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
逆袭女王:做个酷女孩,我没那么甜
01
抽到第三支烟,男人低下了头。
女孩半跪在地上,耸着双肩,恭敬地将手捧过头顶。她很瘦,锁骨凹陷,干瘪的胸膛藏在深褐色的旗袍下,让人没有深究的欲望。
舞池灯光昏暗。
他挥挥手:「下去吧。」
女孩将手掌的烟灰拢在一起。
「晚上风凉,陆老爷多穿些。」
男人似乎没听见。
他没认出她,这很好。
女孩低头穿过走廊,和后台的客人撞了个满怀。
肥猪几号?三号?四号?
眼下有颗痣,应该是五号。
「好一张……」肥猪本想调戏她两句,看到她的脸一顿,「惨白的小脸。」
……没词儿了吗?
她太瘦了,胳膊仿佛一折就断,肥猪立刻松开她。
屋里传出幽兰姐姐的娇笑:「快啊,不是要帮我挑演出的衣服吗?」说着眼一扫她,「和她有什么好聊的?」
肥猪讪笑:「没聊没聊,这就来。」
女孩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干呕。
几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抖着手灌下两大口水,看见桌上放着半个干掉的馒头。她一口吞掉馒头,用力咀嚼,一顿,又用手指抠出来,吐掉。
凌晨两点,她躺在地上,气若游丝。
其他丫头都不在,被幽兰姐姐支去生日宴了。
凉凉的东西滑进她的喉咙。
女孩本能地大口吞咽,那东西带着大米的香味儿。视线逐渐清晰,周笙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神色平静。
「你想死?」
呸。
女孩又猛灌两口米汤。
谁死她都不会死。
「刘婶说你几天没吃东西。」
女孩抹嘴,翻身下床……床?怎么上去的……她看向周笙端着碗的手。
「我的铃兰公馆只捧人,不埋人,你想死,出门自便。」
女孩摇摇晃晃:「你走吧,我还要干活。」
周笙细长的眉尾动了动。
狗赶主人,倒是新鲜。
02
一个月前,周笙把她从路边捡回来。
那时她在电车站旁翻垃圾,上下学的小姐们买零嘴,吃不完的东西就往那个桶里扔。赶上运气好,她找到了半个没芝麻的烧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抬头便对上一道犀利的目光。
再有教养的人,也会有藏不住的嫌恶。
比如这时候。
周笙很快偏过头,和穿着体面的同伴继续交谈,她却乐了,夸张地咀嚼着烧饼,顺便龇出两颗牙。
恶心你。
恶心死一个算一个。
周笙目不斜视,当她是街角一粒沙。
正没趣的时候,一个名字蹿进她的耳朵。
陆世勋。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她向周笙扑过去。
医生说政府在药耗子,专往垃圾桶里投,她是这个月中毒的第十例。
她不在乎,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咬断陆世勋的脖子。
房间不大,放着好几张洋床,甚至还有个台式电扇。
「这是哪儿?」
「你命好,被周老爷捡回来了,平日要想进铃兰公馆……」医生扫她一眼,「几个你捆一起也没门儿。
「老爷吩咐,愿意的话你就在这儿打杂,不能去的地方不要随便进。」医生合上药箱,「上个月这儿的小蝶死了,你叫小蝶就行。」
小蝶打听到,陆世勋是铃兰公馆的常客,他喜新厌旧,只包当时最红的姐儿。
每次来他都带着里里外外三四个保镖,姐儿的小狗都比他更自由,能「嗖」一下蹿进人怀里去。
小蝶摸着手腕上的金链子,很细很细。
她幻想用链子勒断他的脖子。
机会是争取来的。
上海滩,流行的东西跟着西方明星走,今天蓝茉莉用了什么香水,明天大街小巷便都是那个味儿。小蝶偷听到,六月的时候要从欧洲运来一条裙子,听说是用一千只银色蝴蝶翅膀织成,周笙当场竞拍下来,给公馆里的姐儿演出用。
因此演出门票一个月前就订光了。
那裙子腰极小,盈盈一握,只有最瘦的幽兰姐姐能穿上。
小蝶摸肚子,饿了一周,肋骨有些明显。
演出当晚,周笙在书房看书,被手下叫到后台。
幽兰姐姐坐在镜子前,衣服套了一半,浓妆艳抹着,却一脸哀怨。
「怎么了?」
「穿不上了呀,明明一周前还好好的。」幽兰脸上挂着泪,「怎么办啊,要不我换别的?这裙子太难穿了。」
周笙皱眉:「胡闹。」
轻轻两个字,大家都静了,幽兰也变了脸色。
「客人是来看衣服的,来看新奇好玩的,不是来看你的。你上,有什么用?」
周笙环视后台的姐儿:「谁能穿上?」
姑娘们个个走圆润路线,往后退。
保镖也往后退。
小蝶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轻声问:「我能试试吗?」
拉链「唰」一下拉到了顶。
幽兰笑疯了,竹竿子上套麻袋,这就是美了?这也能演出?
小蝶心脏怦怦直跳,周笙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会唱歌吗?」
「不会。」
「会跳舞吗?」
「不。」
「会什么?」
「会翻跟头,以前学过杂技。」
周笙叹气。他对手下说:「拿个面具过来。」
聚光灯一打,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蝶戴着银色的面具,踩着高跟鞋,随着音乐上身来回晃。
舞女们围着她转,生怕别人看出这丫头是个桩子。
陌生的场子,陌生的气氛,陌生的香水味。
她的腰很细,新芽似的,倒有点不染俗世的高贵。
陆世勋坐在最后一排,本来和人谈着事情,循着乐声抬头。
「新人?」
「回陆先生,是的。」
「叫什么?」
「小蝶。」
陆世勋笑了,抿口红酒——俗气。
03
演出结束,小蝶被单独叫到书房。
周笙抖了下报纸,没看她。
「上衣脱了。」
小蝶愣住,她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她手有点抖,缓慢地解开衣扣。
一棍子从后面挥来,小蝶「砰」一声跪在地板上。
膝盖仿佛要碎了。
棍子一下接一下,混着风声,全挨在裸露的后背。小蝶直着脖子,闭着眼,头没低半分。
周笙的目光轻得像云。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你在幽兰的饮食里放猪油,我让人搜了,你柜子里还有一瓶巴豆,若是她不够胖,你是不是还打算下药?」
周笙缓步走来,嗓音比棍子还危险。
「为什么?」
小蝶心想,总不能说是想要你朋友的命吧?
「我要成为你这儿最红的姐儿。」
「你?」
「我。」
「凭什么?」
「凭我不怕死。」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不要命的人什么都敢干。」她双眼雪亮,「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给你卖命。」
那天晚上,小蝶挨了整整五十棍子。
被人抬回去的时候,整张背乌紫乌紫的。
但周笙没能打落她眼里的光。
第二天清晨,医生端着药箱进来,什么都没说。
小蝶便知道,事成了。
伤养好后,小蝶没上过台,也没在大家跟前出现过。
周笙专门找人凿了一面墙,镶嵌了整个人高的琉璃样的东西。周笙说:「这镜子,你站在内侧看得见别人,别人在外侧看不进来。」
小蝶满脸好奇。
「之后一个月,你就站在镜子后面,去听,去看。幽兰,百合,诗梅,都是你学习的对象,在这里工作,远没有唱歌跳舞那么简单。」
周笙说:「你不用做最美的,也不用做最能歌善舞的。只要一个特别,便足矣。」
幽兰在姐妹中舞跳得最好,捧她的客人大多做生意,出手阔绰,一周能收好几件珠宝。
百合会弹琵琶,虽然这些年已经不太流行了,但靠着几个固定的客人,也还有一席之地。
诗梅年纪小,读过英文女校,会唱洋文的流行歌曲,人气很高。
小蝶其实哪个都学不来。
但她明白周笙的意思,琉璃镜前,大家都是透明的。
陆世勋有时会来,坐在最后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抽固定的烟,喝相同的酒。
他在上海滩很有地位,靠着幕后金主收购了好几家烟厂,连周笙见他都很客气,要专程上前聊几句。
后天的体面,天生的俊美。还有他从额头垂下、诱惑得仿佛妖孽的碎发。
舞厅里的小姐们频频朝后望,面色潮红。
小蝶和幽兰学走路姿势,和百合学谈吐,和诗梅学笑起来的弧度。
周笙很不满意:「画虎不成反类犬。」
小蝶紧张——不会把她赶出去吧?
周笙和她并肩站着,目光投向舞池。
「穿黑色西装,和小晴跳舞的是谁?」
不知道。
「舞池里保镖有几个?打手有几个?」
不知道。
「最近这几场,有哪些人场场都到?哪些人忽然不来了?他们是一个帮派?还是对头?他们来娱乐,还是谈事?这些人中,哪些能给会馆带来利益,哪些是我费心留住的贵客?哪些是朋友?哪些有待观望?」
小蝶心头雾散了,逐渐晴朗。
「当初答应你,就是因为你比其他人聪明。」周笙淡淡的,「想不明白,也不必再来了。」
04
这天,小蝶刚从浴室出来,便兜头遭了一盆冷水。
幽兰两手插在腰上,面容扭曲。
「你使的什么邪法,让老爷这么惯你?」
小蝶面无表情地甩水——凉快。
「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没胸没屁股,没脸没智商的,老爷竟让你活都不用干,天天去舞场里坐着?」幽兰嘴快气歪了,「我们这里一众姐妹,老爷谁都看不上,怎么就你搞特殊待遇?」
那是你少挨五十棍子。
「哎,话没说完呢!」幽兰伸手拽她胳膊。
小蝶袖口扬起,幽兰瞳孔一缩,猛地把她甩开。
密密麻麻的割伤,从手腕到手肘,像布的线纹。
小蝶想,可能是这些伤口,让周笙愿意帮她。愿意投资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在一个平凡干瘪的女孩身上。
这天,周笙叫她去书房。
小蝶最近喜欢去书房,她的舞技有进步,得到了老师的夸奖。
推开门,穿便服的医生站在桌前。
周笙伸手:「胳膊给我。」
小蝶愣了一下,迟疑片刻,拉高袖子。
医生面露惊异,视线在她脸上逡巡良久:「这么深的伤口,自己弄的?」
「有办法治吗?」
「西洋那边有先进的外科技术,我只学了皮毛,想化腐生肌没可能。但如果只让伤口看起来不像自残,是可以的。」
「那就行。」周笙点头。
周笙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医生将药水涂抹在手臂上,用碳火加热,让疤痕快速脱落。药水有腐蚀性,像一千只蚂蚁在啃噬,炭火加热,一千只蚂蚁又成了有毒的蚂蚁。
平时执钢笔、翻报纸的那双手,白而修长,冰冷有力。小蝶咬着唇,额头上汗如雨下,强忍着不挣扎。
「疼就叫,这里隔音。」周笙说。
小蝶抓一块手帕塞进了嘴里。
周笙轻声叹息。另一只冰凉的手,很轻地盖住她的眼睛。
过了几日,医生拿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叮嘱她每日外敷。
周笙请的医生,医术确实不错,虽然手臂内侧的皮肤还是坑坑洼洼,但不那么显眼了。
白玉膏柔软,薄荷膏冰凉。
小蝶涂药膏的时候,闭着眼。
她想起周笙的手指,也这样柔软冰凉。
舞蹈课结束后,还要上仪态训练课,音乐鉴赏课。小蝶苦学一个月,还真掌握了名叫口琴的新奇玩意儿,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好歹算个乐器。
她出落得越来越大方,旁人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不同。
她在舞池里闲逛,会有客人争相给她让座。
有两次,小蝶和周笙站在一起,陆世勋擦肩而过。他探究的目光终于落在小蝶身上。
小蝶僵着后背,目光平视,像只紧绷的弓。
她等不及了。
她不能等了。
在巷子口捡垃圾的时候,她的仇人尚且遥不可及,现在陆世勋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她掏出一把刀来,便能插进他的心窝。
她的表情太狰狞,破坏了精致的妆容。
有客人侧目。
周笙皱眉:「还想挨打?」
他做了个虚晃的手势,小蝶余痛未消,连忙闪开。
周笙眼眸深沉,嘴角朝上牵了牵。
两周后,小蝶在后台练习化妆,正描下最后一笔眉,有人来叫她。
「小蝶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她现在是周笙面前的红人。
周笙叮嘱过,凡出现在有客人的地方,必须扮相完美,妆容精致。小蝶也就不急,气定神闲地补好唇妆,慢条斯理地掀开门帘,从小道走过去。
周笙很好认,站在舞池中央,身影修长。
一路都有人盯着她看。
探寻地,疑惑地,颇感惊艳地……
有百合的客人,诗梅的客人,还有幽兰的五号肥猪。
小蝶的脚步愈发轻盈。
周笙正和人谈事情,听见高跟鞋的动静,回头:「你来。」
小蝶立住,脸「唰」地白了。
陆世勋站在周笙对面,明明之前见过,还故意问:「这位是?」
「我们这儿的新人,没什么拿手的,但性情不错,留着唱个歌伴个舞,还算顺心。」周笙平静的目光望向她:「你不是说想学品烟,但不知道怎么入门吗?这位陆先生是个中行家,你求求他,他或许愿意教你。」
小蝶好奇地眨眨眼:「真的?陆先生真愿教我?」
她的声音,三分谄媚,一分矜持,余下的都是天真。
陆世勋明显露出一个笑:「那自然。」
陆世勋的卡座,小蝶第一次来。
她半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臂交叠,眼神俏丽。
「陆先生,之前我见过你。」
「小蝶姑娘,是不是?」陆世勋笑笑,「能让周老板亲自引荐,说明你很厉害。」
「周老板啊,他对谁都那样,客客气气的,小蝶可入不了他的眼。」小蝶撇了撇嘴,「我到这儿两三个月了,都是给姐姐们化妆穿衣,好不容易才能出来透透气。」
陆世勋掏出一根雪茄,点燃,什么都没说。
小蝶猛地生出一身冷汗——他一定调查过她。
「这是雪茄?」
「是啊,你闻闻,喜欢吗?」
「不喜欢,味道太重。」
「你倒是不做作。」陆世勋笑,「这么说不怕得罪人?」
小蝶伸手去抢:「那要不我试试。」
陆世勋一压她的手:「哎,小女孩子,这劲儿太大。你想试,下次带女士烟给你。」
小蝶脸上欢喜,心里恨不得剁了他。
回到房间,她用皂碱搓手,洗完了一整块儿。
还脏,还恶心,又洗完一整块儿。
要不是发现走廊上有人,可能还要洗。
周笙站在门外,背对着月亮。
看见她出来,脸上隐约闪过尴尬。
「老爷找我有事?」
「路过。」
「陆世勋好像查过我。」小蝶心惊,「我感觉他不信我。」
「他手下业务繁多,和外国人贸易往来频繁,查你正常。」周笙淡淡地说,「放心,没什么可查的。」
小蝶一怔。
他究竟知道多少?
她的疤痕掩住了,她的过去呢?也抹掉了?
「陆世勋是我最重要的客人,你拿下他,等于拿下半个铃兰。」
说这话时,周笙望着明亮的月光。
05
陆世勋下次来时,真带了一盒烟。
又白又细,盛在精致的白贝壳烟盒里,相当漂亮。
小蝶没抽过烟,两根细细的手指夹着烟卷来回看。陆世勋用手拢着火,点燃,说:「吸气。」
小蝶被呛得直流泪。
「一回生二回熟,人都是这样的。」陆世勋一只胳膊撘在她肩后的沙发上,扬扬下巴,「看你幽兰姐姐表演,今天又唱什么歌?」
小蝶能感觉到,陆世勋对自己有兴趣。
她人畜无害的模样,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很容易卸下男人的心防。
陆世勋每次来,都会给姑娘们带礼物,给幽兰、百合的是鲜花和珠宝,给她的是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旧怀表,小胸针,还有半只粉色的贝壳。
「这贝壳是大西洋里采捞上来的,听说只吐粉色的珍珠,一颗珠子能换十件貂。」
「那这贝壳值钱吗?」
陆世勋摇头:「不值钱。」
「不值钱也没事,好看就行。」
小蝶欢喜地端详着贝壳的反光,舞池的灯光不染她干净的脸。
陆世勋心中微动。他缓慢地伸出手指,在小蝶鼻头上一刮。
小蝶吓一跳,往后缩,随即给他一个害臊的笑容。
小蝶想,我该怎么「报答」你?
我是杀了你?是把你之前的龌龊事抖出来,让你不能再做人?还是让你爱上我,然后再抛弃你,践踏你,像你当初对我做的一样?
大家开始知道铃兰公馆那位叫小蝶的姑娘,长相不算出众,歌唱得不算好,但一张小嘴特别会说话,小鹦鹉一样讨喜可爱。
有人点名要她去家中坐坐,全被周笙拦下来,说小蝶姑娘只能在兰陵公馆里见。
她明白,唾手可得只会自降身价。
花开得越高,越令人想去采摘。
后台的化妆间慢慢堆起了礼物,小蝶学了几个简短的句子,亲手给客人们写感谢的卡片。
一笔一划,缓慢又认真。
她不能只有陆世勋的宠爱,还要有别的客人的。幽兰的,百合的,诗梅的……
只有这样,她才站得稳,站得久。
七月,小蝶收到一张请柬,邀请她参加陆世勋的生日晚会。
她一晚上没睡着,天蒙蒙亮,顶着乌青的眼眶起床试妆。
她挑了件浅粉的旗袍,脖子上绕着绢丝的手帕,胸衣侧面藏了一把匕首。
出门时,周笙叫了一辆车。
他模样真是好看,穿一件潇洒的长风衣,像她在租界门口看过的雕像。
小蝶别开目光:「你干吗?」
「我今晚也要出去,顺路送送小蝶姑娘。」他伸出手,「上来。」
周笙没问过她的伤口,没问过她的过去。
小蝶却感觉他什么都知道。
陆宅前,灯火通明,司机拉开车门,小蝶轻盈地跳下车。
周笙轻声说:「等你回来。」
06
陆世勋是做大生意的,客人里有不少官员,还有几个管海运的外国管事。
小蝶做过功课,走了一圈都认清了,专门挑了几个和陆世勋不对付的,笑语欢颜地喝了几杯酒。
几个洋鬼子的视线都在往衣领里钻,小蝶当看不见。
手腕被从身后攥住。
高脚杯中酒液微晃。
陆世勋压着脾气:「借用这位小蝶姑娘。」
她被拖到一边,装无辜道:「干吗啊,劲儿这么大。」
「少和那几个人啰唆,他们是……总之听话。」
「我以为陆老爷请来的都是朋友,朋友嘛,总能聊几句吧?」
陆世勋扫过她的衣领,小巧的下颚,修长的脖子,耳垂点缀着白色的珍珠。
「你看这是什么。」他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绒的盒子。
两颗粉色的珍珠,在暧昧的灯光下璀璨生辉。
小蝶被压在墙上。陆世勋埋首在她的颈间,小蝶闻到清淡的香水味。
他还是没变,抽同样的烟,喝同样的酒,喷同样的香水。
陆世勋攥着她的手腕,金色的手链将脉搏勒紧。
他不记得了,这条手链是他送的。两年前,他从上海返回家乡谈生意,接火车的人潮中,还有女孩一双期待的明亮眼睛。
陆六生是他的本名。女孩和他一起长大,暗恋他多年,却只敢远远地偷看他。
那天晚上,陆六生坐在外面抽烟,女孩鼓起勇气走过去。
陆六生对她完全没印象。
「你在发什么愁啊?要不,我帮你?」女孩试探。
陆六生一愣,上下打量她许久。
女孩面色潮红。
「明天晚上,你还在这里等我,打扮得好看点。」陆六生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金链子,「不能白帮我,这链子送你。」
两年前,陆世勋的生意远没现在这么大。
靠着金钱、美酒和女人,他打通了家乡的关系,从港口走私外国香烟。
小蝶是被送进去的女人之一,她和家乡的十几个女孩子,成了大宅里老爷们的玩物。
乱世之中,谁能清白?有个女孩安慰她,与其嫁给庄稼汉,丈夫征兵为国家战死,不如当个宅里的婢女,万一怀了孩子,还能做姨太太。
小蝶忍辱偷生。她一直以为他会来救她。直到某次陆世勋返乡,在小蝶的恸哭声中,他眼神陌生,神情冷漠。
他送进过那么多女人,哪记得她是哪个。
深夜,小蝶孤身返回。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周笙还没睡。
小蝶只想在他门外站一会儿,背贴着墙壁,很轻地呼吸。
周笙推门出来,看见她也是一愣。
她往上拉了拉丝巾。
周笙脸色微沉。
「回来了?」
「嗯。」
「去睡吧。」周笙淡淡地说,「明天早上有彩排,幽兰生病了,你替她。」
小蝶一震。她的目光紧盯着他,想找到哪怕一丝失望、难过与嫉妒。
「我没有!」她脱口而出,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谁在乎你有没有。
然而周笙的目光有半分松动,半晌,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夜里凉,别冻着。回去睡吧。」
07
小蝶记下到场的宾客,之后的半个月,一个一个去调查。
铃兰公馆是娱乐场所,人多口杂,再加上周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很快筛选出了陆世勋的几个敌人,并请这些人来看自己的表演。
「别都挤在一起,穿插着点别的客人。」周笙提点她,「心急只会坏事。」
小蝶一点也不急。她要将陆世勋连根拔起。
那晚之后,陆世勋半个月没理她。
小蝶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甚至学了两首洋文歌,铺了海报在大门口宣传。
能被陆老爷邀请,出入各种军官的晚会,她的地位早在其他姑娘之上。就连幽兰现在见她,也只能把谩骂压在心里,脸上硬挤出个不屑的笑容。
短短四个月,她从在街上流浪的乞儿,成为上海滩的一道风景。
新歌发布当天,舞池里挤满了观众。小蝶戴了一对粉色的珍珠耳环,深情缱绻地唱了两首歌。
其实她唱的不怎么样,无奈名气大。
台下欢呼声雷动。
小蝶谢过之后,眼尖地看见了陆世勋,对方作势要走。
小蝶不紧不慢地跟着,既然来了,他就出不去。
陆世勋在门口停下。目光扫过她的耳环,和她脸上明艳的笑容。
「歌不错。」
「谢谢,我练了好久啦。」小蝶伸手扯他衣袖,「你这么久没来,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
陆世勋明显笑了,又压下去:「怕是你客人太多,不想我来吧?」
「怎么会呢,那些客人都是幽兰姐姐和诗梅姐姐的,我跟着凑个热闹,他们总带些好玩的东西过来。」她眨眨眼,「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我气好不好?」
陆世勋的脸也绷不住了,伸手弹她脑袋:「三心二意。」
陆世勋的生意岌岌可危,连小蝶都看得出来。
他根基不牢,野心太大,想吃下整个上海滩的烟酒,到处贿赂上级,造假文件,表面的辉煌都搭在泡沫上。
陆世勋跟她说过一些生意上的事,一转头,小蝶就用手段漏给其他客人。
陆世勋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敏感脆弱。
越是脆弱,他越爱来铃兰公馆。
光漏些小道消息还不够。
小蝶缺乏强有力的手段,把陆世勋连根拔起。
近年战事越发吃紧,物资紧缺,不仅烟酒,就连周笙的生意也多少受了影响。这天,陆世勋眉间像聚了团乌云,小蝶嗅到了机会。
几杯酒过后,陆世勋的视线模糊。
「小蝶。」他握着她的手,「你是向着我的吧?」
「那当然。」
「如果我要你……离开铃兰公馆呢?」
小蝶装傻:「离开这里去哪儿啊?」
「我的生意最近形势不好,不能继续借债,还缺一笔钱堵住窟窿。你记得大西洋吗,很蓝,很广阔,大西洋的对面是一片乐土,你想不想去?」
小蝶一愣,左右看了看,用气声说:「你……你要去当汉奸啊?」
「我不怕做坏人,只要能给你幸福。」他目光闪动,低头在小蝶耳边说了什么。
晚上,周笙端着茶回到房间,看见小蝶在翻书桌。
周笙皱眉。偷东西这种事不能悄悄干?
小蝶头也没回:「我借点钱。」
周笙放下茶杯,抱着胸看她。
小蝶翻了半天,半块钱没找到,有点尴尬。
钱都放在书架后面的保险箱里。周笙解开锁,厚厚的十几叠银圆。
「一点点往外拿,多了不真。」
小蝶点头:「谢谢谢谢,付你利息。」
伸出去的手臂被一把攥住。周笙把她拉至胸前,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拿什么付?」
08
每每望着他,小蝶都能感到一种疼痛。
从指间起,自脚底止,疼到战栗。
她忽然踮脚咬住了周笙的唇。
昏暗的灯光里,周笙明显一愣。随后握住她的腰,低头加深这个吻。
忽然,周笙推开她。
小蝶如在梦中,猝不及防,眨了眨眼。
「你利用我?」他口气淡淡的,不像生气。
「我是借的嘛……」
「什么时候结束?」
小蝶目光闪了闪:「很快。」
周笙板着脸,在书桌后坐下,十分镇定地喝了口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陆世勋点着小蝶带来的钱,烦闷地抽了根烟:「远远不够。」
「周笙人精着呢,我偷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但这次周转不过来,我的渠道肯定要出问题。」
小蝶心跳加快:「要么你再借借。」
「现在高利贷越来越厉害,还不上就完了。」
「幽兰姐姐的客人里有放贷的,好像挺靠谱,我找她说说,一定能帮上你。」
「幽兰姐姐?」陆世勋好笑,「你的姐姐能多靠谱?能愿意帮我这个忙?」
小蝶白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谁说用你的名字借了?」
陆世勋愣住。
小蝶得意扬扬:「我是铃兰公馆的头牌,谁会怀疑我?」
两人约好,十天后在码头见。
为了低调,陆世勋几年来第一次换掉昂贵的西装,穿了身麻布衫,戴着帽子。
他一面盘算跨洋购置产业,一面想着小蝶。
乱世之中,竟还有人这样真心待他。出身风尘也没事儿,她的心干净。
他一定会带她越过大西洋,去那片乐土,给她幸福。
还没从幻想中走出,几个人便将他团团围住。
陆世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码头的工人,挪远了些。
「陆世勋是吗?」
他一震。
「老大喊你回去一趟,你胆子不小啊,敢拿老大的名字贷款?」
陆世勋眼神扫过,这些手下里没有一张熟脸。他慌了,大声喊:「我没有,你们是谁?给我把小童叫来,我当面和他说!」
「小童?」那人面露讥诮,「海里呢,你找他?」
陆世勋背上汗毛直立。
拿老大的名字借款?不可能啊,他的证件都在身上,老大之前交他办的东西,也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除非……除非那天在咖啡厅,他把夹克放在椅子上,似乎是去街对面买烟。
不,他不信,小蝶不会骗他。
陆世勋挺着胸:「我问心无愧,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当即掏出麻袋,将他兜头套住。
09
小蝶站在窗前,垂着眼眸,把玩着那条金链子。
比想象中容易断,一扯就下来了。
周笙走进来:「人被抓了。」
「他会怎么样?」
「付老板是个狠人物,背叛他只会比死更惨。」周笙与她并肩站着,声音很淡,「你做得不错了。」
小蝶点头。
她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很痛快,会高兴地流泪,或者大声狂呼。
「爱与恨是相似的。只不过爱到深处能放手,恨不会。」周笙说,「想活下去,你要学会放手。」
「我不懂你们那些文人的东西。」小蝶摇头。
风吹得她双眼干涩。
「今天晚上有个酒会,可带女伴,跟我去。」
「我不想去。」
卸磨杀驴?
「说好的利息呢?不打算付了?」
小蝶看着他,笑笑:「该付利息的是老爷吧?借我的手除掉心腹大患,手指都不带脏的,还要剥削我呢?」
周笙视线变深。倒是不笨。
「刚来的时候你就教我,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陆世勋是周笙的敌人,不然他也容不得自己兴风作浪。
周笙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她小巧的耳垂。
「那我带幽兰去?」
「她连大号的衣服都套不进了。」
「还不是你抢了她的客人给气的?捧你上去,我之前培养的女人都像笑话了。出于这一点,你怎么也得补偿我。」
周笙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放软了声音:「好吗?」
唉……好吧。
她是鞘中刀,他是绵里针。
乱世风云,何妨结伴而行。
原来的名字已经忘了。从今以后,她只是小蝶。
文/公子小白
备案号:YXX1azPQE2rC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1-02-07 17:0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完璧
赞同 21
目录
评论
逆袭女王:做个酷女孩,我没那么甜
扶他柠檬茶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