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玫瑰不曾远
我暗恋一位篮球运动员。
我像任何一个处在暗恋状态的女孩一样,见到他就焦虑到结巴,傻傻地做了许多暗恋他的小事。
后来,他在赛场一战成名,还有了女朋友。
我想退出这场暗恋。
他,却不干了……
1
我暗恋一位八块腹肌的篮球运动员。
凑巧的是,他是我的同居室友之一。
我猜他看不透我的想法。否则不会每天只穿一条球队短裤,在家里晃来晃去。
「腰不疼了。」
路远从冰箱里翻了瓶胡萝卜汁,仰头「吨吨」地喝了两口。
寸头干净利落,喉结滚动,宽阔的胸膛一起一落,像极了清晨阳光下的雕塑。
「啊?……」
我回过神,放下嘴里的吐司,赶忙过去查看他腰间的医用绷带。
「嘶——」
手一碰上紧实的腰,这人就吸了口凉气。
我刚插进绷带的食指,不敢动了,看他:「疼啊?」
「嗯……没事儿,你——」路远晃了晃手里的半瓶胡萝卜果汁,扯了扯嘴角,
「你手有点儿凉。」
2
路远乖乖地绷了一晚上绷带,看起来,腰部肌肉拉伤基本痊愈了。
「站好,帮你解开。」
我把手搓热,蹲在路远身前。像拆礼物一样,解他腰上的医用绷带。
他是技巧型后卫,195 的个子,不到 90 公斤的高挑,少年体态。我能环住他精瘦的腰,双手在他腰后解绷带。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站得像棵冷峻、挺拔的小白杨。
直到解到最后两圈的时候,眼前的身子不自然地侧了侧。
他的声音从头顶低声传来。
「队医。」
「嗯。」
「今天别穿这条裙子上班了。」
「什么?」
我解完最后一圈,把绷带团在手里,抬起眼看他。
面前的一张帅脸像刚热完身,染上一抹绯红。他说:「能看见。」
3
「你俩干吗呢?」
路远的姐姐路清清伸着懒腰从卧室出来。
我慌忙站起来,瞬间明白了路远话中的意味。
清清走到背后抱住我,亲了下我耳后:
「咦?屋里很热吗?你俩的脸都这么红。」
想起刚才路远的那句话,我低着头耳根发热,不知道怎么开口。
幸亏面前的路远拉了一把我的手腕:「上班了。去换衣服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回头扶住半睡半醒的清清,捏捏她的脸:
「煎蛋放桌上了,上班别迟到。」
4
银白色的跑车,在清晨六点的阳光下闪着非常美丽的光芒。
我坐在路远的副驾驶。
心跳得比他的车速都要快。
中控屏幕反射出路远的脸,戴着墨镜,五官立体,棱角分明。
怎么好像才过了没多久,初见的那个少年就成了眼前这个俊朗又帅气的男人?
三年前,十九岁的路远在选拔赛上一战成名,顺利地选进省一队。
倒霉的是,来省队后第一次受伤,就碰上我这个刚毕业的 22 岁新手队医。
他鼻子出血。我慌忙地过去用消毒棉球处理,谁知道血越擦越多。闻讯赶来的老队医,一把把我推开:「你他妈是不是傻?!鼻梁断了你看不出来啊?!还不送医院?」
接下来铺天盖地般,体育新闻掀起一股舆论热潮:
「路远鼻子差点儿报废,队医的错还是体制的锅?」
「女球迷心疼了,路远受伤被误诊!」……
我一度只要拿起手术剪和纱布,手就止不住得抖。
5
直到路远伤愈后的第一场采访,他毫无征兆地扯过话筒:
「辟谣一下,我的队医没有误诊。抱歉给她造成的困扰,也抱歉占用媒体资源。」
那场发布会,我正好在后台。
采访完毕,经过我时,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头发上揉了揉,淡淡地笑:
「别怕,有我呢。」
他俯身下来,挡住了大半的灯光。
我想开口谢谢他,无数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见到路远就会口吃。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暗恋产生的焦虑。
可这种焦虑,多像是一种狼狈的笑话啊。
所以我每一次见到路远,即使心里像一万朵烟花炸裂,却尽量少跟他说话。
注定得不到,不如就给他留个好印象吧。
6
「队医,你很爱发呆啊?」
我回过神来,轻轻地摁了一下创可贴的尾部,严丝合缝地盖上路远眼下绯红色的伤口。
「训练完,我再……」
感觉到要结巴,我不露声色地缓了口气,语气专业地接上:「帮你换。」
「队医为什么一直都对我这么冷漠?」
余光里,他的眼睛落在我的背上,也像是在探寻一个答案。
该怎么回答他?说我暗恋他?跟他说话就会结巴?
他会笑死吧。
不知所措时,讥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路远,我们省队是没钱换队医吗?这种庸医还留着干吗?」
高跟鞋出现在视线里,白金色的闪粉显示着主人的矜贵和自信。
路远移开盯着我的视线,不留情地抬头反驳回去:「姜妍,了解清楚再说。她现在已经是全国联赛最顶尖的队医。」
「哟!」
姜妍眼里的敌意凝结在眼里,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鄙夷地笑了一声。
转过头去,笑得明朗:「路远,常规赛赛程公布了,我买了一大堆门票送人,你别让我失望……」
我提着药箱走开。
再回头看时,只看到他们不时地低头轻笑,美好般配地像一部充满阳光味道的青春片。
国内顶级职业球员和富二代娇娇女,在球场明亮的灯光下,连影子都闪闪发光。
而我,在安静的没有光的位置,怀揣着焦虑的暗恋心事。
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7
比赛很快地就到了。
第三场出奇得难打。队里主力队员接连受伤、被罚下。
场上比分压到不能再低,身后是球迷失望的嘘声。
身侧,路远的呼吸越来越重,两条长腿烦躁地伸出去又屈起来。
他突然侧过脸,认真地问我:「队医,我能上场。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
路远上一场比赛小拇指骨折了。
我不能肯定,他上场后会不会二次受伤?
「这场比赛直接影响我们球队赛季的排名!我不想留下遗憾。相信我!」
他好看的眉眼皱起来,眼尾的泪痣让他清秀得像一个斯文书生。
骨子里却是一个有担当又热血的纯爷们。
我没法拒绝。
我曾见过休赛期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练球的路远,空荡荡的体育场只有他一个人。
我也劝他在场上不要那么拼。他微微一笑:「怕受伤,就不要打篮球了。」
所以我去找了教练。回来告知路远可以上场,并且帮他绑了新绷带。
一旁的姜妍仿佛要把我杀了:「你是死了心做庸医了吧?!他万一再受伤怎么办?你忍心看……」
「不忍心看,你就走!」路远冷冷地打断了姜妍。
他带着绷带的手放在我手上,像是安慰,也像是承诺。
我心里一热。
曾经我误诊他,他说:「有我呢。」
现在,我会用最专业的技能,告诉他「有我呢」!
从一个被全民嘲的「庸医」成长到如今的高水平队医,我好像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8
路远带伤上阵,对方得知他的手受伤了,进攻愈发猛烈,几乎要把他逼死在这一局比赛。
可路远三分线外三投三中,燃爆全场,砍下了全场最高分,逆转战局,帮助球队取得了胜利。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球场上方响起的时候,教练激动地在我耳边喊:
「行!我就知道他行!路远的时代来了!」
赛场大屏幕里,路远被队友们簇拥着,振臂高呼。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
下场后,路远第一时间跑到我面前,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我知道他要说的感谢,就像曾经他站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时,我想说的一样。
那一刻,我们看见彼此的软肋。
又一起铸造了对抗世界的铠甲。
让我很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
「我有枪的话,可以保护你,也能杀了你。可是最后我还是会偷偷地扔了它,踉踉跄跄地跑向你说我好怕。」
9
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路远是天上的星星。
我是地上玩耍的孩童。
偶然有星星的光投落在湖面,我如果兴奋地用手去捞,最终会发现那不过是星星的倒影。
星星怎么会在河里呢?
星星可一直在天上。
就像现在,场外的球迷把我们的大巴拦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举着应援条幅,喊着:「路远加油,路远最棒,路远血性,路远 yyds!」
男球迷爱他的技术、他的力量。
女球迷爱他的颜值、他的身材。
而我呢?
我爱他当时在我头上轻轻地揉一揉,说:「别怕,有我呢。」
其实,都一样。
我跟所有的球迷,都一样。
路远,只能像白衬衣领子上的早晨十点钟的阳光一样。
淡淡的、干净的,藏在属于青春的美梦里。
10
「喂,姐姐!」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一回头,路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扬起嘴角对着我笑。
像是刚才自己的胡思乱想被他撞见,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小心!」
不愧是篮球运动员。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挡在我的脑袋和车窗玻璃中间。
后脑勺稳稳地撞进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比我预想得要软一些,干燥又温暖,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清晰的纹路。
「疼不疼?」
他揉了揉我的后脑勺,看我摇摇头,才放心地眯起眼睛。
「这是我让品牌商定制的护腕。」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送给你。」
塑封的透明罩子里是一个黑色的女式运动护腕。
一朵手工刺绣的娇弱玫瑰在其上,冷又酷,十分精致。
我不自觉地把护腕捧在胸前,难掩兴奋:「谢谢你。」
「谢谢谁?」他故意笑,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路远。」
「一起说。」
「谢谢你,路……路、路,」我开始结巴,却没有了原来焦虑的心情。
路远好看的脸在宽大的白色卫衣帽子里,像等待老师分糖果的孩子,等着我说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我突然想逗逗他,故意紧紧地捂住嘴巴,笑意却在眼睛里跑出来:「不说了。」
「说呀,说呀……」
他伸手过来摇我的手腕,撒娇:「姐姐,姐姐。」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多了些让人心颤的意味。
大巴车里吵吵闹闹,每个人都在热烈地讨论今天的比赛。
谁也没有看到,我和路远在这个角落,轻声地嬉笑。
「路远,你太讨厌了。」
「是吗?姐姐。我也这么觉得。」
「……」
我回身对着车窗外憋笑。
城市的郊区,天地高远,风卷云舒。
像谁在伴着钢琴独奏的蜿蜒细诉……
11
回到家。
清清把路远的海报贴满了整间客厅。
「这么夸张?!」路远把包往沙发上一甩,「看着都吓人。在哪儿找这么多海报?」
「还用找吗?商场到处都是。」
清清接过我的包,亲我脸颊:「亲爱的玫玫,想死我了。」
路远坐在一堆自己的海报中间,蹙着眉头:「我天天在屋里走来走去,你不眼花吗?」
清清白了他一眼:「反正只穿短裤那个就是你。」
路远的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目光闲闲地在我身上落了一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拿着路远在车上送给我的护腕,舍不得拆开。越睡不着觉嘴越渴。
摸着黑去客厅找水喝,正撞上路远窝在沙发里看比赛回放,甜球团成一团睡在他身侧。
这幅场景像油画般平和又温馨。又像是女主人半夜起身,看到男主人还在工作,红袖添香。
愣怔的时候,路远站了起来,像一棵冷峻、挺拔的小白杨:「外面下雪了。」
我在一堆海报中间,终于定位到穿了白 T 的路远:「嗯?」
他笑得阳光:「你不是最喜欢下雪天吗?」
12
我一定是在梦里。
所以我连踩在雪地里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大动静把自己惊醒。
我走得紧张,不知不觉地把路远落在了身后,直到他说:「姐姐,站那儿别动。」
我回头。
路远助跑了几米,长腿一蹬,双臂伸展,猛然起跳了个帅气的后空翻。接着又迅速地翻了一个。
职业警报拉响!
雪地太滑了,路远很容易摔伤!
下一个后空翻刚落地,我已经站到了路远身前阻止他。
他没刹住车,结实的胸膛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我撞飞出去。
死神向我微笑。
路远,那可是能把外援撞出去半米的后卫啊……
我闭上眼睛。恍惚觉得腰间一紧,耳畔的风夹着雪呼啸而过。
1,2,3……
——完了。美梦太短,要醒过来了。
我刚叹口气,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揉我的额头。
骨节分明,掌心微热。
「疼不疼,姐姐?」路远的声音急切又温柔地在耳边响起。
我试探着睁开眼:路远躺在积雪的草地上,心有余悸紧紧地抱着我。
暖。
很暖。
「不疼。」我说。
眼里的紧张消失了。路远伸了伸脖子,从黑色羽绒服里领子里探出下巴,笑:「跑得挺快呀,幸亏我抱得紧。」
扑通,扑通。
天地间,好像只剩心跳的声音。
「雪真好看。」路远说,眼睛里藏着雪花。
是啊,好美啊。
可你知道吗?我看过此生最美的雪景,是在你的眼睛里呀。
13
铃声划破了宁静。
路远抬腕,看清手表上的来电。
我翻了个身坐在雪里,被先站起来的路远拉了起来,帮我拍身后的雪。
我突然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在雪地中发抖:「好冷。」
路远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积雪:「上楼?」
我点点头。
我看到了——刚才是姜妍的电话。
现在是半夜两点。如果不是特别亲密的关系,应该不会有电话吧?
也许,现在站在路远身边的本来就不应该是我。
我跟在路远后边,一步一步地,把厚厚的雪地靴踩在他的 AJ 脚印里。
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极了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14
那天晚上回来我就得了重感冒。
因为疫情的原因,发热的我不能随队参加第二阶段的比赛。
我窝在沙发里看比赛直播。
看路远首发上场,站在球场中央,仰着一张帅到炸裂的「男友脸」虔诚地跟唱国歌。
看他在球场上化身「暴躁小鹿」,跟裁判争辩,气得青筋暴露,骂人的样子奶凶奶凶的。
看他在场上手腕轻弹,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带动全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路远进了球以后,下意识地往场边看了一眼。导播识趣地切了场边的画面。姜妍在笑意盈盈地挥手。
弹幕疯了:路远的女朋友吧?之前拍到很多次了。
看球都被塞狗粮(爱心摊手)
大型失恋现场(心碎心碎心碎)……
我心里堵得难受,几乎都要看不下去比赛了。
抬眼望去,客厅里到处都是路远的海报和气息。
他的奖牌、球星签名篮球、签名球衣、一整墙限量版篮球鞋,无一不在眼巴巴地回忆跟主人待在一起的时刻。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手机。
新闻弹出:「英年早婚?深扒路远跟疑似女友的蛛丝马迹。」
打开蚂蚁庄园,路远还赶走了我的小鸡。
唉!
……
走到窗口透透气,对面楼的 LED 大屏晃了一下,弹出路远的公益广告。
流着汗的路远,双手托球,眼神坚定有力地看着前方:永不放弃!无畏路远!
好像一切,一切,都在提醒着平凡的我:
路远这颗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远了。
远得连去捞他的影子,都变成了让人嗤笑的行为。
15
整整一个多月,不用随队工作,我却像丢了魂儿一样。
清清瘫在我怀里:「不上班才是真正的生活啊。你 emo 个毛线?」
「清清,」我盯着她眼尾跟路远一样的泪痣,鬼使神差地问,「路远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啊,我们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你干吗关心那个小崽子?你不是喜欢他吧?」
我红着脸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希望不是。小崽子心里有人。」
「谁?」
「我哪儿知道?」清清摸了摸新做的美甲,漫不经心地开口,「就记得他以前在体校的时候,好像喜欢一个女孩。我问他是不是,他不告诉我。」
体校的时候?
我们是从他进省队才认识的。那肯定不是我了。
我盯着满墙的路远宣传照看了很久,苦笑出来。
16
省队回来那天,我正蹲在理疗室的储物间,清理即将报废的机器。
外边的门开了。
「队医不在?」是路远的声音。
我欣喜地站起来,刚想推开储物间的门。
又听见队友的嬉笑。
「怎么样啊路远?还没追上?急死哥们儿了。」
「谁知道呢?在球场这么牛逼,下了场连个姑娘都不敢追呢?」
「闭嘴吧!」路远大力地拍别人衣服,「我家小朋友胆子小,可别让你们吓着!」
哄笑中,路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到时候请你们吃饭。差不多了。」
差,差不多了?!
我在逼仄的储物间,听着嬉闹声和脚步声走远,颓然地坐到地上。
缓了半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微信群响个不停。
姜妍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和路远。她捏路远的耳朵,她抱路远的脖子,她用手指点着路远的鼻尖……
路远笑得眼睛弯弯的,像装满了星星。
她说:五年,bro.新的阶段开启了。配了爱心的微表情。
底下一声声「恭喜恭喜」,一个个庆祝的图案,炸在我的眼眶里。
让我感觉眼眶胀胀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唉,我的暗恋结束了。
那些被路远照亮生命的日子,最终会像身边这堆报废机器一样,封存在角落。
落满尘埃,无人问津。
17
回家的路变得漫长。
城市的灯光,幽幽地亮起,像是迎面而来一件件暗恋路远的碎片。
比如,清清邀请我跟她一起住,我第一次怀着忐忑又欣喜的心情敲门。路远站在门口一愣,随即笑得勉强:「欢迎队医来我家继续监督我的饮食」。为了他这一句话,我跟着几十个美食博主,学会了各种不同口味的健康餐,每天都假装不经意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吃下第一口。
比如,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运动医学的最新课程,做到了行业顶尖的位置。掌声和鲜花我从来不在乎。我只想让路远下次受伤时,可以少疼、哪怕一点点。
比如,我在体育馆被人搭讪,他拉着我的卫衣帽子把我拎走。我说,那个人只是问路。他没好气地回,男人最懂男人,你小心被人骗了。我躲在卫衣里想象着路远咬碎后槽牙的表情,叹口气,如果他不是怕我被骗,而是吃我的醋就好了。
……
可暗恋原本就是小事啊。
即使心中已经兵荒马乱寸草不生,也只是属于一个人的悲凉。
我整理好心情,推开了门。
18
路远正在客厅。看到我进来,好看的眉眼皱起来:「你脸怎么了?」
「什么?」我摸摸脸,确实有点疙疙瘩瘩,还有些发热发痒,「可能是有点儿过敏吧。」
他凑过来看,用手触了一下后,下颌线明显地紧了紧。
「走,去医院。」路远拉我的手腕。
「我不去!」
甩开他的手,突然提高的音调,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都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还招惹我干什么?给我希望干什么?
我气得要命。可抬头看到他俊俏的脸一刻,所有愤怒又被当头扑灭。
这张脸太好看了,让人连吵架都生不起气来。
真没出息!
我忍着眼泪转身回房间。
路远跟了过来,递给我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比赛城市的甜品,送你的。」
甜品?
能盖过心里的苦涩吗?
19
清清在我们三个的群里说:晚上出去玩不回来了。
我扔掉手机躺回床上,很难过。全身又痒得像一万只蚂蚁在爬。
肯定是最近魂不守舍,吃了什么海鲜制品,过敏了。
我妈的视频打过来,看到我的脸吓了一跳:「舒若玫!你赶紧给我擦药,一小时后我看你还这样,我立刻坐飞机过去给你擦。」
我拿着药膏擦完了脸上,无论扭曲成什么形状,背上一块奇痒的地方,怎么都够不到。
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路远。
我想关门。
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支住了门,夺过我手里的药膏,举过头顶,淡淡地说:「帮你擦药。」
抢一个控球后卫手里的东西,那是二傻子。
而我,只是脸上涂满油药膏的猪刚鬣。
我选择躺平。
路远捏着药膏坐在床边,疯狂地憋笑。
「很好笑吗?」我恼羞成怒、生无可恋、气急败坏。
「不好笑。」路远抬着涂了药膏的食指,另一只手准备拉我胳膊,「快起来,背上是不是也有?」
我像条虫子一样,捂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
拒绝把药擦到床上!
拒绝他给我涂药!
拒绝让他看到我已经通红的眼眶!
都是别人的男朋友了,来招惹我干吗?
就因为我没钱没势,就应该被大球星玩弄吗?
「别闹了。姐姐乖,涂药。」
在球场叱咤风云的路远,怕我滚来滚去跟他撞了劲儿弄疼我,只能抬着手耐心地哄我。
呜!
20
面前的手机来了条微信。
路远腾出一只手,弯曲指节点了下屏幕。
「兄弟,甜品给人没?排了四个小时队,哈哈哈限购两盒。回来还被教练罚跑五公里。真有你的……」
和路远对视的一秒。
我抢先把手机从领口扔进睡衣里。趁路远惊讶的工夫,又反手把自己胡乱地团在被子里。
队友的话被另一个队友截断:「上次品牌商跟我说,路远所有定制鞋全是情侣款。怪不得训练室鞋柜锁得牢牢的,不知道现在送出去没有?」
「欸,这属于暴躁小鹿的黑料了,啊哈哈哈哈。」
四周安静了下来。
我像团成一团的甜球一样,滚滚滚,Duang 一声,撞进路远宽阔的怀里。
路远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透过粉色的被套和白色的被芯,沁进鼻间。
「听到了?」他在外边。
「嗯。」我在被子里边。
「出来涂药。」
「不要」
「什么?」
「姜妍发的照片呢?」我委屈。
「那个群?是我拉你进去的。他们家品牌找我代言,我俩拍的宣传照。」
路远很疑惑:「队里全知道,官网今早就发了。你怎么这么不关心我?」
我看到跟姜妍沾边的新闻,点都不敢点。怎么能知道?
「那她半夜给你打电话?」
「她饭局比饭都勤,没事儿老半夜打电话,我们都习惯了。」
我被摇了摇。
「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问的就赶紧出来,擦药。」
他不说我也要出来了。
快要憋死了。
探出头,路远正低头认真地在手指涂药,长睫毛在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五官轮廓迷人得要死……
这,就是我的人了?
我还想再好好地欣赏一下战利品。
他抬起头捏着我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我拧了过去。
21
带着药膏的指腹,触到我肩胛骨的一刻,微凉的感觉像是触电。
我大脑完全空白。
我红着脸扭头,鼻尖不小心贴上他英俊的侧脸。
「小崽子。」
我心跳得一塌糊涂,学着清清的样子喊了他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嗓子有些哑,声音就莫名地裹着撩人的意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反问:「说我小?」
「……」
吻一个一个地落在我的脸上,带着灼热的气息:「是吗?是吗?」
灯光下他的脸帅得人神共愤,让我招架不住。
「你昨天刚打完一场球……」
他反身把我推倒在床上,扣住我的后脑勺,迅速地用嘴封住了我的呼吸。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你是我的队医……我的身体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们俩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路远长臂一伸,挂断了一个又一个。
22
「舒若玫!昨晚是不是告诉你一个小时给我回电话?你过敏都高烧了。幸亏小路接了电话……」
我是被我妈的电话惊醒的。
路远已经起床了。
身侧床单上轻微的褶皱。摸上去,只有一点残余的温热。
心里有些失落。
电话那头,我妈开始小路长小路短地表示感谢:「……小路这孩子真不错!你之前去体校带回来的照片,我当时一看,就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能行。」
我纠正:「妈,你搞错了,我实习没去他们体校。去的外省的。」
我妈很笃定:「怎么能记错?现在照片就在我手里呢,站在你身后那个。」
我皱着眉回忆了半天,突然灵光乍现:那个黑黑的小队员?
我记得那个小队员不怎么合群。个子小小的、黑黑的,每天训练得一脑袋全是汗,还一直低着头,根本分辨不出他的长相。
怎么都跟现在的路远联想不到一起。
挂了电话。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瞥到路远送我的护腕,已经被他拆开了。
我思索着往事翻来翻去,无意间发现里边绣着两行小字:
「我十八岁,你说:别怕,有我呢。
现在我想说:别怕,有我呢。」
刹那间,我想起那个夏天。蝉鸣声吵得燥人。
可能因为天气炎热,实习的体校出现了食物中毒。中毒严重的几个学生被集中到体育场先急救。
我正俯身为一个小队员检查身体状况。
校长过来喊我,让我先去给一个已经在比赛中崭露头角的学生诊治。
可我手里这个小队员——好像已经因为过度训练而中暑,再加上食物中毒,几乎都要休克了。
我果断地拒绝了校长的要求。
校长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学校老师,恶声恶气地投诉我态度不好、不服管教。
小队员欠了欠身子,被我摁住了。
「别怕,有我呢。」我戴着口罩轻轻地跟他说。
「可是,帮我看好病有什么用呢?我又没有比赛,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恢复。」他用手抠着旁边的塑胶地面,声音低低的。
「我不这么觉得,你比他们都努力,一定会是最好的球员。」我看他身上全是训练的淤青和缝针的痕迹,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良久,听到他回:「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记得给他打吊瓶时,他突然把掌心放在我的掌心上,很像后来他小拇指折断我为他包扎时候的样子。
他说:「姐姐,我们顶峰相见。」
我记得我被他中二的话逗笑了,抬头对上像小狼崽一样的眼神也只觉得幼稚得可爱。
可现在……
我侧过头,正好能看到对面大楼路远的公益广告。
——昔日少年的身影已经在这个城市最贵的大屏幕,没日没夜骄傲地亮起。
23
路远把早饭端到我面前,右手手背有几滴被油点崩得发红的痕迹。
他摸摸我的额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尽管我们之前有过交情,尽管我们在赛场上能够互相成就。可做队友就已经足够了啊。」
他突然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放到他的手里,一下一下地拨弄我的手指,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谁让我在做队友前,就喜欢上了那个女孩子。
那段灰暗时间,即使拼了命的训练依旧没有结果。教练下放我到别的体校。训练很苦,还经常被比我大的队友欺负,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没有一个人管,所有人都放弃了我。这就是竞技体育的残忍,成王败寇。
我开始怀疑,其实我会不会是一只早就闷死在茧里的蛹?永远不会有破壳而出的那天。
直到那个女孩子来了。她跟我说别怕,有我呢,她说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球员。
她是唯一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是很重要的人。茧被她剪开了一个裂口,阳光照了进来。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不能让她失望。我要重新站在她的生命里。
只要她,只要篮球。
我没怀疑过对你的感情。你是我生命里的光。
自从再见面以后,你对我有些冷漠。所以,我一直不确定是不是该表达。如果表白失败了,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把我的发丝轻轻地别到耳后,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唯一确定的事,我喜欢你。已经四年了。」
四年。
一个篮球运动员最好的时光。
在清晨的阳光里,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凝视着我。
少女心事在阳光里纷飞,像是那个夏天的蝉鸣,像是每一天清晨他懒懒散散地打招呼,像是每一个进球后他投过来的笑……
原来,都属于我。
24
很久以后,我依旧会想起那些暗恋路远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因为暗恋焦虑而口吃,却还是会站在卧室门口偷听路远什么时候去客厅,然后理好衣服出去,装作云淡风轻地跟他打个招呼。
那些日子好像成了我们之间独特的回忆。
路远集训得很频繁,幸好我们经常一起工作,有了很多在一起的时间。
他把我们名字的缩写印在上场的篮球鞋上,会在中场休息时跑到我身边跟我要水喝。
他带我跟朋友们见面。
姜妍笑:「之前我还替路远打抱不平。没想到是家庭纠纷。」
知道路远跟我谈恋爱后,清清缓了好几天。吃早饭时突然想起来:「小崽子,这么看玫玫去省队当队医和当我室友,都是你安排的?」
路远说:「去省队是。能当室友,纯粹是因为你执意地要搬进来。」气得清清追着他打了三个来回。
他为人桀骜,可是每次出去参加活动,都会走到后台压低声音给我报备:「你先睡吧。晚点儿回去,不用等我。」
后来,我们是情侣的事被报道。舆论反应很激烈,铺天盖地地争论我们般不般配,阴谋论地翻出了我当时的误诊,纷纷地猜测我借机上位。
前脚路远很刚地怼了记者和媒体:「我是运动员,不是流量明星。我的婚姻不需要对除了我妻子以外的任何人负责。请不要再打扰我的家人。」
后脚,就带我去领了证。
25
七月,又响起悦耳蝉鸣的时候,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他长得跟路远很像,每个见到他的人都稀罕得不得了。
两年后的七月,他已经能穿着跟路远一样的篮球鞋,抱着篮球满球场跑了。
路远把球放在左手,漂亮的花式运球,像变魔术一样把球轻松地传到右手,逗得宝宝「咯咯」大笑。
宝宝围着路远转,踮着脚尖去抢路远手里的球。
可是地板太滑了,小小的身体斜了斜。
没等我反应过来,路远把手里的篮球扔出去,俯身接住了要趴在地上的宝宝。
宝宝征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趴在路远肩上「哼唧唧」地哭,跟路远一模一样的小脸,委屈得皱成一团。
路远拍着宝宝的背,对着紧张跑过来的我,安慰地做了个「OK」的手势。
我站在原地。
听见他轻声地哄:「别怕别怕,有爸爸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