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跨年夜,我没等到老公回家,却等来了他车祸的消息。
交警的执法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驾驶人赵子明,严重醉酒驾车,同乘人员黄茵,22 岁女性。
天道好轮回,这对狗男女终于出事了!
1.
赵子明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但我知道他能活下来,下身瘫痪,在医院一躺就是半年多,多次病危,最后还是接回家照顾。
从他出院回家那天起,我的日子就陷入了噩梦,整整六年。
公公在一边闷头抽着烟,护士来警告了几次医院禁止吸烟他都置之不理。
我知道,他此刻在盘算着钱,盘算着怎么从我手里榨出最多的钱。
保养精致的婆婆直接哭晕了过去,被安置在旁边的床上休息。
哦,她的悲痛倒是真的,毕竟她和赵子明这个继子,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玻璃上映出我的样子,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赵子明急着去和黄茵跨年约会,我拦住他,说女儿给他准备了礼物。
他不耐烦,打了我一巴掌,他手上的戒指,划破了我的脸。
那是他和黄茵的情侣对戒。
眼前这一切可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兴奋得开始忍不住发抖。
我抬起手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疼痛给我从未有过的清醒,我才能确定,我重生了!
六年噩梦般的日子以我的死亡为终点,但终点之后,命运却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装作悲痛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将手里的缴费单塞到公公手里。
人不能蠢到明知结局悲惨,还要执意重蹈覆辙。
公公瞥一眼缴费单,诧异地看向我。
我跪在他面前,一抹眼泪,声嘶力竭地哭喊:「爸!你救救子明吧!这两年,那个狐狸精从他手里骗走好多钱,我已经、我已经没钱了!」
2.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公公一扬手推开我。厉声斥责:「你发什么疯!什么狐狸精!」
我哭得更伤心了,拿出交警的执法记录单,继续哭诉:「这上面都写了,他是跟黄茵一起喝酒出的车祸,黄茵是他相好,我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孩子他总能回心转意,结果却……」
人群里传来几声唏嘘,公公脸上彻底挂不住,拿着缴费单起身。
他将烟头丢到地上狠狠踩灭,眼神狠厉地剜我一眼,仿佛脚下踩的是我的脸。
等公公离开,旁边一个老阿姨才坐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悄悄问我:「姑娘,你家孩子多大了?」
我立刻想起了这个阿姨,心里更是悔恨,红着眼圈回答:「五岁了,是个女儿,叫彤彤。」
阿姨点点头,满眼都是心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阿姨想说什么。
上辈子,阿姨也曾在避开所有人的时候,悄悄劝过我。
有些话,连我自己的父母都没对我说过。
阿姨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开口:「我也有女儿,咱们都是女人,做女人已经是命苦了,不能再为别人搭上自己一辈子,姑娘,你要多为自己和孩子考虑,孩子才那么小。」
我看着阿姨,上辈子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在猪油蒙了心的上辈子,我恼怒地打开阿姨的手,让她少掺和别人家的事。
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想到这,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看我又开始掉泪,阿姨赶紧揽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不管什么坎儿,咱迈过去就行,千万别怕啊。」
缩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这一刻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我坚定地握着阿姨的手,擦干净眼泪,让她放心。
上辈子,在我想要离婚的时候,我的父母劝我不要离,只因为抛弃瘫痪在床的丈夫,传出去名声不好,不好再婚,也会让他们抬不起头,说不定还会影响弟弟正在准备的婚事。
他们要的不是女儿,是一个能立起牌坊的贤妻良母。
3.
缴费回来的公公,一言不发地瞥我一眼,继续沉默着抽烟,丝毫不顾及旁边人的目光。
婆婆慢慢醒了过来,一醒来就紧张兮兮地盯着急诊室,嘴里念念有词地为赵子明祈祷。
我握着手机,知道这一夜会很漫长。
但我不能留下,等其他人都到了,全是算计,最后算来算去,还是算到我头上。
我记得这几天,赵子明的情况不容乐观,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
我守在医院,签字,交钱,签字,交钱……
最后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导致我后面想要离婚,都不知自己靠什么生活。
帮忙照顾孩子的邻居家姐姐发来消息,说女儿没见到我不肯睡觉。
我立刻回拨了过去,听着手机里女儿柔柔弱弱地叫妈妈,我心都碎了。
上辈子他们为了逼我回头,居然在寒冬腊月里把女儿关在门外,还拍视频给我看。
视频里女儿只穿着单衣,身上还有淤青,冻得手脚通红,一边抖一边哭着喊妈妈。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女儿已经因为高烧不退,送医不及时,从此智力停在了十岁。
重生一世,再次听到女儿的声音,我迫切地想要立刻去抱抱她。
急救室门口的红灯还亮着,我暗暗心想,如果赵子明今天没能抢救回来,我和孩子的命运,从此就都可以改变了!
放下手机,我跟公公婆婆打招呼:「孩子不舒服,我得赶快回去看看。」
婆婆一听,立刻捂着心口骂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子明是你老公,现在里面抢救呢,你还拎得清轻重缓解吗!」
上辈子就是这样,不管我做了什么,婆婆总是能挑出错来指责我,让我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好。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 PUA!
我立刻反唇相讥:「他跟小三腻歪的时候你们装眼瞎,现在知道他是我老公了?」
这些话,放在上辈子,我肯定说不出口,一句家丑不可外扬,我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公公一摔烟头:「什么小三?少在这编排是非,我看是你对我儿子有二心!」
既然说到二心,我心思一动,转向婆婆,意有所指地试探:「妈,今天如果是子赢不舒服,子明一定会让你回去照顾的,您说是不是?」
我特意提到子赢,婆婆脸色僵了一下,目光闪烁地看着我。
公公婆婆是二婚,婆婆比公公小了十几岁,我以前就觉得婆婆对赵子明过分溺爱了,两人关系好到不像一般的继母和继子,直到我上辈子在赵子明手机里发现俩人的暧昧信息。
婆婆生下子赢的时候,公公已经五十多岁了,赵子明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对自己亲儿子都好,谁知道这孩子到底该叫谁爸。
我直白地盯着婆婆,摆出一副「我知道你的秘密」的自信。
片刻之后她就怂了,转身劝说公公:「到底也是咱们家的孩子,万一出什么事,子明知道了得心疼,我们在这盯着就行了。」
这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也许上辈子我未经证实的某些猜测,是真的。
4.
从邻居家把女儿接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女儿揉着眼睛扑进我怀里,委屈地说:「妈妈,我刚才不小心睡着,梦到你不要我了。」
我的心顿时揪了起来,紧紧抱着女儿:「妈妈不会不要你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这次谁都不能把孩子从我身边抢走!
上辈子,赵子明瘫痪,我以为不离不弃能让他回头,这样起码还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但赵子明死性不改,我全心全意的照顾不仅没有让他感恩,他还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我和女儿身上,家暴越来越严重。
最后我忍受不了,决定离婚,赵家人坚决不同意,他们怕离婚后,再也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能照顾赵子明了。
他们去幼儿园抢走了女儿,用女儿来逼我留下。
直到现在,想起女儿那一身伤痕,我都忍不住要恨死他们。
这一家人,饮我血食我肉就算了,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抱着健康如初的女儿,认真地告诉她:「彤彤,妈妈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不要你的,从今天开始,除了妈妈,你不能跟任何人走,记住了吗?」
女儿懵懵懂懂地看着我:「那爸爸呢?」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严肃地摇头:「只能跟妈妈走,爸爸不行,爷爷奶奶姑姑叔叔不行,姥姥姥爷也不行,别人更不行,记住了吗?」
女儿用力地点点头,这才终于安心了一点,软软小小的一只窝在我怀里,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坚持抓着我的手不放开。
好像稍一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我慢慢拍着女儿的背,直到她睡熟了,我才将她放下来。
睡着的女儿睫毛一动一动,似乎那些不安的情绪延续到了梦里。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窗外寒风吹打着玻璃,我在女儿身边躺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脸,开始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快速摆脱赵家这个泥潭。
5.
第二天一早,小姑赵子媚就打来电话,说赵子明抢救回来了,但人还昏迷着,要我快点去医院,大家都在等我。
大家是谁,是他们赵家那一家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这会儿医生应该已经给出了结果,神经损伤,瘫痪不可避免,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也会提到以后的巨额治疗费用。
我也不着急,给女儿做好了早餐,让她开开心心地吃完,才送去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我再次问她:「还记得妈妈昨晚跟你说的吗?」
她用力点头:「记得!除了妈妈,不能跟任何人走。」
我满意地抱抱她:「彤彤真乖,今天妈妈一定是第一个来接你的。」
女儿这才踩着晨光,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幼儿园,背影都透着欢乐。
虽然那件事发生在她十岁的时候,但我总是不能放心。
送完女儿,我也没有立刻去医院,而是去了律所。
上辈子,在我想离婚的时候,有位律师,曾给过我无偿帮助。
最后是我不争气,才被逼得连命都搭了进去。
这一次,我得先下手为强。
严律师还是老样子,西装革履,黑框眼镜,年纪不大却看起来有些呆板,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他做事时候的狠厉。
他打量了我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虽然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我感激地望着他,开玩笑似的说着自己的真心话:「也许是上辈子,您曾伸手救过我吧。」
他也只当我开玩笑,询问我的来意。
我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各种伤痕。
从最初打闹的推搡试探,到情绪激动时的一巴掌,再到最后毫无理由的拳脚相加。
上辈子严律师对我说过,家暴是一颗种子,以我的忍耐为养分,日复一日,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手臂上被烫出来的黑色疤痕,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如果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我们可以谈谈。对于家暴受害者,我这边提供无偿法律援助,所以不用担心费用问题。」
上辈子身无分文的时候,听到这些话,我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触碰到了上帝垂下来的手。
这辈子再听到同样的话,我以为自己会平静很多,但我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
感同身受的理解,不计回报的帮助,这太难了,连我的父母都做不到。
所以这一次,我会坚定地走到最后。
和严律师聊完,已经快到中午。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也在不停地往外跳,我都懒得打开看。
算算时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赵子明的第一张病危通知单。
手术后赵子明虽然活下来了,但情况很不稳定,昏迷了好久,脑水肿几乎要了他的命。
我铁了心不去医院,安安心心陪着女儿,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就找上了门。
我刚从幼儿园接回女儿,就被他们堵在了小区花园。
赵子媚几乎要哭出来,惺惺作态地装可怜:「嫂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哥人在医院躺着,你不去看他就算了,连钱都不出,你这不是想要他死吗?」
呵,这张嘴就咬的习惯可真是一点没变。
这会儿正是接孩子放学的时间,眼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提高了音量:「他跟小三去鬼混,钱都花在小三身上了,小三害他出车祸,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
婆婆脸黑了下去,她张张嘴,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完:「合着在你家吃苦受罪生孩子的是我,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就是小三呗,你们家儿子什么恶心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人群的窃窃私语,让婆婆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她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男人在外面赚钱养家,他不去交际应酬,你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认识几个生意上的女人,逢场作戏而已,你居然要污蔑我儿子出轨!他现在昏迷着,你在这空口白牙,良心被狗吃了吗!」
女儿被吓着了,抓紧我的衣角,往我身后躲了躲。
既然这样,那干脆就摊牌吧。
我从包里拿出刚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丢到她怀里:「这几年,赵子明在外面包养小三,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我自己赚钱养孩子,他没管过我和孩子的死活,我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你们想要钱,找他情人要去!」
说完我带着女儿扬长而去,婆婆看着离婚协议书,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在背后指着我脊梁骨骂。
我知道,她这里面多少有演戏的成分在。
但我不能跟她纠缠,我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泥潭。
可我想不到,当天晚上,小区业主群里就有人讨论,说我一心图钱,要害死自己老公。
我往上翻,找到了最初的来源,是住同一个小区的赵子媚发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婆婆瘫坐在地哭诉儿子的惨状和我的无情无义,视频最后,他们居然放了赵子明刚抢救回来的样子。
各种管子插在身上,半死不活地昏迷着。
这样的人血馒头也能吃!
6.
但在别人口中,吃人血馒头的却是我。
我刷新着群里消息,都是不明真相的看客在凑热闹。
7 栋 1-901:「我家狗吃完饭都知道冲我摇摇尾巴呢,这样的女人简直吸血鬼。」
22 栋 4-1202:「摊上这种儿媳妇,这家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9 栋 2-2301:「就是来感慨一下,还是我老婆好,我每天下班回家都有热饭热菜在桌上,家里干干净净,孩子们懂事听话,用功学习,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14 栋 1-1602:「@9 栋 2-2301 羡慕楼上大哥娶到这样的老婆,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9 栋 2-2301:「@14 栋 1-1602 兄弟,过来人跟你说,掌握了家里经济大权,你也能有这样温柔暖心的老婆哈哈哈哈哈。」
12 栋 3-1102:「可不是,我看就是那家人平时对儿媳妇太纵容了,结果纵容出一个白眼狼来!老公还在医院躺着呢,她这边就忙着离婚,生怕老公赖上她似的。」
2 栋 4-801:「这狼心狗肺的女人,不会住咱们小区吧?晦气,这种人还有脸活着?咱们得帮帮受害者,讨回公道才行!」
5 栋 1-1902:「我今天在小区亲眼看见来着,那女的就住咱们小区,好像是 8 栋!你们是没看见那女的怎么对她婆婆的,那个嚣张劲儿哎呦!婆婆最后都被气晕过去了。」
7 栋 3-401:「各位别骂了,直接浸猪笼吧!」
……
一条一条,满屏都是辱骂我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甚至还有人猜测我到底住在哪。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我不能任由别人抹黑。
赵子明的手机在车祸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买了新手机,又去补办了他的手机卡,登录上聊天软件,同步了所有的历史消息。
如今我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去看他的手机聊天记录了。
他和黄茵那些恩恩爱爱的话,放在以前,我看了肯定会发疯。
白天我就已经把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打印了出来,足足有好几本书的厚度!
还有他们之间的各种转账汇款、买礼品记录。
以及,之前闹到派出所的家暴记录,医院验伤报告。
我随便拍了几张,发到群里。
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们说的那个狼心狗肺的女人,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各位看看,解气吗?」
这本来是要给严律师的资料,没想到第一个用途,居然用在了这里。
群里沉默了下去,原本叫嚷着要上门找我的那些人,瞬间销声匿迹。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继续说话。
16 栋 2-901:「这老公有还不如没有呢,什么垃圾男人也配有老婆……」
26 栋 3-1202:「都这样了还能忍?姐妹你真是奇才!换我可能已经连夜去医院给渣男拔管了。」
23 栋 4-2001:「医院门口那家殡仪馆是我开的,妹子我这有大师画的符箓,专门镇压恶鬼的,不要钱送给你!等他出殡了,你把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连同符箓一起放在家门口地垫下面,保证他下辈子都不能再来纠缠你。」
9 栋 2-2301:「你们积点德吧!就是撩骚撩骚怎么了,又没真的离婚。女人就是事多!既然花着男人的钱,相夫教子就是本分!这种见死不救的女人,活该留不住自己男人!你们还给这种人捧场,一个个变相杀人!」
6 栋 3-1202:「@9 栋 2-2301 你的话我都截图了,改天贴你家门口,让你老婆亲眼看看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玩意儿。」
15 栋 4-1702:「大清早亡了,怎么这些男的还没醒呢。」
23 栋 1-601:「我从小努力学习,长大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有选择权,远离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生。」
……
我不奢求每个人都能理解支持我的做法,但把这些年的污糟事公布出来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如释重负一般。
终于说出来了,不用再独自咬牙挨着了。
女儿揉着眼睛不肯睡觉,窝在我怀里,闹着要我讲故事给她听。
她最近很没有安全感,我放下手机,摸摸她的头:「好,彤彤想听什么故事?」
女儿想了一下:「想听公主和王子的故事。」
「都听了那么多遍了,还没听腻呀?」我捏了捏她的脸:「不如妈妈给你讲个新的,是勇敢的小公主去屠龙的故事,怎么样?」
女儿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
7.
群里消息让我获得了几天的宁静。
赵子媚发的视频,直接曝光了婆婆的样子,等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小区里爱凑热闹的叔叔阿姨们,在她身边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赵子明做的那些事,都被倒腾了一个遍,婆婆没脸听下去,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我和严律师又见过几次面,本来就预料到对方不会同意离婚,打官司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严律师告诉我,赵子明赠与黄茵的财物,都属于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可以通过诉讼追回。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严律师,由他去处理。
他反反复复地叮嘱我,这段时间不要跟对方家人见面:「这种情况下,对方家人会想尽办法劝你回心转意。」
我开玩笑一样说:「严律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严律师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到梦,等着我说下去。
我:「我梦到自己没有离婚,梦到赵子明瘫痪,接回家照顾,梦到他脾气越来越差,梦到我和孩子几乎成了他的沙袋,还梦到他们绑架了我的女儿,逼我留下来继续忍受着这一切,我妥协了,最后……」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来上辈子最绝望的回忆:「最后他把我绑起来,关紧了所有门窗,打开燃气,他要拉着我和女儿给他陪葬,我眼睁睁看着女儿慢慢没了呼吸,可我无能为力……」
严律师笑着摇摇头:「你放心,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但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轻松就被一种类似悔恨的情绪取代,他坚定地开口:「如果你下定决心,我一定会帮你争取到你应得的权益,一分不会少。」
上辈子他苦口婆心劝说我的时候,曾提到过他的母亲,一个可怜的女人,因为家暴,最后死在他的眼前。
这是他一直无偿为家暴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的原因,我想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吧。
我坚定地告诉他:「这次我不会再低头了!」
但这个世界上,想让我低头的人,永远都存在。
没过多久,我的父母就和婆婆一起出现在我家。
婆婆哭着进门,我的亲生妈妈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让他们蒙羞的事。
我思来想去,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会让我的父母蒙羞。
反而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父母让我在婚姻里受苦受难。
我被家暴的时候,哭着回家,他们让我为了孩子忍一忍。
我要离婚的时候,他们说我这样做会坏了名声,坚决不同意。
爸爸爱面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想用他一贯的办法——威严——让我主动屈服。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婆婆哭哭啼啼地看着我,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要是不想跟子明过了,可以直说,咱们还能好聚好散,我们家也不是非巴着你不放,可你非要做这种丑事出来……唉,搞到记者都来了,真是。」
我懵了一下,觉得事情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本地电视台的生活调解栏目,一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女人对记者哭诉,说自己的嫂子出轨,导致哥哥心情不好出了车祸,面对至今昏迷不醒的哥哥,嫂子居然要卷钱走人。
她手里拿着的,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赵子明的第二份病危通知书,因为脑出血。
马赛克都挡不住赵子媚颠倒是非的虚伪样子!
我接着看下去,镜头里出现了我和出轨对象的画面,居然是严律师。
他们跟踪偷拍我和严律师约在咖啡厅沟通文件内容的画面,还配上了暧昧的解说。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愤怒地拍桌而起:「你们污蔑我!」
「你还敢说话!」我爸站起来直接一巴掌甩到我脸上,根本不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还不快道歉!子明躺在医院,你婆婆还一直维护着你,没敢告诉子明这件事!」
我身子往一边歪去,差点摔倒,那几秒钟里,整个大脑都一片空白。
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却如坠冰窟,我看着愤怒的爸爸,认真地问:「你真的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吗?」
爸爸的怒气更甚,指着我鼻子骂:「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又看向妈妈,无声询问。
妈妈叹息一声,拍着婆婆的手安慰道:「你放心,都怪我们没有教好女儿,今天一定会给你们家一个说法的。」
这个世界仿佛不真实,明明是我的父母,却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别人的立场指责我。
我的痛苦,我的委屈,他们全都视而不见。
这是我两辈子都没能想明白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才对啊。
我难过到心口隐隐作痛,但我没有哭。
我拿出严律师已经拟好的离婚起诉书,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打我骂我也好,造谣污蔑我也好,我是一定会离婚的。」
「你!」爸爸气得扬起手,作势要打我,但我眼都不眨,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他的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他咬着牙叹气:「你知不知道现在记者就在外面等着要拍你,是你婆婆替你求情,说咱们自己家的事情,先自己解决,不需要记者来调解。你现在死不悔改,是要拖着两家人跟你一起上电视丢人吗?」
妈妈抹着眼泪:「小时候好好的孩子,长大了怎么这么不孝顺,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丑事做尽,老天爷,我是做了什么孽啊!怎么会养出这种不要脸的女儿来!」
婆婆却突然笑了,笑得十分虚伪,她看向我的父母,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耽误你家女儿,离婚可以,把当初给你们家的五十万彩礼还回来,我们立刻同意,不然就等着记者来,让记者评评理。」
「什么五十万彩礼?」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当初明明只有十万彩礼!还都已经折成东西还给你们了。」
妈妈的眼泪瞬间止住,目光闪烁,不敢看我。
爸爸尴尬地转过身去,干脆不回应我的问题。
只有婆婆,恍然大悟一般,夸张地喊道:「哎哟,都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把钱给孩子啊?当初可是你们说的,怕孩子们年纪小乱花钱,先放四十万在你们这存起来,等他们小两口生活稳定了,再把这四十万给他们。」
当初我毕业回家做了老师,和赵子明是相亲认识的,本来没有打算早早结婚,想多接触看看,是父母每天不停地念叨,逼着我松了口答应结婚。
彩礼也是双方父母协定的,爸妈告诉我,赵家做生意有些钱,但我们不图他们钱,所以彩礼只收十万,这十万也只是个象征,会以嫁妆的形式还回去。
最重要的是,不希望我因为高额彩礼,在他们家抬不起头。
当时我因为爸妈的这一番思量,感动的不行。
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我有些抖,冷着声音问:「钱呢?四十万去哪了?」
爸爸瞥我一眼,瞬间恼羞成怒:「我养你这么多年,难道白养吗!再说你弟弟读书工作要花钱,将来还要结婚买房,你帮一下怎么了!白眼狼!」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晃了一下,不用照镜子都能想到此刻自己脸色有多难看。
困扰了我两辈子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们毁了我的人生,只为了给弟弟的人生铺路。
这一刻,我突然不受控制地笑出来,我居然还能笑出来。
怎么能不笑呢,这是我两辈子人生加起来,最可笑又悲凉的一幕了。
8.
其实我也很疼弟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感情很好。
我结婚那年,他刚刚高考完,在我的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他舍不得我。
今年,他读研二了,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交了女朋友,感情很好,两个人一起努力做科研,要在学术界狠狠虐狗。
我浑身发冷,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好久,我的听觉才回归身体。
我看了一眼,是严律师打来的,我没接到,他便发了微信给我。
微信界面,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生活调解栏目的视频,以及一张图片。
那是一封律师函,严律师解释了和我的关系,并要求栏目组道歉,否则将会维护他和我的名誉,起诉诽谤。
每句话都有庄严的分量,我像是在海中浮沉的人突然抓到一块浮木,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看到了渺茫的希望。
我握紧拳头,思索之后对胜券在握的婆婆开口:「四十万谁收的,你找谁去要,这钱,跟我没关系。另外,赵子媚以前在电视台工作,她收了别人的钱捏造虚假新闻被开除,现在还死性不改,你们造谣生事侮辱我,离婚诉讼之外,我会告你们诽谤我名誉的。」
婆婆倒是不在意:「行,那咱们就找记者来评评理。」
妈妈急了,一把抓住我:「你什么意思!你是想逼死你爸妈吗!」
可是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啊,是你们先把我卖掉的。
我拉开门,意思不言自明。
爸妈看着我,满眼都是怨恨。
怎能不怨恨呢,拿捏得好好的女儿,突然翅膀硬了,进了口袋的四十万,也飞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反抗。
高中时候,我想学文科,但他们告诉我,理科类专业多,将来也好找工作。
毕业的时候,我想留在外地工作,但他们说,回来考个教师编制,工作轻松,每年还有长假。
相亲的时候,我不想那么早结婚,但他们说,早点结婚生孩子,生活稳定下来,他们才能放心。
不同意会怎么样?
饭桌上低气压的叹气,各个角落摔摔打打的警示,任何事都能借题发挥的埋怨,眼神中满含的失望和谴责……
那些在空气中到处弥漫的细微情绪,一点一点逼我妥协。
他们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只是织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困住我二十多年。
他们摔门而去,仿佛我是要为这一切污糟事负责的凶手。
只因为,我咽不下他们喂的毒药。
我靠着门深呼吸几次,都没能把梗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尽。
严律师打来电话,他急切地告诉我:「我马上到你家,记者……」
说话间,敲门声已经响起,我恍恍惚惚地打开门,记者堵在门口,直接问:「您好,我们是生活调解栏目组,刚刚在楼下已经采访过您的父母和婆婆,三位老人对您不检点的行为都十分不满,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洞洞的镜头像枪口对准了我,镜头后面是看热闹的人群,赵子媚正躲在里面等着看我的窘态。
记者见我不回答,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的丈夫现在医院生死未卜,据说您既不去探望照顾,至今也没出一分治疗费,请问这是真的吗?」
我推开镜头,想要关门,记者却抢先一步跨了进来,话筒抵在我嘴边,一定要逼我说点什么。
这么咄咄逼人,我气得浑身发抖,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未经许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一片混乱中,严律师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他站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掩住直直对准我的镜头,逼得对方后退。
记者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又将话筒递到他嘴边,问:「有爆料称,您是第三者插足别人婚姻,目前……」
「请注意你的措辞!」严律师言辞犀利,拿出律师函丢到记者手里:「关于贵栏目组近期对于我和我当事人的不实报道,已经对我和我的当事人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我现在要求贵方以视频形式向我和我的当事人道歉,道歉视频要在贵节目播出时段,在贵方电视台播放,道歉视频时长不少于一分钟,播出天数不少于七天。」
这番话让记者脸都绿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里的律师函,这才确定自己踢到了铁板。
赵子媚躲在后面:「别以为你找了个律师了不起!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你就是要害死我哥!」
「赵子媚女士,」严律师远远看着她:「关于您用不正当手段滥用公共媒体,捏造虚假新闻,损害我和我当事人名誉和权益,我方已经掌握了切实证据,并会保留一切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赵子媚急得口不择言:「你有什么证据!我要告你诽谤!」
「这是你的权利,」严律师点头:「准备好证据,您随时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在此之前,如果你们再来骚扰我的当事人,发生任何未经允许的拍摄行为,我都会直接报警处理,请各位自重。」
严律师对着镜头说完,推着我进门,我知道他是想保护我。
但我站在原地,看着记者的镜头,慢慢开口:「我的离婚案,开庭的时候,欢迎各位去旁听。」
既然他们想看,那我就把苦苦维持的体面,全部撕掉给他们看!
9.
因为严律师对着镜头的一番警告,这件事闹得很大,直接跳过了庭前调解的阶段,安排在两周后开庭。
电视台一刀未剪,播出了当时的画面,仿佛铁了心要和我们叫板。
他们将我塑造成寡廉鲜耻的恶毒荡妇,又将自己塑造成不畏权威的战士,利用舆论优势不停施压,但不过是一群颠倒是非的小人。
我的信息被泄露,每天都能收到陌生号码的侮辱和挑衅。
这场官司,没有人希望看到我胜诉。
我的家人,希望我做个安安分分的女人,更希望保住那四十万。
镜头外的看客,希望我恶有恶报,更希望我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为了让我不被那些信息干扰,严律师带着我和他的团队一起工作,每天忙到焦头烂额。
要离婚、要争夺女儿的抚养权、要追讨赵子明赠与黄茵的婚内财产,要维护自己的名誉,要准备各种材料、证据。
久违的专注,似乎真的可以压倒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
严律师每天不停地强调:「我们一定会赢的!」
虽然我明白,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但这样的心理暗示,还是有一些慰藉。
起码我知道,他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并会陪我走到最后。
除了严律师,那晚在业主群里曾为我说过话的人,也都用各种方式在为我发声,发微博、发抖音,在网络上艾特各个官方渠道,揭露当地电视台的流氓行径。
她们大多是女性,自己淋过雨,所以愿意为我撑伞。
我们的声音很小,小到很快就被网络的洪流淹没,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说放弃。
还有一个人,在开庭前一周的时候,突然来到我的面前——我的弟弟。
他听说了这件事,连夜赶回来,哭着向我道歉,他说并不知道原来我过得这么不好,他说对不起我。
我没有怪他,他有自己的人生,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父母偏执的爱,他得知后反而想要逃离。
最后他以绝食退学威胁,逼着爸妈拿出了那四十万,亲手交到我的手上。
我的父母最后对我说:「养你这么多年,不求你回报,以后,不管你怎么折腾,你的事情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好自为之。」
买断一份亲情需要多少钱,在我这,需要四十万,一个远算不上天文数字的金额。
这笔钱,我本来打算直接还给赵子明的父母。
但严律师拦下我:「他们欠你的,远远不止四十万,这钱要放到财产交割里面,让法庭去判。」
我有些犹豫,我知道他们家的财务情况,早些年做生意确实攒了些家底,但遭不住赵子明和公公这两个败家子的挥霍。
严律师摇摇头,让我放下自己的恻隐之心:「赵子明车祸和你没关系,危险驾驶是要入刑的,没人逼他去犯法。」
最后他无奈地告诉我:「刑事律师看到的是一个坏人最好的一面,而离婚律师看到的却是一个好人最坏的一面,何况他绝不是好人。你想赢,就不能心软,你的心软,只能成为对方攻击的靶子。」
我猛然想起女儿只穿着单衣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为了避免这件事再次发生,我每天都亲眼看着女儿走进幼儿园才离开,又提早去接她放学,生怕出任何一点差错。
直到那天接女儿放学,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妈妈,今天小叔叔来看我了!还给我带了礼物!」
女儿口中的小叔叔,是赵子赢,在这附近读小学。
我立刻警觉起来,女儿告诉我,是下午活动的时候,子赢突然跑来找她玩,隔着幼儿园的大门,他递了好多东西给女儿。
女儿跟子赢从小一起玩在一起,好久没见,开心的不得了,手舞足蹈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堆东西递给我:「妈妈,你看!小叔叔说在家里看见了我的照片,特别想我,逃课来找我玩!」
我接过那些照片,只看了一眼,浑身就被冷汗浸透。
一张一张,都是偷拍女儿在幼儿园的照片,而且都是最近拍的!
我额角突突直跳,紧紧抱着女儿,拦了辆出租车立刻回家。
一路上,我都忍不住发抖,紧张兮兮地抱紧了女儿,生怕下一秒,就有人从我身边抢走她。
就连出租车师傅多看了我几眼,都让我胆战心惊。
到了小区门口,我正在拿钱,女儿趁我松手,自己推开车门下车。
「彤彤,你等妈妈一起!」
我急得连师傅递回来的零钱都顾不上拿,从另一边跟着下车,跑过去要牵她的手。
可是太迟了,不知道突然从哪过来的男人,抱起女儿就往马路对面停着的面包车跑去。
女儿的哭喊声瞬间响起,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紧张到了极点,不管来往的车流,一边尖叫一边追过去。
附近来来往往的人,见到有人当街抢孩子,也都过来帮我追人。
小区保安第一个冲过去,却被面包车上的人踹倒在地。
女儿吓得大哭,一声一声喊着妈妈,挣扎着朝我伸出手。
那一刻的时间变得很慢,我拼了命的要去抢回自己的女儿,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带上车。
车门在我眼前关紧,扬长而去。
「彤彤!彤彤!」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车门,用力拍打着窗户,被拖行出去不知道多远。
直到一辆出租车加速后急停在前面,面包车来不及刹车,一下撞上去,我才被这巨大的冲力震脱手,头狠狠摔在地上,顿时天旋地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送我们回来的出租车师傅,踢开已经被撞烂的车门,身上还带着血,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一把扯开面包车的门,将女儿从里面抱了出来。
几乎整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拦着面包车,不让他们跑。
有人报警,有人抓人,有人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躺好,让我等救护车。
师傅抱着女儿,朝我走来。
女儿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软软小小的一只,让人心疼得想哭。
我挣扎着起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
10.
我在警察的陪同下做完检查,严律师刚好赶过来。
他紧皱着眉头,应该也想不到,对方居然能做出当街抢孩子的事。
我除了轻微脑震荡和一些擦伤,身体没有别的问题,但女儿,医生告诉我,可能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女儿一动不动地坐在医生面前,目光呆滞,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女儿年龄太小,要尽快接受心理危机干预。
我揉着女儿的头发,轻轻叫她的名字。
但手刚触碰到她,她就像被电到一样,立刻偏头躲开,眼神中都是惊慌。
我忍住哽咽收回手:「彤彤,你看看妈妈好不好?」
女儿仿佛不认得我,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像个毫无灵魂的布娃娃。
我捂住嘴,眼泪无声落下来。
严律师陪着我,一路沉默着为女儿办理了住院手续。
看着女儿被护士抱进精神科的病房,我整颗心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一直以来,我都想保护女儿,可到头来,受伤害最大的,还是女儿。
两辈子都挣脱不了这个泥潭。
我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严律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坐在我旁边,再次提起他的母亲,言语间满是温柔。
他的母亲死于一场大火,纵火人是他父亲,他亲手将父亲送进了监狱。
严律师拍拍我的肩膀:「犯罪就是犯罪,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就改变这个事实。你只需要记得,这不是你的错。」
一直以来,我身边发生的所有坏事,总有一个声音,把这一切归咎于我。
被家暴,他们说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要我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被出轨,他们说一定是我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才会留不住自己男人。
工作累工资低,他们说是我能力差,不会巴结领导,不求上进。
孩子磕着碰着感冒生病,他们问我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为什么要让孩子出事。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严律师接着说:「快要开庭了,等你站到庭上的时候会发现,尽管我们证据充分,但对方依旧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指责你诋毁你。走到离婚诉讼这一步,就是一场战争,争夺的都是利益,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情面和体面。到时候,你一定要记住,他们的罪要由他们自己背,你的良心只需要看向自己。」
我擦干净眼泪,陪在女儿身边,每天都反反复复地提醒自己——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女儿依旧不肯和我说话,我知道还需要时间,但这时间对我来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公公婆婆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次他们是来恳求我的。
他们带着赵子明的病危通知书,求我出钱救赵子明一命,还带来一份谅解书,求我不要追究女儿被当街抢走的事。
这是他的第三张病危通知书了,因为严重感染和并发症,心跳骤停,抢救了一整夜才活下来。
上辈子,我真的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友。
他的父母,给了我五万,却让我写下借条。
现在回头去看,我都忍不住感慨,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
两个老人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婆婆还问我:「如果是彤彤出事了,你做妈妈的,肯定不会放弃,将心比心,我也不能放弃我的儿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毒蛇的眼泪都是带毒的。
怜悯之心用在他们身上,还不如丢去喂狗!
他们抢走我的女儿,上辈子是为了逼我留下,这辈子是为了逼我拿钱。
他们一次一次伤害我的女儿,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也下得去手:「你把彤彤害成这样,居然还有脸说将心比心?」
我心中涌动着愤怒和仇恨,开口质问婆婆:「赵子明可不是你儿子,你们这母子情深的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你和赵子明……」
我刚想戳穿她和赵子明的苟且,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过来:「彤彤在这吗,我好想彤彤。」
我回头看到子赢天真的视线,他对彤彤的关心不是假的。
至少这个孩子没有做错什么,不管他是谁的儿子。
我忍下那一刻的冲动,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婆婆已经变了脸色,有些秘密,我们都心知肚明。
说出来虽然痛快,却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我不是她,我做不出这种事。
带子赢过来的赵子媚,一脸狐疑地看向我和婆婆,试图从我的欲言又止中找到蛛丝马迹。
气氛沉默下去,子赢察觉到这种不寻常,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堆东西,小心翼翼地说他想找彤彤玩。
那都是他给彤彤准备的,他们从小就这样,凑一堆看起来是破烂的东西,可以开心得玩好久。
他是彤彤最好的朋友,我没有理由阻拦。
公公不死心地继续劝我:「子明到现在还没醒,一直昏迷着,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过去的?你好好照顾他,他也不坏,让他看到你的好,以后还会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吗?」
他怎么不坏呢?我心想。
等他醒了,等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他会陷入绝望,会拉着我和女儿一起去死的。
我没有反驳他,任何的反驳都没有意义,在他眼里,自己的儿子哪有坏的。
病房里传来子赢的声音,他拉着彤彤蹦蹦跳跳玩游戏,假装自己是动漫里的人物,用搞怪的语调逗彤彤开心。
我侧耳听着,听到彤彤又细又弱的抽泣。
她小声地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差点被冻死的时候,她没回来,还让我被人抢走……」
这句话好像一道惊雷,我脑子嗡嗡响,根本听不清身边人在说什么,只有女儿那句「我差点被冻死」!
我曾侥幸地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
两辈子的伤害,我该怎样才能治愈她。
我的彤彤,现在妈妈唯一能为你做的,是让带给你伤害的人,再也无法靠近你。
11.
因为当街抢孩子的恶劣影响,严律师用最快的速度,为我和彤彤申请到人身安全保护令。
拿到文件的第一件事,我立刻将死缠烂打的赵家人赶出去。
他们口口声声说来看彤彤,但张口闭口都是钱。
想想赵子明的天价治疗费,我告诉他们,救回赵子明,我和孩子就会活不下去,既然他注定要死,就老老实实去死,不要拖累别人。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每个人都有软肋,每个家庭都有短板。
我委托严律师起诉赵子媚和电视台诽谤造谣,滥用公共媒体对公民名誉造成巨大伤害,同时我实名向当地纪检委举报。
多亏了当地电视台的胡作非为,纪检委迅速介入,几轮内部调查之后,居然查出了不少内幕。
曾经赵子媚在电视台工作,收钱做虚假新闻,不负责任的捏造事实,这件事虽然内部处理,她被辞退丢了工作,但受害者至今没有收到任何补偿和道歉。
当年的受害者一个一个站出来,紧接着实名举报。
公职人员贪污受贿,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造成严重不良后果,这可比造谣诽谤严重多了,赵子媚和电视台的几个高层纷纷被立案调查,不仅要坐牢,还要面临巨额赔偿。
这下,算是彻底和他们一家撕破脸了。
严律师说,如果赵子媚能拿到受害人的谅解书,也许不会坐牢,但赔偿是必不可少的。
公公婆婆抹着眼泪指责我,一把年纪的老人试图获得旁观者的同情。
躺在医院的赵子明需要钱,身陷囹圄的赵子媚也需要钱。
但钱并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我知道,他们也已经没钱了。
所以,我把那四十万退了回去,雪中送炭。
拿到钱的那一刻,他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我千恩万谢,似乎不记得他们骂我是蛇蝎毒妇的样子。
我接受了这份感谢,转头却问:「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你们准备救哪一个?」
四十万,挺多的了,有些人一辈子都赚不到四十万。
但不够救回赵子明,也不够为赵子媚赔偿。
两个都救,就要拖累这家人一辈子。
或者,干脆做个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杀人哪有诛心痛快。
公公犹豫了,毕竟两个都是亲生的。
婆婆很干脆,毕竟两个都不是亲生的,其中一个还和她有些私情。
还昏迷着的赵子明不会说话,可赵子媚怎么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为了拿到这四十万,她说出了这个家里最肮脏的秘密——子赢的身世。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她和这个继母一直关系不错,原来到了关键时刻,背刺起来也毫不手软。
听说公公直接气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一个失手,把婆婆打进了医院,脑出血。
现在又有一个人需要钱了。
但公公把钱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谁劝都没用。
是啊,儿子女儿老婆都指望不上,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钱了。
钱钱钱,一切都是钱。
这把炭火,烧得真旺。
但远远不够!不够平息我的恨意。
赵子明还没死,医院的催缴电话不停打来,我全部都挂断。
我要拖下去,拖到他死,只要他死了,我连离婚官司都不需要打了。
但天不从人愿,他居然醒了过来,并且指名要见我。
严律师劝我不要去。
为什么不去呢?
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根本没有力气说话,连呼吸都需要工具辅助,这个把我打到遍体鳞伤的人,再也不能动我一根手指头了。
看着他这副废人的样子,我忍不住心底的快意,直接笑了出来。
两辈子的冤屈,都在这笑声中了。
他愤怒地挥动手臂,想要拉扯我,我后退一步,他的指尖扫过我面前,连我半片衣角都没碰到,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监护仪立刻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
我欣赏着他被医生护士抢救的狼狈样子,心想,这辈子,我终于可以从这个烂人身边解脱了。
12.
直到开庭,我都没有在任何谅解书上签下我的名字。
他们欠我的,我要光明正大地拿回来。
他们伤害我的,都要付出代价。
但就像严律师说的那样,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情面和体面。
之前求我谅解的时候有多卑微,感谢我给钱的时候有多真诚,如今在法官面前诋毁我就有多用力。
他们在镜头面前声嘶力竭地哭喊,指责我寡廉鲜耻,抛弃重病的丈夫,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更多的财产而已。
他们用尽力气做戏,却连一份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将严肃的庭审变成一场荒唐闹剧。
严律师将赵子明转移婚内财产、出轨、家暴的证据一一提交,让我体面地站在庭上。
这次来的除了当地电视台,还有别的媒体,无数镜头对准那些铁证,闪光灯带着嘲讽照下对方的丑态。
他们能堵住我的口,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但严律师也告诉过我,离婚案件,现实中有种种原因,法院不会轻易判离。这些原因,是为了整体考量,不是为了某个人。
因为法律是无情的。
现实不是电视剧,没有逆袭的爽文,有些时候,我必须要做出让步。
我明白这些,我的底线是我的女儿,我要带着女儿,离开这个泥潭。
他们也明白我的软肋在哪里,死死咬着女儿的抚养权不放。
我知道,他们想用女儿的抚养权,逼我拿出所有的钱。
一切都是为了钱。
天平的另一端,可以放上任意筹码,包括亲情和血脉。
严律师拿出了精神科医生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地写着,女儿目前所有的症状都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外部环境的打击,遭遇了重大的心理伤害导致的。
严律师望着法官:「什么样的心理伤害,能让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从此关闭了自己的世界,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记得?」
一句简单的陈述,直接勾起了我最揪心的回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酸涩地望着女儿,她像是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安静地坐在医生怀里,一动不动。
我多么希望,她和这一切,真的毫无关系。
成为我的女儿,真的很抱歉。
严律师拿出了小区门口的监控视频证据,他们早早来到小区门口等待,像饿狗一样找准时机,粗暴地抢走我的女儿。
被踹倒在地的保安,被一路拖行的我,阻拦未果的陌生人……透过模糊的视频,我甚至可以听到女儿无助地喊妈妈。
女儿一路哭喊,用尽全力地挣扎,在看到我赶来那一刻,远远地向我伸出手。
但我没能赶得及,他们拉上车门,在我眼前扬长而去。
就差一步!
直到那位出租车师傅,不顾危险,用自己的车拦下那辆面包车。
我才看到,撞车之后他有片刻的眩晕,但还是第一时间走向了那辆面包车。
视频放完,这种强盗般的行径,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下去。
视频里的那些面孔,有些甚至现在正坐在庭下,我看过去,他们脸上毫无愧疚之色。
仿佛我和女儿只是某种物品,生是他们家的人,死是他们家的鬼。
我捂着嘴,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这样的婚姻,像让人窒息的泥潭,比死亡还要绝望。
女儿看着视频,一直涣散呆滞的目光突然转向我,像是燃起了一丝生机,她对我伸出手,哭着喊:「妈妈、妈妈……」
寂静的法庭上,回荡着女儿细细的呼喊。
我站起身就要过去,严律师突然扯住我。
他无声地看向法官,仿佛在征求某种同意,我也带着祈求,声音颤抖着开口:「我只想抱抱我的孩子,求求您……」
法官叹息一声,终于对我点了头。
女儿张开双手等着我,我立刻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只,紧紧圈住我的脖子,仿佛只要自己稍一松开,就会失去我。
再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心情,我的难过和自责,一瞬间差点将自己淹没。
我忍住眼泪,对女儿扯开一个难看的笑,一边擦去她的眼泪,一边不停地告诉她:「妈妈不会离开你的,彤彤,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法律无情,但人都是有心的。
视频证实了他们抢孩子的行为,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我毫无意外地赢下了女儿的抚养权。
我在庭上紧紧抱着女儿,长舒一口气。
好像这辈子都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我们终于离开了这个泥潭。
严律师并没有用多么高明的手段,只是将所有的事实摆上台面,然后步步紧逼,为我争取最多的权益。
他说,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能为我争取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始终站在我身边,从离婚诉讼,到举报赵子媚勾结电视台的恶行,到追回被赵子明赠送给第三者的婚内财产,到当街抢夺孩子的警方调查。
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被他一点一点烧热,滚烫地泼了回去。
感同身受的理解,不计回报的帮助。
他是一个战士,用法律保护着像我这样的人。
溺水的人,触碰到了上帝垂下的手,那是唯一的救赎。
13.
一个月后,赵子明在医院没能抢救回来。
听说,家属面对第四张病危通知书,选择了放弃抢救。
我还记得上辈子医生说,情况很危急,要家属在死亡和终生瘫痪之间做选择。
当时赵子明的父母求救般看向我,我卖掉了房子,救回了赵子明。
现在他死了,我居然一点不意外。
我们做事都有自己的底线。
上辈子,我的底线是善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赵子明死,所以最后卖掉房子都会救他。
他们家人,也正是看中了我这一点,才会趴在我身上吸血。
他们都是很好的生意人,做任何事的底线都是利益。
当不符合利益的时候,亲情和血脉都可以放弃。
赵子明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血脉中流淌的天性,反误了他的性命。
他更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唯一拼尽全力救过他的人,是我。
也许他都知道,但那个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蠢女人,已经醒悟了。
用一辈子换来的醒悟,最终让我脱离了那个悲惨的命运。
我的父母,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关心过我,却在不久之后,来恳求我。
他们向我忏悔,言辞恳切,诉说我的不易,希望我能带彤彤回家去住,给他们一个补偿我的机会。
像一对真正祈求女儿原谅的父母。
但在最后,他们还是露出了真实的目的,他们希望我能发声辟谣,让我承认那四十万是我收了,不然会影响到弟弟。
我的离婚诉讼被新闻曝光,我的原生家庭也被扒了出来,弟弟的女朋友和他提了分手。
这样的家庭背景,连亲生女儿都可以出卖,何况不是亲生的儿媳妇。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不是我,她们更清醒,更果决,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弟弟在沉重的压力下,决定申请国外的学校去继续读书。
我的父母至今认为,是我的胡闹,害了弟弟。
他很优秀,我很难过这些事情对他的伤害,他不该承受这些。
但这一切,绝不是我造成的。
他们永远不会懂,弟弟为什么想要远离这里。
他们偏爱儿子,却也不会让儿子真正自由,这是他们认定自己应得的回报。
用十几年偏爱栽培出来的儿子,眼看着就要走上他们期待的路,结婚生子,前途无量,如今却突然要远离他们,他们只能将一切怪罪到我的头上。
但弟弟很坚决,他说自己享受了二十多年的优待,一想到这些优待是踩着自己的姐姐换来的,他就整夜睡不着。
所以他需要换一个环境,他想要靠自己生活,至少问心无愧地活着。
临行前,我带着彤彤去送他。
我的父母看到我,像看到瘟神一样,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将我射穿。
我问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着父母,像看着两个陌生人:「等他们真正向你忏悔的那一天吧。」
熙熙攘攘的机场,这句话像是有千斤重,落在我父母的心里,他们垂下头,终于不敢再看我一眼。
这也许是他们最大的报应了。
弟弟红着眼眶给我一个拥抱,反复向我说对不起,他一直不知道我竟然承受了这么多事情。
这个世界上,伤害过我的人,从没有对我说过对不起。
反而真心为我的人,在向我道歉。
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要一个人远赴他乡,我的不舍,丝毫不亚于我的父母。
但他是个大人了,他有自己的人生,我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滋味,更不能干涉他的自由。
我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像小时候一样揉着他的头发:「好好读书,高材生,给彤彤做个榜样。」
他一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摸着彤彤的脸告诉她:「彤彤也要乖,要好好长大。」
彤彤的年纪还不懂离别,她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妈妈说了,我可是屠龙的小公主!」
我忍不住笑了,我的小公主啊,那么耀眼。
番外·第一案
母亲去世那年,我的律师事业才刚开始。
我知道父亲有酗酒家暴的恶习,母亲一直忍受着,但常年在外求学的我却不知道,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每次和母亲联系,她总说自己很好,从不提那些阴暗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我回家的时候,父亲有所顾忌,也总会收敛一些。
这给了我很大的错觉。
几天前,我还在跟母亲说,我进了一家顶级律所实习,实习期间也薪资不菲,等过年放假,可以带她去旅游。
母亲很高兴,还开玩笑说她到时候一定多花点钱,不能白费了儿子的孝心。
但等我匆匆赶回家的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已经看不出她本来的样子。
她的眼睛睁不开,也流不出眼泪,听到我的声音,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干嚎,病房里全是痛苦的回音。
我想抱抱她,却又不敢触碰她,她皮肉剥落,绷带上都是干涸的血污,每一次触碰,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医生神色复杂,说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是重度烧伤:「送来得太迟,感染严重,转院只会加重病人的痛苦,上级医院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很遗憾。」
这话等于给母亲判了死刑,我当场无助地哭了出来,医生的年纪和我母亲差不多,她揽着我的肩膀,除了叹息,什么都说不出。
母亲用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我知道,不管多痛苦,她都想活下去,想看着自己牵挂的儿子事业有成、结婚生子。
但现实让我明白,此刻就算我有再多的钱,也无法挽救她的生命了。
我在医院陪伴了母亲最后一程,每天在病床前跟她说话。
说我的工作,我认识的优秀前辈有多关照我,给我很多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说我实习期还没过就已经被内定转正,转正后第一年能有四十万年薪。
说我的生活,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很干净,随时有热水,可以自己做饭,不忙的时候会给自己做两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健康,最近还胖了。
我还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女朋友,拜托和我关系好的女同学每天发语音过来,我告诉母亲,她是家里独生女,性格很温柔,父母都是老师,普通家庭,很和气,等她毕业我们就准备结婚。
那几天我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谎。
只希望她能知道,她牵挂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她可以放心地离开这凉薄的世界。
她只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抬起手挥动几下,我明白她的意思,忍住眼泪低下头,凑近她掌心,轻轻摩挲。
原本柔软的掌心变得粗粝,没有一点温度。
她手掌的末梢神经已经全部被烧毁,医生说,就算失去了触觉,但一个母亲也永远能感受到自己的孩子。
「爱,是心的语言,不管看不看得见,摸不摸得着。」她这样告诉我。
生死轮回的医院里,每天等母亲睡着,我才能躲在深夜的角落痛哭。
那个放火烧伤她的男人,那个凶手,我再也不能称呼他为我的父亲。
他来过两次,都被我粗暴地赶出去,带来的东西,也全都被我疯了一样砸回他的身上。
要不是医院里的人拦着,我可能真的会当场打死他。
警察也来过,他们完成了取证和走访,结果很简单,认定人为纵火,现场还发现了汽油的痕迹。
汽油!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见过最凶恶的杀人犯,但从没见过一个泼汽油要烧死自己妻子的丈夫!
我拿出自己的执业证书和律所证明,看到了警察走访调查的资料。
一页一页,白纸黑字,书写着母亲经年的苦难。
在我为自己的人生大步前行的时候,在我看不到的身后阴影里,母亲用全部的爱支持鼓励着我。
可我不知道,她已经身在炼狱了。
我难得没有哭,而是冷静地打电话给律所前辈,询问历年发生在家庭中的故意杀人罪量刑标准。
前辈听我讲完,问我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她是生我养我的人,如果我不能用自己所捍卫的法律,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那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前辈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他为我准备相关资料,让我多点时间陪伴母亲。
但母亲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在她的病床前写完起诉书,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母亲听完,没有任何动静,各种监护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
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眼前医生忙碌的身影。
恍惚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她终于肯放手离开了。
医生拿出针管,要为母亲注射什么东西,被我伸手拦下。
我平静地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母亲:「让她走吧,别再让她痛苦了。」
我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医生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撤掉了母亲身上所有的管子,尽量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那天的日光很温柔,落在母亲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圣光,她的胸口几个深深起伏之后,再也没有了声息。
我也终于可以抱抱她了。
我窝在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以前她会比我更像个孩子,恶作剧般故意揉乱我的头发。
但现在不会了,我彻底失去了母亲。
开庭那天,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一起坐在原告席。
有警方的证据在,对方没有胜诉的可能,而我坚决申请了最高量刑——死刑。
这句话一说出口,庭下哗然,被告在庭上大骂我是白眼狼,扬言要反告我害死自己的父亲。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冷漠地看着他:「从你放火那天起,我就没有父亲了。」
宣判结果下来之前,那些亲戚们,轮番来劝说我,希望我能撤诉,放他一条生路。
年迈的奶奶几乎要给我跪下,恳求我放过她的儿子。
我反问道:「我母亲受折磨的时候,您看到了吗?她的哭声连邻居都记得清清楚楚,几月几号,夜里几点,您住的那么近,不可能听不到,您当时做了什么?您去救她了吗?」
奶奶哑口无言,只能恼羞成怒:「那毕竟是你爸!你难道真的要逼死他吗!」
你看,人就是这样,他们只能做凶手,做不了被害者。
刀子不挨到自己身上,是不会疼的。
我用最客气的语气,说出此生最疯狂的话:「您死一个儿子,还有其他儿子和女儿能照顾您养老。但我母亲,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母亲,她被人杀了,我连给她养老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我心坚决,奶奶眼见劝说我不动,站起来就要往门上撞。
她像个无赖一般叫嚷:「好好,你要为她报仇,我把命抵给你!你有怨气冲我来,我替我儿子去死!」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胡闹,旁边的亲戚总不能真的让她一头撞死,赶紧拦了下来。
我平静地告诉已经情绪失控的奶奶:「就算今天您死在我跟前,我也会告他死刑,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不过没关系,一审不判我就继续上诉,直到最高院为止。我母亲供我学了十年法律,我有人脉,也懂规则,她的公道,我替她讨。」
亲戚们散了之后,我脱力一般躺了下去。
这些年里,但凡我有一刻,能像今天这样面对发生在我母亲身上的家暴,她的结局也不会是这样。
我是一个律师,我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太迟了,逝去的人,要这公道能有什么用?
公道是给活人的慰藉,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放弃了作为律师的理智,执拗地要去做这件事。
这是我作为律师完整跟进的第一个案子,我是原告,也是原告律师,我一次一次站在审判庭上,向法官讲述我母亲的苦难,一遍一遍申请被告死刑。
被告方的声音从破口大骂,到最后的忏悔求饶,他们都明白了我不可撼动的决心。
这个诉讼历时三年,最终的结果,不如我的预期,但也是无期徒刑,他这辈子都要在牢里悔过了。
尽管我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悔过的。
他只是怕了。
因为有心悔过的人,早就悔过了。
(全文完)
(作者留言:
我始终认为,家是一个人最后的避难所,不应该成为罪恶的温床。
如果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不幸正陷入同样的泥潭,请务必拯救自己,要发声,要求助。
罪就是罪,不是你的错。)
作者署名: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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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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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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