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我一直跟着做科研的老师工作调动去了杭州,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杭州继续跟着他做暑期研究。
这位老师人特别好,研究方向我也非常喜欢。
我还是个科研小白的时候,特别初生牛犊地跑去跟他毛遂自荐。
他没有嫌弃我,而是带着我进了组跟着一群研究生学长学姐做项目。
这会儿他抛来了橄榄枝,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拒绝。
于是我跟爸妈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在杭州过暑假。
宋慎呢,他寒暑假一贯不回家。
要么是在校做训练,要么是在学校附近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实习。
简而言之,我要和宋慎异地了。
临行这天,宋慎送我去机场。
地铁上,他一只手替我拎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短袖外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清楚分明。
我被人群挤到角落,他就在角落给我圈出一小块儿空间,让我安安稳稳地站着。
平时在公共场合,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太多的爱意。
具体来说,就是不要在人前卿卿我我的。
但这会儿看见宋慎默不作声地把我护在怀里,略低着头听我说话的样子,我一时没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万般不舍,无限怅惘。
我很小声地说:「要是能把你打包带走就好了,装进我的行李箱,我去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
车厢里噪音不小,宋慎没说话,我以为他没听见。
我又依依不舍地抱了他几秒钟,在看到对面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投过来的好奇眼神时,我就果断松手了。
但我刚一松手,手腕就被宋慎握住,然后他将我的手往他腰后带。
我再一次抱住了他。
「我会去杭州看你。」他简单地说。
原来他都听见了啊……
地铁的冷光照亮他脸庞,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我忽然就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了,默默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他胸膛的温度熨帖着我的脸颊,我又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
宋慎的味道。
51
老师给我们几个做暑期研究的学生租房补贴,我在校外租了房。
每天八点钟到实验室报到,晚上八点钟再回去。
偶尔去游泳馆游个泳,或者去操场跑跑步。
为什么是偶尔呢……
一来是因为白天工作量太大,脑力体力都有些超负荷。
二来是因为杭州的夏天热得令人发指,大部分时候我都躲在空调房里,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
如此一来,我成功感冒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的免疫力有点下降。
感冒断断续续,缠绵了好多天也没好透。
之后还演变成了发烧,头昏昏沉沉的,神经抽痛。
宋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敏锐地发觉了我的鼻音。
「你感冒了?」
我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撒娇打滚求关心。
「对啊,我一个人在杭州,人生地不熟的,不仅感冒了还发烧了,只好天天喝稀饭……唉,宋慎,我好惨的。」
电话那边,宋慎沉默了下来。
我怕他真的担心,连忙见好就收。
「哎呀你怎么不说话?我开玩笑的啦。就是吹空调的时候着凉了,过几天就好了。我也没有天天喝稀饭,我室友经常做好吃的投喂我,我感觉我都胖了。」
其实没有室友,我一个人住在小公寓里,每到晚上就很想他。
可是不能跟宋慎说。
他被分去了公安局实习。
陈旗透露,他跟的都是大案子,很辛苦,压力也很大。
宋慎「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会儿,他那边传来了别人喊他的声音。
接着他说:「有个紧急任务,我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赶紧说:「你快去吧。」
于是电话挂断。
总共才说了几句话……
我默默撕开锡箔纸,吃了两颗药。
然后又仰天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空调被我调到了 28 度,风板忽上忽下地扫着,偶尔有风刮到我脸上。
我随手捞了个毯子过来,盖在脸上,忽然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我索性起身,抱着干净衣物去洗澡。
花洒开到最大,浴室水声哗哗作响。
水珠不断地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滴进了我的眼睛,又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喜欢的这个人,他有决心要奉献一生的事业。
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他身上的正义感和使命感,犹如火焰,跃动不息。
那样的他,当然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喜欢并爱着这样的他,只是偶尔,偶尔,我也会贪心。
不可以这样,我告诫自己,纪晓晓,你给我见好就收。
有眼泪缓慢地从眼角渗出来,我随便地拿被子擦一擦,就这样睡了过去。
52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有点低烧,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自宋慎的未读消息。
我又把手机塞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睡到胃部的疼痛无法忍受了,我终于起来,准备泡杯麦片喝。
一看零食柜,最后一袋麦片已经被我喝完了。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我随便套了件防晒衫,游魂一样荡出公寓楼,想去超市补充物资。
一出公寓楼,我就看见了宋慎。
白衣黑裤,眉目疏朗,站在树底下,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我停下了脚步,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这是烧出幻觉了吗?」
就看见幻觉里的人向我走过来,喊了我一声:「晓晓。」
晨光熹微,蝉鸣声忽长忽短。
湖边杨柳依依,有黑天鹅从容地游弋,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而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
宋慎走到我面前,站定,又看了会儿我,评价:「瘦了,气色也差了。」
我仰头看他,光洁的皮肤,挺直的鼻梁,乌黑明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
我的宋慎。
我很慢地眨了眨眼睛,感觉声音有点发涩。
「你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北京出任务……」
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杭州?
宋慎「嗯」了声,随意地说:「任务出完了。」
喂,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我垂着头,拿指头戳他胸口。
「大老远的你为什么过来,我只是小感冒而已。」
他扬眉,似笑非笑:「我记得某人说,她超级可怜,没有饭吃,天天喝稀饭。」
我那天说的话,他果然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我有点尴尬,小声说:「我故意让你心疼的嘛,我其实可有心机了,你不要信以为真。」
宋慎叹了口气,一把抱住了我。
「确实心疼了,怎么办?」
53
宋慎跟一起实习的队友调了休息日,凑了四天来杭州。
我还要去实验室,就把备用钥匙给宋慎,让他先去我的公寓里休息。
宋慎坐在沙发上,圈着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
「你都生病了,要不要这么工作狂。」
我连忙指着他:「喂喂喂,你不要笑得这么祸国殃民好吗?我不能做昏君的。」
妖妃摇摇头,把我捞到怀里,狠狠亲了亲我的嘴唇,才肯罢休。
「去上早朝吧,大王。」他说。
等我一路傻笑着赶到实验室,发现大师姐坐在我的工位上。
她听说我带病工作了好几天了,特意来找我,按着头要我回去养病。
当然了,她原话是:「晓晓,你可不能在我们实验室里过劳啊,风水对实验也是很重要的好伐!」
好吧,为了实验室的风水,我又游魂一样飘回了公寓楼。
小锅里煮着菌菇排骨汤,电饭煲里焖着饭,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食物的清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墙上的装饰画。
而宋慎沐浴光中,坐在我的小沙发上,腰后靠着我的抱枕,正看着我的阅读手札。
我的物品,我的男朋友,我的房间。
他一来,原本被我视作「睡觉的地方」的小公寓,忽然就有了家的感觉。
啊,家的感觉!
我多看了宋慎几秒,他就放下书,走过来。
「饿不饿?再炒个蔬菜就能开饭了。」
我仰慕地看他:「你竟然还会做饭……」
简直太全能了,我真是捡到宝了。
宋慎笑而不语。
我看着洗得干净的厨房用品,讪讪说:「你也算是给我们家的厨具开过光了……」
他来之前,我一次也没用过厨具,吃饭都是去食堂或者点外卖的。
真是羞愧啊羞愧。
宋慎被我逗笑,随手打开冰箱门。
「给你买了点儿吃的,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饿了,简单过一下微波炉就行。」
冰箱里分门别类地装填着鸡蛋、蔬菜、酸奶和速冻产品,码得整整齐齐。
我感觉心里软得不行,长叹一声,抱住宋慎的肩膀,把头埋在他肩窝。
「你就不能不走吗?」
54
不走,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也只是撒撒娇罢了。
饭后,我喝完药,困意就涌上来了,窝在沙发上玩宋慎的手指。
可恶,他人长得好看也就算了,为什么手指也这样修长白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玩着玩着,我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问他:「你来杭州,有什么安排?」
宋慎偏头打量了会儿我,不动声色地说:「我很确定,我是因为你生病了,才来杭州的。」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我果然是困迷糊了。
宋慎看着我,想笑又没笑的样子,最终委婉问我:「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我默默起身去洗漱,默默换睡衣——
脱到一半想起来宋慎还在,捂着胸口扭头去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仿佛在认真欣赏墙角那盆多肉。
宋慎一向表情稀缺,波澜不惊,可是现在,他的耳朵把他出卖得很彻底……
我窘窘地拿空调毯盖在身上,仰天倒在柔软的床上。
遮光帘被拉上,灯也被关掉。
宋慎就点了一盏阅读灯,安然坐在沙发上看书。
我悄悄睁眼看他,昏暗的房间里,他是唯一的光源。
我慢慢探出手臂,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他无声将我的手握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我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55
夜幕低垂时,我抓着宋慎跟我一起看恐怖片。
他哭笑不得:「你确定你生着病还能看恐怖片?」
我兴致勃勃地挑片子。
「这跟生病与否没关系,主要是我一个人不敢看。男朋友就是用来一起看恐怖片的,你懂我们这些又菜又爱玩的女孩子的心理吗?」
宋慎看上去不是很想懂。
但他还是陪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仰头看着投影仪幕布缓缓落下。
衣柜打开出现狞笑着的白衣女人的那一瞬间,我比主角还害怕。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沙发上弹射了起来,惊恐地尖叫。
宋慎眼疾手快地按了暂停键,把我抱进怀里,安抚地拍拍我的后背。
我抱着他温热的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是心跳仍然很快,咚咚咚,仿佛谁在敲锣打鼓。
宋慎问我:「还看吗?」
我坐在他腿上,抱他更紧一点儿,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摇摇头。
「不看了,再抱一会儿可以吗?」
他把电影关掉,亲了亲我的额角,语气戏谑。
「当然可以,男朋友就是用来抱的。」
欸,学我说话倒是学得很快嘛。
我想也没想,挑衅:「男朋友还能用来干什么?」
他诡异地沉默了。
我感觉我坐着的地方有什么变化,面红耳赤慌慌张张地从他腿上跳下来。
结结巴巴:「啊,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脚下没落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宋慎及时拽了我一把,于是我摔在了柔软的床上,免于摔在地上的厄运。
他走过来,好气又好笑:「你这点心理素质,以后可别干坏事。」
我仰头看着他,问:「干坏事的话,会落你手上吗?」
他被我逗笑,煞有介事地思索一番,最后居然说:「不一定。」
可恶!
我作势要踢他,被他握住脚踝,慢慢拖拽下来,直到膝弯与床沿平齐。
他站在床沿边,低下头,托着我的脖颈,亲了下来。
我慢慢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世界在他的主导下沉沉浮浮。
最后我都快缺氧了,他终于松开我,手指仍旧摩挲着我的脊背。
他的手指上有层薄茧,划过我的皮肤时痒痒的,像是把小钩子,能穿过骨血,带着我的心尖发颤。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却下意识仍要勾手去抱他。
在对上他极度幽黑的眼眸时,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跳起来。
「那个,不亲了,不亲了,我,我先去洗澡。」
宋慎垂着眼帘,睫毛遮挡了眼中所有情绪,松开了圈在我腰际的手,声音有点儿哑:「去吧。」
花洒水流冲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总感觉电影里的白衣女人随时会出现。
我弱弱地喊他:「宋慎,你在吗?」
他应声:「怎么了?」
我有点儿窘迫,说:「我一闭眼就……就想起电影里的镜头,你能不能在门口跟我说会儿话,直到我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气:「女朋友这样信任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外,映出他的身影。
根据光学定律,他看我也差不离了。
清凉的水流中,我忽然感觉脸庞烫得厉害。
我匆忙吹干头发出来,宋慎倚着墙,垂眼看我:「还怕吗?」
不怕了,谢谢,光顾着害羞了。
我英勇无畏地说:「你可以走了,现在贞子站在我面前我都能邦邦给她两拳。」
宋慎二话没说,啪地关掉了灯。
全世界都陷入黑暗。
我尖叫一声,跳起来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宋慎笑得揶揄,托着我的腿抱起我,反问:「不是要给贞子两拳吗?」
我都快哭了:「你别说了……你看到窗帘动了吗?你说那里会不会有——」
所有的话都被吞掉,他吻了下来。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56
宋慎来的第三天,我的烧退了,整个人也轻快了。
脑袋不再是糨糊一团,甚至还有力气调戏他。
「大师姐说杭州的法喜寺可灵了,你要不要去求姻缘?」
宋慎头也不抬地切菜,落刀快准狠,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无神论者。」
哼。
「大师说我是你的正缘,你也不信?」
宋慎沉吟片刻。
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到了「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 XXX」的表情,他最终屈服了,说:「这个可以信一信。」
我嘻嘻哈哈地跟他说了会儿话,手机响了。
外婆知道了我在杭州学习,问我周末有什么打算,明天要不要回去吃顿饭。
外婆家在丽水,离北京很远,但离杭州就很近。
我算了算,过年后,我确实也没回过丽水看她。
可是……
「外婆,我还有朋友在。」
外婆极其顺溜地说:「那你带朋友一起来啊,我给你们包饺子吃。」
外婆很雷厉风行地迅速敲定行程,没给我犹豫的机会,就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发呆,宋慎把菜盛出来,侧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莫名其妙地就笑了:「宋慎,礼尚往来,我也带你见家长啊。」
回丽水之前,我偷偷摸摸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跟她说我会带男朋友回家。
顺便叮嘱她,别的什么话题都可以聊,唯独不要问男朋友的家庭。
我当然知道宋慎没我想象的脆弱,即便聊到这个话题,他也一定会应对得当。
可是在我能力范围内,不希望他有哪怕一点点的伤心。
外婆多聪明的一个人,也不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哦对,她也还是问了我问题的。
比方说问我宋慎有没有忌口,以及我们喜欢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57
外婆一个人住在乡下小院里,院子后面是竹林,院子里面有池塘。
池塘是我外公生前设计的。
他养的锦鲤还在池塘里游弋,在水里慢吞吞地曳出霞光几缕。
我们到的时候,外婆正在拔鱼草给锦鲤吃。
我推开门,喊了声「外婆」,宋慎也跟着我喊「外婆」。
外婆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慎,顿时眉开眼笑。
「哎哟,回来啦。晓晓有眼光,小伙子很帅的嘛。」
外婆说的是方言,宋慎听不懂。
我给他翻译:「外婆说你帅。」
宋慎愣了一愣,笑了起来:「谢谢外婆。」
外婆笑眯眯地让我们在院子里坐下,给我们拿水果零食,又给我们倒水喝。
她问宋慎叫什么名字,真诚地夸宋慎的名字起得好。
我在中间充当翻译,看向宋慎,添油加醋。
「外婆说你的名字真不错,跟你的长相很贴,都是清——冷——大——帅——哥——」
桌下,宋慎不动声色地捉住我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不远处有人家升起了炊烟,袅袅飘在青山之间。
外婆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厨房,说去准备饺子馅儿。
外婆一走,我就现了原形。
往宋慎那边挪一挪,再挪一挪,最后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他肩头。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盛夏的风拂过竹林,绕了个弯,吹起我发梢。
我和宋慎相依着坐在山与水之间,听着蝉鸣,望着落霞。
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就可以一直这样,坐到白头。
夕阳西沉,倦鸟归巢。
在河里游泳的小男孩小女孩们拎着游泳圈上岸回家,你追我赶地,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笑闹声穿过围墙,落进了院子里。
我慢慢说:「我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上完补习班,暑假我就被送到外婆家。那时候我哥哥姐姐们也还小,我们每天都下河游泳、打水仗,玩累了,外婆包饺子给我们吃。一晃,我哥都有孩子了,我姐也出国工作了,好几年才回来一次。」
只有外婆留在原地,守着这个院子,像是替我们守住了童年。
宋慎摸了摸我的发顶,低声说:「你以后常回来看她。」
我义正词严地说:「不是『你』,是『我们』。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外婆就是你的外婆。我们以后常回来看她,好不好?」
山里河里,我童年撒欢过的所有地方,我得到过的所有的爱,都想要分给你。
宋慎凝视着我,微微叹了口气,抱住了我。
58
我教宋慎怎么去河里捉小鱼,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
好像很久之前的舞会上,陈旗开宋慎玩笑,说什么「老李要你撑场面,你就走个过场」。
所以,是他的老师吗?
听不见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宋慎简短地「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我。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攥着手机的骨节都发白。
然后他背对着我,往更远处走去。
哗哗的水流拍打着礁石,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之前,我们俩接打电话,从来不会躲开对方的。
我凝视着随着水流奔腾而逝的落叶,没由来的,觉得有点儿心慌。
宋慎结束了那个电话,走回来,揽住我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
我只是将手臂都探进水里去,让急促的水流带走我没说出口的慌乱。
外婆抱着一大盆饺子馅儿,走到河岸上喊我们。
我应了一声,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脑海,笑眯眯看宋慎:「我外婆调的馅儿可好吃了,走吧,一起包饺子去。」
他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宋慎学着包饺子也很快,前两个还手势生疏歪歪扭扭,第三个就圆滚滚褶子整齐了。
我本来是专心包饺子的,包着包着,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走神。
这双手,会救人,会拿枪,现在包饺子也那么厉害。
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
外婆看了看他包的饺子,再看看我的,扑哧一声笑了,让我向宋慎学习。
我吐吐舌头:「这种事情,家里有一个人会就行了,我不急。」
宋慎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外婆笑着摇头,伸一根手指戳我额头:「从小就懒,小懒虫。」
我自得其乐地包着我软塌塌的饺子,不思进取,还满是道理。
「专业技能过硬就好了,这些都是生活的小情趣,等他以后慢慢教给我喽,外婆你说是不是?」
外婆笑了半天,说:「晓晓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说完,她抱着菜板去下饺子了。
我带宋慎去洗手,顺便把水珠洒在他脸上。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宋慎愣了愣,微笑道:「在想……饺子一定很好吃。」
59
乡下没有灯光污染,夜空中星辰明明灭灭,漂亮得像画。
外婆给我们收拾了两间卧室出来,一东一西,遥遥相望。
我跟着外婆的作息,九点不到就进卧室了。
在床上翻啊翻,怎么也睡不着。
最终我做贼一样拧开房间门把手,小心翼翼溜进了宋慎的房间。
穿过客厅的时候,不是没有负罪感。
但一推开门,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负什么罪!我哪来的罪!
自己家的男朋友,亲亲抱抱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床上并没有人。
宋慎站在窗前,凝望着无边夜色。
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到窗外,在山与河之间,像是背负着千钧之重,如此孤峭。
天际有星辰点点,但他似乎比星辰更遥远。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过了很久才想起要合上门。
宋慎闻声转身,看见是我,丝毫不意外我会闯进来似的,走过来揉了揉我湿漉漉的发顶。
「你没吹头发?」
方才那一刻萦绕在他周身的落寞,仿佛是我的错觉。
「晓晓?」他喊我的名字。
我回神,笑着解释:「我小时候是短头发,在外婆家洗完澡都是不吹头发的,等头发自然风干。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也忘记吹了。」
宋慎哑然失笑:「你啊,以后……」
以后什么?
我看着他,他却抿了唇,没再继续说下去,打开门,去取来吹风机。
我乖乖地坐在床沿,他拿着吹风机慢悠悠给我吹头发。
我戳了一下他的腰,闷声。
「宋慎,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要告诉我,知道吗?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就是用来分担喜怒哀乐的。」
拨弄我发丝的手顿了一顿,宋慎把我抱到怀里,轻声叹气:「好,我会的。」
我放下心来,顺理成章地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顺便把脸也贴上去。
像小狗一样,蹭两下。
嗯……很好奇他的腹肌是什么样子的。
四块?六块?八块?
可恶,以前都没敢仔细看,纪晓晓你太怂了!
我偷瞄宋慎,他专注地为我吹着头发,似乎没有发现我求知若渴的眼神。
于是我给自己加油打气,鼓励自己:
加油纪晓晓,他都是你男朋友了,看一看腹肌有什么的,勇敢点!
然后我理直气壮地撩开了他衣服下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室静谧。
我手指都僵了,可怜兮兮地跟他对视。
宋慎要笑不笑地看我:「你在干什么?」
我突然就生出无限勇气,不仅没回答,还在他的腹肌上摸了摸。
「我在算数。」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被放到床上,作案的两只手被他单手握住,轻松举过了头顶。
「那你算明白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吞咽了一下,求饶:「宋慎,你别……我外婆还在隔壁呢。」
宋慎轻描淡写地从我脸上取下一根睫毛,递给我看。
然后一本正经地疑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恼羞成怒地踹他。
被他握住脚踝,拖进怀里。
山风掠过漫山树叶,卷进纱窗,虚虚将我们笼罩。
我刚洗完澡,又浮了一层汗,却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被他抱在怀里,手指不安分地伸进他衣摆爬楼梯。
「我说真的啊,宋慎,你要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也要和我说。我是你女朋友啊,我是你自己人,知道吗?」
宋慎没有说话,长久地望着我,眼神幽深到了极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有万千星辰闪耀其中,又似涌动着再也无法按捺的隐晦爱意。
是光影开的玩笑吗?
为什么这一刻他俯身亲吻得凶狠,我却从他眼眸中看到一丝痛楚。
60
开学后,我就大三了,宋慎也大四了。
周萱问我宋慎准备去哪儿工作,我说:「不知道。」
周萱震惊:「你连这都不问?!」
我在习题本上写下答案,合上笔盖,再看周萱,满脸写着理所当然。
「有什么好问的,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呗。反正我们这个专业,去哪里都能找到好工作,无所谓。」
周萱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情圣。」
我嘿嘿一笑,谦虚地收下了夸奖:「警嫂嘛,得有点牺牲精神的喽。」
周萱惆怅地说:「你可别去太远的地方啊,我怕我找不到你玩儿。」
我捏捏她的手指,宽慰道:「放心啦,找不到我,你还有林学长啊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疑问又被她捶了一顿。
自从跨年晚会以来,周萱和林乔舟的关系就稳中有进。
尽管出于种种原因,两人始终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
但我和裴导一致认为:有戏,绝对有戏。
眼看着跨年晚会又要举办了,原先导演组的那帮人联络得就更频繁。
挑节目的挑节目,选音乐的选音乐。
裴导拉着周萱加入导演组,两个人整天嘀嘀咕咕的。
节目还没挑好,倒把新生中的帅哥美女认了个七七八八。
林乔舟那厮虽然快毕业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不打算养老,欣然表示愿意再主持一年。
换言之,他和周萱一起处理公事的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君不见,多少段感情,就是在「公事」中酝酿、发酵、修成正果的啊。
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时不时给林乔舟和周萱添把柴,再时不时跟宋慎分享一下感想,时间就这样走得飞快。
一转眼,快到我和宋慎的生日了。
61
我和宋慎虽然相差一岁,但出生日期只差了一天。
我问他生日一般都怎么过,他回忆:「七岁开始,就不过生日了。」
我跳起来:「那怎么能行?」
人行天桥上,他扶住我的腰,无奈:「小心一点。」
我反握住他的手,兴致勃勃:「不如我们一起过吧,放在你生日那天,可以吗?」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说好。
那天正好是周六,北京阳光正好。
我预约了日租房,喊上周萱、陈旗、许窈他们,又邀请了宋慎的其他几个朋友。
大家一起买菜做饭,好不热闹。
周萱和许窈一见如故,迅速引为知己,细数她们俩在娱乐圈的共同老公和共同老婆。
陈旗数次跑去客厅,端茶送水。
试图打断她们「我上次梦到我坐在 XX 的自行车后座上,一把抱住他的腰,他就回头亲我了」的不良谈话。
被许窈一挥胳膊推开了:「不用不用,你跟他们打台球去,别过来。」
陈旗委屈巴巴地回到台球厅,意兴阑珊地一杆打飞黑八。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慎淡定地把他一并落袋的白球取出来,说:「你看淡一点。」
我靠着墙,笑得不行。
陈旗看看我,又期待地看向宋慎。
「晓晓是不是也追星啊?我就不信她在娱乐圈没有老公。」
我义正词严:「不好意思,我不追星,我只追宋慎。」
宋慎放好白球,弯腰瞄准,轻巧一击,花球落袋。
对上陈旗的目光,他清淡一笑:「晓晓说得对。」
于是陈旗更怅然了。
终于,陈旗以「你就是唯一的厨神」的理由把周萱劝进了厨房,成功霸占了许窈身边的位置。
正当他得意洋洋地揽住许窈肩膀时,后者忽然激动地跳了起来:「啊啊啊,我买到杨千嬅演唱会的票了!」
周萱握着锅铲就冲了出去:「快快快,给我定一张,我坐你旁边。」
我探出头大喊:「许窈,帮我也定两张!」
许窈说:「行,我买四张!」
陈旗哀怨地拉她衣袖:「还有我呢……你不带上我吗?」
许窈一愣,心虚一笑:「当然带你,我刚才说错了,我买五张,买五张,哈哈。」
宋慎仿佛没听见我们的对话,弯腰瞄着球。
只是不知为何,那一杆许久都没有击打下去。
62
宋慎中途收到老师的电话,被召唤回了学校。
又过了半小时,宋慎给我发消息,说老师可能要留他,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周萱炒着菜,指挥宋慎的同学去洗菜。
顺口问:「怎么老师留他不留你们啊?」
那几个人笑起来:「宋慎的毕业去向有争议,估计老师在挽留吧。」
我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争议?」
他们对视,陈旗意识到不对:「宋慎没跟你说吗?」
周萱观察我的神色,说:「别卖关子,赶紧说。」
她开玩笑般地扬起锅铲,催促:「你们不说,我可不做饭了啊。」
陈旗说:「嗨,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宋慎想回云南做警察,老师觉得他能有更好的前途,想留他在北京。」
我说:「他家乡在云南,想回去也正常。」
另一人犹豫着说:「但是,宋慎想做缉毒警察。」
一阵尖锐的痛。
刀切歪了,切在我的手指上。
血立刻涌出来,滴在了白菜上,颜色对比明显。
周萱立刻丢了锅铲,大呼小叫:「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那几个同学顿时噤声,很有眼色地出去找药箱了。
过了几分钟,陈旗探头报告:「没药箱,我们去小区门口买。」
一溜烟地跑了,生怕周萱迁怒。
周萱果然恨铁不成钢:「你切个菜都能切到手,去去去,去旁边坐着,我来切。」
我被赶到沙发上,拿纸巾摁住伤口。
血涌出来,很快把纸巾浸湿。
我又抽了几张,自虐般用力摁下去。
许窈望着我,欲言又止。
门打开,我循声望去。
宋慎拎着一袋药,站在门口。
许窈看看我,又看看宋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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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慎带上门,走进来。
「路上碰到了陈旗他们,我让他们去取蛋糕了。」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慎径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看清纸巾上的血后,他皱了眉,语气严厉:「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取出袋子里的棉花和酒精,要摁到伤口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会有点疼。」
我点头:「我忍着。」
他意外地看我一眼。
是,我一向很娇气,别说切到手指,磕破皮也能嘤嘤嘤一整天。
我低着头,躲避他的视线。
棉花摁在伤口上,十指连心,我浑身一激灵。
宋慎取出绷带,嘱咐:「不能碰水,回去要洗澡的话,拿个袋子或者手套包住伤口。」
我点头。
绷带一圈圈,缠在我手指上,他继续:「明天需要换一次绷带,我会跟周萱说,麻烦她帮你换。」
我再点头。
他大概以为我是吓到了,语气难得柔和:「看上去血流得多,其实创口并不大,过几天就好了。」
一滴滴泪掉下来,没入我深色的绒裤上,不见踪影。
宋慎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拨开我的刘海。
片刻的静默。
他问:「怎么哭了?」
我拿手背擦擦眼泪,竭力镇定下来。
「宋慎,你要回云南做缉毒警,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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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慎抿了抿唇,问我:「你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所以切到手的吗?」
眼泪顿时止不住了。
宋慎伸手过来,擦掉我眼角的泪水。
很快又有温热的泪涌出,滴在他手心。
他索性抱住我,将我的脸摁在他的胸膛。
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他的卫衣。
我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然后他说:「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
那就是承认了。
缉毒警,那是缉毒警。
是防线,是丰碑,是血肉之躯垒起来的新长城。
也是……走在血与火之间,随时与死神擦肩的职业。
我紧紧箍住他的肩,哭到有些喘不上气。
他低声问我:「晓晓,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说不出话。
我忽然想起了他葬在烈士陵园的父母。
墓碑上面没有写儿女的名字,是否意味着某种保护?
我又想起刚认识不久,他说,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辈子不会恋爱,也不会结婚生子。
以及袁叔叔的那番话,说宋慎一直没打算和人有深入的联系,而我是例外。
还有暑假里,外婆家门口的河边。
他接到了老李的电话,握着手机的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那些曾被遗忘的细节逐渐串联。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某些需要放弃所有社会关系的特殊警察。
所以,他从很早开始,就将自己隔绝于亲密关系之外,立下了近乎殉道般的志向。
我是那个硬要闯入的「意外」。
我没有资格与立场,要求他放弃这样的选择。
很久之前,我们就说好了的,只争朝夕。
朝夕而已。
我哽咽着,努力哭得小声,这样就可以假装,我其实并没有那么伤心。
宋慎稍稍将我拉开些距离,垂着眼睛看我。
我偏过头,想躲开他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哭得很丑,不想让他看见。
然而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低头吻我的眼睛。
听见他说:「对不起。」
那声音,竟也像是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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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打开,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在抱怨外面雨太大了。
宋慎松开了我。
我低着头,绕开他,去卫生间洗脸。
门关上的瞬间,背脊顺着门滑下去。
我将脸埋在膝盖,抱着头,无声地痛哭。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外面,有人看着玻璃门映出的我的身影,一动也不能动。
我单手洗了脸,擦干净水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鼻子还是红红的,但幸好不再抽噎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威胁镜子里的人:纪晓晓,你可不许再哭了啊,丢人啊!
从卫生间走出来,我先笑起来:「好香啊,周萱,你厨艺见长。」
大家都是人精,立刻忽略了我红肿的眼睛,纷纷顺着我的话夸周萱人美心善厨艺好。
周萱端起最后一盘菜,路过我。
她看上去想说点儿什么,但又忍住了,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生日快乐,要开心啊,晓晓。」她说。
几个男生一起,七手八脚把蜡烛点燃,又折了纸王冠,一人一顶,戴在我和宋慎的头上。
不知是谁促狭地推了我一把,我撞进了宋慎的怀里。
我仰头看他,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的是什么情绪,我看不透。
他垂下眼帘,遮挡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周萱举起拍立得:「来,看我!」
我的眼睛还是肿的,可依然对着镜头露出了微笑,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要笑出八颗牙齿才行。
今天,是宋慎的 21 岁生日呢。
听见有人嚷嚷:「两位寿星,快许愿!」
客厅的灯被揿灭了,只剩烛光摇曳。
我偷偷睁眼看宋慎,他闭着眼睛,睫毛被烛光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
他十指交叠,竟然在很认真地许愿。
依稀记得他以前说过,不信这些东西。
你也有想向上天求的东西了吗?宋慎。
苦涩从胸口蔓延开,我合上眼睛,攥紧了十指。
老天,老天,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那么,我 20 岁的生日愿望是,要他平安。
我要宋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