽了进去。
几个时辰后,护法军追了过来,才发现那帮兵痞消失不见了。
院中只有刘珏和小伙计的尸体,脑袋上的弹孔,格外醒目。
一鹤道长站在刘珏尸体旁,心情复杂。
护法军搜寻一圈,仍没寻见周洪昌,正在纳闷。
这时,院子一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众人闻声看去,原是那刘珏被糟蹋的老婆。
她失魂落魄地说道:「但这地儿,我只能给道长一人说。」
随后,她伏在道长耳边,小声低语几句。
「蔡将军稍后,待贫道拿了他们!」言罢,道长一跃,跳入地窖。
「你跟道长说了什么?」蔡将军问。
「我呀,给他说,这地底下,藏着一条死路。」刘珏的老婆说道。
「死路?」
「——对,这底下,还没人活着走出来的。」她凄然一笑,笑得吓人。
地窖里黑黢黢的一片,四周传来沥沥水流的声音。
一鹤道长眉头一皱:「竟然有水?」
地窖存水,也能存尸,尸久不腐,必成妖孽!
前面的周洪昌命人点起火把,四周豁然亮堂了许多。
而眼前的场景,令众人心头一颤——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尸骸!
几个兵痞子阵脚大乱,四散逃去。
这时,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不知何物从阶梯两旁的河水里爬了起来。
它们有的身材高大、魁梧,有矫健如兔,有的飞檐走壁。
「那是啥?」周洪昌指着不远处的黑影,也害怕了,举手就要开枪。
「勿动杀念!」道长赶来,忙喝止周洪昌,「那是护山山猿。」
周洪昌愣住了——这杂毛怎么没死?
瞧那护山山猿,面目狰狞,甚是恐怖。
周洪昌可不管许多,直接开枪,但连放了数枪,竟一枪都没打中。
原来这地窖内部别有洞天,看似咫尺,实则遥之甚矣。
山猿被激怒,纷纷动手,袭击兵痞,有的朝他们丢去石块,有的甚至骑在人的身上,扭打起来。其中,救过一鹤道长的那个虎子,因为不敢开枪,而被山猿举起的巨石,砸裂了天灵盖,登时毙命。
「我似乎有些理解善恶的关系了。」看着虎子的尸体,一鹤道长突然说道。
「啊?」
周洪昌不明所以,只是趁机抓住那只山猿,用枪顶着它的脑袋,才将其击杀。
「这世间的恶,不过是人性的弱点;所谓善,也不过是为人性披上的羊皮。狼就是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一鹤道长似乎对这个结论十分痛苦,但他的头顶绽放了三朵金莲,「身处恶境,而向善者,虽恶犹善;身处善境,而向恶者,虽善犹恶。」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洪昌踹了虎子的尸体一脚,「没用的东西!」
可因他刚刚沾了血,有无数山猿正向他涌来。
「想保命,就把拂尘还我。」道长说道。
周洪昌忙把拂尘甩给道长,道长拿了拂尘后,高高举起:「山神在此,众灵勿扰!」
山猿果真后退,他们趋开两旁,仿佛摩西避水,从中央走来一只巨型山猿。
它唇如猪、鼻如鹿,浑身上下尽是青筋,但手腕和脖颈处,都有铁环锁住。
「你就是茅山山神?」一鹤道长问道。
那怪物没有答话,只是扬起眉梢,瞪着一鹤道长:「上古拂尘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一鹤道长恬然道。
「我们被骗了!」山神颇为震怒,「我和刘家的先祖签订了契约,他骗我们说——只要我们肯交出拂尘,就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家,可随后,我们就被他囚在这里,靠着山涧饮水,腐肉为生。结果,他却把拂尘给了你们这帮背信弃义之徒!」
「这本是道家至宝,恕不能奉还。」一鹤道长举起拂尘,「我以茅山道道宗之名,恳请你们离开,到外面去自在吧。」
山神身上的铁索应声脱落,山神擂胸道谢,随后,带领着子孙,朝地窖外跑去。
山神走后,只见洞穴深处,摆放着三尊雕像。
道长仔细一瞧,竟然是三茅祖师。
他忙跪在雕像前的蒲团上,敬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神像底座发生了震动,竟打开了一条密道——原来地窖之中别有洞天。
一鹤道长拔出太乙剑,迈着八卦步就闯了进去。
远处,正在抓兵痞的周洪昌听到动静,忙也跟了过去。
下了石阶之后,发现四周环水,只有在西南侧有一个瀑布。
一鹤道长环顾,石窟之中尽是质地上乘、透色极好的青玉。
「乖乖,这底下还真有这么多宝贝!」
周洪昌被几只山猿抓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地跟着。
「道友……为何……而来……」瀑布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啥动静儿?」周洪昌一愣。
一鹤道长将太乙剑举起,准备念咒。
「道友莫慌……老夫有话……要说……」
「你们认得?」周洪昌懵了。
「算是吧。」道长苦笑一声,「他曾求先师帮他做场法事,把他的魂魄锁在此处,先师拗不过他,就帮他做了……」
「干嘛锁在这里?」周洪昌想不明白。
「当初……」鬼影徐徐说道,「我发现了这青玉石矿,便在此处盖了房子,将其据为己有。可我担心后人守不住家业,就拜托道长,将我的尸灵困下,替他们看门护院,世世代代。」
「可怜天下的父母心。」一鹤道长嗟叹,「竟有人为了子孙后代,宁肯不去成佛,甘做百年牛马。」
世间最难报答的,就是父母恩情,有些长辈,即便是沦为畜生,也要帮后世享乐。
可是,一旦过度地保护子孙,就会让他们永远长不大,成为废物。
要知道,没有经过摔打的泥土,终究是泥土,成不了泥塑。
烂泥被人踩在脚下,胶泥做成菩萨,才会被人高高供起。
「原来是你害得他们好吃懒做。」周洪昌啧啧嘴,「可惜,你那只知道吃老本的不肖子孙已被我崩了。」
「……虽然是不肖子孙,但终究血浓于水,亲情斩不断。」那鬼影并未做怒,只是叹气,「若没我这青玉石矿,他们都得饿死。」
「狗屁!」周洪昌大怒,「你真以为能伺候他们千秋万代?」
「是你害了他们。」一鹤道长唤道,「放下吧。」
鬼影沉默不语,片刻后,他才说:「我累了,求道长送我投胎去吧!」
「好。」一鹤道长恬然一笑,「为了子孙操劳百年,着实该歇一歇了。」
随后,道长运起拂尘,向着瀑布一挥,瀑布顿时截为两段。
鬼影顿时飘在空中,一团三昧真火燃起,鬼影在火中凄叫着,逐渐消散。
鬼影逝去之时,山洞开始崩塌,周洪昌拔腿就跑,但因脚下受伤而行动不便。
一鹤道长以德报怨,驮着周洪昌向洞外奔去。
哪知,此时又窜来一只母山猿。
母山猿扑向周洪昌,抓住他的脖子,就往水底拖去。
——原来,这和被周洪昌击毙的那只公山猿正是一对,她是来报仇了。
道长之前被周洪昌所伤,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只得看着周洪昌被深渊吞噬。
正应了之前给他测的那个字:
一旦从恶,万丈深渊。
一鹤道长刚刚逃出地窖,身后的大地就顷刻塌陷,将兵痞们尽数埋葬。
站定后,他捏捏手心,赫然发现,一块拳头大的玉矿原石,凭空出现。
道长心领神会,他望向天空,点点头:「谢谢,那便却之不恭了。」
一鹤道长把那块青玉,雕刻成了拂尘样式,并亲自做法,赠与卢锦衣,保他世代安宁祥和,此后,卢锦衣的儿子再也没见过什么鬼怪。
离开茅山时,蔡将军邀请一鹤道长随军入川,被道长婉拒。
蔡将军戎马一生,缔造了不朽之功名。
然而,人有旦夕祸福,一鹤道长看出蔡将军虽然功名显赫,但是他山根不高,身无寿骨,命数虽贵极一时,却无福消受。那年下着大雨,听闻蔡将军在北伐途中病危,一鹤道长在卢锦衣的帮助下,连夜赶到湖北探望。
然而,此时的蔡将军已形容消瘦,行将就木。
临别时,一鹤道长将上古拂尘赠与蔡将军,可依然没能救得一个爱国的英魂。
最终,蔡将军病逝于日本,客死他乡。
他走的那天,卢锦衣也咽了气。
次年,蔡将军魂归故里。
北洋政府在岳麓山为他举行国葬,上古拂尘也一同埋入坟中。
一鹤道长前去吊唁,在坟边,水米未沾地诵了七天七夜的经。
此后,再也无人见过一鹤道长。
故事讲完,卢毅嘚瑟起来:「后来,这玉就一代代地传下来了,最终到了我这——你们看,是个宝贝吧。」
「你当真要把这拂尘卖掉?」小卓瞪大了眼睛,「岂不是辜负了祖上的庇佑?」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拂尘与我不与,没什么关系。」卢毅在鬼扯,我知道,他拿了钱肯定非赌即嫖,欲壑难填,这些年,他游手好闲,欠了不少债务,
「你就说能卖多少钱?」他问。
我最后一次提醒他:「如你所言,这玉拂尘,是保佑你们卢家后人不被鬼魅侵扰,你把它卖掉,真不怕见鬼?」
「鬼有什么可怕的?」卢毅一脸无所谓,「穷可比鬼可怕多了,只要有钱,我宁可天天见鬼。」
「行,我收了。」我说。
一个月后,卢毅疯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文玩市场。
「——听说了吗,卢毅说自己能看见鬼,说鬼在吃他的脑浆子。」
「——不对,他说鬼在啃他的脚底板。」
「——不是说在啄眼珠子吗?」
「——那谁知道,反正是疯了。」
「如果……他不卖掉这块玉拂尘,或许就不会疯了吧?」小卓问。
「人性使然,他早晚都会有这一天。」我摊开掌心,凝视着那青玉拂尘,心中五味杂陈。仿佛那段百年前的经历就在咫尺,却又如过眼云烟,短暂即逝。
刘珏家财万贯,却从不进取;周洪昌坐拥武装,却不思报国;卢锦衣殚精竭力,只为儿孙免受天谴。结果刘珏身死家败;周洪昌丧命坑道;卢毅卖了祖先千难万险求来的至宝,辜负了先人期许,落得疯癫下场。
虽怜之,亦哀之。
人生百态,不过是须臾之福,咫尺之祸,为之忧,为之喜,为之狂。
只留下一鹤道长和蔡将军精忠报国的传奇故事,可歌可泣。
令人嗟叹,感动,久久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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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12-23 16: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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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断案与铁将军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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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怪谈:老物件背后的骇人往事
喵喵喜欢星星拌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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