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谋杀小说家

谋杀小说家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我打算杀掉一个人。

当我准备周全，即将动手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已经死了。

死法，和我计划的一模一样。

1.

我叫宋妍，三十岁，家庭主妇，也是一名全职小说作者。

三年前，我遇到了一件事，

自那之后，我的生活，彻底崩塌。

思来想去，我决定，杀掉罪魁祸首。

为此，我将杀人计划写进了一部小说中，作为排演。

我的目标，有三个——

她，和他们。

4 月 9 日，

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我决定在今天，杀掉他们。

我拿着准备好的作案工具，正准备出门，

我老公谢阳回来了。

他将我堵在门口，看了眼我手中大大的提包，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你要去哪儿？」

「出去转转。」我回应得很平淡。

这三年，因为那件事，我和他的夫妻关系一直很紧张。

他时常早出晚归，而我也不说不问。

我们表面上是夫妻，其实相处得宛如陌生人。

谢阳冷冰冰地看着我，质问：「你昨晚就不在家，刚回来又要出去？」

我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

四点十分。

我打算在四点四十七的时候杀掉她。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

说完，我准备绕开他出门。

就在这时——

「李芳昨晚被人杀了。」

2.

李芳。

我要杀的第一个人。

3.

谢阳低吼的声音成功阻止了我的脚步。

我转身看着他：「你说什么？」

对于李芳的死，我觉得很意外。

原本我是打算今天去杀她的，怎么她就先一步被杀了？

难道是她坏事做尽，遭到报应了？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死得好啊，死得真好！」

谢阳看着我的反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满脸愤怒地抓着我肩膀质问。

「宋妍，你是不是疯了？」

「告诉我，你昨晚究竟在哪！」

我渐渐地收了起笑，冷漠地看着他。

不就是李芳死了吗？

他至于这样激动？

难道那个女人不该死吗？

我甩开他的手：「我在我妈家，有什么问题吗？」

谢阳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

这三年，我没疯都已经是好的了！

我没有理会谢阳，转身就想回房间。

谢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你杀了她吗？」

4.

我无比震惊。

他怎么会怀疑是我？

「谢阳。」

「我看是你疯了吧。」

虽然我确实打算杀掉那个女人，可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动手么。

「那你怎么解释，杀害李芳的凶手，作案手法和你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谢阳走到我面前，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好像要把我看穿。

我蹙了蹙眉，回答：「我怎么知道？」

或许是别人看了我的小说，模仿杀人呢？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否认。

因为我那本小说 0 点赞，0 收藏，寂寂无名。

所以谁会模仿我的小说杀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5.

没等我和谢阳对峙出来，警方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谢阳脸色一沉，倒是显得比我还紧张。

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你先回房间别出来，我把他们应付走再说。」

说着，他就推着我，要把我往房间里推。

我闪到一边，平静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李芳不是我杀的。

6.

「李芳不是我杀的。」

这是我见到警察时，说得第一句话。

我被带回了警局接受调查。

一位姓张的警官问我：「你昨晚在哪？」

我如实回答了他，和我告诉谢阳的一模一样。

张警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期间你就没有离开过？」

我说：「没有。」

张警官便将三张照片放在了我面前。

一张是我前些天跟踪李芳的证明，

一张是李芳惨死后尸体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被我视为生命的女儿，曦曦。

当这三张照片摆放在一起，我的手倏地攥紧，心里滋生出强烈的恨意。

「张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装作镇定，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

目光强行从我女儿的照片上移开，落在李芳的尸体上。

她死的可真惨啊。

尸体呈忏悔的姿态，跪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大。

身上还被捅了好几个大窟窿，肠子都掉出来了。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觉得这一幕血腥可怕。

但只有我，觉得高兴，觉得痛快！

因为李芳就是个畜生！

她该死。

她该死得比这更惨！

张警官的食指在我女儿的照片上点了点。

「宋妍，李芳是谁，不用我多说。」

「你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希望你能老实配合警方的调查。」

杀人动机？

原来警察也知道李芳做的那些事吗？

那为什么还放任她逍遥法外呢？

我强忍心中的恨意，抬头看着张警官，告诉他——

「我是想杀了这个女人。」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已经死了。」

「你们爱信不信。」

7.

由于除了杀人动机，警方并没有找到我杀人的证据。

所以 24 小时一到，我就被放出了警局。

谢阳作为丈夫，没有来接我。

我一个人行走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冷得慌。

在警局的这二十四个小时，我仔细想了李芳被杀的事。

既然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证明凶手另有其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凶手用的又是我小说里的作案手法，说明「他」至少看过我的小说。

至今为止，我所知道看过那本小说的……

除了我，还有一人。

那就是谢阳。

8.

回到家的时候，我特意去谢阳的房间看了看。

从三年前开始，我和他就一直分房睡。

家里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只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于我们之间的矛盾，始终只字不提。

就好像这样，三年前的那件事就没有发生似的。

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踏足谢阳的房间。

床上、书桌旁，到处都是乱丢的男士衣服。

从房间的状态来说，我几乎看不到主人对生活的热爱。

倒像是在凑合。

可在这个家里，谁又不是凑合呢？

「你在干什么？」

谢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他紧绷的表情，带着一丝警惕。

我问：「李芳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或许是他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听到这话，谢阳立即拧紧了眉头。

「在家，怎么？你怀疑我杀了她？」

我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谢阳，你和我有同样的杀人动机啊。」

我看见谢阳的目光闪了闪。

随即，他强忍愤怒地反问我：「如果李芳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怀疑你？」

「还是说，你觉得我故意让你顶罪？」

「你不是恨我吗？」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曦曦，你不是恨我吗？」

谢阳骤然没了声音。

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从头到尾，都是你恨我，我什么时候恨过你？」

9.

他那自嘲的声音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

让我无法反驳。

因为我确实，对他有恨。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的曦曦怎么会……

事实上。

张警官放我离开警局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么你老公呢，你觉得他的嫌疑有多大？」

我当时的回答是——

「我老公不可能做这种事。」

没错。

我维护了谢阳。

原因无他。

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杀掉李芳。

那么作为他的妻子，我就应该帮他隐瞒。

另外，这算是近三年来，谢阳做的最让我满意的事。

10.

我坚定地认为，李芳就是被谢阳杀了。

但那个女人虽然死了，我还有两个要杀的目标。

只是，谢阳最近绝口不提李芳被杀的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下一步计划。

晚上，我打扫屋子的时候，也顺带给他的房间整理了一遍。

算是求和。

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全家福。

「曦曦……」

妈妈好想你啊……

照片里女儿充满活力的笑容让我心中一痛。

这时，我看见一个可疑的笔记本。

那本子的封面已经被磨损了，说明谢阳曾无数次打开它。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打开之后，却看见里面夹着三个人的照片。

其中一人正是李芳。

剩下的两个，则是我想要杀掉的另外两人。

谢阳。

你还说你不想杀了他们，那这个笔记本又算什么？

在谢阳的笔记本里，记录着李芳等三人的信息。

以及他们近半年来每天的行动轨迹。

其中有关李芳的记录截止在 4 月 8 号，李芳死的那天。

谢阳用红笔圈出了她经常活动的两个地方——

「好生鲜超市」和「洪福小区」。

她在超市里做收银员，洪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的 503 房是她家。

而警方告诉我，李芳正是死在了从超市到她家的路上。

这一切不会那么巧。

我更加确信李芳是谢阳杀的。

但当我拿着笔记本去问谢阳，问他什么时候把另外两人也杀了的时候。

他却突然生气地把本子夺了过去。

「宋妍，你够了！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结婚以来，即便是我们的感情出现裂缝，他也很少冲我发火。

此时此刻，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浇了盆冷水。

整颗心都凉了下来。

「怎么，杀完李芳就怕了？」我嘲讽着他。

「谢阳，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放心吧，等杀了那两个家伙，我会顶下罪名，绝不会让你被抓进去！」

谢阳被我的话气得咬紧了牙关，大手紧紧攥着。

他眼眶都红了。

这还是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也模糊了。

我咬了咬牙，狠心地将眼泪逼了回去，丝毫不肯让步。

最后，谢阳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了家。

门「砰」的一声。

被他重重关上。

一整晚，他都没有回来。

11.

第二天，我在工会里认识的朋友来看我。

他们问起「李芳被杀」的事，我只说不知道。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们聊了几句，见我不愿说，也就没再追问。

只是在我送他们离开时，其中一位朋友告诉我。

「小谢昨晚是不是没回来？我在好生鲜超市附近看见他了。」

「你让他小心点，可别被警方当嫌疑人抓了。」

我顿了顿，应了声好。

「谢谢你周大哥。」

等他们几人一走，我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谢阳昨晚一夜没回来，就是去了好利来？

这家超市的老板名叫陈昊，因为长得胖，人送外号「陈胖子」。

他就是我要杀的，第二个人。

12.

我不打算等谢阳了。

既然他不敢动手，那就由我，来亲手杀了「陈胖子」。

4 月 13 号，对我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打算在那一天送他上路。

就在前一晚，谢阳回来了。

两天没见，他下巴上长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眼下带着重重的黑眼圈，还穿着那天离开家时的那身衣裳。

「你这是去哪了，搞得这么憔悴？」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磨着一把菜刀。

家里安静极了。

只有磨刀石发出的「沙沙」声。

谢阳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

他以前从不抽烟，也是这三年才养成的习惯。

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烟头。

他声音沙哑地说：「放下吧，宋妍。」

我磨刀的手一顿。

他没有抬头看我，大概是没脸看我吧。

「那件事已经发生三年了，你该从里面走出来了。」

「咣！」

我将菜刀狠狠地砍在桌子上，瞪着他。

「你能走出来吗？谢阳，你能从那件事中走出来吗？能吗！」

我怒吼着质问，第一次亲手揭开了鲜血淋漓的伤疤。

真痛啊。

痛得我想死！

但我必须要先杀了那三个畜生……

谢阳看我情绪激动，连忙丢了手中的烟抱住我。

「宋妍，你冷静一点，就当我求你行吗？」

他沙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结实的双臂箍着躁动不安的我，让我动弹不得。

最后，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我们的生活已经被他们毁了！谢阳，你让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啊……」

谢阳也哭了。

他的眼泪是克制而又隐忍的。

我被他紧紧抱着。

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是这样吗？

13.

我依然没有改变要杀掉「陈胖子」的计划。

谢阳似乎也知道。

我和他哭过之后，又恢复了心如枯井的样子。

在沙发上坐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距离 4 月 13 号，还剩 30 分钟。

谢阳为我做了顿饭。

冰箱里只有一把青菜，几颗鸡蛋。

他煮了碗挂面。

这三年来，我们天天如此简单。

把吃饭当成任务在做，为的只是能活着。

不过等我杀了陈胖子和另一个家伙，活不活着也就无所谓了。

我和他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谁都没再说话。

对于明天，我们心中都各自有预料。

「我吃完了，你待会早点睡，睡醒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平静地将碗筷丢进水池中，就回房间睡了。

本以为会辗转难眠，谁知困意上来得很快。

这让我在昏睡过去之前，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谢阳来到我的房间，大手轻轻抚摸过我的脸颊。

「你做了什么？」我强撑着最后的清醒问他。

他深邃的目光看着我，竟有一丝眷恋。

最后，他在我脸上吻了吻，声音低沉而沙哑。

「睡吧，睡醒后，天就亮了。」

谢阳走了。

走得时候，还拿走了我磨好的那把菜刀。

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可是不行。

我不能再让谢阳的手脏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的家人还需要他的照顾。

如果我和他都出事了，家里的老人怎能受得了？

不。

不可以！

谢阳你不可以替我去杀人！

我掐着腿上的肉，想让自己清醒。

没用，我又打碎了玻璃杯，用碎片划破手臂。

一遍又一遍，每次痛感快要消失的时候，我就再划一下。

终于，持续的痛感让我清醒起来。

我踉跄着下了床，跑到客厅。

想要开门追出去的时候，才发现——

谢阳把门锁上了。

14.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到最后，身体都僵了。

谢阳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回来的。

回来时，他手里拎着一把沾满血和泥的菜刀。

暗红色的血和黄色的泥混合在一起，看得人触目惊心。

谢阳的衣服和鞋底上也满是泥泞，他站在门口，像丢了魂般。

「谢阳……」我走过去，颤抖的指尖想要碰一碰他。

却突然听见他说：「陈昊死了。」

15.

我指尖一顿。

看着他受到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忍住哭了。

对不起啊，谢阳，对不起……

是我把你拽进了泥沼里。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迅速夺过他手中的刀交代着：

「从现在开始，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警察来问，就说我们昨天吵架，你出去，是找周哥喝酒去了。」

「哪怕他们查出来……」

「也可以说，人是我杀的！」

我用手覆盖掉菜刀上可能存在的指纹，省得之后警方怀疑到谢阳头上。

这时，谢阳却又说了句：「宋妍，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15.

我愣住。

什么叫人不是他杀的？

李芳和陈昊不都死了吗，如果不是他，谁还会做这件事？

我想追问，可谢阳看起来很累。

他让我别想那么多，先去处理腕上的伤口，还让我别去打扰周大哥。

说完，就直接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我听见浴室水声响起。

他在洗澡。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他出去的这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陈昊不是他杀的，那凶手会是谁？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这把带血的菜刀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我在客厅里待到了天亮。

整宿未睡，让我脑袋昏昏沉沉的。

谢阳自进了房间后就没再出来。

我进去看他的时候，他在睡着，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睡得并不安稳。

当天光破晓，我洗了把脸出门。

也许是陈昊死了，谢阳不再担心我出去做傻事，所以门锁也打开了。

我去了周哥家。

我想，不论谢阳到底有没有杀陈昊，我都要做好万全准备，省得日后出岔子。

周哥家住在老城区，那边都是些待拆迁的老房子。

我为什么会选择周哥帮忙呢？

一方面是因为周哥和我家的关系最好。

自三年前相识，谢阳就时不时地会和他见面。

我感觉得出来，周哥那是把我们当成了亲弟弟、亲弟妹来对待。

如果我们有什么困难，他不会不帮。

另一方面，我的小说里，主角选择在一处名为「象牙山」的地方杀人。

而老城区附近的云景山正是「象牙山」的原型。

根据谢阳身上带的黄泥，我可以确定，他昨晚就是去了云景山。

同时，陈昊可能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通往云景山的路，会经过周哥家。

所以，我叮嘱谢阳，他昨晚是去周哥家喝酒了，而不是去了云景山。

至于这话有没有人信……

老城区没有监控，谁又能证明我们是在说谎呢？

要想瞒过警方，我必须把所有细节考虑周全。

到周哥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他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一下接一下地抽着烟。

身后是微敞的堂屋门，里面黑漆漆的，像恶魔的大嘴，随时要将人吞噬。

他的目光如一口枯井般沉寂深远，也不知在看什么，连来了人都没有反应。

我见怪不怪。

事实上，周哥一个人时，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像对生活丧失希望的迟暮老人。

一见到他，我就给他跪下。

「周哥，求您帮我个忙。」

16.

我的声音不大，周哥的眼睛动了动。

看见是我，猛地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神情急切担忧。

我眼眶一酸，就想哭。

「周哥，这事儿我暂时不能让您知道。」

「今天过来，我就是想求您帮帮谢阳！」

「谢阳他……」

我话还没说，周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便让我起来。

「走，去屋里说。」

我擦了擦泪，跟上他进到了屋子。

周哥家的条件不怎么好。

家里的家具简陋而破旧，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桌子都掉漆了，也不舍得换新的，犄角旮旯里堆放着一辆旧旧的小自行车。

他家最多的东西就是宣传页。

那也是周哥最宝贝的东西。

我听说，周哥原来是做生意的，住在市区大房子里。

我跟着他进屋后，看了眼左手边上锁的房间。

「嫂子睡着了吗？」

周哥点了点头，给我倒了杯水。

「大早上起来就又哭又叫，刚吃了点药，现在睡下了。」

他抽着烟，明明还未到不惑之年，却老得像是六七十岁。

他说：「我一直有种预感，说不定哪天醒来，她就没气了。」

这话说得平静，可我看见他夹着烟的手都在抖。

可偏偏，我这时候嘴笨，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

反倒是说了句：「也许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周哥愣了愣，随即就恢复平静。

他将手中的烟碾灭了，问：「你想让我怎么帮？」

关于谢阳到底怎么了，他却一句话都没问。

我告诉他：「之后警方可能会过来问一些关于谢阳的事。」

「到时候请你告诉他们，谢阳昨晚和我吵完架，跑来你这儿诉苦，跟你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才走。」

「如果有问到其他的，您就说不知道。」

周哥郑重地应了声「好」，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周哥手里。

「小妍，你这是干什么？快收回去！」

周哥很生气，估计是觉得这几万块钱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可我却强硬地塞进他手里：「周哥，就当是让我心安行吗！」

虽说周哥待我们感情真，可我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更何况，如果能用这几万块钱保谢阳安全，也就值了！

我告诉他：「这里面的钱不多，我们家是什么情况您也知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您收着，别嫌少。」

周哥眼眶红了。

他紧紧抓着那个信封，脸上一瞬间闪过痛苦、挣扎。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离开。

再待下去，恐怕会引人怀疑。

「周哥，这件事就摆脱您了，下次，我再来看您和嫂子。」

「小妍！」

我刚走到门口，周哥突然开口叫住我。

他擦了把泪，大步走到我面前，将那个信封重新塞到我手中。

「这钱你拿回去，你说的事哥会帮你！」

我推搡着，正想说什么。

周哥却将我推出门外，说：「赶紧走吧。」

「回去，照顾好小谢。」

「让他别再往外跑了……」

17.

从周哥家出来，我看了眼不远处的山脉。

那上面葱葱绿绿，不知道陈昊的尸体会不会被人发现。

如果许久知道警方才发现他死了，那他的尸体会不会已经臭了？

一定会有很多蛆虫啃咬他吧？

那样，多惨啊。

我笑了笑，开车回家。

路上遇到了几辆疾驰而过的警车，是朝云景山方向开的。

「好可惜啊……」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陈昊的尸体臭不了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给谢阳带了份早餐。

家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没人在家一般。

我把谢阳昨天穿的那身衣服泡进盆子里。

接着又把从周哥家带回来的酒倒在他的衣服上。

既然是喝了酒，衣服上没酒味怎么能行？

我又把谢阳鞋上的黄泥清理掉，保留平时留下的污痕，再用吹风机把将湿掉的鞋面吹干。

做完这些，我才停下来。

谢阳还没醒。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

换做平时，以谢阳的生物钟，他不会睡到这个时候。

该不会，他又跑出去了吧？！

我心里一紧，直接推开了谢阳卧室的门。

还好。

他还躺在床上睡着。

不过，不知梦到了什么，他眉头紧紧拧着，睡得并不安稳。

我走过去，听见他口中一直叫着某个名字。

「曦曦，曦曦……」

18.

谢阳发烧了，身体滚烫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我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在我心里一直背影宽厚的人突然病倒，我有些害怕。

只能将帕子打湿，先用酒精将他的身体擦拭一遍，接着才独自带他去医院。

然而刚到楼下，迎面就撞上了两名警察。

「宋女士你好，我们在云景山发现了一具尸体，有些问题想问你和你丈夫。」

我担心谢阳会烧糊涂，所以语气有些不好。

「你们看不到我丈夫病了吗？云景山发现尸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绕开他们，其中一人告诉我：「死者是好生鲜超市的老板，名叫陈昊。」

「宋小姐说，他和你们会有什么关系？」

我恰到好处地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他们：「陈昊也死了？」

「这可真是报应不爽啊，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死了也活该！」

说完，我就扶着烧到昏迷的谢阳坐进车里，然后前往医院。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那两名警察就开车跟在后面。

我握紧了方向盘，仔细回想还有什么漏洞。

应该是没有了。

等到了医院，谢阳被安排上了输液。

医生说他是思虑过重，体内有炎症引起的高烧。

我从输液室里出来的时候，那两名警察也走了过来。

「宋小姐，现在能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了吗？」

我没有好气：「说吧，要问什么？」

大差不差就是那些问题。

我昨天在哪，谢阳又去了哪里，凌晨十二点，谢阳为什么出去……

我一一作答，语气非常平淡。

二十多分钟后，警方在向医生求证了某些问题后，终于离开了。

其中一人严肃地告诉我：「宋小姐，即便您丈夫与本案无关，但他酒驾也属于违法行为。」

「让他醒来后，尽快去交警大队交罚金。」

我说「行」。

酒驾就酒驾吧，总比杀人犯的罪名要轻很多。

19.

我回到病房，谢阳也已经醒了。

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我，问：「你和他们说谎了？」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帮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又不和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先这样做。」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谢阳打断我：「如果真出什么事，我会承担起所有责任。」

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杀了人，绝不会逃避法律追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如果换做是我被怀疑，你会怎么做？」我反问谢阳。

他紧抿着唇不回答。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

他会和我的选择一样，都是替彼此隐瞒。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句：「对不起。」

谢阳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继续说：「当年那件事，我单方面把错怪在你身上。」

「这三年，我恨你怨你，是我的不对。」

「但是谢阳，你信吗，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20.

谢阳告诉我，他确实没有杀害李芳与陈昊。

第一次得知李芳惨死的时候，他以为是我杀的。

可后来，我的反应让他发现了不同寻常。

所以，他开始调查究竟是谁杀了李芳。

但同时，他知道我没有断掉继续杀人的心思。

所以第二次，为了以防万一，他挣扎之后，决定由他来杀了陈昊。

因为就像我说的，他也恨透了陈昊他们。

恨不得他们去死。

可没想到，就在他去找陈昊的晚上，陈昊又被人先一步给杀了。

我问他，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却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有所隐瞒，便没再追问。

等他睡着后，我独自思索起这个问题。

是谁杀了李芳和陈昊？

这位凶手又是什么意图？

是为了帮我们，还是为了陷害？

谢阳昨晚拿回的那把菜刀，又该作何解释？

如果他没有杀人，菜刀上不该有血。

可如果他杀了人，他也没必要骗我。

所以，那把菜刀会不会是凶手的？

但谢阳为什么会把凶手的作案工具带回来呢？

他之前带出去的那把菜刀又在哪里？

一个接一个的谜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我想到一个重要的线索。

凶手根据我写的小说杀人，说明看过我写的小说。

而他选择杀人的时间几乎和我选定的时间重合，说明是熟悉我的人。

在我身边，除了谢阳，还会有谁同时兼备这两个条件？

21.

我想杀掉的人有三个。

李芳和陈昊死了，就剩下最后一个——

创辉工厂的老板，李德生。

虽然不知道是谁杀了李芳和陈昊，但这一点都不耽误我想杀掉他。

只是，我在犹豫。

会不会凶手和我的目标一样，也是要杀这三个人呢？

「别再执着于报仇了宋妍。」谢阳苦口婆心地劝我。

我承认，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有了缓和。

可在「杀人」这件事上，我和他似乎永远达不成一致意见。

我甩开他的手，克制着愤怒质问他：「为什么？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李芳、陈昊，还有李德生。

这三个人就是人渣中的人渣！

他们毁了我的家，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杀了他们有什么问题？

谢阳脸上满是痛苦挣扎，他近乎请求地说：「就把一切交给法律行吗？」

「我知道你恨，可这事儿真的不该由我们来做。」

「你想想曦曦，难道你要让她拥有一个是杀人凶手的母亲吗？」

提到我的孩子，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是我的命啊！

我怎么舍得让她受到委屈？

可是，我这辈子还能见到她吗？

还能吗？

这一切，都怪李芳那几个畜生！

22.

三年前，我的女儿被人拐跑了。

那时，我和谢阳每天忙着各自的事业。

我们商定好，一三五我去接孩子，二四六则他去。

周六的课程是我们给女儿报的绘画班。

每次去接孩子的时候，老师都夸曦曦听话，又很有画画天赋。

我的女儿啊，她是我的骄傲。

可就在那天，她去画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本来是谢阳去接她，可他工作上实在走不开，就交代我去接。

可我忙起来也忘了，下意识以为那天还是他去接曦曦。

等到我接到绘画班老师的电话时，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曦曦不见了。

根据绘画班提供的视频，她一个人蹲在校门口的地上很久。

别的小朋友都被父母接走了，而她的父母却把她忘了。

老师因为要打扫卫生，所以没有注意，在不久之后，一个中年妇女用糖果把她牵走了。

我和谢阳从小注重曦曦的安全教育，她原本不会因为这一颗糖就被骗走。

但恰恰偏她的人是好生鲜超市的收银员，李芳。

李芳也是这家超市的老板娘，和陈昊是夫妻，我和他们两口子说过话。

知道他们来自外地，在陌生的城市白手起家，开着一家超市。

还知道他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是他们夫妻俩的骄傲。

我的曦曦爱在他们家买大白兔奶糖，每次见到李芳，都会有礼貌地叫阿姨。

然而，就因为这样，她被李芳两口子拐卖了。

4 月 9 号，是曦曦不见的日子。

4 月 13 号，是警方确认曦曦被拐卖的日子。

我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

我怨谢阳为什么不去接孩子。

工作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的连女儿都可以不管不顾吗？！

问他的同时，我也在问自己。

我知道，错不在谢阳。

是我忘了去接曦曦，是我亲手将我的曦曦送到了坏人的面前！

当我知道曦曦是被李芳带走的时候，去过她家闹了数次。

我质问她把我的曦曦带去了哪里，咒骂她不得好死。

到最后，我跪在她面前，只求她能告诉我曦曦的下落。

可笑的是。

李芳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没有拐卖曦曦。

她那天是想把曦曦带回家，结果曦曦不听话，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们那边的监控刚好坏了。

警方查了几天才抓住她和她丈夫的把柄。

最后，在警方的审问下，他们提供了一个名字——李德生。

那是个小型工厂的老板，和李芳、陈昊来自同一个地方。

曦曦就是被他送出去的。

警方又抓捕了李德生，调查了整整一周。

最后确定，曦曦被送去了李德生老家。

意识到自己被拐卖的曦曦，趁所有人不注意，逃离了那个村子。

之后，线索就断了。

那个村里的人说，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跑出去，恐怕活不久……

23.

曦曦不见后，我大病了一场。

醒来，就想着去死。

我的女儿没了，我要去陪她。

她还那么小，不管在哪，都会迷路的。

后来是谢阳告诉我，我要打起精神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要为我的女儿报仇！

于是，我一边到处寻找女儿的下落，一边搜集证据，将李芳他们告上了法庭。

那场官司没多久就结束了。

害我女儿生死不明的坏人们，被判了仅仅五年。

有多少个日夜，我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凭什么？

我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一切，而毁了她一生的坏人们却只被判五年？

等到出来后，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我的家庭，我的孩子，却被毁了！

我不甘心。

于是，在某个夜晚，我决定——

既然法律严惩不了他们，那就由我来做这件事。

在等待李芳三人出狱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研究怎么杀死他们。

究竟怎样，才能让他们死得最惨？怎样才能让他们为这一切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的职业就是小说作者，因此，我将我的计划写成了一部小说。

就在两个月前。

李芳他们提前出狱了。

原本判的是五年，现在才三年，就被放出来了。

听说他们在里面特别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

因为改过自新的态度良好，所以被提前放出来了。

我恨！

恨得只想在他们身上捅几个大窟窿，然后再把他们的心挖出来喂狗！

可是我还不能。

因为我想在曦曦离开我的这天，完成这一切。

我要选择个特殊的日子，送这群畜生上路！

只是没想到，有人替我做了这一切……

24.

李芳和陈昊死的日期，和曦曦失踪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再加上我写的小说，我们自然被当成了重大嫌疑人。

可他们没有证据。

因为，人确实不是我们杀的。

李芳和陈昊接连死后，李德生恐惧地跑到我家里，跪在我面前磕头。

他说：「宋妍，你们饶了我吧，我已经为当年那件事付出代价了，你们饶我一命行不行？」

他当着我的面，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自己的脸。

「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求你们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别杀我！」

你看，他也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他。

他也知道，他是个畜生。

那怎么，还有脸求我原谅呢？

我看着他那张自私恶心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种也配有孩子？你就不怕他被同学朋友看不起，被人骂作是杀人凶手的孩子吗！」

「就你这种人，死了都不足惜，还配活着？」

要不是谢阳拉着我，我是真想杀了他啊。

可惜，还是被他跑了。

25.

我又去了趟周哥家。

上次为了谢阳的事去，没有注意太多。

后来细想了一下，越来越觉得周哥状态不对。

我和谢阳提了，他闪烁其词。

所以我在李德生找过我的第二天，就去了周哥家里。

只是不知周哥去了哪里，他家没人。

总是锁着的那间屋子也大敞着，嫂子不见踪影。

我和谢阳纷纷感到了不妙。

谢阳脸色一变，突然跑去了外面。

「谢阳，你去哪！」我在后面怎么追也没有追上。

只能先回去，把周哥家的门锁上。

就在我关门时，突然看到了一把熟悉的菜刀。

我和周哥家关系很好，因为我们有同样的经历。

十年前，周哥家三岁大的儿子也被人贩子拐走了。

周哥当时开了家饭馆，忙着在后厨做饭，他老婆则在店里忙着招待客人。

孩子就在店外玩耍，硬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一男一女带走了。

从那之后，周哥的老婆觉得是自己的错，受了刺激，疯了。

周哥变卖家产，到处张贴宣传页寻找儿子。

凡是提供信息的人会得到几千到几万不等的报酬。

周哥因此上当受骗了许多次，手里的钱花光了，孩子也没有任何消息。

可这十年，他没有一日放弃过寻找。

他曾说过，只要能让他见到孩子一眼，就算是第二天死，他也心满意足了。

因为，他想知道，他的孩子究竟还活没活着。

他和我一样，都无比痛恨人贩子，只恨不得法律能判他们死刑。

我们有个寻找孩子的工会，三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面认识的。

初识周哥的时候，他曾说过，十年前拐走他儿子的也是一男一女夫妻俩，像极了李芳和陈昊。

此时，我看着那把谢阳和他一起买的菜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我突然接到谢阳的电话。

「老婆，关门！李德生拿着刀朝周哥家里去了！」

26.

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束缚住。

气喘吁吁的李德生拿刀抵着我的脖子，威胁紧随而来的周哥和谢阳。

「你们这群疯子，去死，都去死！」

李德生情绪激动地怒吼着。

他说：「老子不就是卖了几个孩子，你们再他妈生个不就好了？」

「孩子丢了怪谁？还不是怪你们自己！你们要是看好孩子，能被我们钻空子吗？」

「你们想杀我报仇，那老子就先杀了你们！」

李德生的刀已经划破了我的皮肤。

疼痛，愤怒，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什么？

他不就是卖了几个孩子？

难不成，他还觉得自己很无辜么。

「畜生……你这个畜生！」我怒吼着，想和他拼命。

今天，我就是死，也要杀了他为曦曦报仇！

「宋妍，不要！」

「小妍！」

27.

我又坐进了警局的审讯室里。

李德生死了。

他本想捅死我，结果被周哥的老婆一刀砍死了。

警方来迟了一步。

我和谢阳都愣住了。

当时的场面，是周哥的老婆将李德生压在地上，用家里的菜刀一下又一下地砍了数刀。

血溅了一地。

李德生眼珠子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周哥的老婆杀完人后，又哭又笑，拍着手说：「死了，嘿嘿，他死了，伤害我仔仔的坏家伙死了……」

谁都没想到， 李德生最后死在了一个疯子手里。

疯子，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警方盘问了我许多关于周哥和嫂子的问题。

可能是怀疑我们利用嫂子的精神疾病杀人。

我说没有。

张警官就拍着桌子质问：「那你告诉我，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怎么会想到用小说杀人？」

我心里一紧。

没过多久，警方就告诉我，周哥把一切都交代了。

李芳和陈昊都是他杀的，因为他痛恨人贩子，所以杀了他们。

之所以会按照我写的小说内容来杀人，是想拖延时间杀完三个人。

周哥被带走的那天，他红着眼眶向我道歉。

「小妍，哥对不起你和小谢，之前害你们被警察怀疑，对不住了啊。」

「但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我不等他说完，就哭着承诺：「周哥，你放心吧，孩子我会继续帮你找下去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周哥摇了摇头，脸上是笑着的。

「我盼了多少年，想杀了这群畜生，今天终于如愿了，我这心里，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解脱过。」

「小妍啊，你嫂子那边，拜托你多帮我去看看她。」

「对不起啊，哥打乱了你的计划……」

李芳等人被杀的事，在网上闹得极大。

无数人都说他们死了活该，同情周哥的家庭被这些人毁了。

可周哥最后被判了无期。

一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

表现好点，兴许能早点出来。

嫂子被送去了精神病院，还和以前一样，必须要用药物才能控制住，一旦不吃药，就大喊大叫。

我去周哥家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大地图，上面被标注的密密麻麻。

那是这十年来，周哥为了寻找孩子，走过得每一处土地。

他家里到处都是寻找孩子的信息，在他寻找自己孩子的同时，他也在帮别人寻找。

家里什么都是破破烂烂的，只有他儿子的玩具、衣服，被保存的很好，简直不像十年前的东西。

只有一样，他儿子的照片，已经被磨花了。

那是因为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每看到这些，我就想到自己，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念我的孩子？

丢失孩子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未落网的人贩子却活得逍遥自在。

真是不公平。

28.

也许是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周哥入狱不久，警方就找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今年十三岁，眉眼间像极了周哥和嫂子。

经过基因比对，确定他们就是周哥找了十年的儿子。

他走丢的时候还没上幼儿园，如今都已经是初一的孩子了。

我替周哥激动，甚至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周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周哥笑，可那笑容是伴随着眼泪的。

周哥跪在监狱的地上，不断朝老天爷磕头。

我永远都忘不掉他那开心的模样。

可是。

好像上天就不想让他圆满似的。

他的孩子虽然找回来了，却不想认他。

「宋阿姨，我爸妈都对我挺好的，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至于周叔孙姨，他们一个要坐牢，一个又精神失常，我不想被人瞧不起。」

他口中的「爸妈」，是当初从人贩子手中买走他的人，是让他和亲生父母分离的人。

而他口中的「周叔、孙姨」，是找了他十年，都不曾放弃的亲生爸妈。

我无比绝望地想，周哥和嫂子这一生是图什么啊。

他们为了被拐卖的儿子散尽家财，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子，沦为杀人凶手。

到最后，却被他们的亲生儿子抛弃。

这一切，值得吗？

但我尊重那个孩子的选择。

因为他才十三岁，我没资格用道德绑架他。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以后，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他的父母曾为他付出了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结果告诉给周哥。

谢阳陪着我一起去的监狱。

周哥听完后，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哭着说：「他选得对，与其认回我和他妈，还不如跟着他养父养母。」

「我就是觉得可惜，我应该再等一等的，好不容易找到他了，却让他知道亲生父母是杀人犯。」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把周哥的事归咎在自己身上。

如果我没写那本小说，如果我没有动杀人的念头……

29.

三年后的一天。

我和谢阳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说：「我们根据你提供的照片等信息，在当地找到了一个和你女儿很像的孩子，如果有时间，请你们尽快来看看。」

我和谢阳激动地抱在一起，连夜买了车票去那座城市。

我买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想要送给她，还买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一路上，我和谢阳都在商量着要怎么和那孩子打招呼，太激动怕吓着孩子，太平静又怕孩子以为我们不想她。

就这样，我们到了那座城市，见到了那个孩子。

她和我们的曦曦长得好像啊。

同样喜欢画画，同样很有礼貌。

可是，她不是我们的曦曦。

我的曦曦右臂上有块粉色伤疤，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倒留下的。

可那孩子手臂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最后经过 DNA 比对，确认了她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就好像又失去了她一次。

我强撑着把礼物送给那孩子，等到她的养父养母把她接走，才扑在谢阳怀里痛哭起来。

孩子，你究竟在哪啊？

（全文完）

作者：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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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7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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